第四章 蒼玖的諾因

1

伊莉絲·芙蕾雅早已理解了。因爲是自己的事，所以她明白自己的變質是因何而引起。

那是——在追求力量的時候。想擁有並行使比現在更強的力量的時候。

她早有預感，使用『災厄時間』會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加劇。

可是爲了守護同伴——守護重要之人，爲了替恩師報仇，她發揮繼承自巴西利斯克的力量。

「災厄呀——實現啊啊啊！！」

就算不使用護目鏡的遠視功能，她也能目視克拉肯·茲拜的巨大身軀。並不單是因爲目標體型龐大，而是她本身視力也提升了。

紅色閃光一如預想般命中，便祕銀的防壁逐漸風化。

然後她也有自覺，愈是使用『災厄時間』，皮膚硬化的部位——紅色鱗片的範圍就會愈擴大。

鹹覺好可怕，好噁心。

但是她的攻擊不能停。

——因爲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個！！

她使盡全部力量，將逃至空中的克拉肯·茲拜擊落地上。

但那樣已是極限，剝奪時間的紅色光輝從手中消失。

「……！」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她悔恨地流下淚水。

『沒問題的，伊莉絲。』

通信機裏傳來他溫柔的聲音。

「物部……？」

『接下來——交給我吧。』

說完這句話後，他一個人前去對決，但是——

我用視線模糊的雙眼，仰望逐漸接近的克拉肯·茲拜。

「咕嗚嗚！」

「沒問題的，物部。」

在她視野中的東西，全部風化成爲塵埃，但是克拉肯·茲拜似乎在前一刻從射線上逃開，於距離十幾公尺遠的地點瞪着這裏。

過了一會兒，所聽到的是令她想要捂住耳朵的悲慟叫聲。那是他的慘叫聲。

我瞪着回過頭來的克拉肯·茲拜，生成上位元素——但是朦朧的頭腦無法妥善控制，上位元素化成泡沫，消失在虛空中。

「物部！？怎麼了？物部，回答我！！」

我用通信機呼叫大家。

她的眼眸是——如紅玉般的鮮紅。

2

然而我的目光卻離不開降落在眼前的伊莉絲。

我胸中感到不安，正要叫住她的時候——伊莉絲已經與克拉肯·茲拜在近身肉搏了。那腳力遠遠超出常人，移動的過程甚至連肉眼都追不上。

啪滋！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

「災厄時間！！」

而伊莉絲裸露的肌膚上，處處看得見堅硬的紅色鱗片，範圍比之前——更加擴大了。特別是右手手肘以下，已經完全被鱗片所覆蓋。

「伊莉絲……？」

「什麼——」

她是直接從眼睛發出『災厄時間』，與巴西利斯克一樣。

然而她的頭髮比剛纔更短。大概是受到『災厄時間』的風化，而遭到消滅了吧。

原以爲是貞德，不過不是，方向有所偏差。

我什麼也做不到，對於自己的沒用，我咬着牙懊悔不已。

「那麼我走了。」

「你……住手吧！求你想起我吧！！」

——我才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動不了。

克拉肯·茲拜再度生成上位元素，製造出銀色的牆壁。防壁受到補強之後，完全撐過伊莉絲的攻擊。

爲了狙擊，拉開距離向周圍散開的人有麗莎、菲莉爾、蒂亞、伊莉絲等四人。筱宮老師下達過指示，作戰失敗時就逃走。我只希望如果她們平安無事的話，會依照指示行動。

「就算你忘了我，拜託你……請你想想自己的幸福吧！你現在那樣……幸福嗎！？」

但是伊莉絲就這樣手臂一揮到底，將克拉肯·茲拜連同防壁一起打飛。

我將視線往上移，同時克拉肯·茲拜也仰望上空。

這時我聽見細微的聲音。那是從非常遠的地方傳來的叫聲。

鏗——————————

「呼呼……呼呼……」

伊莉絲爲了防備對方的反擊，一邊拉開距離，一邊舉起右手。在手上聚集的不是紅光，而是漆黑的上位元素。

伊莉絲·芙蕾雅的狙擊地點，是菲莉爾帶她來到的一個視野良好的崖上，離他與克拉肯·茲拜戰鬥的場所有相當的距離。

或許是對於無法看上我而感到不解吧。難道說她是想確認理由嗎？

但是卻只聽見噪聲。遭到反物質彈攻擊的麗莎等人沒有回應，伊莉絲也沒有回答。剛纔的衝擊似乎讓擴音器壞掉了，也不知道我的聲音是否有傳過去。

我無計可施，身體動彈不得，就連心也無法對她有所抗拒。

她的金髮凌亂，臉色蒼白。看到她那個模樣，我的胸中充滿濃厚的焦慮。

因爲傷害與疼痛而麻痹的身體，無法順利反應意志。不過就算能動，要逃走也是不可能辦到的。

然而克拉肯·茲拜立刻編織頭髮，展開防壁。即便是『災厄時間』，也不能瞬間就將祕銀風化，紅色光輝受到阻止。

隨即響起爆炸聲，地面傳來震動，之後貞德的聲音就完全消失了。

我微微露出苦笑。

可是就在她要解放高漲的殺氣時，貞德撥開草叢衝了出來。

然而——能與所有物質引起封消滅的最強之矛，卻在紅色光輝中消失不見。

「別、過來……」

雖然她拼命呼叫，可是卻沒有回應。是通信機壞掉了嗎？遺是沒有回應的餘裕呢？

少女看着的並不是我的臉，而是左手。那是龍紋所在的位置。

只見上位元素改變形狀，變化爲她的虛構武裝。

快住……手——

「住手！！」

伊莉絲從眼眸發出剝奪時間的紅光。

儘管被擊飛得很遠，但是少女毫髮無傷。衝擊大概全被以頭髮織成的防壁抹殺掉了吧。

如果和巴西利斯克同樣，那麼那個鱗片就是鑽石，但是剛纔毆打克拉肯·茲拜的右拳鱗片卻已破碎，正在滴血。

我拼命擠出聲音——但是她沒有撤退，而是舉起我先前交給她的AT·涅伽爾叫道：

伊莉絲逐漸上升的身體能力，已經完全超越人類的範疇。

身爲第二世代的複合龍種，少女將銀色頭髮所編織的絲帶向周圍展開，用紫色的眼眸注視着我。

但那行爲完全偏離了人類，是主動成爲龍的選擇。

森林裏傳來貞德的聲音。

突然捲起強勁的狂風，將貞德吹向森林內。與飛在天空時一樣，她是製造出大量的空氣了吧。

在這個狀況下闖入是自殺行爲。照這樣下去，貞德也會像筱宮老師那樣——

「給我離物部——遠一點——！」

伊莉絲反覆着紊亂的呼吸，她的衣服到處都是破洞，我借她的外套也破破爛爛，恐怕是經過相當艱難的移動過程吧。

尖銳的金屬聲響徹四周，伊莉絲的拳頭被祕銀頭髮織成的絲帶擋住。

但那樣的表情似乎惹怒了她，只見克拉肯·茲拜瞇起雙眼——將銀色絲帶變化爲長槍的形狀。

我靜靜地領悟到，她想給我致命一擊了。我毫無抵抗手段．劇痛壓迫着思考，想要集中精神進行物質變換也辦不到。

我知道伊莉絲正要做出新的器官。恐怕是爲了行使出完全型態的『災厄時間』。

但是她只知道，重要的——比任何存在都重要的人陷入危機了。

沒錯——正因爲不可能，所以她期望新的力量。

電光在少女眼前爆開。那恐怕是以AT·涅伽爾進行的狙擊，但是卻被祕銀的頭髮所阻，沒有打到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還不夠。」

不過，從昏暗的森林之中——微弱光芒一閃。保護少女的銀色絲帶同時動了。

「——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全部都會做，就像物部爲我做的那樣！」

——即使她明知那會讓自己成爲遠離人類的存在。

伊莉絲嘴裏唸唸有詞，舉起手杖。她的手有一半與杖柄融合了。

只見紫色光芒閃動，克拉肯·茲拜射出反物質彈。

「可、惡……」

「——————」

我用嘶啞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伊莉絲隨即朝這邊回過頭。

面對我這個獵物，少女猙獰地浮現出如野獸般的笑容。

「再來……再來……給我最大威力，能夠一口氣放出『災厄時間』的『眼睛』」——」

伊莉絲這時將視線移向克拉肯·茲拜。

伊莉絲虛幻地笑了，腳往地上一踏。

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大家都變成龍。

然而克拉肯·茲拜卻是發出低吼，在周圍生成黑色上位元素粒子。

「雙翼之杖！」

「我說過了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守護你。我絕對不會讓物部死掉，所以——」

不管是用反物質彈還是用區區一根頭髮，要殺我已是輕而易舉，但她卻沒那樣做，我思考理由爲何，然後發覺——

物質變換……不，這是生物體變換！

少女以螺旋狀飛出，猛烈地衝撞上大樹。

「伊莉——」

她不可能沒發覺自己的變質，但是即使如此，伊莉絲仍對我微笑。側腹上的龍紋，紫色的光已經完全消失，那證明她更加接近龍了。

由於伊莉絲背對着我，所以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不過當她再度望向我時，我看到她的眼中閃耀赤紅的光芒——然後我明白了。

我明明想制止，聲音卻出不來，思念無法傳達給她。

「大家……快逃……逃得愈遠愈好。」

不能飛的自己，想要馬上去救援是不可能的事。

克拉肯·茲拜發出咆哮，揮出銀髮所聚成的長槍——不過伊莉絲以驚人的動作，穿梭在攻擊的縫隙間，繞至防禦薄弱的少女右側。

某個東西割出紅色軌跡掉落下來。當我發現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少女——伊莉絲·芙蕾雅時，她已經藉着落下之勢揮出拳頭！

可是——那把虛構武裝輪廓扭曲，表面染成紅色，彷彿像是樹木成長般地增大，不祥地改變形狀。

然而少女再度生成上位元素，這次不是變換成風，而是變換成炎塊——射擊出去。

「——災厄之瞳！」

變形後的手杖前端，生出一個紅色的巨大球體，在球體中心開了一個陰森詭異的瞳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拉肯·茲拜也再次以頭髮織成銀槍，生成上位元素，眼眸發出紫光，準備好攻擊態勢。

射出的是致死的攻擊。

「災厄呀——實現！！」

同時，伊莉絲從手杖前端生出的『第三眼』，解放龐大的紅色光芒！

世界的一切全都染成破滅的赤紅。

森林的綠、天空的藍、祕銀的銀色、紫色的眼眸——全部都被塗成唯一紅色。

隨之時間被剝奪，最後終至——末日的景色。

所有事物風化，迴歸細微粒子的未來。

紅色光芒過去之後，那裏變成一片廣闊的黃色砂土荒野。

有形的物體一個也不存在。

「成功……了……？」

伊莉絲像是靠在杖上似地站立，張望四周。沒有看到克拉肯·茲拜的身影。

「物部——」

她面向這裏，露出笑容，可是在她的背後，細微的銀線閃動着光芒。

「——！」

我連出聲的時間都沒有。

只見銀閃竄動，位於手杖前端的『第三眼』被砍成兩半，從裂開的眼球噴出紅色鮮血。

噗通、噗通——

「呀啊！？」

和我不同，我一定——連『D』都不是。

「少開、玩笑了……」

然後部分的頭髮如觸手一般，纏住倒在地上的伊莉絲的身體，將她拉向本體身邊。

「放開……伊莉絲。」

身上沾滿血雨，伊莉絲向四周張望，她的脖子和手腳都纏繞着銀色絲線。

就在我激動地這麼宣告的瞬間，從左手的龍紋滿溢出熱度與光芒。

「白煙彈！」

應該不能動的雙腳踏在大地上，注視克拉肯·茲拜——想要奪走我重要之人的『敵人』。

衝向躺在地上的伊莉絲，與站在她前方的克拉肯·茲拜。

「————」

「什麼……」

閃耀着的是——清澄的藍色光芒。

或許是本能地恐懼被我觸碰吧，克拉肯·茲拜沒有使用頭髮攻擊，而是向後方跳躍——然後紫色的眼眸發出光輝。

「物部……」

只見克拉肯，茲拜手按額頭痛苦起來。銀色的頭髮有如波浪晃動，將伊莉絲拋在地面。

忘記痛楚，忘記悲嘆。

然而克拉肯·茲拜趁着那段空隙，已經生成出上位元素。她靠着生物體變換，使祕銀頭髮擴張至十幾倍，覆蓋住全身。

「啊啊……原來如此。」

與我那時同樣，克拉肯·茲拜沒有馬上下毒手，而是將被拘束的伊莉絲拉到自己的前方。

不過我本能理解到自己做了什麼。

——憤怒。

朦朧的意識中，雖然認知到她的危機，我卻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改變現況。

我想着不願把伊莉絲交給任何人，希望把她變成自己的東西。 。

隨着心跳的加快，純粹的感情逐漸吞噬我的心。

「咕嚕嚕嚕嚕————」

「在哪裏——！？」

糟糕——再這樣下去，伊莉絲她……

「放手——那是我的東西。」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往下看着自己發出藍光的龍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克拉肯·茲拜將手遮在伊莉絲的龍紋上，發出了咆哮。少女額頭的龍紋發出紫色光輝，伊莉絲的身體出現痙攣。

伊莉絲她……我絕不想失去的人，就要被奪走了。

噗通！

她射出反物質彈，我則是腳步不緩，伸出左手。

看上伴侶，將對方染成自己顏色的存在，單方面的掠奪者。

「嗚……咕……物部……」

恐怕她是靠着潛入地下深處，避過了伊莉絲的『災厄時間』吧。

原本變色狀況已經好轉的伊莉絲的龍紋，開始泛起淡淡的光芒。

緊盯着伊莉絲的左側腹後，少女將伊莉絲已經破爛不堪的外套撕碎。裸露出的是各處浮現紅色鱗片的肌膚，以及失去顏色的龍紋。

「————」

克拉肯·茲拜面向這邊，發出低吼，伊莉絲的龍紋已經有八成被紫色侵蝕。

可惡……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什麼辦法——

不對——她該染上的並不是那種顏色。

不存在同種的孤單怪物。

我茫然注視着那幅光景。龍紋又再次逐漸染色，染成紫色——克拉肯·茲拜的顏色。

噗通——

我精確地將生成的上位元素，變換爲反重力物質——藉由生成的斥力場，將反物質彈彈向上空。

如果伊莉絲的龍紋完全被染色的話，她就會改變形貌成爲克拉肯·茲拜的『同種』，成爲她的伴侶。

被祕銀的絲線懸空吊起，伊莉絲髮出尖叫，銀絲的出處是——地下。

彷彿呼應少女的咆哮，伊莉絲的口中也發出慘叫。

「伊莉絲！」

我用濃煙消除微小的上位元素粒子，妨害對手的物質變換。由於是自己的能力，所以我也熟知弱點。

——要被奪走了。

但是現在就算是那樣也好，只要能夠取回伊莉絲的話！

答案很簡單，因爲最接近龍的人是我。比伊莉絲，比克拉肯·茲拜，比任何人都接近龍。

所以我看上她，就和龍做的事情一樣。

她正前往我的手所無法觸及的地方——轉變成我無法與她相伴的存在。

力量從身體深處湧出，這和以『惡龍（法夫納）』身分戰鬥時也並不相同——感覺宛如身體變成了別的存在。

只見前方浮現上位元素。她是想用物質變換能力迎擊我吧——不過，就憑這種程度！

將要被染成紫色的伊莉絲的龍紋，現在卻被塗改成藍色。

強行推動心靈與身體的那份感情，我知道那種感情的名字。

忘記狀況，忘記無力。

心臟劇烈跳動，腦中火花飛散。

「嘎啊啊！？」

我看上她了——看上伊莉絲。

受到拘束的伊莉絲，表情朦朧地呼喚我的名字。

伊莉絲已經接近龍，不是被看上的一方，而是逐漸轉變爲看上他人的一方，但克拉肯·茲拜卻用力量讓她屈服——想要將她變成自己的伴侶。

我的內心深處，湧起與先前不一樣的恐懼。

她想——做什麼？

沙漠化的地面隆起，以銀色絲帶包覆身體的克拉肯·茲拜現出身影。

恐怕在我看上伊莉絲時，對她的龍紋也造成影響了吧。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了起來。

不過當我做出來的時候，我似乎有我能辦到的確信。

伊莉絲一邊掙扎，一邊在眼眸點起紅光，可是脖子被用力絞緊的狀態下，『災厄時間』的光輝於是也跟着雲消霧散。

沉在潛意識底端的『惡龍（法夫納）』更深層，從自己的根源湧現的灼熱感情——出自本能地噴出了。

「咕嗚嗚嗚嗚嗚嗚！？」

強韌的祕銀絲線甚至壓抑住伊莉絲超乎常人的力量，完全奪走她的自由。

「空壓彈！」

克拉肯·茲拜手按着額頭，持續痛苦着。

我緩緩舉起左手，對她下命令。手背上——龍紋好燙。

因爲——

我原本並不知道自己做得到。

我不會讓她染上那種顏色！

克拉肯·茲拜打算帶着伊莉絲逃走吧，不過我不會讓她得逞。

爲什麼只有我龍紋沒有變色？爲什麼我能拒絕企圖看上我的克拉肯·茲拜的干涉？爲什麼我會像這樣看上伊莉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忘記焦慮，忘記絕望。

伊莉絲儘管痛苦地呻吟，仍是將手伸向我。

這麼一想，一切就說得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將空氣子彈射在腳邊急性加速，追趕遠離的克拉肯·茲拜。

從克拉肯·茲拜按着額頭的手指縫隙間，紫與藍——兩色的光芒流泄出來。

我發出喊叫，衝了過去。

原來——我是龍啊。

那是克拉肯·茲拜也是『D』的證明，顯示她是被看上的一方——具有如此意義的烙印。

只是這樣仍無法將全部的上位元素消除，克拉肯·茲拜產生出的火焰彈逼近眼前。

焦慮與絕望侵蝕我的心。

「這、種、程度……！」

少女的臉上浮現畏懼之色，額上閃耀的龍紋逐漸被塗改成我的藍色。

我的龍紋發出藍色的光，而那種顏色也從伊莉絲的身體發出——

我呼喚她的名字，生成虛構武裝。

紮根於本能的純粹激昂情緒。

「斥力彈！」

我將留在虛構武裝上最後的上位元素，變換成反重力物質，藉由小規模的斥力場彈飛炎彈，衝過白煙。

距離伊莉絲還差一點！

「物部！！」

她眼中浮現淚水，拼命地伸長左手。

「——伊莉絲！！」

我也對着伊莉絲的指尖伸出左手。我手背上的龍紋，發出更耀眼的藍光。

觸碰到吧！！

我抓住伊莉絲覆蓋紅鱗的手。

就在那個瞬間——從龍紋滿溢而出的光，將這一帶染成藍色。

3

沙沙————

傳入耳中的是草木窸窸窣窣的聲音。

醒過來才發現，我俯臥着倒在地面，口中有泥土的味道，左手則是——溫暖的觸感。

「！？」

抬起頭一看，在我旁邊的是伊莉絲的臉，我的手牢牢地握着她的手。

「嗯……」

伊莉絲柔嫩的雙脣，吐出微微的氣息，眼睛緩緩睜開，與我對上眼。蔚藍清澈，她一如往常的眼眸與——

我猛然驚覺，看向緊握着的她的手，上頭的紅鱗已經不見了。

「伊莉絲！你的身體！」

我坐起身子，確認她的全身。從破損的外套縫隙，可以看見細緻的牛奶色肌膚，而且也看不出龍紋有變色。

「——你不喫驚嗎？我認爲我剛纔說的話大概相當離奇耶。」

「咦？咦……？咦——」

「對，大概是因爲被我看上了吧。在最後的瞬間，克拉肯·茲拜的龍紋也快變色完畢了，所以不只是伊莉絲，這孩子大概也發生了『變異爲同種』的現象吧。」

「這孩子真的……成爲人類了嗎？」

「什麼……」

伊莉絲髮覺胸部幾乎隱約可見，立刻慌張地用手遮住。

「真是的……物部你好色。」

而且她……殺害了筱宮老師。在戰鬥中所留下的鴻溝很深，要馬上將她視爲保護對象是很困難的事。

我與伊莉絲彼此看了一眼，然後互相支撐着身體站了起來。我的腳使不太上力，左臂和側腹劇痛，稍遲，後腦與背後也傳來疼痛感。

這時克拉肯·茲拜微微發出呻吟，她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

「是、是嗎……不過你的預想大概是正確的。」

「嗯……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過去吧。」

雖然全身滿是傷痕，衣服遺有部分燒焦的痕跡，不過看來她沒有受重傷。

隨即伊莉絲露出小小的微笑，手按着自己的龍紋。

我點頭肯定，說出自己的假說。這樣的話，基本上是符合邏輯吧。

我心中也有堆積如山的疑問，不過看到伊莉絲恢復’人類的模樣b，以及克拉肯·茲拜失去祕銀的頭髮，我腦中浮現一個假說。

從胸口微微上下起伏來看，她有呼吸，似乎只是睡着了。

「咦——？」

或許是感受到我的感情了吧，伊莉絲也露出嚴肅的表情，注視睡着的少女。

「伊莉絲——我大概看上你了。」

伊莉絲臉頰泛紅，在極近距離注視着我。

「爲什麼會恢復呢……話說，之後事情變成怎樣了呢？克拉肯·茲拜呢？」

「不、不行啊物部！那麼突然……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而且物部還有深月——」

「這是怎麼回事呢……簡直就像普通的——人類的孩子一樣。」

「因爲我隱約記得呀。那個時候——就在我快被克拉肯·茲拜看上的前一刻……我聽見物部的聲音，龍紋跟着發熱。我感覺得到物部非常強烈的思念……我真的很高興。」

「物部……？身體是——哇啊！？」

聽我這麼說完，伊莉絲睜大雙眼，側着頭感到疑惑。

伊莉絲興奮喜悅地說着，舉起鱗片消失的右手。

沙沙——！

「那、那那、那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是物部的伴侶嗎？」

「……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我感到非常難爲情，無法直視伊莉絲的臉，所以我看着別的方向說道。

「我記得的部分只到這裏，當我醒過來時就已經是這樣了，所以我隱約感覺是物部爲我治好了。」

對於側着頭感到不解的伊莉絲，我將在密得加爾上課時，聽過無數次的一句話告訴她。

「等一下，還很危險！」

「咦？」

我移開視線，急忙向她解釋。

我用眼神示意在巨木那一頭看到的白色的腳。

「唔……」

我的臉上發熱，被伊莉絲溼潤的眼眸所吸引——忘了要說什麼話。

伊莉絲慌了起來，但是她忽然停下動作——視線往躺在草叢的克拉肯·茲拜看去。

這句話讓我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雖然事情的發展宛如夢一般，不過如果這是現實的話，那麼那傢伙應該還在附近——

貞德看到我，露出安心的表情，但望見倒臥在地的克拉肯·茲拜後，她倒抽了一口氣。

伊莉絲這麼說道，視線和語氣都含有警戒。

「好，要慎重一點。」

「克拉肯·茲拜……」

「等、等一下！克拉肯·茲拜的龍紋之所以會出現影響，大概是因爲她在伊莉絲的身旁……而且她像這樣變回人類——」

「等、等一下！這麼說的話，這孩子變回人類的模樣是——」

伊莉絲臉頰泛紅，害羞地抬頭看着我。

「……沒事，雖然傷勢不輕……不過不是致命傷。現在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確認那個纔行……」

「沒關係的——隊長你們請離遠一點。」

紫色的瞳眸，映出貞德與我、伊莉絲的身影。

草叢裏倒着一個年幼的全裸少女。

「這個——我不知道。」

我靠着伊莉絲的肩膀，緩緩地往前走。我們與目標保持距離，繞路至樹木的另一頭窺視。

「物部，這孩子……頭髮——」

正如伊莉絲所說，異變出現在少女的頭髮。原本應是祕銀製成、堅硬的銀色頭髮……現在卻變質爲似乎很柔軟的紫色頭髮。我彎下腰，試着觸摸她的髮梢——她的頭髮並沒有金屬的硬度。

伊莉絲神情困惑地看着我。

「物部，你還好吧？啊——背上都是血！」

「被龍看上，成爲伴侶的人——將會變異成爲同種的龍。」

我向左手的龍紋看了一眼，把自己做的事情對她告白。

我靜靜地對她這麼說道。

她的面容與筱宮老師相似，我們不可能會認錯，可是她與先前有一個部分明顯不同。

「你不明白嗎？這純粹只是我的推測——我看上了伊莉絲，藉由觸碰到你的身體，將你改變成自己的同種了吧。」

這次則輪到我困惑了。確實仔細一想，是會變成那樣沒錯。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咦——」

我與伊莉絲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嗯……」

「咦？啊、不，抱歉——我只是想說，伊莉絲的身體恢復原狀了。」

她似乎這時才終於發覺自己的變化，發出歡呼。

「我不希望你被奪走……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那樣的思念，那樣的衝動滿溢而出。當我回過神的時候，伊莉絲的龍紋已經染成我的顏色了。」

當我在思考要如何處置少女時，旁邊的樹叢搖晃——金髮的少女現身了。

貞德毫不猶豫地奔向少女，抱起熟睡的她。

「咦？」

但是伊莉絲所指謫的部分，卻是與我憂慮的問題完全無關，她怒容滿面地向我興師問罪。

「順便一說，你眼睛的顏色也恢復了。你自己或許沒有發覺……戰鬥時的伊莉絲，眼睛是紅色的。」

「貞德……」

「而、而且這孩子是纔剛出生的小孩哦？物、物部是變態！」

看到伊莉絲輕易就接受我的說法，我不禁感到疑惑。

「啊……隊長～您沒事——！？」

伊莉絲啞然失色地說道。

「然後啊……物部來救我，緊緊握住我的手那瞬間——龍紋變得更熱，那個熱度在全身擴散。就好像是物部擁抱着我一樣……感覺很幸福。」

「我直到最後，都要繼續當這孩子的幸運。」

「呃……那個……簡單說，意思就是物部馬上就外過了？明明把我變成伴侶，卻對這個孩子腳踏兩條船嗎！？」

我猶豫地回答伊莉絲。也有可能她一旦醒來就會對我們發出反物質彈，雖然失去了祕銀的頭髮，但恐怕上位元素生成能力依然殘留着吧。

原本忘記的痛楚一口氣襲來，我咬緊牙根忍耐，看來我能動就已經是奇蹟了。

伊莉絲茫然地喃喃說道。

我急忙警告她，但是貞德毫不在乎，檢視少女的狀態，然後在確認少女沒有受傷後，她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少女蓋上。

若是不知道我自己的真實身分，那就找不到那個答案。

支撐我的伊莉絲聲音嘶啞地叫道。

見到她堅定的決心，我明白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力氣。

或許是理解速度無法立刻跟上話題進展吧，伊莉絲困惑地眨着眼睛，不過漸漸地，她的臉染成紅色。

因爲在少女的額上依稀看得見失去顏色的龍紋。

問題是——成爲我的同種的她們，不知道是否可以稱爲『普通的人類』。

我慌慌張張地辯解，然而自己說出的『變回人類』的這句話，卻是讓我想到一件事而閉上嘴。

我吞了一口唾液，爲了情況緊急時可以立刻生成虛構武裝，我集中意識。

視線往周圍巡視後，我在附近的樹蔭下看到白色的腳。

「原狀……？啊——真的呢！鱗片沒了！」

「貞德！太好了，你沒事啊——」

「咦？」

貞德帶着有所覺悟的表情，搖頭拒絕，她緊緊擁抱少女的身體。

「原來……是這樣啊。」

就在我們的關注之下，紫色的眼眸滲出淚水。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拉肯·茲拜開始大聲哭泣。

少女攀在貞德的胸前，緊緊握着衣服嚎啕大哭。

「沒事了……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今後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旁。」

撫摸着少女柔軟的頭髮，貞德溫柔地對她說道。

因爲失去身爲龍的特徵，追求伴侶的衝動也消失了吧。或者是貞德的體溫，讓她想起遺忘了的重要感情。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不過看到那幅光景，我理解到這個地方已經沒有『敵人』。

「她是……人類對吧。那孩子已經——」

伊莉絲微笑着向我這麼問道。

「……是啊。」

我深深點頭贊同，就在這時候——緊張的理智線斷了。

我頓時全身脫力，意識模糊。

「物、物部！？」

我就在伊莉絲的支撐之下，墜入睡眠之中。

好不容易……如此一來這次事件就結束了。

這絕不是最好的結果，因爲我——我們失去了無可取代的人。

不過……我們在最後取回了筱宮老師始終都不放棄的存在。

所以——

「——物部悠，你做得很好。真的……謝謝你。」

就在我沉入深沉的睡眠之前，耳朵似乎聽見了絕不可能再聽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