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喔喔——你醒來了啊。」

我一睜開雙眼，立刻就看到夏洛特學園長的臉。我一邊移動目光，確認狀況，一邊追溯失去意識前的記憶。

「這裏是病房嗎？」

看到白色房間裏擺放有顯示心電圖的機器和不知用途的精密器具，我向學園長這麼問道。

「與其說是病房，正確來說應該是加護病房。話雖如此，你不必擔心，你的傷幾乎都癒合了。」

「欸……怎麼可能——」

記得我是被尤克特拉希爾的樹枝貫穿腹部，應該是因爲疼痛和失血而昏倒的纔對。那麼嚴重的傷勢，不可能很快就痊癒吧。

但是即使用右手觸摸傷口處，也沒有疼痛感。我感到不可思議，於是坐起上半身，掀開病人服確認傷口。

然而那裏只有一大塊結痂。

「我睡了多久呢？」

想到自己該不會睡了數週吧，我不禁慌了起來。

「大概三個小時。」

可是得到的答案，卻遠比我想的要短。

「什麼……三小時？」

「是啊。雖然因爲你們的努力，成功擊破了尤克特拉希爾的終端，但是爲了收拾善後和對來賓說明等等，遙她們還在忙得不可開交呢。伊莉絲·芙蕾雅使用了巴西利斯克的能力也造成騷動，不過因爲已經有你和物部深月的前例，所以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問題。」

學園長平淡地說明現狀。然而如果只經過三小時的話，我的狀況就矛盾了。

「可、可是這麼短的時間，傷口不可能會癒合啊。」

「——一般來說是這樣啦。只不過對於你，我已經不需要隱藏身分，因此我就使用支配力，促進你的治癒速度了。」

「學園長的能力連那種事都可以做到啊……」

我感佩地說道。

但是它會突然出現在日本，這是完全出乎預料。

「要消滅尤克特拉希爾是辦不到的，不……是不能消滅它。因爲若要打倒它——必須把地球上全部的植物都消去。」

「你啊，我說過吸血鬼傳說是經過許多加油添醋的吧。你把『灰』之吸血鬼和吸血鬼混爲一談，我可是會很困擾的。說明白一點，實際上兩者完全不同啊。」

「不，你敢隻身一人衝到那個怪物的身前，那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吧。老實說，我本來認爲麗莎之所以選擇你，理由是因爲沒有其他男人，不過……看來我的女兒確實有看男人的眼光。」

學園長搖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道。

菲莉爾這麼喃喃說完的瞬間，病房內的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麗莎用哭紅的眼睛看着我。

蒂亞也蹦蹦跳跳地主張。

學園長似乎感到不可思議，側着頭表示疑惑。

聽到這意外之語，我不禁啞然失聲。

我突然想到便隨口說出，隨即我發覺學園長露出寂寞的表情。

「父、父親！你突然說什麼——」

「對，那是從傷口送入唾液。話說——你對我不老不死這個部分不會驚訝嗎？」

「伊莉絲……？」

這麼說來，伊莉絲從剛纔就一言不發，她的眼中浮現出微微的畏懼之色。

「悠沒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嗎？」

「什麼——」

馬克伯父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

不老不死的身體也很麻煩呢，我得知了學園長意外的辛苦之處。

「將來……？」

深月回過神來，驚聲尖叫道。

「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救了我們。」

「真的謝謝你。」

我慌張地搖頭。

伊莉絲戰戰兢兢地走向前來，聲音顫抖地和我說話。

「——哥、哥哥，這要怎麼辦！伯父認同你是麗莎同學的結婚對象了！？」

這時候，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啊，等、等一下！」

「咦——不過，如果是不老不死，爲何學園長的前一代……」

蓮也點頭贊同艾列拉的說法。

只見麗莎紅着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不、不會，怎麼敢當——而且這都是大家通力合作的結果……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學園長說到一半打住，露出陰鬱的表情。

我不知她是怎麼了，於是叫了她的名字。

與學園長衝擊性的談話結束之後，我從加護病房被移送到一般病房。

「不過……不過……謝謝你。對於你救了我父親和母親……我是真心感謝你。」

「哥哥，你已經可以起牀了嗎？」

「唾液……那麼爲了阻止我而咬我的左手時也是——」

「那個……物部，我、我……」

我一道歉，手叉着腰的麗莎立刻走上前。

跟不上話題的我，愣愣地這麼問道。

「重要的……事？」

「貌似尤克特拉希爾的大樹在日本出現了。」

「不過感覺起來，伯父的意思是尊重物部同學的意願吧。既然沒有強制的話，我認爲沒什麼問題吧。」

看到麗莎舉起手，我做好被打的覺悟——但是她的手卻是輕輕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隨便說了個藉口，對深月露出笑容。

「我的支配是將自己的體液，送入對方的體內，讓對方與我的精神和身體機能同調纔會成立。只要舔傷口，用唾液濡溼的話，我那接近不老不死的治癒力，就能短暫停留在你身上。」

馬克伯父過意不去地苦笑道。

「我可以重新請教你的名字嗎？」

「——我現在支配你體內尤克特拉希爾的一部分，藉此壓抑着它。而因爲支配的關係，我理解了尤克特拉希爾是怎樣的存在。」

「悠！結婚的話要和蒂亞啦！」

傷口雖然幾乎都癒合了，但畢竟要跟別人說自己已經完全康復還是太勉強，因此我得住院幾天了。

「是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哥哥，假裝戀人單純只是演戲對吧？」

這樣下去伊莉絲也會誤解的，我看向站在衆人身後的她。

麗莎用顫抖的聲音向我道謝，接着馬克伯父和琳達伯母也走上前，深深低頭行禮。

馬克伯父他們的頭上和手臂都綁着繃帶，或許是在這病房大樓接受包紮的吧。

「……！」

馬克伯父拍了拍麗莎的肩膀，視線移向琳達伯母。

看到兩人要離開房間，麗莎也慌張地追上去。

「物部同學，希望你不要太讓人擔心呀，我也差點就要哭出來了呢。」

「謝謝你，今後也請你多照顧麗莎了，悠先生。對還年輕的你說這種話，或許是我太心急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認真考慮和我們家麗莎的將來。」

「——沒關係，關於那件事，如果有機會我遲早會告訴你。但現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那是我身體的適應力和恢復力太過優秀，一出去外面就會馬上曬黑，隔天又會恢復原本的膚色。我只是因爲那樣顯得太不自然，所以纔會小心不被日光曬到。」

麗莎聽到他說的話，臉上浮現驚訝的神情。

——叩叩。

只不過——獨自從尤克特拉希爾手中逃脫、把情報傳達給我們的艾列拉，因爲當時是相當勉強地戰鬥，手臂還打着石膏。

深月像是確認一般地問道。

「是。」

那個舉動格外地孩子氣，讓人感覺很可愛。

學園長用僵硬的語氣，繼續這樣說道：

「不……先前聽說學園長的前一代是吸血鬼的原種，所以我想說本來就是那樣吧。」

一和她對上眼，伊莉絲肩膀震了一下。

進入病房的是以深月爲首的布倫希爾德教室的成員，還有麗莎的雙親馬克伯父和琳達伯母。

「是——我的名字叫物部悠。」

「可是……這樣一來，如果麗莎認真起來的話……而且物部同學好像也不是沒有那個意思。」

「是啊，傷勢似乎比想像中輕。雖然因爲流了很多血而驚慌，不過好像沒有傷到要害。」

或許是從我的表情中，看出我真的是沒有問題了吧，深月鬆了一口氣。

「不管道歉多少次都不夠！你知道我有多麼擔心嗎——你絕對不會明白的！」

「自那之後，它對你的干涉力也在增強，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與我的支配相抗衡。如果可能的話，應該立刻消滅尤克特拉希爾，但……」

看到女兒那樣的反應，馬克伯父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知道她也爲我哭過了。

「嗯！」

同樣被尤克特拉希爾抓住的伊莉絲、菲莉爾、蓮所受的傷勢並沒有他們嚴重。

「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回去了，走吧。」

「真的對不起……物部。」

「我會在遠處祈禱，希望麗莎能得到好的人生伴侶。」

今後要怎麼辦纔好呢？我從病房的窗戶，眺望染成暗紅色的天空。

可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到答案，時間就這樣經過，天上入夜後的第一顆星星在閃耀着。

我們打倒的尤克特拉希爾，只不過是由小終端巨大化而成。就算打倒那個，我也不認爲尤克特拉希爾會毀滅。

聽到吸血鬼會想像到的，就是喜好處女活血的非人魔物。雖然有日光、十字架和大蒜等弱點，不過基本上是不死身的存在。因此就算她說自己是不老不死，我倒是意外地能夠接受。

「但您不喜愛日光吧？不論何時去學園長室，窗簾都是拉得密不透風，而且又陰暗……」

「各位……抱歉。」

「嗯。」

學園長帶着不滿的表情瞪着我。

「你還是老樣子，太過逞強了啦。」

「大、大家冷靜一點。」

「原來還有這種理由啊……」

「啊……對不起，我不該過問個人隱私的。」

蒂亞淚眼汪汪地說道，而在她旁邊的菲莉爾則是抱住她，朝我瞪了一眼。

他們離開病房後，室內突然安靜下來。

艾列拉和蓮也點頭同意菲莉爾。

「欸？」

「剛纔果然是那樣的意思嗎？」

「咦？」

看到伊莉絲深深低頭道歉，我不禁發出困惑的聲音。

其他人也是感到疑惑地面面相覷。

在這樣的情況下，伊莉絲來到我的病牀旁，反覆地向我道歉。

「因爲我的關係，讓你受那麼重的傷，對不起……對不起，一定非常痛吧……」

伊莉絲大概一直在找道歉的時機吧。

我因爲庇護她而受傷，她一定對此感到強烈的罪惡感吧。

可是她害怕我會出現的反應，所以遲遲不敢來和我說話。任誰在這樣的情況，都會害怕被罵、被討厭。

只要立場對調思考一下，就十分能體會伊莉絲的心情。

沒有馬上注意到她的樣子，令我非常地後悔。

「不，伊莉絲完全沒有錯，所以你不必如此自責。」

會發生這次事件，是因爲我被尤克特拉希爾利用的關係，所以伊莉絲完全沒有必要道歉。

「可是……可是……」

「而且伊莉絲還救了我，所以——謝謝你，伊莉絲。」

就像麗莎對我做的那樣，我將手貼在伊莉絲的臉頰上，向她道謝。

「物部……」

伊莉絲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纔好像終於安心似地，露出小小的微笑。

看着她那樣的表情，我回想起來——

要消滅尤克特拉希爾是辦不到的，不……是不能消滅它——我想起學園長說完這句話之後的事。

我向學園長報告，伊莉絲沒透過上位元素就生成出紅色光芒。

我想學園長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怎麼了嗎？物部？」

那是因爲有我和深月這樣的前例。

不透過上位元素而能使用巴西利斯克的力量，那代表伊莉絲得到的能力，是直接生成那道紅光本身。

——伊莉絲·芙蕾雅有成爲龍的可能性。

當我在沉思的時候，伊莉絲驚訝地注視着我的臉，側着頭提出疑問。

那只是我看錯，或是誤會，這樣想還比較自然。

我們能使用上位元素，重現過去那些龍的能力——反物質和反重力物質。

儘管我這麼回答，腦中卻是重新迴響起學園長說的話——

我得到的回答是——不可能。

沒錯……我們雖說可以模仿龍的能力，但那純粹是利用上位元素生成能力才得以重現。

學園長對我這麼說——

那也是當然的吧。

學園長一開始也說，伊莉絲使用巴西利斯克的能力，這件事並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然而，伊莉絲做的卻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事。

那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的話語。

那種事情不曾有過前例。

學園長在經過漫長的沉默後，才終於開口。「假如你說的話是真的」——她先用了這樣的開頭，然後說出某個可能性。

「不，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