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心的園地

1

日本是『黑』之弗慄多出現的場所，而且也是最先確認到『D』這個存在的國家。

因此對於信奉龍的人們而言，日本等於是聖地一般。

另外相反地，對於敵視、排斥龍和『D』的人們來說，日本也可說是一切的元兇——受到詛咒的土地。

而日本的首都東京裏，聚集許多各自擁有那兩種極端思想的人們，也產生了許多帶有新興宗教性質的團體。

龍信奉者團體和龍排斥者團體的糾紛，在東京正逐漸成爲不小的社會問題。

「跟傻瓜一樣。」

這是位於都心的高級飯店——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從最上層套房的窗戶，冷眼眺望着地上。

位於飯店附近廣闊的公園裏，從早上就有兩組示威遊行隊伍在對峙，那是最近已不稀奇的龍信奉者團體與龍排斥者團體的衝突。

「不管是崇拜龍還是敵視龍，你們明明都只是人類……」

奇力以打從心底藐視的語氣說道。

即便她被最爲激進的龍信奉者集團『穆斯貝爾之子們』視爲神子所崇敬着，但並不代表他們的思想就會因此而同調。

奇力單純只是爲了行事方便而利用着他們。

只要拜託一下，他們就會像這樣爲她準備與團體有關係的飯店，那樣的忠誠心雖然可貴，但是同時卻也很滑稽。

奇力以局外人的角度，將視線從那些任意爭吵的蠢人們身上移開，走近在房間角落默默保養槍枝的貞德·奧田希亞。

「小貞，你要生悶氣到什麼時候？你就別再生氣了啦。」

「…………」

奇力溫柔地對她說話，貞德卻是沉默以對。

「如果你是氣我在悠的面前叫你小貞的事，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而且就算悠知道你是女孩子，那也不會有問題吧？」

聽到奇力的提問，貞德停下保養槍枝的手。

微微顫抖的手將槍放在地上後，貞德一臉怒容地瞪着奇力。

「不，那樣反而幫了我的大忙，因爲我和蓮對話的經驗不多。不對——不曾直接說過話這一點，大家也是一樣吧。」

往模仿城牆的圍牆後看去——只見有扭曲蜿蜒的雲霄飛車軌道，以及垂直落下類的遊樂設施。面對那些設施散發出的威嚇感，菲莉爾臉色發白。

當然有些地方仍殘留着過去的模樣，不過對自己來說那已是完全不同——幫我們開車的司機像是緬懷過去般說道。

「啊啊，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出發前我已經確認過了，遊樂園的工作人員也真辛苦，這種程度的事還不足以讓他們放假呢。不過不管是好是壞，這二十五年來大家都已經習慣龍災了吧。」

我幾乎沒見過她表現出喫驚或害怕的場面。

「因爲總覺得不想要只有我自己暴露弱點呀。」

「——不行，我要努力。凡事都要有所經驗，即使是不擅應付的事物，如果是和物部同學在一起的話，或許我就能夠喜歡上它。」

「和隊長見面……？」

「會嗎？要是知道你是可愛的女孩子，說不定悠反而會高興哦？」

開車的是任職於研究所的阿斯嘉女性職員，看起來像是五十歲左右的她非常健談，從上車到現在已有三十分鐘——她一直毫不間斷地說個不停。

聽到菲莉爾說得絲毫不覺得有錯，麗莎無奈地垂下肩膀。

於是我彎下腰，輕輕向她伸出手。

「能夠見到隊長我是很高興啦……可是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們還沒掌握到赫瑞德瑪的真面目，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跟隊長報告哦？」

目送車子離開後，深月嘆了一口氣。

奇力厭煩地打斷貞德的話。

對於我的提問，深月的回答有點像在找藉口。

「在那樣的狀況下，遊樂園還有開嗎？」

我含糊地附和，眺望車外的景色。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就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菲莉爾的反應讓我有點意外，因此對她這麼說道。

「真是的……蓮真的很怕羞呢。物部同學，蓮並沒有討厭你，所以你就溫柔地引導她吧。」

或許是有點緊張吧，蓮只是坐在艾列拉的身邊，靜靜地低頭不語。

當奇力這麼說明的時候，貞德看到她的臉，不禁驚訝地說道：

「原來你……也有這樣的表情啊。」

聽到貞德的回答，奇力緩緩露出苦笑。

至於蒂亞和伊莉絲則似乎完全沒將她的話聽入耳，而是看着外面的景色興奮嬉鬧。

入眼的是一棟棟聳立並排的高層大樓、凌駕其上的巨大電波塔，以及與道路立體交錯的單軌鐵道路線。被建築物所遮蔽導致視野狹窄的天空上則是有飛機往返來去。

「你知道就好，今後請你別說出侮辱隊長的發言。」

2

「什麼……」

「嗯嗚……」

「別那麼拘束，總之我們一起玩吧，你很想來遊樂園玩吧？」

看到蓮那麼緊張，連我也跟着不自在了，這樣是無法縮短彼此距離的。

「我、我知道啦。」

可是蓮卻不肯放開艾列拉的衣服。

我驚訝地回問艾列拉。我一直以爲她不管對誰都是「嗯」地一聲，或者是在掌上型電腦打字進行溝通。

「蒂亞？」

「唯有你沒有那種資格說我。」

深月向她道謝，她稍微點頭回禮後便發動車子離開了。

二十五年前，因爲弗慄多的出現而遭受重大損害的東京，在重建之際進行了大規模的區劃整理。

「真是的，你又在鬧彆扭了。近期之內我會讓你和悠見面的，這樣好嗎？」

「啊啊，停！停！那些話不用再說了，你對自己隊長的讚美言辭，我已經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咦？菲莉爾給我的印象，不像會怕那些恐怖設施啊。」

聽到菲莉爾說的話，麗莎紅着臉逼近過來。

「我也有。」

奇力用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一般的語氣安撫貞德。

「對，我有命令『穆斯貝爾之子們』的成員監視悠所在的設施。只要他們一有動靜，我應該馬上就會接到連絡，我們就設法找機會和悠他們接觸吧。」

「呼……」

說不定要去逛街只是託詞，她只是不想回程也要陪司機聊天。

奇力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艾列拉露出苦笑，糾正抓着她衣服的蓮。

只見蓮盯着我的手看，然後畏畏縮縮地伸出手——抓住我衣服的袖口。

「附帶一提，麗莎和我正好相反。她雖然不怕尖叫類設施，不過對精神上的恐怖卻是完全沒轍。」

「那麼請好好遊玩吧。」

但是在衆人之中，菲莉爾卻露出不安的表情。

「……好啦好啦，小貞的性格還真是麻煩呢。」

「咦？我有和蓮說過話哦？」

「——我想悠他們大概是爲了討伐尤克特拉希爾而來到日本。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就有事情必須告訴悠……還有蒂亞。」

「咦？我剛剛的表情很奇怪嗎？」

「是啊，小貞不知道她吧。她是現在和悠他們在一起的女孩子。」

「哇啊！我第一次來到這麼大的遊樂園！」

司機露出苦笑，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回答道。

「嗯！嗯——！」

「——知道了。」

然後奇力小聲地這麼說道：

「——是嗎，那樣確實是不像我呢。」

看到從園外就能望見的巨大摩天輪，蒂亞興奮地叫道。

「隊、隊長才不是那種軟弱的男人！他比任何人都強悍、高潔，而且溫柔，是一個理想的——」

「那樣就是極限了嗎，喂——不要連我的衣服也抓呀。」

「若是驚悚遊戲或是鬼屋——那些精神上的恐怖我是不怕……但是像那種尖叫類的我就不行了。那和靠自己在天空飛不同，因爲全部交給機器，所以我會很不安……」

「我們有預定要去別的地方逛嗎？」

貞德露出像是鬧彆扭的表情，把臉別了過去。

蓮雖然掙扎抵抗，但是一來到我的面前就紅着臉低下頭。

「問題可大了！我是以男人的身分和隊長建立起信賴關係，要是被他知道我其實是女的，那我至今累積起來的信任就全完了。」

爲了與蓮增進感情——做爲作戰行動的一環，我們大家一同出遊，搭車前往位於附近的遊樂園。

「總、總覺得……有好多看起來很危險的設施。」

她駕駛的是一臺稍大的廂型車，布倫希爾德教室所有學生都坐在上面，只不過其中並沒有篠宮老師的身影。篠宮老師身爲密得加爾的代表，似乎有許多事要做，所以留在研究所。

我搔了搔頭，然而艾列拉卻睜大眼睛，側着頭表示疑惑。

貞德以帶有警戒神色的眼神瞪着奇力。

這時艾列拉推着蓮的背後靠近我。

「這裏就是遊樂園！？好棒哦！有好大的車輪！」

「好了，蓮，今天的目的是增進你和物部同學的感情，所以不可以躲在我的背後哦。」

司機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這時我腦中浮現一些問題，於是我難得地主動向她發問了。

「——真拿你沒辦法。抱歉，物部同學，看來在蓮習慣之前，我只能陪在她身旁了。」

因此二十五年前與在那之後，城市的風貌本身就不同。

麗莎狠狠地瞪着我，鄭重地對我聲明。

「蒂亞她是……我悉心培育的——打算讓她成爲真正的龍的孩子。」

司機在停滿無數汽車的停車場讓我們下車，開朗地送我們離開。

「真是的……請不要把我一起拖下水。物部悠，我先說清楚了……我可是一點也不怕鬼屋哦！」

「呃……是那樣嗎。」

「等等，菲莉爾同學！爲什麼突然把那種事說出來！」

受到她視線的壓迫，我點頭附和。

奇力睜大了眼問道，貞德則是點頭回應。

「最令人震撼的是毀壞的東京鐵塔就那樣直接解體了……因爲對於我們這個世代來說，那就像是東京的地標啊。」

「……有什麼關係嘛。難得來到日本，我們就四處去逛逛吧。」

看到菲莉爾逞強露出微笑，我不禁感到狼狽。

眺望遊樂園充滿童話氣息的外觀，伊莉絲也興奮感動。

「這樣啊，那麼我就回去了。」

「謝謝你。回程我們有許多地方想逛，所以打算搭乘大衆運輸工具回去。」

「希望不要又演變成那樣的事情纔好……知道二十五年前那件事的人們，大家都戰戰兢兢地在過日子。城市雖然看似和平，但是現在的狀況也是非常嚴苛哦？因爲附近出現那個超大樹木的關係，東海道方面的鐵路全線停駛。要從陸路前往關西，只能從北陸那邊繞路，目前國內線的飛機航班是大爆滿的狀態。」

司機充滿感慨地述說往事，可是我們並不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所以也無法引起我們的共鳴。深月她們最初還和氣地陪笑回答，如今則是多了幾分困擾的表情。

過了十分鐘後，車子到達如她所說照常開園的遊樂園。

「那是很溫柔的表情，一點也不像你。」

「是、是那樣嗎？」

「我也是。」

聽到我們講話的麗莎和深月也稍微舉起手。

「我或許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次……」

「我其實也只有幾次而已。」

「蒂亞還只有兩次哦！」

菲莉爾、伊莉絲、蒂亞等三人雖然次數少，卻也有和蓮談話的經驗。

「物部同學，蓮並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有點膽小而已。只要和她感情變好的話，我想你一定就可以和她說話了。」

艾列拉撫摸着蓮的紅髮對我說道。

「這樣啊——我明白了，首先就以能夠和蓮說話做爲第一目標吧。」

麗莎說的「在訓練之前的問題」，我終於清楚理解了。

那就是——我大概甚至還沒有站到起跑線上。

我能感受到蓮抓着衣服袖子的微小力量。既然蓮也爲了拉近距離而努力，那我也必須加油纔行。

「那麼各位，我們到入口去吧。」

「好。」

回應深月對大家的呼喚，我與蓮、艾列拉開始並肩走去。

3

園內播放着活潑輕快的BGM，遊客意外地少。

這時我纔想起，這麼說來今天是平常日啊。比起攜家帶眷的家庭，較多的是情侶和貌似來校外教學的學生。

穿着制服的我們，恐怕也是被當成校外教學的學生吧。

只見一隻像是遊樂園吉祥物的企鵝，正在分發氣球給小朋友們。不過因爲那企鵝的眼神散發出壓迫力，外觀異常細長，莫名有種陰森恐怖感，小孩子一接過氣球，立刻便奔跑逃走。

那樣的設計可能是走噁心可愛的路線吧。雖然不受小孩歡迎，不過卻得到一羣國中女生的喜愛，女生們爭相和它拍紀念照。

「物部同學，你好像完全不爲所動呢。」

「欸……蒂亞覺得它很可怕呢。」

我感到艾列拉的回答似乎帶着沉重的語意，不禁皺起眉頭。

「我暈了……」

「蓮也在緊張，看來那樣做比較好。另外，最初還是儘可能選擇大家能一起乘坐的設施吧。」

「那麼首先就乘坐那個如何？」

「你說要我保護，是要對抗誰呀……？」

「哥哥，這種時候請你要像個男人保護大家。」

「嗯。」

伊莉絲的感性似乎也認定那東西可愛，她露出興奮的表情，指着那隻企鵝吉祥物。

難道是問到不該問的問題了嗎？我的視線移向艾列拉。

因爲蓮露出興奮的表情，緊緊拉着我的衣服。

麗莎帶着從容的表情，享受雲霄飛車的刺激感，深月則是冷靜地說出感想。

「我受不了啦！」

伊莉絲從後方連同深月一起抱了過來。

我這麼問蓮，她立刻點頭表達肯定。

雖然爲了必須儘快理解蓮，讓我有點心急，但硬是追根究柢地詢問似乎也不太好。

蒂亞抱着我的腰，閉着眼睛往前進。

蓮從窗戶探出身子向大家揮手，她這麼興奮不已的模樣，很難和她平常的樣子聯想在一起。

「這個嘛，因爲可怕的事情我早就習慣了。」

坐在後方座位的艾列拉跟我說話。

「好快哦！」

艾列拉配合大家的尖叫，在後方愉快地大叫。

就這樣，我們前往第一項遊樂設施。

「放我下去——！！」

蓮雖然微微睜開眼睛，但是看到很快就要再次進入急速下降的路段，她趕緊閉上。

「這樣啊，既然難以啓齒，那就不用勉強說出口，因爲我也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你好像原本就想來遊樂園，有什麼理由嗎？」

然而蒂亞卻皺起眉頭說道。

「會出現什麼呢……」

「就快要急速下降了，再說話會咬到舌頭哦？」

深月也語氣平靜地回答，從後方捏着我的衣服。

「嗯。」

「悠……蒂亞好害怕哦。」

我一回應深月之後，蓮歡喜地點頭贊同。

「就是說啊，讓人想起童年時的事。」

「這樣的氣氛，應該是德古拉之類的吧？」

「那麼要先玩那一項設施呢？我對從剛纔就不斷傳來尖叫的那個遊樂設施感到很在意。」

「呀——！」

繼雲霄飛車之後，我們前往的是模仿陰森西洋別墅的鬼屋。

「我還沒有心理準備……我想搭乘更平穩一點的設施。」

雖然我不太想靠近，但是又不忍心潑她冷水，所以我結結巴巴地表示贊同。

坐在我身旁的蓮也緊閉雙眼，拼命握住固定身體的護杆。

「艾列拉你纔是呢。」

我轉換思考的方式，打起精神。

菲莉爾表情僵硬地提出異議。

艾列拉這麼提案。

那樣不明確的我，蓮會願意相信嗎……這一點我實在沒有自信。

儘管害怕急速下降的雲霄飛車，伊莉絲和蒂亞仍然樂在其中。

抓着我袖子的蓮也點頭同意，果然它似乎比較不被低年齡層接受呢。

蓮目前面無表情，不過她握住我袖子的力道很強勁，她內心似乎相當緊張。

乘坐在白馬型座位，隨着上下搖擺而轉動的蒂亞高興地說道。

話到途中卻被艾列拉打斷，於是我閉上嘴。

麗莎抓着我的肩膀，聲音顫抖地說道。

就在進入上坡路段，速度趨於和緩的時候，我對她這麼說道。

「嗯。」

「……嗯。」

這個年紀還坐旋轉木馬，心裏難免會有所抵抗，不過我也沒有出聲反對。

「哇，好棒哦！不停在繞圈圈呢！」

「——那我們就去坐吧。」

——首先應該要把我自己的事告訴她纔對。

脖子被人環抱住，我一時喘不過氣來。

我在點着蒼白色照明燈、顯得陰森森的走廊上前進，並朝周圍的少女們問道。

這時失去從容的是麗莎與蒂亞。

缺少本來應該共有的回憶，果然還是令人感到寂寞。

深月同意伊莉絲說的話。雖然失去記憶的我想不起來，不過我和深月及家人去遊樂園的機會恐怕不少吧。

「……！！」

「是、是啊。」

「呀啊——！」

由於身體被固定住，所以我無法回頭，不過艾列拉的聲音並沒有緊張之色。

「這相當有趣呢。」

麗莎語氣興奮地指着雲霄飛車。如同菲莉爾所說，她似乎偏好尖叫類的遊樂設施。

「只、只是因爲太暗怕你會走失而已。」

「啊，物部！那隻企鵝很可愛呢！」

但是當我繼續問下去，她的表情便顯得有些猶豫，只是沉默不語。

「嗯…………！？」

又不是會有怪物直接襲擊過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呀啊————！！」

聽完大家的意見後，深月用手指着的是在超脫日常的遊樂園中，最具童話氣息的遊樂設施——旋轉木馬。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見轟隆轟隆的雷聲特效響起，窗戶出現怪物的黑影輪廓。

在這羣人中，只有菲莉爾一個人真心發出尖叫。

「……爲什麼聚集在我身邊？」

蓮有些鬆了口氣地笑了，然後視線再度回到馬車之外。

菲莉爾與艾列拉愉快地在談話。

我、蓮、艾列拉坐在馬車型的空間裏，眺望着不停轉動的遊樂園風景。

蓮則是到最後都沒有睜開眼睛，忍耐着吹襲而來的風——

菲莉爾似乎已經感到不適了，兩人共乘的她，靠在麗莎的身上。

只不過若說有什麼問題，那大概就是——我該坦言的『自己』，大半都已經喪失了。

菲莉爾的哭喊也傳入耳中。

「蓮，你好像很開心呢。」

接着雲霄飛車轉爲下降，隨之而來是將胃袋往上推起的加速度，及視野中以猛烈速度與我們拉近距離的大地。

麗莎似乎也想乘坐其他的尖叫類遊樂設施，但是因爲菲莉爾和蓮都已經相當疲憊，所以我們決定安排中場休息時間。

「嗚啊！？」

「……我也不知道蓮想來遊樂園的理由。如果說有什麼原由的話，那可能是在我和蓮成爲家人之前的事吧。」

「因爲我平常飛得更快，所以有點不過癮。」

「艾列拉，那是——」

「蓮，不會掉下去的，你就睜開眼睛看吧，風景很好哦。」

兩人並乘形式的雲霄飛車是最傳統的造型，不過這裏的軌道似乎是全國最長的。蜿蜒曲折，畫着一道道圓形軌跡的軌道，確實盤據了整個遊樂園的園區。

在旋轉木馬之後，我們乘坐咖啡杯，接着終於要挑戰雲霄飛車。

難得蓮正享受遊樂園的樂趣，我也不想澆冷水，所以我就不深究了。

聽到艾列拉說的話，蓮微微點頭。

對於不信任的人，當然不可能隨便說出自己的事，我必須先讓蓮瞭解我纔行。

「這種設施感覺真令人懷念呢。」

「什麼……等等，伊莉絲同學！」

「咿！？」

麗莎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朝我靠過來。

蒂亞也大力抱住我，我全身都無法動彈了。

女孩子柔軟的部分觸碰我身體各處，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蓮因爲受到驚嚇而抱住我的手臂，但是又馬上驚覺，放開了我。

看到這個情況，菲莉爾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糟糕。

「啊……被搶先一步，我也一直在找機會的說。」

「不，我想大家不是故意的哦？」

菲莉爾遺憾地說道，艾列拉則是冷靜地吐槽。

「算了，喝呀！」

「喂……」

我原本就因被大家攀在身上而彎下腰，菲莉爾還從正面撲過來，一把將我的頭抱在胸前。

臉部被柔軟豐滿的雙峯包覆，芬芳的香氣輕撫鼻腔。

「菲莉爾同學！你趁亂在做什麼！」

深月慌張地糾正她。

「可是深月也和物部同學貼在一起哦？」

「這、這是因爲被從後面推擠——伊莉絲同學，可以請你退開了嗎？」

遭到菲莉爾辯駁，深月勸告伊莉絲。

「不行！我好害怕，我會閉着眼睛，就這樣把我帶到出口吧！」

但是伊莉絲卻把深月夾在她與我中間，不肯離開。

「蓮害怕被罵『吵死了』，所以物部同學只要讓她安心，知道你不會說那種話就可以了。沒問題，物部同學一定辦得到的。」

「不會吧？要我用這種姿勢前進……？」

艾列拉也有些害羞地移開視線，再次咬了一口熱狗。

「——好吧，爲了增進物部同學和蓮的感情，還是告訴你比較好吧。」

被雲霄飛車軌道分隔的藍天上，白雲緩緩流動。

太陽將要攀升至天空正中央，由於大家似乎都想稍作休息，我們便決定在這裏喫午餐。

「……物部同學是明明知道還喫下去嗎？」

看到她的反應，我領悟到她只是單純沒有發覺。

艾列拉的聲音透露出些微憤怒，她繼續說下去。

麗莎抓着我的肩膀命令道。

「慢、慢着，那不就是人口買賣嗎！」

「物部同學。」

艾列拉將視線移向和深月等人在一起的蓮，明確地這麼說道。

「那麼……我開動了。」

深月抬頭看着園內的機械時鐘，提出這樣的提案。

「什麼……可是我記得那種團體不是也敵視『D』嗎？」

這時艾列拉的表情轉爲陰鬱。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某個組織？」

「我們至今一起生活，一起戰鬥——這是對你做過許多觀察後所給的評價。雖然在你剛來密得加爾的時候我是說過許多那類的話，不過現在我相信你。」

艾列拉開朗一笑，如此斷言道。

「大概是因爲他的研究對阿斯嘉有價值吧。說不定是以研究內容爲材料，進行了司法交易吧。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他是應該待在牢裏的人，這是可以肯定的。」

艾列拉別過頭去後就沒再回頭，將熱狗遞得更近了。

我有些動搖，向她抱怨。雖說是在鬆懈狀態，但我竟然完全沒發覺她接近。

「那是怎麼一回事？」

蓮輸入電腦的文句總是毫不客氣——甚至會讓人感覺她的嘴巴很壞。但這就代表在她的內心裏，充滿了想要說出口的話語吧。

「那麼所謂的養女是……」

我在驚訝的同時，仍是感到疑惑，於是向艾列拉提問。

我啞然失聲地說道，這時獨自遠離我們的艾列拉則是幸災樂禍地笑了。

「既、既然如此，你還不如到最後都別指謫出來呀。」

「啊，對了，物部同學，你要喫一口嗎？」

艾列拉雖然慌張不已，但是熱狗已經在口中，她只好紅着臉，將熱狗咀嚼後吞下，再冷眼瞪着我。

「抱持與『穆斯貝爾之子們』那種龍信奉者團體完全相反主張的組織——也就是所謂的龍排斥者團體。他們是相當激進的組織，我就是在那裏學得戰鬥技術的。」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艾列拉身體僵硬，轉眼間就羞得滿臉通紅。

「喔……你已經回來了嗎？竟然掩去腳步聲接近我，這種嗜好很惡劣哦。」

「我確實嚇了一跳。不管是消除氣息的方式也好，先前看到的體術也罷，艾列拉不是普通人呢。而且你又說自己是宮澤所長的養女……關於這些事，可以稍微說給我聽嗎？」

艾列拉舔掉沾在手指上的番茄醬，然後紅着臉喃喃地說道。

我放棄抵抗並嘆了一口氣，接着將力量灌注全身。

我無法接受而這麼一問，艾列拉也毫不掩飾不滿地說：

「嗯，很美味。」

「累死了……」

蒂亞環抱我的腰，大聲地說道，蓮也不停拉扯着我的袖子。

那是非常悲傷，令人感到哀愁的一句話。

「你那樣說我是很高興……不過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呢。我原以爲艾列拉會對我說出更嚴厲的話呢。」

「……蓮的上位元素生成能力也覺醒了，而知道這件事後，他是這麼說的——『既然樣本有兩人，那實驗激烈一點也沒關係了吧。』」

在鬼屋消耗了不少體力的我，坐在長椅上仰望天空。

如今我們人在遊樂園內的餐飲區。

聽到艾列拉的話，我倒抽了一口氣，胸中也逐漸湧出怒氣。

艾列拉神情輕蔑地唾棄他。

「…………唉，我知道了啦。」

我尷尬地回答道。

艾列拉惡作劇般地一笑，然後在我身旁坐下，她的手上握着熱狗。

彷彿要揮去那樣的氛圍一般，艾列拉將喫了一半的熱狗遞過來給我。

「呃，因爲這是間接接吻吧？」

「——是啊。」

「加油吧，物部同學，這是你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哦。」

艾列拉聳聳肩，語帶無奈地說道。

其他人則是去圍繞餐飲區的店鋪購買食物，由於我有拜託她們購買我的份，所以現在只要等着就好。

「呵呵，因爲我想讓你嚇一跳啊。其他人正爲午餐要幫你買什麼而爭論不休，所以我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當我愣愣地仰望天空的時候，艾列拉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

我確認過深月她們還沒有要回來之後，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緊緊抓着我袖子的蓮，表情興奮地點頭贊成，看來她是期待很久了。

「……爲什麼？」

聽到我的感想，艾列拉露出微笑。

打從昨天我就一直很在意，不過因爲那時並不是可以提問的情況，所以我才放棄。但是以現在的氣氛，總覺得她應該就會回應。

我緊張地問道。

「放棄說話……」

「悠！老公要保護老婆纔行！」

「嗯，深月她們這麼慢，你也餓了吧。」

我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艾列拉恨他嗎？」

之後我拖着攀在我身上的衆人，累得滿身大汗，好不容易纔抵達出口。

艾列拉喫着我咬過的熱狗，側着頭感到不解。

「物部悠，快點向前進！因爲你停下來，我們纔沒辦法離開這裏。」

「對……所以我能待在組織的時間，就只到我的上位元素生成能力覺醒爲止。成爲『D』的我，那個時候只要稍有差錯就會被殺，不過卻在組織的溫情之下，透過黑市交易，被賣給宮澤健也。」

我苦笑着點頭認同。

「那是那個……因爲艾列拉似乎不在意，所以我想自己也別去在意比較好。」

「別太晚回去比較好，所以下一個就是最後了。」

我坐在餐飲區邊緣的一張大桌子旁，在這裏佔着位子。我將體重靠在椅背上，致力於恢復體力。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天空開始染成橘紅色。

「蓮的母親在很早以前就過世了，遠比我被收留的時間還要早很多。在那之後——他便埋首於研究，就算蓮和他說話，他也只會說『吵死了』，不理會蓮。我想就是因爲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蓮纔會放棄說話的吧。」

「不過我還以爲艾列拉討厭這樣呢。」

「他之所以對我悉心照顧，是因爲自己的研究需要我……對與研究無關的蓮，他則是態度冷漠。我與蓮愈是要好，對於他的憤怒就愈是累積……我的生活並沒有不自由，對此我也相當滿足，但是——」

中餐之後，大家再度開始暢玩遊樂設施——快樂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

「先前我也曾說過……我出生在紛爭不停的國家，我重要的人們因爲被捲入人類間的紛爭而喪命，喫掉他們靈魂的就是黃龍——『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當時我非常憎恨赫拉斯瓦爾格爾，所以我投身某個組織。」

熱狗的熱油與番茄醬的甜味、芥末的辛辣、麪包的柔軟口感，在口中擴散開來。

艾列拉咬了一口熱狗，然後點頭答應，開始說起往事。

「什麼……他打算把艾列拉或蓮其中一人利用到壞掉嗎？」

我接受艾列拉的好意，只咬了一口熱狗。

聽到這個隱約令人感到不安的詞語，我皺起了眉頭。

「欸，可以嗎？」

「那就好。」

艾列拉所指的，是其在園內所散發出的存在感甚至比雲霄飛車更爲強烈的——大摩天輪。

艾列拉雖然說得很輕鬆，但買賣『D』毫無疑問是犯罪。

「——我自己並沒有被他怎麼樣，如果不是他從組織收留了我，我或許已經被殺了，要恨也不該恨他吧。只不過因爲蓮的事，我是很生氣的，蓮之所以變得幾乎不說話，都是因爲他的關係。」

對話中斷，我們陷入令人心頭髮癢的沉默。

「但是蓮其實應該也想說話，因爲她所打出的文字，明明是那麼多話的。」

4

「爲什麼……」

「大概吧。所以我就帶着蓮逃走——尋求警察保護。結果他因買賣人口與隱匿『D』而被逮捕，我們則被送到密得加爾。然而……最後他仍是沒有受到法律制裁，爬到現在的地位。」

「單純只是對外的名義而已。不過他對我非常有禮，不曾做出任何我討厭的事情，最初我也以爲他是好人，但是——當他把蓮以『妹妹』的身分介紹給我後，看到他對蓮的態度，我才發覺我那樣的想法是錯的。」

「沒錯——當時他因爲『顯靈粒子』的論文而遭到學會放逐，他爲了進行個人的研究，所以打算以非法的手段，取得『D』的研究樣本。據說他曾因爲許多的專利而擁有龐大的財產，不過幾乎都用光了。」

「但是怎麼了？」

我的視線在餐飲區繞了一圈，看到深月她們的確像在議論什麼。

「既然如此，結尾果然還是要坐那個吧。」

就這樣，我們前往摩天輪。當來到正下方一看，才發現它大到抬頭仰望時連脖子也會酸的地步。

由於一個車廂畢竟無法容納所有人，所以我們分成四個人一組。

「那麼我和物部悠、蓮同學、艾列拉同學先搭乘。」

麗莎一這麼提案，剩下的深月、伊莉絲、菲莉爾及蒂亞，竟異常聽話地答應了。

「嗯，你們慢走！」

特別是看到最可能糾纏不休的蒂亞竟然乖乖揮手送別，我感到不對勁。

而輪到我們搭上摩天輪時，我才明白那種不對勁的真相。

原本應該跟在我們後面的艾列拉與麗莎，在摩天輪外揮着手。

「咦？你們兩人爲什麼不上來？」

我驚訝地這麼一問，艾列拉隨即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至少最後你們兩人就單獨去玩吧，蓮已經差不多不必我陪在身邊也沒關係了吧？」

「嗯！嗯！」

蓮一臉焦慮地搖頭否定，但是門卻被工作人員關閉，纜車離開了地上。

麗莎不發一語，臉上表情像在說「加油吧」，目送我們離開。

「……被擺了一道。她們一定事前串通好了吧。」

在兩人獨處的纜車之中，我對着坐在對面的蓮露出苦笑。

「嗯……」

蓮略顯怒容地點點頭，一和我對上眼，她急忙低下頭。

耀眼的夕陽射入往上攀升的摩天輪纜車中。

「你還是會緊張嗎？」

「哥……哥……」

聽到我說的話，蓮點頭同意，用文字回答。

我認爲那果然還是有些不公平。

我念出顯示在上面的文字，蓮則是頻頻點頭。

「嗯！」

蓮一瞬間表情僵硬，然後點頭答應，開始在電腦輸入文字。

她大概有什麼事想傳達給我吧，所以我默默等待蓮輸入完文字。

閱讀蓮舉起的電腦上的文字，我露出微笑。

「而且從尤克特拉希爾下載的情報中，也含有像是病毒資料的東西，我被尤克特拉希爾操縱……差點奪走麗莎的生命。尤克特拉希爾突然出現在學園祭也是我害的，那時候蓮也遭遇危險了吧……真的對不起。」

我困惑地問道，蓮則是急忙重新輸入。

「…………」

「咦……？」

——就是指艾列拉。

聽到我的回答，蓮將電腦抱在胸前，滿臉通紅地注視着我。

「其實我有個祕密。伊莉絲、麗莎和夏洛特學園長——除了這三人，我沒有對其他人講過。」

「——然後由於深月對上層的施壓，我被調動至密得加爾，之後發生的事也如蓮所知……我在對戰利維坦和赫拉斯瓦爾格爾時使用的對龍兵裝，是我再度以記憶爲代價，從尤克特拉希爾處下載而來，結果造成現在的我幾乎失去距今三年以前的記憶。」

儘管坦承了全部的事情，蓮也不會信任這樣的我吧。老實說，就算我說出了一切，我的罪行仍然不會消失。

聽到我這麼問，蓮紅着臉，微微點頭。

在我腦中閃過的是深月的臉，比起任何人，我更是『欺騙』了她。

「老實說，我也是。」

我閱讀着畫面上的文字，肩膀上的力量頓時放鬆了。

「那麼——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想來遊樂園的理由嗎？」

「……！」

——對，所以我只有和艾列拉可以正常談話。

「告訴我」——蓮像是這樣催促着我。

蓮一臉認真的表情，將電腦舉在我的面前，做出這樣的提案。

我驚訝地看着蓮的臉，她則是面紅耳赤，低下頭去。

「她是個女中豪傑呢。」

隨即蓮羞紅了臉，無言地捶着我的膝蓋。

只見蓮紅起臉，身體僵硬，似乎更緊張了。

之後過了一分鐘的時間，她才緩慢地輸入文章。

「……！」

——雖然生氣，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我真的是騙子。

但是我感覺，若能得知那個連艾列拉都不知道的理由，似乎會是理解蓮的第一步。

「嗯。」

閱讀蓮所輸入的文字，我不禁苦笑。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深月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沒有對其他人說。可是，我之所以要讓蓮理解『現在的我』，是因爲我認爲必須向你坦承一切。若是繼續隱藏着自己，那不管花費多久時間，我大概也無法得到蓮的信任吧。」

然後在蓮給我看的電腦畫面上，顯示出一句花費了長時間，卻非常簡短的句子。

——我知道了，有什麼想問的事就問吧，我也會全部都老實說出來的。

聽到我說的話，蓮的表情就像是突然頓悟到什麼般，她靜靜地注視着我。

「謝謝你，我想有件事必須說在前頭……我請艾列拉告訴了我許多往事，包含蓮的事在內。」

「因爲我沒有和女孩子單獨搭乘纜車的經驗，突然變成這種像是約會的狀態，我終究會冷靜不下來。」

「所以這次我要把我的事告訴蓮，現在——我所能想起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你。」

——對，她和姊姊有點相似。

該不會是……

艾列拉成爲宮澤健也的養女的經過、蓮的母親過世之事、蓮不再說話的理由等等——我單方面地知道了許多事。

「……？」

「…………嗯。」

「…………」

我告訴自己語氣要儘可能溫柔，對蓮這麼問道。

蓮發出有如斥責一般的聲音，取出個人電腦，迅速地輸入文字，然後遞到我的眼前。

但是蓮沒有放下電腦，催促我回答。

「……蓮？」

「我也同樣想快點練成上位元素的傳遞，但是我想，正如麗莎所說，現在我和蓮需要的是溝通。所以要是能在這裏多談些話，我會很高興的。」

「蓮的母親是怎樣的人呢？」

「啊啊——抱歉，我讓你更緊張了吧。不過我是很感謝爲我製造這個機會的艾列拉。難得有這個機會，在纜車繞完一週的這段時間，你願意聽我說話嗎？」

「——你應該更早說出來。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玩樂的時候，快點回去練習上位元素的傳遞吧……」

儘管躊躇，我仍是繼續說下去。

接着我便開始敘述——三年前我和尤克特拉希爾訂下契約，以記憶交換舊文明的兵器資料之事；在那之後被尼福爾擒住，在特殊部隊斯雷普尼爾戰鬥之事；長官洛基少校打算把我培養成名爲『惡龍（法夫納）』的最強『殺人者』之事——

我表情嚴肅地注視着蓮，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覺悟了吧，蓮也正襟危坐，與我視線相對。

一般想來，那並不是難以啓齒的理由。但是蓮的母親已經過世，現在的宮澤健也則是埋首於研究，冷漠地對待蓮。

「謝謝你。蓮真是溫柔。」

——因爲以前我曾經和爸爸媽媽一起到遊樂園來，玩得非常快樂。

只見蓮深呼吸，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一邊思考，一邊在電腦輸入文字。

蓮微微吸了一口氣，睜大了雙眼。

「…………」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聽到我說的話，蓮稍微抬起頭，露出意外的表情。

說不定這對蓮而言就是最大限度的努力了，既然如此，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姊姊？」

「——好啊，可以喔。」

短暫沉默之後，蓮點頭答應。

「…………嗯。」

我被夕陽餘暉照得眯起眼睛，同時這麼問她，她則是小幅度地點頭回應。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蓮，就這樣維持着低頭的姿勢——隨即鏗地一聲，後腦感到一陣衝擊。

——個性開朗爽快，性格怯懦的爸爸都是被媽媽牽着鼻子走。

我抬起頭，只見蓮握着拳頭瞪着我。

看到她那個模樣，我注意到了。

對於我的說話方式，蓮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

我感到疑惑於是向她詢問，只見蓮視線往下，看着手上的個人電腦。

而對着我的電腦畫面上是這麼寫的——

「目前是學園長爲我做了許多處置，我才能免於被尤克特拉希爾操縱，但是似乎不知能阻止到什麼時候。之所以急於進行尤克特拉希爾討伐作戰，那也是爲了我。由於那種事而將蓮和大家捲入，我很抱歉。」

我驚訝地問道，蓮再度輸入文字。

蓮似乎想說什麼，張大了嘴，卻是說不出話來。

然而外界若是知道那件事是我的錯，密得加爾和『D』的立場就危險了。既然學園長隱蔽了我的事，那這件事就不能輕易說出。

——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我深深低下頭向蓮謝罪。其實不只是蓮，對艾列拉她們和被捲入事件之中的麗莎父母，我都必須要道歉纔對。

我向她道謝，蓮則是紅着臉，移開了視線。

「真令人羨慕，要是我也能和你那麼要好就好了。」

愈是說下去，我愈是自覺到至今隱瞞、欺騙了多少事，我不禁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

「不，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意思是對於蓮而言，艾列拉是真正的家人吧？」

「怎麼了？」

蓮吐出的氣息中，參雜了些微的聲音。

方纔蓮問我「可以叫你哥哥嗎」，那也就是說——

最初我詢問她時遭到拒絕，可能是難以啓齒的事吧。

「啊啊，原來如此，蓮平常是稱呼艾列拉爲姊姊啊。」

如果把理由告訴別人，那她自己也就不得不意識到過去與現在的落差，那會讓蓮很難受，所以她纔會拒絕回答吧。

「……嗯。」

我們搭乘的纜車就快到達摩天輪的最高點，所以還有時間可以談話。

「你沒有生氣嗎？」

「嗯！」

「……！」

蓮注視着不停說話的我。

「……哥…………」

她顫抖的聲音，正逐漸編織出語言。

「……哥……哥……」

彷彿使盡力氣一般，微小的聲音漸漸連接起來。

感受到她的掙扎和緊張，我的心跳也逐漸加快。

遊覽天空的摩天輪中，空氣中瀰漫着刺痛皮膚的氣氛——

「……哥哥。」

纖細得幾乎快被風聲掩蓋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那個瞬間，難以言喻的喜悅與害臊充滿我的胸中。

「喔、喔。」

被感染到緊張的我，聲音嘶啞地回答。

隨即蓮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

「——哥哥。」

然後這次蓮用比剛纔更自然的語氣，重複同樣的話語。

「喔。」

我第二次的回應，也是稍微恢復了從容。

蓮開心地臉頰放鬆，露出柔和的笑容。

「哥哥。」

「是啊——今後我就是蓮的哥哥了。」

「嗯。」

蓮點頭回應，心情愉快地擺動雙腳。

我停下腳步，深月和伊莉絲她們追了上來。

我先從纜車下來，對蓮伸出手。

雖然菲莉爾催促我，但我稍微思考一下，搖頭否定。

「什麼那樣的感覺……我跟你說哦，哥哥，兄妹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當——」

太陽現在正要沒入西山，西邊的天空被染得赤紅。視線往東邊看去，則是能望見夜晚閃耀的第一顆星。

艾列拉也一副好奇的模樣，向蓮這麼問道。

「那我要過去了。」

我緩下步伐，一邊讓身體進入戰鬥態勢，一邊這麼問他。在視野所及的範圍裏，沒有看到蒂亞。

伊莉絲苦笑着勸告蒂亞。

5

蓮說出的只有「哥哥」這兩個字，我們之間的互動雖然稱不上是談話——不過愈是對話，我就感覺與蓮的距離更加縮短。

「啊……是、是的。」

蓮小聲地呼喚我，拉一下我的手。

那是……難道會是約翰？

「……！」

「這個……我不能說。在事情的關鍵都還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算告知不完整的情報，結果也只會給隊長添麻煩而已。」

深月儘管不甘願地收起話鋒，卻仍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咦？我、我也……」

「約翰……爲什麼做這種事？蒂亞在哪裏？」

「什麼……我、我纔沒有嫉妒！」

「物部同學，我們快點追上去吧。」

「——在這裏面。擄走蒂亞的是約翰，這麼一來，很有可能奇力也在。因爲昨天她說過下次再談……大概她是想在這裏面和我談話吧。」

怎麼回事——到底是誰……？

我從以門作爲造型的入口進入『鏡之城』，突然便撞見映在鏡中的自己。

艾列拉只聽到蓮的一句話，好像就完全明白了，她露出笑容，撫摸蓮的頭。

看到似曾相識的背影，我察覺到犯人的真實身分。

「物部！蒂亞呢！？」

蒂亞注視我和蓮牽着的手，由於我左手打了石膏，所以無法同時牽兩個人的手。

我和深月沒有血緣關係，是名義上的兄妹，所以她纔不能泰然處之。或許她是感受到如同自己的地位被奪走一般的焦慮吧。

「嗯。」

「……約翰，你什麼時候成爲奇力的手下了？」

說完，我不等她們回答便發足疾奔。

「她在裏面和奇力說話。」

「那種事我也知道，可是……」

「——太好了，只有隊長一個人來真是得救了。因爲如果其他人也一起來了，那我就必須在這裏絆住所有人的腳步了。」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蓮常說想要一個哥哥，你的那個夢想實現了吧？」

隨即深月格外動搖地問道。

我不掩焦躁地瞪着約翰。

「哥哥…………謝謝你。」

「站住！！」

因此讓人無法正確掌握這條走廊的長度和寬度，胡亂奔跑大概會撞到牆壁吧。

從纜車下來後與大家會合，在前往遊樂園出口的途中，麗莎訝異地看着我們。

「蓮。」

然而約翰的腳步沒有停下，他就這樣奔進附近的建築物裏。

「還是一樣具強迫性的做法呢……有話想說的話，堂堂正正從正面來就好了呀。」

蒂亞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正要提出某種提案的時候，她的聲音卻在中途中斷了。

蓮緊緊握着我的右手，笑嘻嘻地露出愉快的表情。

「我也很在意。蓮，我可以問理由嗎？」

那真的是一瞬間的事。

雖然腦中充滿疑問，但我沒有思考的餘裕，總之必須拯救蒂亞纔行。

然後她以我的手爲支撐點，從纜車上下來，雙頰暈紅地這麼說道：

「對不起，請再稍等一會兒，奇力似乎有重要的事要對她說。」

只見蓮低着頭，微微點頭肯定。

「哥哥——」

在連上下感覺也快變得不安定的空間中，約翰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此時已接近夜晚，人們都集中在可欣賞景色的遊樂設施，『鏡之城』空蕩蕩地不見人跡。

蓮雖然有些猶豫，不過這次她沒抓我的袖子，而是握住了我的手。

「蒂亞不會嫉妒！因爲蒂亞想要悠當的不是哥哥，而是蒂亞的老公嘛，不過……可以手牽手，蒂亞很羨慕。」

「…………哥哥。」

「……嗯。」

聽到她這麼說，衆人之間一片譁然。

伊莉絲一時語塞，露出複雜的表情看着我，她那個反應讓我心跳加快。

我向前踏出一步，約翰立刻側身擺出架式。

但在轉過不知第幾次轉角的瞬間，我看到約翰的身影。

「蒂亞！你在哪裏？約翰！回答我！」

我帶着難爲情的心情回答道，深月立刻露出不滿的表情。

「這個嘛，就是那樣的感覺。」

我一叫他的名字，他立刻回過頭來。果然是約翰。

就在我們做着這種事的時候，纜車已經轉了一週，回到地上。

後方雖然傳來蓮與艾列拉的聲音，但是我不回頭。

麗莎惱怒地說道。

「放、放開我！」

「計劃順利固然令人高興……但你到底對蓮同學做了什麼？我感覺你們的感情有點好過頭了。」

那裏的通道不只左右牆壁，連地板和天花板也鋪了鏡子。

在那之後，蓮不斷不斷地叫我「哥哥」，我則是每次都難爲情地回應。

「深月，別擔心，我沒有不當你的哥哥啦。」

「哥哥！」

我打算就這樣前進，約翰卻舉起單手阻擋。

我用視線問她是怎麼回事。

受到深月和伊莉絲、菲莉爾、蒂亞等人的注目，蓮害羞地低下頭。

「原因？」

「約翰！」

我呼喚了，卻沒有回應。

「是那樣沒錯，可是……伊莉絲不羨慕嗎？」

「我昨天也說過了——我並沒有成爲奇力的同伴，目前基於某些原因纔會和她聯手。」

但是話到途中，菲莉爾就插嘴了。

內部如同想像，是一條由鏡子鋪成的走廊，面對面的鏡子製造出無數的假象。

「咦？深月該不會是在嫉妒吧？」

「咦——？」

我反射性地戒備後，吐了一口氣。

「是嗎？那麼有什麼關係呢？雖說是稱呼哥哥，但意思只是年紀稍長的親暱之人吧。」

「等一下啦，物部同學！」

我沒辦法，只好快步往前進。

「我明白你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可是你若不肯對我說明的話，我也無法接受。不好意思，我要過去，因爲我擔心蒂亞。」

我出言安撫，深月臉上雖是浮現笑容，但是表情中的陰霾卻沒有完全散去。

技巧性抱着不斷掙扎的蒂亞奔逃的，是個身形纖細的少年，他綁在後方的金髮隨風飄揚。

「不，菲莉爾你們就把守設施的出入口和周圍吧，我一個人進去。因爲萬一與奇力發生戰鬥，那能對抗她的也只有我而已。」

那裏是題名爲『鏡之城』的遊樂設施。正如其名，城堡內部裝潢由鏡子鋪成。似乎可以自由入場，入口並沒有工作人員。

由於太過突然，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無法立刻掌握狀況。即使如此，我仍是最先回神，放開蓮的手，立刻追了過去。

一道人影晃了過來，從後方抱起蒂亞——然後就這樣奔跑離去。

「蒂亞，現在不可以打擾他們哦，難得物部和蓮感情變好了。」

是我的說法有錯嗎？果然現在的我因失去記憶，無法推測深月的心情。

「看吧，伊莉絲也和蒂亞一樣，所以依照順序——」

「等、等一下，也就是哥哥願意當蓮同學的『哥哥』了嗎？」

看到約翰回答時對我過意不去的樣子，我吐了一口氣。

「——很抱歉，隊長，那麼我要稍微拖延一下隊長的時間。」

「如果你要打的話，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哦。」

對人武裝——AT·涅伽爾。

我在右手生出上位元素，使之變換成射出式的電擊槍，手掌上頓時多了熟悉的槍的重量。

「請不用客氣。現在隊長似乎不能使用左手，如果是在這個場所，我也會有勝算。」

這句話一說完，約翰立刻往地上一蹬，主動拉近彼此距離。

對於這意料之外的行動，我一瞬間感到困惑。約翰是狙擊手，雖說也有受過體術訓練，但是與我和其他的斯雷普尼爾相比，則是相形見絀。再加上現在的約翰，手上並沒有武器。

赤手空拳對我挑起近身戰，那可以說是自不量力的愚蠢行爲。

約翰在踏步近身的同時，對我揮出銳利的一拳。

我以最小限度的動作，一邊迴避，一邊前進，在錯身的同時對約翰使出掃腿。

可是卻沒有打中的感覺。

——嗯？

約翰跳躍躲過我的掃腿攻勢，然後直接在空中轉身，使出迴旋踢。

由於攻擊是從左方而來，左手無法使用的我，接不下這道攻擊，無可奈何只好彎腰閃躲，約翰的腳掠過我的後腦。

我維持這樣的姿勢，將涅伽爾的槍口對準約翰。

他的動作比我預料的更爲靈活，雖然讓我有些喫驚，不過這樣就結束了。既然身在空中，他就無法躲過我的攻擊。

然而就在我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我的本能敲響了警鐘。

約翰的手伸直了對準我，緊握的拳頭內側閃耀金屬的光輝——

「！？」

我瞬間做出判斷，揮起涅伽爾。

我不太明白而提問，奇力則是眯起眼睛說道：

「對，我纔不會說謊。說實話，這個情報我本來打算再吊你胃口，當作交易籌碼使用……不過繼續藏着手牌，就無法讓你正確地瞭解現狀，所以我今天還會告訴你許多其他你想知道的事情。」

「什麼……」

奇力絲毫不覺有愧，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不是那樣的，是現在我只能這麼說而已。總之請不要明知沒有勝算，卻仍要執意一戰。我想說的只有這樣。」

「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

奇力口齒流利地將我們的希望打碎。

那時候，密得加爾沒有捕捉到任何預兆，甚至警報也是赫卡同克瑞斯出現後才響起。我現在終於明白理由爲何。

約翰從口袋取出手機，鬆了一口氣地說道。

「悠很在意我和赫卡同克瑞斯的關係對吧？」

恭敬地敬禮之後，約翰便追趕奇力而去，他們似乎是往『鏡之城』的出口方向前進。

奇力聳聳肩，冷漠地說道，而她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間看了蒂亞一眼。

「是、是啊……因爲奇力也稱呼赫卡同克瑞斯爲母親啊。」

「知、知道了。那麼隊長——我就此告辭。」

我對他言詞稱讚，卻見約翰不自在地搔着臉頰。

「…………」

鋪滿鏡子的城內，真的佈滿複雜交錯的路徑，就算我打倒約翰，也無法很快找到蒂亞吧。奇力大概也是計算過這一點，所以才選擇了『鏡之城』。

「對，順便一提，我是連接母親與赫卡同克瑞斯，類似中繼點的存在。透過我身上與母親連結的龍紋，赫卡同克瑞斯可以當場出現，或是補充上位元素。」

原本緊繃的氣氛和緩下來，我也將涅伽爾收入制服內側口袋。

只見一枚硬幣飛上空中，旋轉着落下。

蒂亞抬起頭這麼回答，但是她的聲音卻缺少活力，奇力說的『存在』一詞令我在意。

「是、是啊……」

雖然不及手槍，不過近距離射出的指彈，威力不容小覷。如果打中眉心，也有可能一發就會昏倒。

「中繼點……？該不會赫卡同克瑞斯出現在密得加爾時也是——」

聽完約翰的說明，我嘆了一口氣。

「你們計劃要破壞尤克特拉希爾的精神對吧？剛纔我已聽蒂亞說過大略的作戰內容了。」

「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裝蒜嗎？」

這是全世界仍在持續議論的謎題，她竟然這麼輕易地告訴我答案。我嘶啞地向她問道。

我茫然地喃喃自語，不過心中也有認同的部分。

約翰不放過我轉爲防守的空隙，着地後立刻以雙手連續射出指彈。

「悠，聽清楚了。首先依照現狀，要接近尤克特拉希爾就已是困難，若只是對它施加干擾的程度，並無法防止尤克特拉希爾的干涉，很快就會被解析中和。就算作戰成功破壞尤克特拉希爾的精神，也只會讓新的中樞意識被構築出來。因爲肉體沒有毀滅，那也是必然的。」

「赫卡同克瑞斯是弗慄多的分身……虛構武裝。」

「……沒事的，我們只是說話而已。」

結果只是白白增添疲憊感而已，我一邊嘆着氣，一邊跟在約翰之後。

「我要給你一個忠告。照現在這樣，不管你們多麼努力，作戰仍是會失敗。」

「——難怪我的攻擊都落空。」

「什麼……那是真的嗎？」

他指着鋪滿鏡子的走廊繼續說道：

就算被說不可能辦到，以我的狀況而言也是隻能一戰。尤克特拉希爾的支配力已經增強了，我若是被操縱，那甚至連想要奮戰都辦不到了。

奇力聳聳肩，以更銳利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艾爾利亞公國，被赫拉斯瓦爾格爾選中的不是奇力，而是菲莉爾。稱呼自己爲『假貨』的奇力並沒有被選上，那時她看起來非常傷心……如今也看得出她些微的『痛楚』。

我扣下扳機，擊發射出式電擊槍，只要打中，瞬間就會奪走對方意識。

恐怕他最初就將硬幣握在手中，利用手指猛力地彈出硬幣吧。

看到我喫驚的模樣，約翰嘴角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想知道的事情……」

但是就在即將走出大廳時，奇力停下腳步，朝這裏回過頭來。

然而——約翰又彷彿預測到我子彈的軌跡一般，躲過我的攻擊。

「確實——如果是隊長認識的我，剛纔那槍就已經結束了吧。」

轉爲敏銳的知覺，捕捉到約翰發出的殺意，將射出的指彈軌跡傳達給我。我只靠閃躲便躲過全部的指彈，將槍口對準約翰。

而且被選上的人還不是我，母親真是做了傻事呢——奇力聳了聳肩。

我沉澱自我，稍稍喚醒沉潛在無意識底端的『惡龍（法夫納）』。

「奇力……你做這種事，到底有何目的？」

奇力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面向約翰的方向。

「啊——悠!」

「——很遺憾，這件事不能從我的口中告訴你。包括是否要對你說在內，一切都要由蒂亞自己做出選擇，所以我要和你談別的事情。」

對於不知道實情的蒂亞和約翰而言，他們聽起來卻會像是因弗慄多給予『D』上位元素生成能力，是有如母親般存在的意思吧——不過奇力在實質意義上，確實是弗慄多的女兒。

可是指彈基本上是出奇不意的奇襲技術，只要事先知道就沒問題了。

「因爲我有事情需要在不被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與蒂亞單獨兩人談話，所以才請她來到這個『鏡之城』。爲了讓她重新審視自己的存在，這裏正是一個好地方。」

「不……並不是我變強，而是多虧了這個場所。」

「要打倒現在的我，即便是隊長也要花費一番工夫。但如果是打算殺死我的話——或許又另當別論了。」

「我是因爲比他人優越的『眼睛』而被髮掘，成爲斯雷普尼爾的一員。這個充滿鏡子的空間，可以從上下左右觀察隊長的動作。我只是靠着視覺，得到比平常多數倍的訊息，提升了預測的精準度而已。」

「尤克特拉希爾會干涉上位元素，既然你也在密得加爾和它對戰過，那你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吧？也就是說，尤克特拉希爾對『黑』之弗慄多——對母親而言是天敵。」

「你們談了什麼？」

奇力打斷我的話，這麼說道。

「沒錯——既然悠你們是爲了打倒尤克特拉希爾而來到日本，那麼我有許多話想告訴你，爲此我才特地來到這種地方。」

「——這是來自奇力的連絡，看來已經不需要再拖延時間了。」

我與約翰對峙着，思考該如何做。不過在結論出來之前，四周響起手機鈴聲。

「咦……？」

「指彈啊——」

「事情辦完了，我們撤退吧。」

那種事情太多了，我不知道她是指哪件事。

約翰似乎也對奇力說的話難掩驚愕，不過他仍驀然回神，點頭答應。

「結束了。」

「唔……如果那是真的，那該怎麼做——」

鏗——帶有硬質感的聲音響起，涅伽爾傳來強勁的衝擊。

蒂亞與奇力就在貌似迷宮中心地點的城堡大廳裏。

「二十五年前，母親是爲了逃離尤克特拉希爾而失蹤，這就是弗慄多消失的真相。」

看到我的身影，蒂亞面露喜色地奔過來。

「什麼事？」

「沒想到你竟然能躲過……你變強了。」

奇力以強烈的語氣說道，表情嚴肅地看着我。

「我知道的。因爲我比你們更早——從以前就一直在摸索打倒尤克特拉希爾的方法。」

「是的。不，應該說我會帶路，因爲這裏面是迷宮。」

「蒂亞，她有對你怎樣嗎？」

「——啊，還有一件事。」

「那麼我可以過去了嗎？」

「如果是作戰問題的解決方法，那是有的。但你是否能夠得到那個方法——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同樣鬆了一口氣。

對於我的問題，蒂亞吞吞吐吐。我把視線移回奇力身上，向她尋求解釋。

「正如你所想，赫卡同克瑞斯透過我而出現。可是母親爲了讓我成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用生物體變換更改了我的龍紋，所以我已經無法成爲中繼點了。」

約翰完全解除戰鬥態勢，往走廊的深處走去。

過去奇力曾將赫卡同克瑞斯也稱爲母親的理由，赫卡同克瑞斯所展現出的驚人復原力——如果它是以弗慄多的上位元素所做成的分身，那麼這些問題就解釋得通了。

「因爲我和母親的連結已經斷了，所以再一次更改龍紋也已不可能。就這樣，我自由了，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聽從母親的指示行動。設法處理掉天敵尤克特拉希爾，也是母親交付我的任務之一，所以在關於對付尤克特拉希爾的戰略上，我有他人所沒有的優勢。」

「怎麼一回事……？」

我全神戒備，奇力卻語氣認真地說道：

既然蒂亞已經說了，那我再隱瞞也沒意義吧，於是我點頭承認。

「我就回答你這個疑問。過去母親在躲避尤克特拉希爾的同時，也操縱用上位元素創造出的分身進行活動，而那個分身正是——『藍』之赫卡同克瑞斯。雖然有一半物質化了，不過性質或許接近你們的虛構武裝吧。」

奇力以前曾經向我坦白，說自己是由弗慄多的上位元素所創造出的存在。所以剛纔那句話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別的事情？」

奇力眼神一斂，以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回應道。

我對着攀在我腰上的蒂亞溫柔地問道：

蒂亞撲進我的懷中，我接住她，視線往站在大廳中央的奇力看去。

「那是……」

約翰有如試探般地注視我的眼睛說道。

「你們所在的研究所……有點異常哦。與其他設施相比，防範措施的嚴密程度也非比尋常，有太多區域都以設施管理者的權限鎖住。」

「也就是說，設施的最高負責人——那裏的所長一個人佔有相當大的研究區域。我感覺到危險的氣息，所以你要小心。」

奇力留下那樣的警告，這次真的與約翰消失在通道的彼端。

研究所的所長——宮澤健也一個人所佔有的區域。

確實，我胸中感到莫名的不安，再加上奇力透露的諸多祕密也在腦中不停盤旋。

當然，不能保證奇力所說的話都是真實，也有可能是爲了引導我們而撒的謊言。

愈是思考，疑問愈是不斷湧出。如果赫卡同克瑞斯是弗慄多的虛構武裝，那在德國與丹麥邊境，赫卡同克瑞斯之所以會將尤克特拉希爾捲入一起自爆，也是出於弗慄多的意志。

關於這件事，奇力完全沒有提及。這麼說來，她潛入研究所的理由也仍然是謎。

「悠……？」

當我沉思的時候，蒂亞拉扯我的衣服呼喚我。

啊——

我回過神來，將手放在蒂亞的頭上，對她露出笑容。

「——總之我們也回去大家那裏吧，她們一定很擔心。」

要考察奇力說的話，還是等到和大家商量之後再說吧。一個人煩惱也是無濟於事，這是我從過去的經驗學到的教訓。

「嗯……」

蒂亞回答的聲音沒什麼精神，感覺她似乎也在煩惱着什麼事。

我不在的期間，她到底和奇力說了什麼呢……雖然我感到非常在意，不過看來現在還是不要勉強追問比較好。

等到她之後平靜下來，再向她問看看吧。

「如果你累了的話——要不要坐在我肩上呢？」

我希望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於是這麼提案，卻見蒂亞抬起頭露出微笑。

「不用，蒂亞沒事！現在這樣比較好，我們走吧，悠！」

蒂亞沒有選擇坐肩膀，而是選擇牽手，她拉着我前進。

就這樣，我們與奇力他們的方向正好相反——回頭往『鏡之城』的入口走去。

蒂亞握住我的右手，開始往前走。

彼此相對的鏡子中，映照出我和蒂亞的身影，就彷彿是迷失於異次元的旅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