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白』之利維坦

1

我違抗他決定的命運。

無論被送至怎樣的戰場，我都不殺人地達成任務。

那或許就像是在賭一口氣吧。正常的常識和倫理觀，在我所受的教育中被輕易瓦解，爲了堅持守護不能退讓的信念，只靠道理和良心是不夠的。

我不想成爲他所希望的那種人，我想繼續當深月的哥哥，就是那樣的情感，支持我那沒有踏實感的賭氣行爲。

然而不管我怎樣掙扎，卻總是有種最後仍將徒勞無功的預感。

對於持續反抗他的我，他並不責怪，只要交出令人滿意的成果，他甚至會稱讚我。

所以我很清楚，我還在他的控制之下。

即使從以前到現在，我還能保持不弄髒自己的手——但是弄髒雙手的那一天遲早會來臨。

只要我還在尼福爾繼續戰鬥，那樣的命運就無法改變。

結果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我被派去的戰場，都是一些因爲龍通過而治安敗壞的國家，那種地方大多原本就處於內戰狀態。

尼福爾以龍爲藉口，不斷積極地介入區域糾紛。

與我一同戰鬥的同伴也逐漸增加，最後終於固定爲八個人。

他們都是他從其他地方帶來的少年，各自都擁有一種優秀的才能。

我們的部隊被命名爲斯雷普尼爾，奔馳在許多戰場上。

照他的說法，我們似乎另有本來的敵人，鎮壓游擊隊只是戰鬥的預先演練而已，但我們卻仍總是在冒着生命危險。

在非生即死的世界裏，我究竟能賭氣到什麼時候呢？

這口氣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

在戰鬥的時候，我腦中想的都是這種事。

而且，如果情況危急，我還是會成爲殺人者吧，心中的某處已有了放棄的念頭。

因爲我已經是隻要想殺就能殺得下手的人。

看了一下，原來是伊莉絲寄來的郵件。這個小型電腦也具備通話和收發郵件的功能，只不過目前被我登錄其中的連絡人，只有深月和伊莉絲而已。

我走到伊莉絲前方數公尺處停下，對她這麼說道。

「看了還不知道嗎？這是甜點呀！」

再推辭下去可能也只是浪費時間，於是我坦率地接受她的感謝。

「…………是。」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不再會因良心的苛責而顫抖，也不會因憐憫對方而有所躊躇。

「七點二十七分嗎……禁止外出時間是從八點開始，所以還沒關係吧。」

「伊莉絲？」

「那、那是因爲……」

「我像深月？騙人，我和深月完全不像喔！」

『我在海灘等你。』

看到伊莉絲的笑容，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沐浴在星光下的銀髮少女，散發出比平常更超脫世俗的美感。

「爲……爲爲爲什麼你會那樣想？」

深月以認真的表情如此斷言道。

我違抗了自己的存在理由。

「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那樣說呢？我可是非常感謝你喔。」

「真、真的嗎？」

「……我好像明白深月能夠當上學生會長的理由了。」

從尼福爾得到解放的那一天，我遇到至今面對的對手之中最強的人類——『D』的少女，並與她交戰。

「對不起，在這種時間把你叫出來，深月她有沒有生氣呢？」

深月縮着身子低聲承認。

2

「八點之前應該都可以外出的……不過回去之後，她說不定會生氣吧。」

實際上她並不是那麼危險的人，不過對什麼也不知道的我而言，她是火力更在戰車之上的怪物。

「物部你——爲什麼要幫助我呢？」

我自覺聲音多少有些緊張的同時，向她這麼問道。

深月並沒有看着我，以平淡的語氣回答道。

烤布丁上淋上奶油，上面還漂亮地灑了巧克力片，我看着這道甜點向她問道：

我踩着沙接近她，發出沙沙的腳步聲響。聽到我的腳步聲，伊莉絲往我的方向轉過頭。

伊莉絲動作僵硬地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問道。

「咦？」

我帶着掌上型電腦離開房間，一邊行走一邊寫郵件給深月。

這時候深月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三年前——那張非常自然、輕鬆無比的笑容。

深月移開視線，紅着臉這麼說道。

當餐盤被清空的時候，看到家事機器人運送過來的食物，我向坐在桌子對面的深月問道。

雪白的玉足受到波浪拍打的伊莉絲，正注視着遠方的海平面。

我苦笑一聲，用湯匙舀起甜點，放入口中。柔和的甘甜滋味，隨即在舌尖上擴散開來。

因爲她——伊莉絲，證明了我所賭的那口氣，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諷刺的是，這樣的我之所以能有賭氣的本錢，也是因爲他讓我變強的緣故。

「我是無所謂啦……」

「因爲……？」

我原本是那樣想的，然而——

我說出其中一個理由。

成爲殺人者的條件，我都完全具備了。

「雖然只是替補，不過這是給哥哥及格的獎賞，因爲我認爲努力就應該給予嘉獎。」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要道謝的話，在測驗之後你就謝過無數次了，已經夠了啦，而且我也沒做什麼需要那樣被你感謝的事。」

「如果眼前的人沒有說好喫，那麼多數人的意見一點意義也沒有。」

「看你的反應，我猜對了吧？」

由於深月應該會確認宿舍的出入人員，所以我想還是連絡一下比較好吧。

我走出宿舍，沿着海岸的道路而行。

「啊——物部，你來了啊。」

「這是——？」

我一點頭答應，伊莉絲就接近到我的身邊。

「好，不客氣。」

測驗結束的那一天，晚餐和平常有點不同。

可是那時並非是我初次遭遇生命危機，即便曾經面對槍就指在我眼前的情況，至今我也都是仍有所餘裕地加以應對。

「呃，看起來很好喫，我很感謝……該不會這是深月爲我做的吧？」

我的預感似乎沒錯，伊莉絲正站在我們初次眼神交會的地方。她雖是穿着制服，卻脫掉鞋子和絲襪，打着赤腳。

「——嗯，超好喫的。」

爲了排除致命威脅，我的身體擅自行動了。比起我的思考，無意識的殺意已經先行運作。

聽到我的回答，伊莉絲低下頭，小聲地喃喃自語。

因此我欠了她還不清的人情。

「啊啊，那個、首先是那個……我想向物部道謝。」

「我不會輸的！」

「那樣設身處地爲我着想，認真地和我一起努力的人，物部你是頭一個。班上同學全是待人待己都很嚴厲的人，所以我無法依靠她們……深月雖然時常照顧我，但我想那也是因爲她是學生會長的關係。」

「——謝謝你的招待，甜點很美味喔。謝謝你，深月。」

被她從極近距離凝視着，我的心跳變得更快。

伊莉絲猛烈地向我低頭道謝，銀色的長髮在空中披散開來。

我擅自感受到的人情債，那畢竟是屬於我個人的感情，如果要向她說明清楚，那就必須提到尼福爾時代的事，所以關於那方面我不會多說。

內容只有這樣而已。

我看了一下掌上型電腦畫面邊緣所顯示的時間。

「所以我想知道……物部的心情。」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有點遺憾。不過……沒關係，我只要從現在開始努力就好了嘛。」

「是啊，因爲你在郵件中寫說你在等我嘛。」

用完餐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掌上型電腦的燈號在閃爍。

「因爲……如果不合哥哥口味的話會很丟臉，而且也聽不到誠實的感想。」

「是麗莎說的，她說深月做的甜點很美味，所以我纔想說這會不會也是深月做的。」

我自己選擇不殺她。

「沒那種事！如果不是物部，我這次一定還是不及格，所以——謝謝你！」

「大概是因爲……你和以前的深月很像吧。」

「呵呵，因爲深月很嚴格嘛！」

「真是的……還以爲你當了學生會長後，膽子就會變大了，結果在奇怪的事情上還是一樣膽小。」

然而我卻以自己的意志，阻止手臂揮落。

之所以當時會那麼容易就失去那份餘裕……恐怕是因爲對方是『D』吧。

單純是因爲還有餘裕能選擇殺或不殺，所以我選擇了不殺而已。

和本來的敵人相遇，在我體內成長的怪物，擅自露出了利牙。

我成功地做出選擇。

感嘆地吐了一口氣後，我把甜點全部喫光。

「是啊，而且你的手藝應該已經得到全校學生的認同了吧？我覺得你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

「那、那個……」

「甜點？爲什麼只有今天……」

我已經被改造成那樣的人了。

所以當失去那份餘裕時，我的反抗就會結束了吧。

「那、那個，然後啊……我有話想要問物部……可以嗎？」

只見伊莉絲又更靠近我，幾乎到了快要碰觸到身體的距離。

雖然毫無根據，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是在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等我。因爲時間不多，我加快腳步趕路。

在來到尼福爾之前，我就已經失去了恐懼感。

『我要外出一下，八點之前會回來。』

深月手中的叉子掉落，難掩內心動搖地反問我。

數之不盡的星辰，在染成深藍色的夜空中閃爍着。不停地湧來又退去的海浪，宛如在輕撫着白色沙灘般，奏響着規則的海潮之聲。

「以前的她有和伊莉絲相似之處啦，而且現在也和伊莉絲同樣在拼命努力着，所以……我想我纔會無法放任不管吧。」

「我只不過是跟你一起練習而已……好吧，不客氣。」

我聽不太清楚她說什麼，叫了她一聲，伊莉絲隨即猛然抬起頭。

「物部！」

「什、什麼？」

「我跟你說喔，我……想要和物部更要好，所、所以那個……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想和你做朋——」

嗡————————……

就在伊莉絲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四周警報聲大作。

『緊急警報，緊急警報——警戒等級C，種類白。再重複一次，警戒等級C，種類白！』

廣播開始說明警報的概要。

「種類白——那就是『白』之利維坦吧……警戒等級C會很危急嗎？」

我這麼問道，但伊莉絲卻好像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利維坦……」

伊莉絲表情僵硬地念出龍的名字。

對了——伊莉絲之所以失去家人，原因就是利維坦所造成的龍災。

『龍伐隊和密得加爾防衛部所選拔出的學生，請就各自負責的崗位，執行待命戰鬥的準備。其他學生和職員請回屋內，或至最近的避難所避難，特別是身在沿岸附近的人員，請儘速退離避難。』

「喂，廣播叫我們避難喔！」

「……那隻龍……就在附近……」

「振作一點！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

伊莉絲茫然若失，我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至防波堤上。

低沉的聲音與震動從腳下傳來。

往海面的方向望去，只見巨大的四方形物體，一個接着一個從夜晚原本寧靜的海中浮出。然後那些物體彷彿要包圍這座島一般，展開成一個圓形。

這個可以說是尼福爾幕後黑手的男人，爲何會——

被推起的海水形成大浪，湧上沙灘，浪頭打在防波堤上，激起了白色的浪花。

伊莉絲正要發足奔跑，卻突然手按腹部，蹲了下去。

「拜託我？」

只見手持武器的制服少女們通過上空，往海的方向飛去。

「啊，等等，哥哥！」

「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錯，從這裏能看見的僅僅只是一部分的最終防衛線……第一至第三防衛線是在更外海的地方。」

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原以爲是深月打來的，但畫面上並沒有顯示對方的號碼。不管等了多久，鈴聲都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我只好猶豫着按下通話鍵。

如果她要去保健室，那應該會拜託我或深月連絡老師纔對，我的心中莫名地騷動起來。

深月站在講臺上說明狀況，這也是身爲學生會長的工作吧。

那個笑容讓我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伊莉絲對剛纔的話並沒有反應，她的手按着腹部，或許是昨天的腹痛仍在持續。

「連絡晚了……我可沒有在等你這傢伙的連絡——」

麗莎以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你是在裝傻嗎？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最有效率的應對措施——是殺死龍紋變色的「D」。』

一年前……船……該不會就是伊莉絲被捲入的那場龍災吧？

「請你……不要說得那麼簡單。」

『不是命令，我是在拜託你接下這個任務。你被調派至密得加爾的人事異動完全是在預定之外，不過我原本就準備要派人潛入，如果你能擔下這個任務，那就省事了。不用擔心，如果情況緊急，只要殺掉一個「D」就好了。』

洛基少校冷酷無比的眼神所散發出的寒意，彷彿要將我的心也凍結一般。

「對，我們馬上回宿舍——嗚……」

洛基少校打斷我的話，眼神注視着我。

「洛基少校……爲什麼——」

「喂……你怎麼了！？」

「深月，你在嗎？」

深月探出身子，緩緩地環視全校學生。

「如果利維坦進攻過來的話，那將會是一場相當艱苦的戰鬥吧。利維坦的棘手程度，被認爲僅次於『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它擁有名爲萬有斥力的力量，不管是要接近，還是想攻擊到它的身體，都是困難的事，不過——」

我用嘶啞的聲音叫出他的名字。

龍接近的警戒警報，結果在大約三小時後被解除。

麗莎與我視線交會，語氣不快地回答道。

「我單純只是擔心她而已啦，就和麗莎一樣。」

「是、是啊……那是當然的。」

『因此，需要有人在暗地行動。』

洛基少校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向我這麼問道。

『可是我認爲龍一旦增加所造成的經濟及人爲損害，遠遠來得更爲巨大呀。不過正如你所說，這個方法不會受到大衆認同也是事實。因爲全世界都害怕惹「D」不高興，而「D」也不會對同伴見死不救，畢竟下一個受害的也有可能是自己。』

『啊啊，對了，差點就離題了。是這樣的，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我先快步前往保健室。由於我曾帶因爆炸而失去意識的伊莉絲去過，所以記得怎麼去。我移動至隔壁的大樓，走到一樓的最角落，打開門牌上寫着保健室的門，可是伊莉絲不在那裏。

警報聲仍在持續鳴響。

「啊嗯，我沒事。對不起，我發呆了……我們要快點避難纔行吧，不然會扯大家後腿。」

「啊，麗莎也注意到伊莉絲的樣子不對勁嗎？」

「誰知道呢？看她好像身體不舒服，應該是去保健室了吧？」

「不，我什麼也沒聽說……」

可是深月到了深夜仍未回來，再見到她時，已經是在隔天早上的全校集會上了。

「伊莉絲，你沒事了嗎？」

洛基·約頓海姆少校——直到不久前還是我直屬上司的人物。

「當然呀，應該說你纔是相當關心伊莉絲同學呢，該不會是心懷不軌吧？」

深月清楚明白地宣言道，從她的話中感覺得到強烈的意念，那不只是單純的義務感。

「那種策略……有哪裏不好了？」

『這就對了。不過也難怪你會鬆懈，與尼福爾相比，密得加爾就像是樂園一樣吧，尚未完成的你，會受到影響也是必然的。真是的……不能爲你做最後的收尾，真的是很遺憾。』

「…………」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洛基少校說的話不是稱讚，只是詛咒而已。

「……對不起，洛基少校。」

隨即畫面映出夾雜着雜訊的影像。在畫面中，一個穿着軍服的年輕男人揚起了嘴角。

「……你走得動嗎？」

儘管受到龍的威脅，世界仍緩慢地在發展着，維持一定的和平，那完全是多虧了這羣『D』彌補了能源資源。

由於靜不下來，我開始想念點書。當我觸碰到掌上型電腦的瞬間，突然響起嘟嚕嚕嚕的電話聲響。

『很簡單啦，至少對我所培育出來的物部少尉而言是那樣。不管是「D」或是何方神聖，只要對手還是人類，你就不會輸，因爲你是我們斯雷普尼爾最強的「惡龍（法夫納）」。』

『哎呀，本來我打算早一點連絡你……但是環狀多重防衛機構的防壁在電子通訊方面也多有防堵。如果不是因爲現在進入迎擊模式，要在不被密得加爾發現之下進行通信，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抱歉，我連絡得晚了。』

「什麼……我、我纔沒有——」

『沒錯，真是可怕呢，那樣的怪物竟然會增加，光是想像就令人不禁毛骨悚然。無論如何都必須防止那樣的事態，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突、突然肚子痛……啊哈哈，可能是爲了慶祝及格，喫太多的關係吧……啊……漸漸好轉了……」

噗滋一聲，通話中斷，畫面消失。

外面的狀況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感到在意，但我不能發郵件詢問，這會妨礙她工作的。於是我決定乖乖待命，回到自己的房間。

在廁所的話我就束手無策了，而且也可能只是我白操心。我打算先回教室，於是從體育館折返。

「確實，我們待在這種地方只會妨礙到她們。」

『但是啊，身爲關鍵所在的密得加爾，在這件事的應對上卻是沒有做到完善。在確認龍紋變色後，便將當事人送入地下深處的避難所隔離，由其他的「D」負責迎擊龍——她們採用這樣的策略。』

再說，誰能夠做出那樣的提案呢？

3

「沒看到伊莉絲呢，深月有聽到什麼消息嗎？」

「就算各位之中有人被看上，使利維坦侵襲而來，龍伐隊也會毫不畏懼地戰鬥，絕不會見死不救。所以感到龍紋有所變化的人，請不要猶豫，主動說出來，我——賭上性命也會保護你。」

留下慌張地呼喚我的深月，我來到走廊。下一節課就快開始了，走廊上幾乎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利維坦在警戒區域中停留大約三小時，不過還沒有到達第一防衛線，它就回到原本的周遊路線了。似乎偶爾會出現像這樣不規則的例外，一年前也曾有客輪因爲這個原因而沉沒。」

「該不會你是在命令我去做？」

剛好這時深月走進教室，我決定也向深月探聽伊莉絲的下落。

「該不會是在……廁所？」

「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了，昨晚七點四十一分——發生了警戒等級C的事態。接近密得加爾的是『白』之利維坦，它是依循固定路線周遊太平洋的龍，這次卻偏離那條路線，侵入密得加爾的警戒區域。」

「那麼——」

『以我的立場已經無法命令你了，所以這是拜託。物部少尉已經知道「D」會龍化了對吧？這件事在尼福爾是機密事項，不過在密得加爾應該是全校學生衆所周知的事情吧。』

然而以前對深月的演說深受感動的伊莉絲卻沒有拍手。她低着頭，顫抖着纖細的肩膀。

伊莉絲要前往位於學校附近的共同宿舍，於是我和她在中途道別，回到深月的個人宿舍。

只聽到如雷的掌聲響起。

「我去找找，幫我跟老師解釋一下。」

我看着銀色的頭髮，心裏這麼想着。由於是按照座號列隊，所以我的前面是伊莉絲。

「……是，龍紋變色的『D』一旦和龍接觸，就會變成同種的龍，是指這個現象吧？」

那似乎只是一時的腹痛，伊莉絲牽着我的手，開始快步行走。

儘管額頭上已經浮現出冷汗，伊莉絲仍是站了起來。

伊莉絲表情認真地說完後，便穿上事先放在防波堤上的鞋子，抬頭仰望夜空。

「沒事的……我們快走吧，物部！」

我在打通樓層的入口呼喚，卻沒人回應。深月似乎是龍伐隊的隊長，所以她可能已經出動了吧。

「……那種事不管在人道上，還是『D』的社會價值上，都不會有人認同的。一名『D』的死亡，對世界而言是重大的損失。」

儘管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仍是肯定他的話。

細長的雙眼從畫面另一端直視着我。光是那樣就將我的感覺拉回到過去，拉回到還是他部下時那段漫長黑暗的日子。

『——嗨，好久不見了，物部少尉。』

「那該不會是……環狀多重防衛機構？」

那是密得加爾防衛部所選拔出來的龍伐隊吧。她們藉由產生出風，高速地在空中飛翔。

全校集會結束，我回到教室，卻發現伊莉絲不在。

麗莎說不出話來，移開了視線。

會是肚子痛得動不了嗎？我嘗試沿着通往體育館的路尋找，但是依然沒有找到伊莉絲。

或許是終於回過神了吧，伊莉絲語氣平淡地這麼告訴我。

我咬緊牙根瞪着洛基少校。

『傢伙？才過了短短一個星期，物部少尉就忘了該怎麼和過去的長官說話了嗎？』

『你不用馬上回答也沒關係。只不過如果無法得到你的協助，我或許就會使用效率較差的手段吧，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害，關於這件事——希望你好好考慮。』

「真是……她上哪兒去了呀。」

「咦——伊莉絲呢？」

體育館與校舍之間有走廊相連，從那裏看得見南方國度的花朵盛開的中庭——我忽然將視線往上看的時候，發現校舍屋頂上有人影。

「什麼……」

強烈的風吹拂着銀色的秀髮，少女靜靜注視着下方的地面。

看到她那個模樣，我頓時湧起不祥的預感，立刻狂奔而出。

我衝進校舍，飛也似地衝上樓梯，用衝撞的方式撞開頂樓的門。

磅的一聲巨大聲響，將身體靠在屋頂欄杆上的銀髮少女回過頭來。

「物部？」

「果然是伊莉絲啊……」

伊莉絲圓睜着雙眼，我看着她，嘆了一口氣。剛纔看到她時，有那麼一瞬間，我還以爲她要往下跳，不過那似乎只是我想太多的樣子。

「爲什麼你會到這種地方來？」

「那是我要說的話，都快上課了喔？」

「我……下一堂課要蹺課。」

伊莉絲露出苦笑，往水泥地坐了下去，她的手仍按着腹部。

「——到底是怎麼了？」

「我想要時間冷靜一下。」

仔細一看，伊莉絲按着的是側腹的位置，我想起與伊莉絲初次相遇時偶然看見的雪白裸體。這麼說來，伊莉絲的龍紋剛好是在那附近——

「……伊莉絲，你肚子痛嗎？」

「…………」

「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給我看你疼痛的地方？」

「物部你好色。」

——需要有人在暗地行動。

伊莉絲縮着身子，朝我瞪了一眼。

伊莉絲表情陰暗地點頭肯定。

伊莉絲證明了我所賭的一口氣，告訴我即使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比較，我也能夠選擇不殺的選項。

「我是今天早上才發現，不過我想大概昨晚就已經發生變化了。」

「什麼……」

「咦……？」

我正要找藉口，只見伊莉絲輕聲一笑，然後吐出沉重的氣息。

現在時間已經是深夜兩點，若是平常的話早就睡了，所以感到眼皮頗爲沉重。

——最有效率的應對措施是殺死龍紋變色的『D』。

「聽哥哥的語氣，好像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呢？」

「唔……！？哥、哥哥？請不要嚇我，你還沒睡嗎？」

那確實能夠解一時之危，在避免最壞的事態這層意義上，那或許是最穩當的方法。可是事情如果這樣重複下去，總有一天『D』會全滅。

「雖然還不能說是完美……不過利維坦已進入周遊太平洋的路線，預測它再次接近的時間點，會是從現在開始算起的三十三個小時之後，在那之前我們應該可以做好萬全準備。」

無論任何事，如果沒有人負責污穢的工作，那世界就無法正常運作。感覺很矛盾，但這卻是事實。

深月訝異地皺起眉頭。

我至今一直避免弄髒自己的手，那隻不過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心。

「我是在等深月啦，迎擊利維坦的準備完成了嗎？」

然後深月立刻當場宣告進入警戒等級A的緊急事態。

在那之後——我陪伴伊莉絲回到教室，向深月說明情況。

伊莉絲不想傷害他人的願望，比我要崇高得多。

「……嗯。」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絲愣了一下，然後揚起嘴角輕輕一笑。

「你不相信深月她們嗎？」

「爲什麼？深月說過絕不會見死不救，會賭上性命保護你的呀！」

「……還好伊莉絲很懦弱。」

爲了不忘記這個情報，我在心中默唸一次，而後再提出另一個問題。

三十三個小時後……

「不是的……我害怕的是我無法殺死自己這件事。一旦最終防衛線被突破，真的到了無計可施的時候……無法自殺的我，一定會就這樣變成龍。那樣一來，我就會傷害到大家喔！我不要那樣……絕對不要……」

正當我半睡半醒的時候，伴隨着電子聲響，通往地下的門自動打開了。

「工作？」

「龍伐隊全員都是爲了守護伊莉絲同學而戰，不需要哥哥的加入。」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殺掉伊莉絲。」

「交給我吧。雖然先前我一直沒說，但其實我是世界最強的暗殺者——的候補。」

由於相遇的瞬間，我被她的美麗所吸引，所以我才能不把她當成『D』，而是當成女孩子看待。

我輕撫着她柔順的銀色秀髮說道，而伊莉絲則是抬頭以溼潤的雙眼看着我。

沒錯，現在就是償還人情的時候。

「少校似乎打定主意想避免讓龍增加。只要由我擔任伊莉絲的護衛，在某種程度上也能讓尼福爾安心吧。」

聽得見從外面傳來的微小飛機聲，大概是在密得加爾的周圍進行巡視的飛機吧。

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了起來。目光受到伊莉絲肌膚的吸引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驚訝，刻印在伊莉絲側腹的龍紋，正閃耀着淡淡的銀白色光芒。

「對，就是護衛伊莉絲。」

「如果是那樣的話……對於無事可做的我，可以交付一件工作給我嗎？」

聽我這麼一說，深月眯起了雙眼。

「歡迎回來，深月。」

伊莉絲掀起制服，露出腹部。

伊莉絲摟住我，吐露她的真心話。正因爲她對與龍戰鬥抱持強烈的使命感，所以對自己會成爲龍災這件事，她纔會感到如此恐懼。

我提出這個如果是在大家都在場的教室所無法說出口的要求。

「直到剛纔她都在接受身體檢查和問診，畢竟是時隔兩年的龍紋變色者，有再多資料也不夠用。被龍看上應該是很可怕的事，伊莉絲同學卻毫不驚慌地協助我們。」

賭上貫徹三年的這一口氣吧。

我下定決心，用力擁抱住伊莉絲。

相反地，學園則是消失了蹤影。集中了密得加爾重要設備的學園校舍和時鐘塔，全都被藏入地下，封閉在祕銀製成的隔離牆內。

要前往學園，必須通過連接各宿舍和緊急出口的地下通道。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所生活的深月個人宿舍裏，也設有地下通道的入口。

「沒問題的，伊莉絲絕對不會變成龍。」

洛基少校的話在腦海中閃過。

「該不會——你是想在演變成那樣的事態之前跳樓自殺？」

「對，所以你現在就安心地讓深月她們保護你吧，在最後一刻來臨之前，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即使你在這時候自盡，可能很快又會有其他『D』被龍看上，那樣只是把問題延後而已。除非打倒龍，否則根本無法解決。」

環狀多重防衛機構已經完全開啓迎擊模式，它威風凜凜的陣容覆蓋了水平線。

洛基少校的聲音又再度在耳朵深處響起。

「那是以龍爲對手吧？我說的護衛，是從龍以外的威脅中保護伊莉絲。」

4

所以——

「所以——我纔不說呀。『白』之利維坦是尚無有效對策的龍之一，然而卻要爲了我……爲了守護我這種人而讓大家戰鬥，這樣好嗎……」

我坐在入口大廳的樓梯，注視身旁牆壁上敞開着的、通往地下通道的門。

伊莉絲鼓起了臉頰。

我直接承受深月的視線，對她這麼回答道。

「你還沒有對別人說嗎？」

如果這是爲了伊莉絲好，我會殺死伊莉絲。

「物部你嗎……？」

「至少尼福爾並不信任密得加爾，他們有可能會進行不必要的插手干涉。」

「這樣啊……伊莉絲的情況如何？」

深月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深月似乎是真的很驚訝地看着我。

「呵呵——你在說什麼啦！」

「你是說……有人想要伊莉絲同學的命？」

「對，只不過何時是緊要關頭由我決定，在那之前不管對方是誰，我絕不會讓他殺害伊莉絲。」

我呼喚一臉倦容的妹妹。

「我可以……相信你嗎？」

那個時候，因爲對方是伊莉絲，所以我才能恢復自我吧。

「深月，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種方法我也有想過……可是我太害怕，辦不到，我並不是那麼堅強的女孩。」

因爲伊莉絲心中已經做好準備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也要履行約定纔行。

「昨天，我在尼福爾時的長官洛基少校連絡了我。」

我這麼向她問道，深月則是恢復嚴肅的表情回答：

讓我覺得與其殺死她，還不如我自己死掉。

但是伊莉絲卻面露苦笑，搖了搖頭。

伊莉絲眺望遠方，看向柵欄的另一頭。

「那是……從什麼時候——」

我抓住伊莉絲的肩膀，將她拉了過來。因爲我怕如果不緊緊抓住她，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唔，你那是什麼意思！」

而我想爲她實現那個願望。

我再次依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

如果是那樣的話，由我來擔任那份工作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纔對。同時這也可以牽制洛基少校，讓他不會做出不必要的干涉。

「是啊……我也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害怕。」

「啊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伊莉絲以缺乏起伏的語調回答道。

——也就是無事可做嗎？既然如此，那樣正好。

聽到我說的話，深月表情頓時一僵，她似乎馬上理解了那是什麼意思。

深月以堅定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知道，對不起，說了這種壞心眼的話。」

這座充滿解放感、風光明媚的南方島嶼，在短短數小時內，氣氛與景色皆有了巨大轉變。建築物的窗戶，降下了防衝擊波用的鐵卷窗，平時收納在地下的一座座對空武器，如今出現在島嶼的各處。

密得加爾的人也不是笨蛋。深月雖然那樣說，不過她也準備了緊急時刻的最終手段吧。

「真晚啊……」

「那也就是說——到了緊要關頭，會由哥哥動手殺死伊莉絲同學的意思嗎？」

「哥哥你……因爲對巴西利斯克的演習也是替補及格，所以不會被迎擊部隊召集，大概會和一般學生一樣，被要求留在避難所待命吧。」

「……那樣的說法，彷彿哥哥是死神一樣。」

「是啊……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纔是我本來的職責，以深月的立場應該知道吧？雖然並沒有實際投入那樣的作戰……但是我原本所屬的部隊斯雷普尼爾之所以會被設立，真正的目的，就是對被指定爲災害的『D』進行暗——」

「別再說了！」

深月大聲一叫，打斷我的話。

「……請別再說了。那種話，我唯獨不想從哥哥的口中聽見，請哥哥繼續當我認識的那個哥哥。」

深月眼角浮現淚光，向我懇求道。

「深月……」

「關於護衛的事……我答應你，因爲若要牽制尼福爾，目前看來也只有這個方法，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看到深月陰暗的眼神，我帶着不安問道。

「如果伊莉絲同學的龍化真的無法避免，到了那時候——由我來下手。」

「什麼……不行！我不能讓深月做那種事！」

我慌張地大叫，卻見深月露出疲憊的笑容，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因爲我的手已經髒了。」

「那是什麼意思？」

「兩年前殺死龍化的同伴的『D』……就是我。」

深月這麼說完後，從我身旁通過，快步地走上樓梯。

當我從震驚中恢復而回過頭時，已不見深月的身影——

『——是嗎，你肯接下這任務了嗎？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而且竟然已經得到目標對象的護衛工作，動作真快呢。我真是幸運，有你這樣優秀的部下，啊啊，你已經不是我的部下了啊。』

哈哈哈，洛基少校虛僞地笑了，我不理會他，繼續說下去。

麗莎「嗚……」地呻吟一聲，隨即像是重新振作般，拼命搖頭之後，再度瞪着我。

「總之因爲如此，所以請您不要再插手這件事，我會確實達成任務的。」

然而不管發生過什麼事，不管她揹負了怎樣的罪——我也不打算把伊莉絲交給深月。

「既然如此那就好。啊，我話先說在前面，我還沒有認同你是班上的一員，所以家人親情並不適用於你，這一點希望你別忘記。」

「不能放鬆啊……」

「意思是……你很高興吧？」

「我也沒有想得到什麼好處呀。」

噗滋一聲，通話中斷了。

伊莉絲的睡衣質地非常薄，隱約可見身體的曲線。

「這樣啊，麗莎果然很爲同伴着想。」

伊莉絲的身體貼得更緊，硬是要和我視線相對。

這裏畢竟不會有窗戶，不過取而代之的是牆壁上裝設有大型熒幕。熒幕分爲數個畫面，顯示出密得加爾周邊的情況。

麗莎紅着臉瞪了我一眼。

「對。」

被她這麼一指謫，我在內心思考。

5

「你看到……菲莉爾的內褲了吧？」

「打倒克拉肯的是……深月對吧？」

伊莉絲一屁股坐在牀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此時看到身穿輕薄睡衣的伊莉絲，我頓時心跳加快。

「物部……」

「對，就是那樣。深月同學擊殺兩隻克拉肯，因爲那次的功績而晉升到現在的地位。」

就如同我在這三年有了巨大的改變一般，深月也遭遇了許多事吧。

「那麼伊莉絲同學就拜託你了。」

「……對於離開父母、在外生活的我們來說，同一個教室的同伴就等於家人，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她呢？」

我對伊莉絲說過：交給我吧。

少女——麗莎用一副不滿的表情看着我。

隨即伊莉絲將身體靠在我身上，抱住我的手臂。

伊莉絲以認真的表情點頭說道，於是我帶着緊張的心情，坐到伊莉絲的旁邊。

麗莎移開視線，嘀嘀咕咕地小聲回答道。

「你要我不在意——喂，等等！？」

其他影像則映出在島嶼上空巡視的龍伐隊少女們，菲莉爾、蓮、艾列拉的身影也在其中。

或許是循着我的視線看到了吧，伊莉絲小聲地說道。

不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出聲叫住麗莎。

麗莎以平淡的語氣說完，接着搭上電梯，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麗莎露出不滿的表情。

「家人……？」

我苦笑着搖搖頭。

被她冷冷注視着，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雖然有點害羞，不過如果是物部的話就沒關係，你不用在意，進來吧。」

和深月的談話結束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就寢，然而彷彿看準時機一般，洛基少校也在這時和我連絡。

「啊！」

其中也有像是衛星空拍的畫面，上面清楚映出四重包圍小島的環狀多重防衛機構，第一防衛線的外側看得見許多船影，那恐怕是尼福爾的軍艦和航母吧。

「啊，你移開視線了！果然會高興吧？」

伊莉絲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進房間。房內比我想的更爲寬敞，因爲是避難所，所以我本來以爲會是更爲簡單樸素的場所，但是卻感覺和宿舍的房間沒什麼兩樣。

我語帶諷刺地喃喃自語，然後往牀上一躺。

「既然你那麼關心她，那平常對她稍微溫柔一點不就好了嗎……伊莉絲老是自責自己被說成劣等生喔。」

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忍不住發出叫聲。

「喂、喂？」

麗莎在電梯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或許是難爲情吧，麗莎發出尖銳嗓音說道。

伊莉絲搔着頭，面露苦笑。

「剛纔說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嗎？」

「你、你奉承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喔！」

「果、果然是什麼意思！你又瞭解我多少啊！」

隔天，我從宿舍通過地下通道，到學校上學。

「——我認同了，因爲那時候沒有其他選擇。可是在感情上又是另一回事，我無法原諒殺害家人的深月同學。」

「因爲我們是同班同學啊，同學有困難時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事。」

「嗯……我本來等着要向麗莎道謝，因爲她昨天對我非常親切，可是一直找不到插嘴的時機——」

「所、所謂的姊姊，往往都是對妹妹較爲嚴厲呀！把心中所想的毫不客氣地告知對方，那也是隻有家人才做得到的事吧？」

「不、不是，那是映在畫面上的影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應該說穿着裙子在空中飛才奇怪吧？」

麗莎說完便離開，走向電梯。

而且三年前我也對深月說過：全部交給我吧。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先不說這個，如果你是剛起牀的話，那就先去換個衣服吧，不然我都不知該往哪看。」

我這麼一問，麗莎挺起胸膛點頭肯定。

伊莉絲不理會慌張的我，紅着臉繼續說道：

深月的話也一直盤據在我心頭。

「當然知道，那時我就在最前線戰鬥呀。」

「聽你的語氣好像無法認同。」

「啥……？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我的手臂感受到柔軟的觸感。

「嗚……」

「來來，物部，坐下來吧。」

電梯的門隨即關閉。正當我愣在原地的時候，只聽見開門聲響，背後的門打開了。

伊莉絲仰望着我問道。

「突、突然說什麼——」

房間裏有看起來很舒適的牀鋪，擺放着早餐餐盤的桌子以及大型衣櫃，而且也有像是廁所與浴室的門。

「哎呀，原來你瞭解得並不多啊，兩年前龍化的是布倫希爾德教室座號四號的篠宮都，她是篠宮老師的妹妹。」

「——瞭解。總之從現在開始我來接替你吧，你從昨天就沒睡吧？爲了備戰，你還是好好休息比較好。」

聽到伊莉絲拼命擠出的聲音，我吐了一口氣。雖然先前深月說伊莉絲毫不驚慌地協助檢查，不過她還是會害怕、會感到不安吧。

「看來由你負責監視伊莉絲同學這件事是真的了呢。」

「——對不起，讓我就這樣靠一會兒吧，從中午開始又要繼續檢查，所以就讓我靠到那個時候……」

「被你那樣說，我不就像個變態了嗎！不是會高興，只是會有點賺到了的感覺而已。」

「……坐那裏嗎？」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樣做。老實說，雖然我對你不放心，但是你和她最要好，有你陪在身邊，伊莉絲同學也比較能保持平靜吧。」

感受到漫長的下降感後，我抵達位於比第三演習場更深處的避難所，只見狹窄走廊前方的一扇門前，有個金髮少女站在那裏。

我不會違背……那個約定。

由於我本來就認爲有必要再和他連絡一次，所以其實也算是剛好，只是令人有點毛骨悚然。

話雖如此，如今事態緊急，學校當然也停止上課。我走過安靜無人的走廊，搭上電梯，按下最下方的按鈕。

「不是監視而是護衛，麗莎從昨天起就一直陪着伊莉絲嗎？」

我感覺到麗莎的語氣變得僵硬。

「——麗莎知道兩年前的克拉肯之戰嗎？」

「……或許是吧，也許麗莎維持現在這樣會比較好。這麼一想，你真是個相當優秀的姊姊呢。」

「我們說過那麼多次話，自然會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你現在也是因爲擔心伊莉絲，所以纔會陪在她身旁對吧？」

『好，我明白，我不會做出妨礙你的事。那麼——我相信你喔，物部少尉。』

我抬頭仰望着天花板說道。

爲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我將意識移向熒幕上映出的島嶼景色。

「對男人來說，看到內褲果然會很高興嗎？」

「……物部，你如果看到我的內褲也會高興嗎？」

「沒有人比你更不適合說出『相信』這個字眼了。」

「伊、伊莉絲，你都聽見了嗎？」

確實，並不是只有溫柔對待纔是愛護的表現，就是有毫不留情指謫出自己缺點的人存在，伊莉絲才能夠那麼努力吧。

「我只有聽人說過啦，因爲我來到密得加爾是一年前的事……那時候深月就已經是學生會長了。」

伊莉絲就這樣盯着我注視了一會兒後，用細如蚊鳴的聲音問道：

如果這樣能夠帶給她些許的力量，那我現在就靜靜地讓她倚靠吧。

「物部喜歡的話，我可以給你看喔？因爲我一直都想……向你道謝。」

伊莉絲說着，拎起睡衣的衣襬。

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

咦？喂，等一下——

我倒吸了一口氣，心跳加快，無意識地吞下一口唾液。

衣襬逐漸被掀起，我的眼睛離不開那逐漸裸露出的雪白肌膚。

只見伊莉絲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滿臉通紅地將睡衣的衣襬拉高。

看起來柔軟誘人的大腿不斷動搖我的理性，睡衣終於掀高至大腿根部的地方。

再掀起來真的會看見——

「不、不用那樣報答我！」

我在最後一刻回過神來，按住伊莉絲的手。

「物部……你不想看我的嗎？」

伊莉絲以一臉不滿的表情問道。

「不是我想不想看的問題，我的意思是別輕率地做出那種事，男人這種生物可是比伊莉絲所想的還要危險喔。」

「……我纔沒有輕率，人家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說出口耶。」

「那就更不行啊，你要更加珍惜自己。」

伊莉絲或許單純是想要讓我看而已，但是那樣會喚醒更強大的慾望。要是輸給慾望的話，我就會被送去審問會議，然而堅決不屈服於慾望繼續忍耐下去也很痛苦。如果不管走哪一條路都是通往地獄，那轉身回頭纔是正確做法吧。

「嗚嗚，物部真是壞心眼。」

「我並不是因爲壞心眼才那樣說的呀……」

我搔了搔頭，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現在我可是費盡心力才壓下衝動，再受到刺激的話，我沒有自信能夠承受得住。

她身旁的蓮也搖晃着紅髮，頻頻點頭同意。

我將意識移回到熒幕上，不過如果再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不妙了，所以我把視線固定在只有映出大海的畫面上。

「你要走了嗎？」

麗莎說過同一間教室的同伴就等於家人這句話，而艾列拉等人似乎也持有相同的意識。

「……我明白了，已經足夠了。」

「這個……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發出這一聲小聲驚叫的人是菲莉爾，蓮和艾列拉也在旁邊。

伊莉絲眼眶溼潤地向她道謝，接着蓮和艾列拉也從旁遞出小禮物。

伊莉絲終於感動落淚。

深月以領導者的表情繼續說道：

聽到伊莉絲這麼問，菲莉爾點頭。

「不用道歉，深月只是做你身爲隊長該做的事。關於剛纔的問題，我的回答是NO，我現在無法一個人重現三年前的事了。」

聽到我這麼反問，艾列拉皺起眉頭。

「我如果使用力量……會有什麼壞事嗎？」

「去看同班同學的情況有什麼好奇怪的？」

「嗯、嗯，我沒事，只是因爲檢查拖太久，我肚子餓了而已。」

「你們來得正好，因爲現在是休息時間，我們正想去避難所呢。」

伊莉絲嘴裏唸唸有詞，身體向我靠了過來。隔着薄薄的布料，伊莉絲的體溫鮮明地傳遞了過來。

因爲深月看起來非常難過，所以我打斷她的話，點頭答應她。

「對，因爲我還有一大堆工作。」

「我身爲龍伐隊的隊長，必須把握所有現有的戰力。強力的力量若是不能正確地運用、管理，有時也會反傷自身。我很害怕，不知道哥哥會做出什麼事，所以——」

正如伊莉絲所說，快到中午的時候，來了一位女性保健老師。

於是我做好覺悟，等待深月開口提問。

「……等戰鬥開始時你就會知道了，請仔細觀看避難所內的熒幕。」

「那麼，如果照哥哥的做法……不使用虛構武裝的方法，你能輕易粉碎那塊鑽石塊嗎？」

我陪着換上制服的伊莉絲一同來到檢查室前，不過畢竟我是不能進去的，所以我站在門口，等待檢查結束。

「欸？那不是很貴嗎？」

我發覺自己轉移到一個最不好的話題。

三年前，我終究還是無法殺死赫卡同克瑞斯。即便付出許多代價，卻仍是力有未逮。

聽到我這麼回答，深月又繼續問道：

伊莉絲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我儘可能不去意識到她的體溫，邁步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由於閒來無事，所以我生出上位元素，一邊練習形態變換，一邊消磨時間。

伊莉絲露出微笑，將我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深月以一副若有所得的表情如此說道。

「反彈回來？」

伊莉絲萬分惶恐地接過後，向她們兩人問道。

我以輕鬆的語氣催促她說下去。

「不，沒有那個必要，哥哥只要致力於守護伊莉絲同學就好。我的目的是，如果哥哥本來打算隱藏力量，那我要拜託你儘可能不要使用。」

艾列拉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是，其實我並不想談這件事的。」

我快速地向伊莉絲這麼問道，伊莉絲的表情瞬間籠罩陰霾。

「哇，是巧克力！」

「……是嗎，那麼這個給你。」

「辛苦你了，我們回去避難所喫晚餐吧。」

隨後我們在校舍一樓的入口大廳，遇見了熟識的面孔。

「伊、伊莉絲，那個只有映着海面的畫面究竟是什麼？影像好像在動，所以應該不是定點攝影機吧——」

「……不能，我想第一次練習時，我就已經示範給你看過了。使用對物來福槍狙擊就是我的做法，而且是最有效的手段。」

「……這是不久前，我用網購從島外買回來的巧克力。」

我一出聲叫她，深月立刻停下腳步。這是我們自昨晚以來第一次見面，我想起麗莎說的兩年前發生的事。

正因爲如此，我覺得深月非常地耀眼。因爲消滅龍的力量是我絕對無法擁有的東西，即便付出再多代價，我仍是比不上深月。

「那時候的事，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挖掘出來，我也想將那件事埋藏在我心中。如果那件事被公開，哥哥大概會被逼到比現在更爲複雜的立場吧。因爲哥哥那時所做的事就是如此地異常，是如此令人不敢置信的奇蹟，但是……」

「這我無法答應。現在不勉強自己，要什麼時候勉強自己呢？我在全校集會時和大家約定過——我會賭上性命。」

蓮不斷點頭，表情就像在說當然可以。

爲了守護城鎮，我向『藍』之赫卡同克瑞斯挑戰那天的事——

「討厭的事最好早點解決喔？」

菲莉爾把一小包東西交給伊莉絲，伊莉絲收下後，打開一看，立刻露出興奮的表情。

深月的話令我大感意外，我還以爲她是期待我的力量能夠打倒利維坦。

深月神情憂鬱地點頭肯定。

其實我原本是想詢問關於篠宮都那個少女的事，但是由於不忍再增加深月精神上的負擔，所以我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大概知道深月想問什麼了。

檢查過後的伊莉絲走在我身旁，伸了一個懶腰。

「無法一個人……是嗎，原來如此，我大概能想像得到使用時的條件了。」

這裏本來是相當於校舍一樓的地方，但由於現在是在地下，因此所有的窗戶都被鐵卷窗所覆蓋。

「啊，好累喔……」

「找我有事嗎？」

「——不，一點也不奇怪啦。抱歉，我問了沒意義的問題。」

「不會，沒關係的，因爲只要這樣，我很快就又會有精神了。」

「對，不過送你。」

「如果我讓你有所期待的話……那就抱歉了。不過就算無法打倒龍，我或許也有能幫上忙的地方。因爲那個能力需要穩固的立足處，在空中或船上無法使用，所以即使能夠參加攻擊，我想也會是在最終防衛線附近——」

蓮的是糖果，艾列拉的則似乎是餅乾。

「嗯。」

「只能爲你做這樣的事，我反而覺得過意不去呢，不過明天我會爲守護你而全力奮戰。」

只見艾列拉舉起手向我們攀談。

深月說完轉身背對我。

「說得也是……那麼，我要問哥哥幾個問題。哥哥在上次的測驗有使出全力嗎？」

「……不要哭。」

「……啊！」

「對，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三年前哥哥所用的是射出型的兵器。那類武器若是隨意使用，非但可能打不到……一有個閃失，還有可能反彈回來。」

「我知道了……我會誠實回答你的。」

菲莉爾遞手帕給她。

「深月。」

只見菲莉爾走近伊莉絲，窺視她的臉。

「…………」

「去避難所？爲什麼？」

「……對不起，哥哥。」

只見有人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那個長髮飄逸，抬頭挺胸，姿勢端正地走來的人是——

「果然還是不習慣輕的槍啊……」

「啊啊……那好像是在監視利維坦的影像。因爲它在深海里所以看不見，不過那傢伙——就在海水之下。」

我嘆了一口氣，將化成齊格菲形態的上位元素捏碎，這時我聽到有他人的腳步聲接近。

「哥哥……」

深月小小地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然後注視着我的雙眼。

「你的反應真快啊。不過，就算滿足了那個條件，憑我是無法打倒利維坦的吧，我的力量就是那樣的東西。」

終於啊，自從與深月再會之後，我就知道遲早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我當然有使出全力呀，深月也有看到我的練習情況，你應該知道那就是我的極限吧？」

「我明明想報答物部的……」

「……抱歉，我讓你的心情變壞了吧。」

伊莉絲神色有些緊張地回答道，大概是因爲她不太習慣被溫柔對待吧。

「……謝謝你，菲莉爾。」

與其說是使命感，不如說她的表情帶着更沉重的某種覺悟，深月這麼說完之後，便往昏暗走廊的另一邊離去。

我找尋話題，想要設法改變對話的方向。

「這樣啊……別太勉強自己喔。」

「那麼——哥哥在三年前是如何擊退赫卡同克瑞斯的呢？難道已經無法再辦到同樣的事了嗎？」

我無法再多說任何一句話，只能目送那個揹負着許多事物的纖瘦背影離開。

「蓮、艾列拉……謝謝你們。」

「……你的表情很疲倦呢，你還好吧？」

而看到那條手帕，伊莉絲更是止不住淚水。

只見艾列拉輕輕擁抱哭泣的伊莉絲，蓮則是默默地握住她的手。

過了一會兒，伊莉絲終於止住淚水，於是大家揮着手道別並離去。我目送着她們的背影說道：

「她們是很好的同班同學。」

「……對啊。」

伊莉絲一邊擤着鼻子，一邊用力地點頭同意。

「物部，洗澡水放好了！我們一起洗吧！」

當天晚上——喫過晚餐和菲莉爾她們送的點心，恢復精神的伊莉絲突然這麼說道。

避難所內頓時陷入短暫的沉默，因爲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伊莉絲說了什麼。

「……我拒絕。」

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看來伊莉絲完全沒有聽懂我今天早上所說的話。

「你不肯在浴室保護我嗎？我一個人的話會害怕耶……」

「嗚……」

看到她露出不安的神情，我感到些許罪惡感，但這是不能退讓的界線。

「……我會在房間裏，你就忍耐一下吧。」

「唔……沒辦法，那就分開洗吧。物部你先洗。既然我們住在同一間房間，我希望你把身體好好洗乾淨。」

伊莉絲帶着稍顯不滿的表情，催促我去洗澡。

「我先洗是沒關係啦——不過爲什麼是我先？」

「因爲如果讓你在我洗完之後纔去洗的話，你會舔我用過的浴缸，喝我洗過的水吧？那樣我畢竟還是會感到……很害羞呢。」

「我纔不會！你還在用那種眼光看我啊……」

被她用泛着淚光的眼神這麼問道，我不禁退後幾步。

聽到她這麼說，我大受打擊地往浴室走去。脫掉身上穿的制服，我全身赤裸地進入浴室，浴缸裏已經放滿熱水了。

伊莉絲從下方看着我的臉，自她浴巾中所露出的胸前峽谷，動搖着我的理智。

「求求你，物部，就算只是把背借給我依靠也好，背後——不是可以交給別人嗎？」

「……只是有點癢而已啦。」

我苦笑着說道。

我發覺伊莉絲所想表達的「一生的請求」，真的就像字面上的意思。

「驚！？」

「……謝謝你！物部果然很溫柔呢。」

伊莉絲幫我刷背的那雙小手，讓我重新感受到她是個「女孩子」的事實。

「咦？沒、沒什麼，你、你不要在意。」

「……這個嘛，因爲在軍隊時受到了鍛鍊啊。」

「咦？」

伊莉絲用天真無邪的笑容看着我。

「因爲物部是對我最親切的人，你是第一個伸出手幫助我的人。如果你一定要問理由，那我能回答的大概就只有這個。只有這樣的理由……難道不行嗎？」

我做好覺悟，爬上牀，背對着伊莉絲躺下。

我對這點無法理解，於是向她問道。

「不會吧……」

那樣的想法閃過腦海，不過我仍告訴自己，應該勉強還在界線之內。

在這樣的狀態下讓她洗前面的話，將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老實說，我絕不會感到不快，只是……持續壓抑本能非常消耗精神力，當我和深月約定不會做不當的男女交往時，絲毫想像不到我會陷入這樣的狀況。

「可、可是……可是……」

「唔喔！？」

「沒錯，可以交給別人的只有背後而已，你也知道有一句話是『把背後交給對方』吧？」

「不必解開！沒有毛巾就直接用手——不對，說起來你根本不用做那種事，快點出去！」

伊莉絲滿臉通紅，從指縫間看着我。

「……本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伊莉絲有些脫線的反應，我不禁露出苦笑。

伊莉絲正準備解下圍在身上的毛巾。

「物部比較好，不是物部的話我不要！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好了，快點出去吧，我衝個澡馬上就出去。」

我急忙用自己的毛巾遮住下體，同時向她抱怨。

「是啊，差點死掉。」

「禮儀？我確實是沒聽說過洗前面這種風俗習慣啦……」

「不、不是的喔！我可沒有拿來聞味道，抱在懷裏，或是當成睡衣使用喔！」

「我只是曾經聽說過日本有那樣的風俗習慣……其實並不是很清楚，只要幫你淋熱水就好了嗎？」

「喂，那樣不行！伊莉絲是來幫我刷背的吧？既然如此前面就不需要你洗啦！」

「誰會那樣做呀！再說那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吧，要我對被別人穿過的自己的衣服興奮，我可沒有那種特殊癖好！還給我也只會讓我困擾，那件衣服就送給伊莉絲了！」

「刷背……要怎麼刷？」

「物、物部！我來幫你刷背了！因爲我還是想報答你——」

「這是物部的味道……果然還是本人比較好……」

伊莉絲將身體靠了上來，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背上所感受到的柔軟與熱度，令我的意識爲之沸騰。

「不能拜託其他人嗎？比如說，如果是麗莎的話——」

「怎麼像個孩子一樣無理取鬧啊……」

我還來不及阻止，門就唰的一聲被打開，身上圍着毛巾的伊莉絲進來了。

「你不用客氣哦，物部，因爲我並不是勉強自己在做我討厭的事。」

伊莉絲將臉貼在我的衣服上，這樣喃喃自語道。

「那個……物部。」

「你爲什麼笑呢？」

「…………」

「物部……今天和我一起睡吧。」

「……沒想到你那麼變態啊。」

「物部的背……好寬大呢。」

我受不了地問道。

在甘甜的香氣包覆之下，我的理性就快飛走了，明明彼此身上都穿着衣服，感覺卻比在浴室時更加危險。

「算是送你的！送你的喔！你不要客氣，物部。」

「你——不知道做法還想幫人刷背嗎？」

然而，當天晚上，還有更殘酷的考驗在等着我。

伊莉絲說完，搓揉雙手讓肥皂產生泡沫，開始清洗我的背。

不過即使如此，我仍是拼命嘗試抵抗。

「是那樣啊……訓練很辛苦嗎？」

她忸忸怩怩地磨蹭着從浴巾露出的雪白大腿，那個模樣實在太過刺激，我趕緊移開視線。

——那樣的說法太卑鄙了，叫我怎麼能漠視不理呢。

我緊張地回答。

「不……沒有那種事——」

「別擅自闖進來還發出慘叫！我們兩個的立場反過來了吧！」

背後的伊莉絲感覺格外驚慌。

或許是判斷背已經洗夠了吧，伊莉絲繞至我的前方。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喊出『驚』呢。」

伊莉絲連珠炮般地爲自己辯解。

「我說了我沒做呀！你一定要的話，我下次還你啦，我可以特別准許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聞一聞、舔一舔。」

「爲什麼……你要選擇像我這種人呢？」

「是、是啊……可是感覺好像是強詞奪理……」

「淋上熱水，用沾了肥皂的毛巾清洗……我想應該就是那樣吧。」

「呃，你因爲這種事而感到溫柔，反而會讓我很傷腦筋的……」

「無理取鬧也好！如果我的人生明天就會結束，那不在這時候用掉一生的請求就太喫虧了！」

「我不是在客氣……自、自己洗前面是禮儀啦！」

——應該說這已經算是「不當」了吧？

由於我說那種話完全不是出於溫柔，因此不知該如何反應。

然後她發揮出莫名的意志力，腳步僵硬地繞至我的背後，不過卻在這時停下了動作。

她竟然搬出我在浴室時所使用的藉口，這樣我也只能認命了。

「呵呵——物部，你抖了一下呢。」

「——因爲你對我很親切。」

「隔着衣服看不太出來，想不到你的肌肉相當地結實呢。」

伊莉絲在胸前握緊小小的拳頭，搖了搖頭。

雖然想強行趕她出去，但我所帶進來的毛巾長度不夠圍在腰間，所以無法起身。

略帶緊張的聲音在說到一半時中斷，看到我毫無遮掩的裸體，伊莉絲的嘴不明所以地開開合合着——

「不、不行……我不能因爲這種事氣餒。」

「什、什麼事？」

「哦，那接下來洗前面囉。」

「幸好你沒死呢，物部。」

最初還有些生澀的手法，漸漸地變得大膽起來。因爲她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打算放棄，所以我決定配合伊莉絲到她滿意爲止。

「咦！？我沒有帶多的毛巾進來喔！必、必須要解開這個纔行嗎？」

我坐在洗澡用的椅子上，將溫熱的水從頭上淋下——這時我感覺到更衣室方向似乎有別人的氣息。

——她遮住雙眼，大聲叫了出來。

「謝謝你……物部。」

「這麼說來，初次相遇時我借你的襯衫……後來怎樣了？」

看到身穿性感睡衣的伊莉絲邀我上牀睡覺，我的意識一瞬間離我遠去。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抬頭一看，只見毛玻璃的另一側，出現了白色的人影。

我拼命地說服伊莉絲，好不容易纔矇混過去。

被他人觸摸背部，比我想像的還要癢。

「今天……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所以現在對我來說或許就是最後的時間……我不想單獨一個人。」

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不知道被做過什麼事的衣服，我一點也不想穿。

「……我知道了啦，如果背對着你也可以的話，我會陪着伊莉絲，直到你睡着爲止。」

「不對……物部很溫柔……非常地溫柔。」

伊莉絲說着便緊貼過來，兩個柔軟的觸感更加強烈地壓在背上。

「伊、伊莉絲，碰到了！碰到了啦！」

雖然覺得指謫她也不太妥當，但再這樣下去，我的理性真的會到達極限，所以我對她這麼喊道。

「嗯……我知道。」

但是伊莉絲卻絲毫不動搖，她小聲地說道：

「物部，避免『D』龍化有三個方法：第一個是打倒龍，第二個是死亡，然後第三個則是……變成不再是『D』。」

「那是——」

我想起聽深月說過的『D』喪失力量的條件，心跳數一口氣飆升。

「沒錯……成長至二十歲左右，或者是懷孕，那樣我們就會變成普通人，所以——」

伊莉絲在我耳邊輕聲細語。

「所、所以……？」

「………………」

我向她這麼問道，但伊莉絲卻不回答。

她只是將火熱的身體緊貼着我。

心跳的聲音響亮得像在耳邊鼓動，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安靜的房間裏，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什麼事也不能做，時間就這樣漸漸流逝。

理性一點一點地被消磨殆盡。

不過就在我快要到極限的時候，背後的伊莉絲笑了出來。

「啊……對、對不起！物部你不要走！」

伊莉絲在我身後慌張起來。

在我回應後不久，很快地就聽見熟睡的呼吸聲，說不定她昨天睡不着覺吧。

我感覺到她點頭認同我說的話。

我並沒有回頭，開朗地這麼說道。雖然這句話有一半是虛張聲勢，但剩下的一半卻是認真的。

「一萬的餘數？」

「那只是玩文字遊戲而已。」

我感覺到伊莉絲的手臂放鬆了，隨後響起了微小的笑聲。

「假設總共是一萬——扣掉一之後，也還剩九千九百九十九，也就是有那麼多我不會殺死伊莉絲的未來。」

「比起考慮死亡的情況，考慮活下來的事會比較有建設性喔。」

「既然如此，你天就早點睡吧，這也是爲了明天——爲了以後。」

「可是……如果我明天就死了，那種事就沒有關係了吧……」

由於伊莉絲仍然緊緊抓着我，我甚至沒辦法悄悄下牀。

「那實在不像是約好要殺死我的人會說出口的話耶……？」

「我說你啊……或許你又是想要報答我，但是那樣太過火了。如果出了什麼意外，很可能會失去與龍戰鬥的力量喔？」

「……我也聽到伊莉絲的心跳了。」

伊莉絲對於與龍戰鬥之事懷有強烈的使命感，她爲了準備測驗，拼命地磨練自己的力量，我不希望她那麼輕易放棄那份力量。

伊莉絲小聲地反駁我。

伊莉絲以無法認同的語氣說道。

「別、別說那種會令人誤會的話啦……」

「……嗯，晚安，物部。」

害我差點就因此把持不住。

「呵呵，物部……你剛纔心跳得很快呢，因爲我把耳朵貼在你背上，所以聽得很清楚唷。」

「我並沒有打算惡作劇……我只是想說……如果物部想要做那種事的話……可是我在中途又害怕起來。」

「喂、喂！」

「貼得這麼緊，當然聽得見啊。另外，如果你要像剛纔那樣惡作劇，那我就去睡地板或外面。」

「欸欸！騙人！？」

「抱歉——剛纔那樣說有點奸詐吧。」

「……其實就算懷孕，『D』也不是馬上就會失去力量，而是會逐漸減弱。經過三個月左右的時間，纔會完全無法使用『D』的力量，所以在被龍看上後纔行動就太遲了。」

「是嗎？我覺得機率就是有那麼高喔，擁有打倒龍的實績的深月也站在我們這邊，你也稍微相信一下我妹妹吧。」

我在那之後持續與煩惱抗戰——直到將近黎明破曉才沉沉入睡。

「好，晚安——伊莉絲。」

「咦？」

「是啊，真有什麼萬一，我會在你龍化之前殺死你，不過你也試着想想一萬的餘數吧？」

伊莉絲拼命地抓住我。

伊莉絲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於是我繼續說道：

儘管才耍過帥，我自己卻依然在意着伊莉絲的體溫和柔軟的身體，根本睡不着。

「呵呵——真不可思議，聽到物部那樣說……我開始感覺或許真的會如你所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