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是嗎——又有一位偉大的神遇害了嗎……真遺憾，謝謝你的報告。」

與龍信奉者團體『穆斯貝爾之子們』有掛勾的飯店某間房內，奇力聽取了潛入尼福爾的情報員的報告。她的表情和聲音散發出的莊嚴氣氛，與團體指導者的『神子』身分十分相稱。

但是在掛斷電話的瞬間，那神聖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奇力將身體緊密地靠在沙發上，好似打心底感到開心一般，臉上綻放出笑容。

「很厲害嘛——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奇力一副難掩喜悅的模樣，雙腳不停地擺動。

「雖然在意第五權能的去向，不過現在比起那種事，母親的動向纔是第一優先。如此一來當初的計劃就失敗了，這下可好了，今後她打算怎麼做呢——」

奇力的語氣就像是以他人的不幸爲樂般，然而她卻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痛……！？」

奇力將視線移向自己的右手背，她的龍紋在那裏。平時只是隱約可見的紋章，如今卻發出黑色光芒。

「母親？」

當奇力納悶地皺起眉頭時，只見上位元素有如泡泡一般，從變成黑色的龍紋湧出。然後湧出的上位元素轉眼間便包覆奇力的右手。

「到底要做什麼——唔！？」

襲向右手的劇痛，讓奇力身子後仰，發出痛苦的叫聲。她雖然揮手想要將上位元素甩掉，然而上位元素卻接連不斷地湧出，甩也甩不完。

「這個感覺……生物體、變換……？」

奇力按着右手，咬緊牙根，忍耐着痛楚。

數分鐘後，從龍紋流出的上位元素突然停止。

奇力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倒在地上。

「——呼、呼、呼……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奇力吐着紊亂的氣息，嘴角一歪。

「悠，蒂亞最喜歡你了！我們還是現在馬上結婚吧！」

現在船內正在開慶功宴，密得加爾的職員也有參加，作爲會場的食堂裏擠滿了人。

不知爲何，歌詞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

「當然規則也是原因，不過……我是因爲別的理由，所以不能和你結婚。」

如果最初相遇時，我有把她送到密得加爾的話——蒂亞就不會遇見奇力了。

只見蒂亞雙眼泛出淚水。

奇力手腳俐落地開始做旅行準備，並且愉快地說道：

「不過其實只是大概……老實說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只是——她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這一點卻是千真萬確……所以在這樣的狀態下，我不能和蒂亞結婚。」

「啊，悠——你在這裏啊。」

聽我這麼一問，蒂亞有些生氣地鼓起臉頰。

看到她真摯的眼神，我於是有了覺悟。我不能再以蒂亞還是孩子爲理由，把回答一再往後延。

「欸……？」

蒂亞將頭靠在我的肩膀，小聲地這麼說道。

*

「那麼……悠打算和那個人結婚？」

蒂亞以強烈的語氣這麼極力主張。

「……蒂亞知道因爲有人類的規則，還沒得到大家的認同所以不行。不過就算只有蒂亞和悠兩個人的婚禮也好——當蒂亞的老公好嗎？」

「不要，悠要待在這裏的話，蒂亞也要一起！」

我含糊地回答。

「乾杯。」

「不，那是——」

「乾杯！」

她今天擔心了一整天，一定很疲倦。

「不過我並不恨你，因爲多虧你的改造，我好像終於——自由了呢。」

「沒事的，不是作夢，我確實在這裏。」

只見奇力的龍紋發出淡淡的黃色光芒。

我從蒂亞手中接過杯子，移動到位於後方甲板的長椅。

「咦？那、那麼以後的事我也不知道啦，再說我們根本還沒到那個階段——」

「可是照這樣下去，遊戲很快就會結束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寧靜的時光流逝，終於，蒂亞稚氣的臉龐浮現認真的神情。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有些不牢靠的塑膠製長椅上，鏗的一聲，我們將杯緣碰在一起。

正因爲她選擇以人的身分而活，所以蒂亞對自己的角纔會懷有自卑感。

頭裏面——也就是直接和腦連結嗎？

我在氣息吹吐可及的距離與她四目相交，受到蒂亞的求婚。

看來她是困了吧。

「——我有喜歡的人。」

我感到胸中騷動不安，於是向她問道。

我沉靜卻清楚地告知她。

「悠……不喜歡蒂亞嗎？」

「……悠，謝謝你。你能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蒂亞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蒂亞雙手環着我的脖子，抱了上來。

奇力喃喃自語之後，眼中閃爍妖異的光輝。

這時蒂亞小跑步地接近，她手上拿着兩個杯子。從顏色看來，杯子裏裝的是柳橙汁吧。

「咦——？」

「因爲悠在宴會中突然就不見人影了嘛，蒂亞本來想和悠乾杯的。」

我沒想到她會在這時提起這個話題，不禁慌了起來。而蒂亞則是仰望着我，側着頭問道：

雖然我不記得曾經這樣唱過歌給誰聽就是了。

「你說努力……到底要努力什麼？」

「——是啊。」

於是我改變方針，撫摸着蒂亞的秀髮，唱起搖籃曲。

我爲了讓蒂亞安心，儘可能以溫柔的語氣回答。

奇力說過她爲了把蒂亞變成龍，所以用生物體變換給了她這對角。

聽到她這麼說，我的胸口感到刺痛。

「雖說已經幾乎沒有選擇了……但是改造女兒會不會太過分了呢？」

「……你打算把我用過就丟了是吧，母親。」

我們一邊簡短地閒聊着，一邊喝着杯中的果汁。

「——蒂亞就維持現在的樣子就好，不必在意角的事。那是蒂亞纔有的魅力，我認爲反倒可以引以爲傲喔。」

雖然那是很歡樂的活動——但或許是除我之外都是女性的關係，我常常被喝醉的大姊姊纏住，所以我才暫時逃到外面避難。

「——我知道了啦。我再休息一下就過去，蒂亞你先回去食堂吧。」

「誘、誘惑……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你靠得太近了啦，稍微離開一點。」

「不要，這樣做男人就會心跳加速，蒂亞向菲莉爾借來的漫畫上有畫呀。」

我把手放在蒂亞的頭上，刻意觸摸她的角。

奇力諷刺地說着，然後緩緩起身，注視自己右手的龍紋。

「蒂亞想要多幹幾次呀！乾杯就好像是互相分享喜悅的心情，會讓人非常快樂呀！」

「什麼……」

「星星好美喔！」

不過——過了一會兒，蒂亞的身體忽然放鬆了。我觀看她的情況，只見她正在打瞌睡。

「蒂亞要把悠誘惑得團團轉，讓悠對蒂亞心跳不已！」

「……嗯……好、好癢哦……噢嗚……」

「艾爾利亞公國的現任國王阿爾巴特·克雷斯特駕崩——我記得這裏是最致力於擁護『D』人權的國家，因爲王族之中出現了『D』……」

我本來以爲她的目的純粹是改變蒂亞的意識，讓蒂亞以爲自己已經不是人類……不過或許另外還有其他用途也說不定。

「……別的理由？」

這麼說完之後，蒂亞用盡全力抱住我。

「呵呵——正好，我就利用這個國家吧。既然這麼決定，那就必須快點出發了。」

聽到蒂亞的宣言，我愣住了。

「既然如此，我們到那邊坐一下吧。」

「對……蒂亞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因爲角連結到頭裏面，所以也不能動手術拿掉。」

我動搖地回答道，只見蒂亞用手背擦掉淚水。

「不，一開始不是就乾杯過了嗎？」

我無計可施，不知該如何是好。強行將她拉開太可憐了，她一定會哭泣吧。

「不、不是，我喜歡蒂亞喔。我也覺得蒂亞很可愛，無論何時我都想幫助你，遇到危機我也會去救你。只是該說我有比那更強烈的感情嗎……」

「蒂亞一直好害怕。在和悠你們分開後，蒂亞一直在想，要是再也見不到面該怎麼辦……好害怕，害怕得發抖。在這裏的悠——不是蒂亞在作夢吧？」

蒂亞摸着頭上長出的兩根小角說道。

「看來我們似乎很快就能再會了，真令人期待呢——悠。」

「沒有那種事——蒂亞的角很可愛喔。」

手按着變色的龍紋，奇力笑了出來。

只見蒂亞馬上就開始呼呼大睡，放鬆的身體也快要滑落。於是我趕緊扶着蒂亞，讓她以我的膝蓋爲枕，躺在長椅上休息。

奇力將手貼在嘴邊，開始思索。這時她看到擺放在客廳桌上的報紙，並眯起雙眼。

運輸船朝着密得加爾歸航。月亮和星星在天上閃耀，將昏暗夜晚的海面點綴得燦爛輝煌。

「……嗯，蒂亞感覺到悠的溫暖，蒂亞果然還是……喜歡悠。蒂亞無法忍耐只當個未婚妻，蒂亞想快一點和悠……結婚。」

我結結巴巴地對她說明，我絕對不是想要完全不管蒂亞。

蒂亞將空了的杯子擺在一旁，勾起我的手臂。

「……不行嗎？蒂亞最喜歡悠喔！還是說……悠討厭長了這種東西的女孩……？」

蒂亞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我也有責任。

「真的嗎？！悠，謝謝你——蒂亞好高興！」

看到蒂亞似乎打定主意不走，我吐出了一口氣。我也不能讓她就這樣拿着兩個杯子一直站着。

「蒂亞要努力讓悠喜歡上蒂亞！比現在悠最喜歡的人，更加、更加喜歡蒂亞！」

「好、好痛苦。」

「啊——抱歉，你說過角很敏感吧。」

蒂亞緊緊抓着我的衣服，怎樣也不肯離開。

我走到甲板上，靠着欄杆，茫然眺望着天與海的交界之處。

「既然如此，蒂亞要從現在開始努力！」

「你該不會是在找我吧？」

只見蒂亞笑容滿面，拿着杯子喝起飲料，而我也喝了一口潤喉。柳橙汁的酸味令疲憊的身體感到舒暢。

「嗯……悠……」

蒂亞在睡夢中叫着我的名字。

她的睡容看起來比平常更爲稚氣。

今天算是應付過去了，從明天起只怕就要辛苦了。

「……哥哥？」

這時我聽到深月的聲音，抬起頭來一看，只見深月從轉角處探出頭來。見到我們的身影，她走了過來。

「果然，剛纔唱歌的人是哥哥吧……真令人懷念。」

「深月也知道這首歌嗎？」

「當然知道，那是我的母親時常爲我們唱的搖籃曲嘛。」

深月露出苦笑回答道，然而她那句話讓我感到不對勁。

——我的母親？

深月平常應該都稱呼雙親爲爸爸、媽媽纔是啊……

深月沒有察覺我的困惑，而是窺視枕在我膝上睡覺的蒂亞。

「睡得很熟呢……我抱她回房吧。」

深月這麼說着，輕輕將蒂亞抱起。

「不，要抱的話由我來——」

「女孩子的房間不可以隨意進入。」

深月用像是學生會長該說的話，否決了我的提案。

深月就這樣帶着蒂亞即將離去，卻好似想起什麼而回過頭來。

「——哥哥，這次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了。能再和麗莎同學笑着談話，都要歸功於哥哥。」

「——！」

就連在暗夜中也看得出來深月滿臉通紅，而她似乎無法再直視我的臉，轉身背對我。

於是我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說出。

我連那種事都忘記了，還自以爲了不起地說自己是深月的哥哥嗎？

爲了得到力量的情報所付出的代價。

「……伊莉絲，你來到這裏是怎麼了嗎？」

「真正的我喜歡的人，大概是——」

我領悟到有一根絕對拔不起的木樁，往我的心中插了下去。

只是想把自己一個人無法承受的沉重負擔，推給伊莉絲而已不是嗎？

「真、真的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謝謝你。我過去一直認爲自己不該被原諒，把痛苦也想成是一種懲罰，但是……結果那也是仰賴別人。」

如果是在聽到深月的話之前的我，這時只要點頭就好了，然而如今我卻不能那樣做。

「因此……」

深月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自己擅自希望她會支持我。

爲了不讓深月感到有責任，我一直隱瞞我的傷痕至今。

不能對喜歡的人說謊，這種說法冠冕堂皇。

「好、好啊……沒關係……」

伊莉絲的回答一如我的預料。

那是和尤克特拉希爾交易所造成的弊端。

伊莉絲一絲不掛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而我現在這份感情的核心，就是在那時與她對上眼的瞬間萌生的。

我沒有心情回去宴會，所以我不經過食堂，直接前往自己的船艙房間。

「咦……？記、記憶？你突然說些什麼呀？」

銀髮的少女——伊莉絲一副慌張的模樣，朝我這裏轉過頭來。

正因爲喜歡她，所以我不能敷衍過去。

「那、那麼我失陪了。」

深月抱着蒂亞快步離去。但是直到最後，別說是要說些什麼話，我甚至連動一根手指都辦不到。

我不負責任地期待着，如果是伊莉絲，或許她會接受我。

真是——對於自己的滑稽，我不禁想笑。

「呀啊！？物、物部……那個、說真的，你是怎麼了呀？你有點奇怪喔？」

這恐怕就叫做一見鍾情吧。

我難爲情地移開視線。

伊莉絲儘管困惑，仍是答應我。

如果強行忍耐，我會崩潰。

如果藏在心裏，我會被壓垮。

我不能對伊莉絲說謊。

「畢竟那是孩提時的口頭約定，所以我不打算用那種事來束縛哥哥。就算哥哥喜歡上別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我的心情絕對不會改變，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我的話語有如潰堤一般，不斷滿溢而出……

我已經無法再強忍了。

「什麼……意思？」

「我只是個契機啦，實際行動的是深月自己呀。」

——啊啊，是那樣嗎。我已經失去到那種地步了嗎？

我像是勉強擠出聲音一般地告訴她。不管是對我、對伊莉絲，這都是非常殘酷的事實，而且……對深月也是。

——成爲兄妹嗎？也就是說，在那之前我們並不是兄妹。

「……抱歉，我的回答——請讓我就這樣說吧。」

那一天，我向伊莉絲坦白了一切。

「老實說，我……失去了相當多以前的記憶。」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事，就像鸚鵡學話般問道。

伊莉絲語氣驚訝地問道。

大概是從最初相遇時開始吧。

「那、那個……我們約定了吧？與巴西利斯克的戰鬥結束之後——物部就會告訴我你的心意。」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預感到無法挽回的事情即將發生，讓我的身子爲之一僵。

然而在房門前，卻站着現在這個狀況下我最不想碰面的人物。

我的心就是受到那麼大的衝擊，腦中一團混亂。

我不想讓她看到我丟臉的模樣，然後又想要抓住什麼，於是我擁抱伊莉絲的身體。

可是——

我茫然若失，在心中這麼喃喃自語。

「我和哥哥成爲兄妹的那一日……哥哥和我約定了吧？就算成爲兄妹……你還是會永遠比任何人都更喜歡我，而且長大之後要和我結婚……」

「是啊——可是喜歡伊莉絲的我，或許不是真正的我。」

不只爲了深月，爲了守護伊莉絲，我也奉獻出記憶作爲代價。如果不想讓她感到有責任的話，那我也應該對伊莉絲守口如瓶吧。

是啊——確實如此，直到剛纔我都是那樣打算的。

深月她將要說出我所不知道的事。

這個告白只是在向伊莉絲撒嬌而已不是嗎？

「我還不能原諒我自己。但就算是那樣，我現在也知道那和擅自放棄些什麼是不同的。所以——我決定也不放棄哥哥了。」

然後我明明失去對自己而言應該是最珍惜的感情，卻是一點也沒發覺……這令我感到無比的恐懼。

「咦……我？」

「————」

雖然我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但是我卻只爲了爭取時間而向她提問。我想要一點時間，讓我能夠穩定心情。

我在一臉不安的伊莉絲耳邊，輕聲說出我至今從未告訴他人的祕密。

「啊，物部！」

正因爲如此，對蒂亞的求婚，我也毫不掩飾地回答了。

「物部……？你沒事吧？感覺你的表情好像快哭出來似的喔？」

我要說出我毫無虛假的感情。

我到底在原地呆站了多久呢？身體因吹着海風而感到寒冷，而後我踩着不穩的腳步回到船艙房間。

不……其實我應該在這裏打住的吧。說那是玩笑話，然後矇混過去，這一定纔是正確的做法。

「我想我一定是——喜歡伊莉絲吧。」

我以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但是我無法停止，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

我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伊莉絲困惑地說道。我雖然很明白她的心情，但是故事還沒說完。

預感變成現實，我再也無法回頭。

這樣我不就真的好像是別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