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作了一個夢。

漂盪在一切都曖昧不清、沉睡中的海底，我眺望着不存於記憶中的光景。

「阿悠，等一下啦！」

「你太慢了，深月！」

年幼的我與深月一同走上坡道。

可是深月不會叫我「阿悠」。

所以這一定是我的腦袋擅自創造的幻想。

只是一場夢。

「走那麼快，小心還沒到展望臺就沒力了喔。」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我回過頭一看，只見有四個大人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其中兩人大概是爸爸媽媽，剩下兩人……我好像有看過，但是想不起來。

「沒關係啦，這沒什麼！」

我逞強地再加快速度，往坡道上方奔跑。

「阿悠，別拋下我啦！」

深月可憐兮兮地叫着，拼命地跟上來。

就這樣，我們拋下大人們，到達坡頂的展望臺。

我們兩人都氣喘吁吁，從額頭上滲出大粒的汗珠。

展望臺四下無人，只有蟬聲吵雜喧鬧着。

「真驚人……大樓變得好小喔。」

我看着圍欄另一頭開闊的景色，不禁發出歡呼。

洛基少校一定是兩種情況都考慮到了吧。

就連作了什麼夢，我也記不起來了。

再也無法觸碰到。

「那就好……如果身體有什麼異常，一定要說出來喔？因爲昨天的哥哥真的太亂來了。」

我應該是有鎖門的，深月應該是用主鑰匙開門進來的吧。

『我認爲結果就是一切，不管過程如何，只要結果接近最好，那你採取的行動就是正確的。只要你持續保持正確性，我就會相信你，給你讚賞。如果你有想要的東西就儘管開口，無論是什麼我都可以爲你準備，就當做是這次的報酬吧。』

「我纔不遲鈍，今天終於追上了呀，今後我要和阿悠一直在一起！」

因爲洛基少校不可能會派出自己的部隊執行以失敗爲前提的作戰。

現在我必須去外面，但已經接近門禁時間，今天就直接和深月打過招呼再出門吧。

我靠着她的肩，指向遠方，我與深月兩人將我們城鎮的形狀刻印在眼底和心中。

「……我知道了。」

我這麼回答之後，目送深月走出房間。

「你終於起來了，哥哥。」

——我到底失去了什麼呢？

「那是因爲深月太遲鈍了吧。」

爲何我悲傷得想要大吼大叫呢？

「嗯……？」

不過我睡了這麼久，她會因擔心而來看我的情況也是正常的。

「怎麼不可能，只要我們結婚，就算變成老公公老婆婆，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剛纔眺望到的景色逐漸遠離。

在與深月用過晚餐後，當我休息時，突然接到洛基少校的通信。

看着深月遠去，不知爲何，我的胸口感到微微刺痛。

儘管我心想「你怎麼有臉說那種話」，不過我表面上仍裝出恭敬的表情向他敬禮。

深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好，我馬上過去。」

我的淚水仍未停止。

只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事物，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

「我知道昨天的戰鬥讓哥哥很累，但是貪睡也該有個限度喔？都已經快到晚餐時間了。」

聽到我呼喚她的名字，妹妹露出無奈的笑容。

『——辛苦你了，物部少尉。相信你果然正確。多虧你阻止那些躁進的傢伙，才能夠打倒「白」之利維坦，而沒有讓這個威脅維持在未處理乾淨的狀態，我真的很感謝你。』

他必定抱有那樣的確信。

但是卻觸碰不到。

隨即，我感到臉頰有冰冷的東西滑落。

「我睡了那麼久嗎……」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見到他，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吧。

柔軟的嘴脣輕觸。

『這樣啊，你有想到什麼就告訴我。只不過再過不久，環狀多重防衛機構就會恢復，下次我們能通信的機會，又要等到非常時刻了吧。那麼今後也要倚靠你了——我的「惡龍（法夫納）」。』

然而……那明明是個令人難爲情、只能當成笑話的夢……爲什麼我的胸口會這麼痛呢？

而且他恐怕還推測後者的機率比較高，所以唆使其他的人採取行動。

「哥哥……你在哭嗎？」

我用手背擦拭淚水，對深月露出笑容。

深月也露出興奮的眼神，找尋我們的家。

洛基少校總是這樣。

「——沒有鎖門是我的疏忽，不過哥哥要進來至少也敲個門吧？」

然後……甚至連「已經失去」這件事都忘記，我睜開了雙眼。

「……深月？」

即使尋找也找不到答案。

「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接着我從睡眠的海中浮起。

「應該在那附近吧？你看，那是商店街的遮雨棚。」

見我點頭答應，深月從牀上站起來，走向房間的門。

「不……沒什麼，只是感覺不像是以往的哥哥……」

我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準備往牀上躺去，就在此時，電腦畫面顯示收到了郵件。

「不，是眼淚自己……大概是剛起牀的關係吧。」

深月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大概爲時已晚了吧。

聽到她光明正大地這麼宣言，我驚訝得愣住了，這時深月無聲無息地把臉靠過來。

深月坐在牀的邊緣，俯視着下方的我。夕陽從窗戶射入，將房間染成一片紅。

「……哥哥慢走。」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走出宿舍，抬頭一看，夜空中是一望無際的滿天星斗。

深月看起來心情很好。見到她耀眼的笑容，年幼的我問她是否遇到什麼好事。

用手指觸摸了一下，臉頰是溼的。

即使問了這個問題，也沒有人回答我。

*

場所是我的房間。

我承受不住劇烈的喪失感，轉身背對自己的夢境。

——啊啊，我怎麼作這種夢。

派遣那個部隊的尼福爾幹部，或許是與洛基少校在利害的立場上對立的對手。這次的事件雖然沒有鬧大，但那個人可能會被迫負起責任而失勢。

「看得到我們的家嗎？」

深月直到最後，表情仍是帶着困惑，但是我也想不到有什麼不對，只能歪着頭不明所以。

「……咦？」

「什……」

「別、別這樣啦，很熱耶。什麼一直在一起，絕對不可能啦！」

「那麼哥哥，我在食堂等你。」

「你在說什麼呀？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能結婚嗎？」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樣的回憶。那麼，這就是我的願望所創造出的夢境。

如果我出手妨礙，那無路可退的我，一定會完成工作。

只見有水滴滴落在牀單上。

一打開深月平常在使用的房間的門，只見原本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深月抬起頭，用責難的眼神看着我。

「欸……在哪裏？我看不到啦！」

「對啊，因爲今天我跟上阿悠了嘛！平常總是被你拋在後面，我可是很傷心的喔？」

我確認了內容之後，站了起來。

「我知道啦，那我走了。」

他絕不會讓對方掌握步調。

我將手伸向逐漸遠去的夢中景色。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是兄妹，不必在意那種事吧？」

——假如事情和我想像的一樣，那他沒有派出真正的斯雷普尼爾也是當然的了。

「是……謝謝您。」

伴隨着令人心頭騷動的話語，通話就此結束了。

我走出房間，從樓梯走上二樓。

在掌上型電腦的畫面中，洛基少校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對他抱怨，但是他一開始就突然道謝，讓我失去了開口的時機。

「出去是沒有關係……不過門禁時間是八點喔？」

「我知道呀，所以在成爲大人之前，我就先忍耐當個未婚妻。」

然後世界染成白色。

深月這麼說完，雙手抱住我的手臂。

「不……我現在沒什麼想要的，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這是婚約的親吻喔，阿悠。」

「有嗎？我想我一直都是這樣啊，啊啊，深月——我現在要出去一會兒。」

我驚訝地坐起身。

只見深月憂心地看着我的臉。

深月臉頰泛紅，露出微笑。

只要我沒有插手多管閒事的話那最好。

「…………」

——幾天前的夜晚，我好像也剛好在這種時間外出呢。

當我想着這種事，重新面向前方時，我看到門的附近有影子在晃動。

「什麼啊……？」

我皺起眉頭走近，只聽見像是有人在輕聲細語地爭吵的聲音。

「……喂、喂，不要推好嗎？會被他發現我們在這裏耶！」

「……我想我們沒有必要躲起來。」

我悄悄往門外窺視，看到同班同學們在互相推擠的身影。

那是麗莎、菲莉爾、蓮與艾列拉四人，今天的課程全部停課，不過大家都穿着制服。

「你們是要找深月嗎？」

我想她們應該是爲了學園或學生會的事而來，於是如此問道。

「不、不是！單、單純是偶然！大家只是在夜晚散步，剛好路過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喔！」

麗莎瞪着我，看起來顯得格外驚慌。

「……不是，我們是來探視你的情況，是麗莎邀大家一起來的。」

菲莉爾靜靜地訂正麗莎的話。

「我的情況……？」

我感到驚訝，於是望向麗莎，想要向她確認，她卻紅着臉別過頭去。

「嗯。」

蓮拉着我的衣服，將電腦的畫面拿給我看。

『深月連絡我們，說你一直沒醒來。』

「啊、啊啊……因爲昨天累壞了嘛。」

「沒辦法？」

「物部悠！既然偶然遇見了，有件事我想順便問你！」

大概是因爲她的眼神很認真吧。

菲莉爾小聲地吐槽她，麗莎卻是不予理會，繼續說道：

「……原來你們那麼擔心我啊，謝謝你們。」

從她說是傳言的說法看來，我做的事並沒有被公開吧。

「咦？」

只見麗莎雙手盤胸，深深嘆了一口氣。

「有傳言說，昨天用黑色的光停住利維坦動作的人是你……那是真的嗎？」

「——伊莉絲。」

艾列拉嘆了口氣說道。

說出事實或許不太妙……不過要對麗莎的提問說謊，我總感到有些猶豫。

「對……上次我沒有說完的話。」

「沒有，沒什麼啦！比起那個，這次一定要給你什麼回報纔行。」

伊莉絲雙頰泛紅，又更加縮短了與我的距離，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當然只是個外人呀！」

「物部你……總是給我我最想要的東西呢，所以你一定……」

不過照剛纔的對話看來，深月在更早之前就想要叫我起牀，即使如此我仍是沉睡着，所以她纔會跟大家商量吧。

「……你還堅持是偶然啊？」

一道足跡從防波堤一直延續到少女所在之處。

只見伊莉絲踮起腳，靠近我的臉。

「好……那麼我們走了，明天見。」

循着和以前相同的路徑，來到最初和她相遇的海灘。

「好了，各位，我們回去吧，不快點回去，舍監會生氣的。」

「是真的啊……那就沒辦法了。」

蓮則是將頭別過去，艾列拉向我揮了揮手，然後便步行離去。

叫我出來的銀髮少女，依然是站在水邊，讓腳浸在海水裏。

「啊……嗯，這個嘛，是那樣沒錯。」

「她這只是在害羞啦，她生氣的時候會咬人喔，你可要小心了。」

這麼說完之後，麗莎轉頭面向菲莉爾她們。

「沒關係啦，這次有什麼事？」

「不自覺啊……算了，蓮看來也沒有生氣，這次就放過你吧。」

「這個嘛……雖然是比外人好啦，但我還不能成爲同班同學啊？」

一日兩次變換超過自己生成量的東西，我似乎因此相當疲勞，醒來時已經是晚餐時間前了。

「呼啊！？」

「抱歉，因爲她的頭高度剛剛好，我不自覺地就……」

「和上次同樣的事。」

聽到我說的話，伊莉絲深深吐了一口氣。

「你說升格……那我之前是什麼？」

蓮滿臉通紅地揮開我的手，躲到艾列拉的身後。

「呃，你問我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在很早以前就當你是朋友了啊！」

能夠得到認同，那樣的感覺並不壞。

「當然呀，如果你以爲那麼簡單就能成爲同班同學，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請你好好努力吧！」

菲莉爾向我低頭鞠躬。

聽到我的回答，蓮再一次在電腦上打字，接着拿給我看。

『看你那麼有精神，我們探病是白來了。』

「……我知道了，我會非常小心的。」

那時候——從僅僅瞬間接觸到的雙脣所傳來的溫柔觸感，是我人生中初次體會到的。

伊莉絲點點頭，直視我的雙眼——接着繼續說道：

我恭敬地點頭答應，這時麗莎插嘴說道：

「咦？騙人！我什麼時候和物部成爲朋友的？」

我踩着比少女——伊莉絲更大的步伐走在沙灘上，出聲喊了她的名字。

聽到這個問題，我驚訝地張大了嘴。

伊莉絲微笑着向我靠近。

「那個……我可以和物部做朋友……嗎？」

目送四人的背影離去之後，我往和她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在心情變得輕鬆的同時，邁步前行着。

「對，你救了我們家人的功勞，必須要確實地給予表揚，因此我現在就讓你升格爲『同班同學實習生』！」

「——你果然很輕浮，女孩子的頭是不能隨意觸摸的。」

「……謝謝你，物部。」

我將手放在蓮的頭上，向她們道謝。

「同樣？」

「……她沒生氣嗎？」

由於她的聲音太小，那句話的後半我聽不清楚。

麗莎指着我，做出這樣的宣言。

看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麼斷言，我沮喪地垂下肩膀。

我看着在艾列拉身後鼓起臉頰的蓮，向艾列拉這麼問道。

「物部……抱歉，又把你找出來。」

「你在說什麼呀？我和伊莉絲早就是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