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昏的男孩遇見N孩

1

『黑』之弗慄多出現在七登市的大約兩小時前——在栃木縣的山間處，耀眼的光芒驅走破曉前濃厚的黑暗。

那是足以令一座山消失，將濃密森林化爲空地的大爆炸。

追蹤貞德·奧田希亞行蹤的奇力，在十幾公里遠的空中，目睹了那場爆炸。

爲尋貞德，奇力所找到的線索，就是從阿斯嘉研究所一直不斷延續的破壞痕跡，爆炸就是發生在那條延長線上。

「雖然不知是否和小貞有關……但似乎只能去看看了。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這麼努力地尋找她呢？」

儘管嘴裏不斷髮着牢騷，奇力仍是往爆炸發生的方向飛去。

以憑藉物質變換製造的火焰爲推進力，不到十分鐘，奇力便趕到現場。

只見在那裏出現一個挖掘山林所形成的巨大坑洞，其中有個奇妙的物體在移動。

「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以流動方式蠢動的銀色塊狀物。

那個只能如此形容的物體，有如滑行一般在地面走動。大小與人類差不多，形狀是縱長形，邊緣就像禮服般擴散開來。

身體邊緣有銀色絲線般的東西延伸，銀色的身體或許就是那種絲線集合而成。

然後那銀絲捆綁着一名少女，將她吊在空中。

「那孩子——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呀。」

奇力以苦澀的語氣說道。

被銀絲捆綁的是奇力找尋的少女——貞德·奧田希亞。從她一動也不動看來，似乎是失去意識了。奇力不願認爲她死了。交互看着來歷不明的敵人與貞德，奇力深深地嘆氣。

奇力沒有義務冒險去救她，她們只是利害一致纔會在一起。

「啊啊，真是的！」

可是——爲什麼連那點程度的緣分都無法割捨呢？

奇力在周圍展開不可視的『禍炎界』，開始下降。

——竟能承受連子彈也可熔化的『禍炎界』之高溫……那該不會是祕銀？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個怪物就是……

「這個……蒂亞也不知道，不過蒂亞會守護悠和大家。」

然而，槍口前方的弗慄多形影晃動，輪廓變得曖昧不清，那巨大的身軀化爲黑色粒子，在空中逐漸分解。

深月發出嘶啞的驚叫，驚愕地睜大雙眼。

「不行！」

「總覺得……讓人想起三年前遇見悠時的事呢。」

奇力將展開在周圍的極小上位元素變換爲熱能，試圖蒸發怪物的攻擊。只見大氣受熱而扭曲，景色產生搖晃。

「風被……抵消了？」

稱呼蒂亞爲尤克特拉希爾中樞的她，靜靜等待蒂亞的回答。

菲莉爾茫然的喃喃自語傳入耳中。

或許是因天空突然轉暗而受到驚嚇吧，只見鳥兒們一齊從樹梢飛起。

「我知道了，那你就跟我來吧。」

儘管如此自問，但其實她早已知道答案。

就在奇力明白怪物真實身分的瞬間，從銀絲的縫隙間發出耀眼的紫色光芒——

2

遠處傳來警笛聲，鎮上應該很快就會呈現一片騷動吧。

「蒂亞也不想打架……」

如同豪雨之勢落下的上位元素，在途中不自然地改變軌道。

「……談話？」

虛構武裝齊格菲。

我們嚥下一口唾液，手持虛構武裝備戰。

「你至今也帶給人類許多傷痛，要計較仇恨的話是彼此彼此吧。總之——待在這裏會引來人羣聚集，我們快點移動吧。」

伊莉絲慌張地詢問蒂亞。

「朝這裏過來了……！」

尤克特拉希爾的傀儡……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如此吧。弗慄多使用赫卡同克瑞斯與奇力，尤克特拉希爾則是利用我，他們可說是進行了一場代理戰爭。

只見黑色球體表面產生波紋，從裏面伸出一隻雪白纖細的手臂。

「……這已經是第三次見到汝了。」

強風呼呼吹過，同時也開始聽得見原本被阻絕的周圍的聲音。

「吾纔不在乎人類怎樣，來煩吾的話，把他們掃平就好了。別妨礙吾，非正規者。雖然吾女兒給汝很高的評價，但汝對吾而言只是異常、BUG之流而已。汝敢妨礙吾與中樞意識的會談，吾就將汝排除。」

然後取而代之，出現與奇力非常相似的少女。

正面一戰後果會如何，實在無法預測。

「不對，這一定是因爲蒂亞無法徹底控制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因爲蒂亞即使成爲中樞也仍然想繼續當蒂亞……所以纔會讓原本已經被抓住的弗慄多重獲自由。」

尤克特拉希爾能夠以電力干涉的方式竊取上位元素，它是弗慄多的天敵。不過正如剛纔蒂亞自己所說，她還無法完全掌握尤克特拉希爾的能力。

「弗慄多不是被當成尤克特拉希爾的苗牀了嗎？我記得奇力應該是那樣說的啊……」

但是腹部卻傳來沉重的衝擊與劇痛。

「第三次？」

「唔——貫穿神槍（昆古尼爾）！」

弗慄多瞪着我，黑色的眼眸透露出敵意。

看見遮蔽旭日、將城鎮吞沒至陰影中的巨龍來襲，我們全都愣在原地，直到聽見深月尖銳的命令聲纔回過神來。

「什麼……」

因爲自己什麼也沒有。

我也握起裝飾槍型的虛構武裝，對着上空的弗慄多。

雖然是人類的模樣，但那是弗慄多。

「所有人構築虛構武裝！進入備戰狀態！！」

正如她現在只看得到蒂亞一般——她一定不把人類放在眼裏。人類的存在對她而言大概等同於螻蟻一樣，就算將其踩死也不會發覺吧。

少女的容貌與奇力非常相似，以至於令我不自覺地這麼喊道。然而她比奇力年幼許多，看起來年紀和蒂亞差不多。

從遠處大概也看得見黑色粒子是聚集在這附近吧，在人們和警察聚集前，我想離開這裏。

「欸欸！？那麼弗慄多是來報復的嗎？」

弗慄多露出安心的表情，鬆了一口氣。

弗慄多以苦澀的表情和語氣對我說道。

「啪滋」一聲，兩根紅色的角發出電光。

『黑』之弗慄多突然出現在七登市上空。

儘管疼痛與出血令她感到暈眩，奇力仍進行生物體變換癒合傷口。

從弗慄多的上位元素中現身的，是嬌弱的黑髮少女。她一走出後，上位元素之塊立刻改變形狀，變成包裹少女身體的黑色連身裙。

我打定主意，對弗慄多這麼說道。

「奇力……？」

銀色的槍輕易突破熱防壁，穿過奇力的側腹。若非她及時扭轉身體，可能已經被貫穿軀體的中心了。

「咳咳……唔——」

「……尤克特拉希爾的本體被我們破壞泰半，說不定是因爲那個關係。」

蒂亞向前走出一步，對少女——弗慄多問道。

蒂亞感情激昂，周圍電光飛散。

無視我的提問，弗慄多散發出濃厚的殺氣。

正當我無法理解發生何事時，黑色粒子——恐怕是弗慄多的上位元素，開始往地面落下。

我與她視線交會，催促她移動，弗慄多卻是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什麼……」

那個身體恐怕是用上位元素製造出來的吧，雖不知是物質化的肉體，還是像赫卡同克瑞斯那樣近似虛構武裝的性質……不過她似乎是爲了和蒂亞談話，所以纔會化身少女的模樣。

我將視線移向現爲尤克特拉希爾中樞的蒂亞，徵求她的認同，但是她卻搖了搖頭。

「汝這個尤克特拉希爾的傀儡，兩次破壞吾的赫卡同克瑞斯之非正規者……汝對吾射出的蒼藍之炎所造成的痛楚，吾可沒有忘記。」

已經如同瀑布般的上位元素降落在公園的中央——沙坑之上，聚集在那一點。

弗慄多是在全世界造成巨大災害的龍。即便是失蹤之後，它仍使用名爲赫卡同克瑞斯的虛構武裝擴大龍災。

少女露出微笑，嘴巴動了動，像在說些什麼，但由於空氣防壁的阻擋，聽不見她的聲音。

果然——是那樣啊。

隨即少女似乎不耐煩地舉起右手，生成比自己身體還大的上位元素之塊。當那個上位元素之塊如氣泡般破裂的瞬間，公園的樹木產生劇烈搖晃。

這一切代表什麼意義呢——

菲莉爾驚叫道，只見她舉起書本形狀的虛構武裝，隨即強風吹起，周圍的聲音都被阻絕。她大概是做出由風形成的防壁了吧。

奇力曾經說過，出現在青木原的尤克特拉希爾之所以能急速成長，是因爲奪走了弗慄多的上位元素——而我不認爲她的推測有錯。

弗慄多以如同黑雲的形態，降落地上，在公園中央收縮成黑色球體。那個恐怕就是構成弗慄多身體的上位元素之塊。

天空中不見弗慄多的身影，上位元素之塊也從沙坑消失。

二十五年前，弗慄多之所以消失蹤影，據說就是爲了逃避尤克特拉希爾。弗慄多大概一直爲尤克特拉希爾所苦吧。

弗慄多一邊活動嬌弱纖細的手臂給我們看，一邊這麼說道。

「！？」

從「無」所誕生出的身體虛無空洞，所以自己才無法輕視緣分——輕視與他人的羈絆吧，自己以前也做過類似的行動。

但是蒂亞張開手，像是在庇護我一般。

過去想要踩平我們城鎮的龍也是——眼前這個弗慄多。

「——沒辦法，吾就遵從指示吧。如果說有適合會談的場所，那就帶路吧。」

因爲它化身少女的模樣，讓人甚至湧起同情心，但是——我很快地清醒過來。

「吾是弗慄多。尤克特拉希爾的新中樞啊，吾想與汝談話。」

「女兒？你是指奇力嗎？」

「你要是攻擊悠，或者傷害到其他人，蒂亞會生氣！蒂亞就不跟你說話了！」

注視挺身阻擋的蒂亞，弗慄多深深嘆息一聲。

少女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只是直直注視着蒂亞說道。

「唔……」

或許是發現奇力接近了吧，神祕怪物伸出束起的銀絲，有如長槍般射出。

只不過，我仍然不知道他們兩者的目的。

遠方響起汽車的緊急剎車聲，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除去礙事的風之防壁後，少女露出滿足的笑容，開口說道：

失去明確的形狀，弗慄多化爲有如黑雲般的形態。

「沒錯，吾不打算與汝衝突。因爲就算戰鬥，明顯也是對吾不利，只會重蹈先前的覆轍。既然能夠交談，那吾就選擇對話，爲此吾纔會做出與汝相同的外貌。」

艾列拉有如守護我們一般走上前，擺出手甲型的虛構武裝。

「——弗慄多，有話想說的話就換個地方吧。」

一直線往貞德之處飛去的同時，奇力不禁苦笑。

「明智的判斷——全知迴路的新管理者啊。由於以前的中樞意識採取強硬的生存戰略，所以吾與它沒有談話的餘地，吾很高興汝不像它那樣頑固。」

麗莎率先構築槍型的虛構武裝，其他人也跟隨其後。

不知何處傳來似乎是人們目擊弗慄多而發出的尖叫。

我內心鬆了一口氣，往公園的出口走去。

「物部，我們要去哪裏呢？」

伊莉絲靠過來，小聲地向我問道。

「去深月家。如果是那裏的話，就不必擔心有外人打擾，也不會被爸爸和媽媽看到。」

離開公園，前往深月家的途中，可以看見有許多人仰望天空。

但是由於巨龍已經消失蹤影，所以他們都是半信半疑的模樣，直接目擊弗慄多的人應該很少吧。

我一邊祈禱着，希望這場騷動能就這樣平息，一邊爲騷動的元兇弗慄多帶路，前往深月原本的家。

模樣與奇力非常相似的年幼的弗慄多，好似非常枯燥無聊地眺望着街景。

3

「請用。」

「——嗯。」

弗慄多接過深月遞上的坐墊，將其放在鋪有地毯的地上坐了下來。

場所是深月家的寢室，昨天蒂亞、麗莎和菲莉爾三人一同過夜的房間。

我們選擇這個比較寬敞、收拾乾淨的房間，做爲會談場所。

「請多指教哦。」

蒂亞也將坐墊鋪在地上，坐在弗慄多的正對面。

深月等女生們坐在牀上，我則背靠着入口的門站立。

雖然是處於這種狀況，不過多虧蒂亞幫我取回記憶，現在的我對這個家感到懷念。

特別是樓梯和走廊，與我年幼時看到的情景重疊，我大概時常造訪這個家吧。

集中精神似乎就能想起更多回憶，但是現在必須注意弗慄多才行。

於是我切換意識，注視着以嚴肅表情面對面的兩名少女。

「因爲蒂亞還沒有習慣，負擔太大了，所以蒂亞把與全知迴路的連線設定在最小限度。要和你談話，好像必須再稍微調高與尤克特拉希爾的同步率纔行。」

所以這對她而言一定也是一種戰鬥。

蒂亞鬆了一口氣，向她道謝。

弗慄多肯定了伊莉絲的問題。

在深月的引領下，我們和弗慄多一起走在道路上。天上則有數架直升機飛來飛去，可能是尼福爾和新聞媒體的直升機吧。

蒂亞疑惑地側着頭，有如鸚鵡學話般問道。

「呃……對不起，你說的目的呀、計劃啦什麼的，蒂亞不知道是指什麼事耶。」

弗慄多接受伊莉絲的提案，答應一起上街參觀。

艾列拉感佩地說道，蓮也同意她的話。

「謝謝你，小弗。」

「……要多久時間？」

彷彿從記憶的底端浮上一般，又有一個記憶甦醒。

「雖然有多餘人士旁觀……不過算了，就進入正題吧。吾的要求是和解與協定，希望汝今後與吾合作，一同辦事。」

聽到她那樣說，弗慄多焦躁地說道：

出現在七登市上空的弗慄多變成大新聞，不過由於沒有傳出任何實際損害，以及顯現時間非常短暫的緣故，所以甚至開始流傳可能是某人惡作劇的說法。

我這麼對她一說，深月表情有些驚訝地點頭答應——然後臉頰紅了起來。

麗莎點點頭，臉上表情像在說：怎麼了嗎？

「突然被告知關於哥哥記憶的事……蒂亞同學纔剛恢復了哥哥的記憶，弗慄多就出現了……這次則是要一起去街上散步啊。真是的——我的腦中已經一團混亂了。」

「……既然還要花時間的話，那吾就等到那個時候吧。」

「汝說吾的計劃之所以失敗，是因爲這個城市？」

「路上小心，午餐不回來喫對吧？」

由於利維坦所引起的龍災，伊莉絲失去雙親，然後她爲了與那樣的蠻橫無理戰鬥，來到了密得加爾。

「那麼爲了幫助物部取回記憶，我們依照預定去街上參觀吧？小弗也一起去！」

只要她像這樣一直保持安分，這件事應該很快就會平息了。

「嗯，正因爲赫卡同克瑞斯襲擊這個城鎮，所以物部才需要力量。赫卡同克瑞斯是小弗操縱的吧？」

「如何？好喫嗎？」

「——有趣，那似乎比坐着等待要令人感興趣，吾就當作是消磨時間，跟汝等同行吧。」

跟隨深月的回應，我和伊莉絲她們也對母親說聲「我們走了」，來到玄關的黑貓小萩也像爲我們送行般，發出「喵～嗚」的叫聲。

咦——到底是誰叫我逃走……

「你知道嗎？物部是爲了守護這個城市，所以才和尤克特拉希爾交換條件的哦？雖然不知道小弗的計劃是什麼……但是你不想看看阻止了你的計劃的這個城市嗎？」

伊莉絲毫不猶豫地握住弗慄多的手。

「……人類的城市根本無關緊要，爲什麼吾要看那樣的——」

「你平常是那樣巨大的模樣對吧？既然如此，應該沒有好好看過人類的城鎮吧？」

弗慄多一臉傻眼的模樣開口回問蒂亞。

「……這個味道確實可以藉由食用得到快樂。」

「愚蠢，吾希望的是和尤克特拉希爾對談。就算告訴汝等目的，中樞意識沒有和尤克特拉希爾連線的話，那也無法深入談下去。」

看到不擅使用筷子的弗慄多喫着荷包蛋和小香腸，伊莉絲這麼詢問。

「如果你不能等到蒂亞準備周全，那現在就在這裏說明你的目的不就好了嗎？」

「呃……那麼今天一天都沒事做了吧？」

弗慄多不耐煩地看了我們一遍後，視線回到蒂亞，開始談話。

「謝謝你！」

「嗯。」

聽到蒂亞的回答，弗慄多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雖然我並沒有要打擾會談的意思，可是我無法沉默下去，於是開口說道：

父親和母親一邊看着晨間新聞一邊談話，電視畫面上映出的是一般市民所拍攝的弗慄多影像。

回想起來——那時我是爲了深月而想挽救這個城鎮。

因爲把她一個人留在深月家也會令人感到不安，所以我們就聲稱她是晚到的同學，把她帶了過來。

從那個行動可以感受到她的強烈意志。

「沒有，因爲剛剛哥哥和我說話的語氣……就像是以前的哥哥一樣。」

「……是啊，媽媽還說找零的錢可以去買喜歡的東西，我們煩惱了很久，還因此晚歸而受到責罵呢。」

伊莉絲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認爲，不能對弗慄多坐視不管。

「那麼吾要求汝提高同步率，希望汝立刻把握現狀。」

因此蒂亞並沒有共享尤克特拉希爾的知識。

「那麼——如果那時小弗讓赫卡同克瑞斯往別的地方去，深月也不會來到密得加爾……或許就無法打倒克拉肯了。我認爲這個城鎮的份量，可沒有輕到可以用無關緊要來形容哦。」

而成爲話題的弗慄多，正和我們在同一個餐桌用餐。

伊莉絲說的是可能性的問題。確實是如她所說。

看來弗慄多似乎把蒂亞當成是尤克特拉希爾本身，但那是錯的。所謂的尤克特拉希爾，是植物所形成的地球規模網路。

現在的蒂亞只是得到尤克特拉希爾的支配權，並沒有與植物的總體意識同化。蒂亞爲了保持自我意識——爲了繼續當一個人類，她沒有選擇那樣做。

伊莉絲以認真的表情邀約弗慄多。那恐怕不是單純地多管閒事，伊莉絲大概是想讓至今一直引起龍災的弗慄多，看看所謂的『人類』吧。

深月一臉疲累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通過剛纔的公園前，我們來到商店街的入口。我和伊莉絲約會的時候，每一間店都還沒開門，如今已有許多商店拉開鐵門營業，路上也有很多行人。經過今天早上的騷動，學校也因此暫停上課了吧，並沒有看到前往上學的學生。

雖然這部分的記憶仍然曖昧不清，不過很快就會想起來了吧。

「這個嘛，是沒事做了吧。」

「對，我想應該會在傍晚回來。那麼我們走了。」

「沒錯，那是爲了能不受尤克特拉希爾的干涉展開行動，吾創造出的形代。」

「啊……好。」

「好嘛，小弗。」

弗慄多用餐的手不停，就這樣回答道。意思應該就是在說好喫吧。

只見弗慄多皺起眉頭，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恐怕是第一次存人那樣叫她吧。奇力也是一樣，被叫『小奇』的時候也感到困惑，總覺得她們兩人的反應很相似。

「雖然有發出龍災警報，不過好像已經走掉了吧？」

是我的記憶有點混亂了嗎……？

「因爲有蒂亞在，所以她應該不會亂來，不過……伊莉絲有時會做出大膽的事情呢。」

我按着額頭，搖了搖頭。

感覺記憶有所矛盾，我側着頭感到疑惑。那一天——在新聞和警報呼籲民衆避難之前，我好像就知道赫卡同克瑞斯來襲了。在我記憶的底端，存在着那樣的認知。

「……小弗？」

「只是從上方俯視的話，一定有些事物是看不明白的吧。所以和我們一起去吧——去參觀物部住的城市。」

即使弗慄多的反應並不樂觀，伊莉絲仍加強語氣問道。

4

所以即使她叫我逃走，我仍是選擇戰鬥。

儘管顯得很開心，深月仍是內疚地注視着伊莉絲。

「深月，抱歉給你帶來負擔，之後我們再好好談一談吧。」

「什麼……？汝是尤克特拉希爾的新中樞吧？爲什麼會不知道？」

「合作？」

「接下來要去哪裏呢？」

「與其說是走掉了，倒不如說是消失了一樣。儘管警報還沒解除，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公司也是照常營運。我向公司確認後，說是要我去上班呢。」

深月指着商店街的蔬果店和超市，對我這麼問道。

就這樣，我們帶着稍嫌緊繃的氣氛，決定要與弗慄多一同出門上街了。

「不、不會有問題吧……」

——這麼說來，深月說過小萩是我撿回來的吧。

在螺旋槳的噪音聲響中，麗莎這麼問道，深月則是回過頭回答：

「我們大多是在這個商店街進行購物，哥哥有想起我們一起幫媽媽買東西的事嗎？」

靜觀事情發展的菲莉爾擔心地說道。

「我想依序造訪我和哥哥擁有共同回憶的場所。首先我帶大家到商店街。」

弗慄多以熱切的語氣勸說，然而蒂亞卻困惑地搔了搔臉頰。

喫完早餐後，父親出門上班，我們也在稍後走出家門。

「現在立刻……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慢慢地花時間調整，蒂亞就會變得不是蒂亞了。」

伊莉絲開心地向她道謝。

談話暫時有了結論，現場氣氛稍稍緩和，接着伊莉絲畏畏縮縮地舉手發言。

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就變成這種狀況，也難怪她會受不了。

「這是吾第一次做出人類的形代，而且吾也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人類的聚落，因爲沒有那個必要。」

已經習慣龍災的人們沒有陷入恐慌，城鎮維持着日常生活。三年前，曾逼近城鎮的赫卡同克瑞斯突然消失，或許也是因爲有那樣的前例，纔會讓父親他們的反應這麼悠哉吧。

「對，雖然有優先順位的差別……不過在根本上，吾等的目的相同，既然彼此當初的計劃都破局了，那麼吾認爲互相合作纔是上策。」

「怎麼了？」

弗慄多瞪我一眼，然後表情像是放棄爭辯般說道：

「再怎麼趕也要整整一天以上……」

「呵呵，是有那麼回事呢。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好像是買了一支霜淇淋兩個人喫……現在回想起來，那麼害羞的事情，虧我們做得出來呢。」

或許是回憶起當時的事了吧，深月臉頰紅暈。而聽到她這麼說，伊莉絲像是想到好主意，舉手提議道：

「深月，我們就試着做和那時相同的事情吧，那樣或許能讓物部想起更多事哦。」

「欸欽！？那、那種事情現在——」

深月慌慌張張地拒絕，但是伊莉絲卻不斷鼓動深月。

「別那樣說啦，這是爲了物部，你就加油嘛！而且我也想讓小弗喫霜淇淋。」

伊莉絲回過頭來，對着無趣地跟在最後的弗慄多招手。

「……霜淇淋？」

弗慄多一邊朝伊莉絲走去，一邊皺起眉頭。

「對，冰冰甜甜的哦！」

「吾是棲身於上位次元的存在，方纔吾是不得已才陪汝等用餐，基本上吾不需要食用和汝等相同的食物。」

「與其說是爲了攝取營養，倒不如說是因爲好喫才喫的哦。我們也是纔剛喫過早餐，肚子並不餓，但是甜點又另當別論！」

伊莉絲這麼說着，毫不客氣地握住弗慄多的手。

「……難以理解。」

弗慄多雖是皺起眉頭，卻並沒有特別抵抗。

「來吧，深月，帶我們到賣霜淇淋的地方吧。」

伊莉絲推着深月的背催促她。

「——我知道了。這邊走。」

深月似乎放棄抵抗地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移動。

「伊莉絲今天好像特別有精神，對於悠恢復記憶的事，她好像比悠還高興呢。」

「蒂亞也想喫章魚燒。」

「就算很好喫，要喫那種東西實在有點……」

「欸欸！？」

「好、好喫。」

「唔。」

「我也同樣。」

深月興高采烈地回應，不過菲莉爾和麗莎則是與她形成對比，表情顯得僵硬。

「什麼？」

我的心情快要失常了，我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將視線移向麗莎她們。

「——到了。」

「……所謂的章魚……該不會是那個章魚？」

麗莎一口嚼起章魚燒，儘管似乎很燙，她仍是動口咀嚼。

「討厭兩個人一起喫的話，深月也可以一個人喫哦。」

蒂亞與蓮也喫着章魚燒，附和艾列拉。

蒂亞看着伊莉絲說道。

「爲什麼？」

「好、好的。」

我用舌頭舔了霜淇淋的前端。冰冰甜甜的味道。霜淇淋這種東西，不管在哪喫，味道應該都是相同，然而或許是場所和情境的關係吧，這讓我有些懷念的感覺。

就這樣，我與深月，伊莉絲與弗慄多，分別兩人共喫一支霜淇淋，艾列拉她們則是五人買一盒章魚燒，我們就在店門前的長椅上喫了起來。

「唔……」

「你曾經想把蒂亞獻給巴西利斯克，還有竄改奇力的龍紋，讓她成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然而如果你能完全掌握生物體變換，那麼一開始就直接製作成爲伴侶的『D』就好了。」

艾列拉露出訝異的表情向深月確認。她會疑惑也很正常吧，商店的看板寫的是章魚燒店。

看到深月舔着我留在霜淇淋上的舌頭痕跡，我的心跳自然地加快。深月或許也意識到間接接吻了吧，她的臉色紅潤，動作生硬。

看到我們那個樣子，伊莉絲心滿意足地笑了。

「這是——」

我試着套她的話。回想弗慄多至今的行動，這樣的可能性非常高。

「以你那個樣子，最好還是別說出能做出任何東西那種話吧。不，應該說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完美的生物體變換吧。」

「——呣。」

弗慄多喫驚地睜大了雙眼，伊莉絲則是激動地向她問道：

「——你們看，一點也不像章魚。很好喫的，你們就喫喫看嘛。」

弗慄多不悅地沉默不語，那一定就證明了我的推測無誤。

深月點頭答應，和我交互喫着霜淇淋，但是愈喫便會變得愈有必要舔相同的地方。

「那麼我也喫了。」

「……是的。」

「嗯。」

深月這麼說完，指着在店門前的菜單，確實上面也有霜淇淋、刨冰、飲料等項目。

深月手裏拿着霜淇淋，紅着臉向我確認道。

「是啊，你說得沒錯……但就算是那樣，我也不想喫其他的章魚料理。」

「太好了。來，小弗也請享用！」

聽到菲莉爾與麗莎的話，艾列拉笑了出來。

我想到這個可能性，於是對弗慄多問道。

「……是啊。」

蓮點頭同意，蒂亞也舉手贊成。

「吾可以自己做出任何東西，因此汝等喜愛的食物，對吾而言也是毫無價值。」

「我看到章魚的外表就已經不行了。那個扭來扭去的腳……我想都不敢想。」

就在氣氛帶上了火藥味時，伊莉絲急忙介入阻止。正如她所說，霜淇淋開始融化了。

宛如迴避直接回答一般，弗慄多簡短地答覆。或許是我觸碰到她的逆鱗了吧，弗慄多眼神充滿怒氣地瞪着我。

伊莉絲驚訝地說道。由於料理在很多情況是以複數的動植物爲原料，所以要用上位元素做出這樣的食物，等於就是踏入生物體變換的領域。就算能夠單獨做出鹽或砂糖，普通的『D』也辦不到這種事，辦得到的大概也只有奇力了吧。她不愧是弗慄多，不過——

深月舔了相對側，讓傾斜的霜淇淋取得平衡。

「就連能夠創造生命這件事都很可疑，奇力真的是你從上位元素創造出的人類嗎？」

「嗯。」

「物部、深月，好喫嗎？」

「恐怕就是指……魔鬼魚吧。章魚燒……我實在不覺得能喫呀。」

「每次都被發現，受到爸媽的責罵呢。」

「如何？很美味對吧！？」

「那麼深月，我們也快點在融化前喫完吧。」

「……人類的味覺比想像中更爲敏銳，這和早餐又是不同的風味，吾也能理解汝等爲何會講究味道了。」

「這麼說來……我們偶爾會在這家店買東西喫呢。」

回憶自然地在腦海中閃過。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和深月注意着其他學生和朋友的目光，一同出零用錢合買霜淇淋或章魚燒。

深月紅着臉，將霜淇淋朝我伸了過來。

艾列拉用竹籤喫着剛做好的章魚燒，鼓勵猶豫不決的麗莎和菲莉爾。

「啊……真的呢，意外地美味，內餡的口感也確實很有趣。」

「你們兩位，沒喫過就帶有偏見不太好哦。我有喫過章魚燒，相當美味哦。」

「哥哥……真的要喫嗎？」

「怎麼了？」

弗慄多儘管猶豫不決，仍是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一下白色的霜淇淋。

「你沒有那麼做，代表要做到那麼精細的調整很困難吧？就像現在這個霜淇淋一樣。」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或許是做好覺悟了吧，麗莎用竹籤刺起章魚燒，戰戰兢兢地送到嘴邊。菲莉爾嚥下一口唾液，靜觀她的情況。

「確實是會有點難爲情啦……不過對我們來說，共享一樣食物是很普通的事吧。」

伊莉絲向使用艱深言詞的弗慄多確認，只見化身人類模樣的黑龍移開視線。

伊莉絲一副無法認同的表情，向她問道，於是弗慄多無言地在手掌上生成上位元素，只見那個上位元素輪廓扭曲，變化成霜淇淋。

弗慄多訝異地注視着霜淇淋。聽到她那麼說，我露出苦笑，看來弗慄多也並非萬能。

「哇……好厲害，竟然能做出食物……」

「吾肯定從味道和口感可以得到快樂，但是，那對吾而言是毫無價值的東西。」

「不、不是，我並不是討厭。只要哥哥願意，我是沒問題的。」

「……沒什麼。那麼第一口就從哥哥先請吧。」

確認我和深月生硬地點頭肯定後，伊莉絲把自己的霜淇淋伸向弗慄多。

「呃……那就是說很美味的意思吧？」

如果能夠做到創造生命，那應該還會有其他和奇力相同的存在吧。就是因爲這個想法，所以我向弗慄多如此問道。

想起襲擊密得加爾的赫卡同克瑞斯，以及龍紋變色的奇力，我繼續說道：

「有，這間章魚燒店從以前就兼賣霜淇淋。你看，現在菜單裏也有。」

我雖然言詞附和，可是在我看來，伊莉絲就像是在強顏歡笑一樣。

「怎、怎樣？」

「物部、小弗，那麼難的話題晚點再說吧。你們看，再不快點喫，霜淇淋就要融化了。」

艾列拉得意地說道，麗莎與菲莉爾也表情複雜地點頭認同。

「——她是吾的女兒。」

「……怎麼了？味道和你想像的不同嗎？」

「……知道了啦。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能逃避了。」

「外側烤得恰到好處，裏面鬆鬆黏黏……內餡很有嚼勁，口感相當新奇，味道也……不壞。」

「那個就是章魚。看吧，不喫就存有偏見的話會很可惜吧？」

「看來成分的比例似乎有錯，應該僅有細微誤差纔對……沒想到味道竟會因此有這麼大的不同。」

聽到麗莎的感想，菲莉爾自己也將章魚燒送入口中。

「咦……這裏有賣霜淇淋嗎？」

「真的很美味哦！不是騙人的！」

她們的國家可能沒有喫章魚的文化吧。她們完全用看着噁心東西的眼神，注視着章魚燒的看板。

弗慄多好似興味索然地說着，然後舔了自己做的霜淇淋一口，然而這時卻見她皺起眉頭。

不理會發出驚叫的麗莎她們，艾列拉點了章魚燒和霜淇淋。

弗慄多皺起眉頭，我則是對她聳了聳肩。

我搔着頭這麼一說，深月「啊——」地小聲叫了一聲。

弗慄多像是突然驚覺，舔了舔霜淇淋。她果然很喜歡那個味道。

深月在剛進入商店街地帶不久的地方停下腳步。

「…………」

「沒問題的，外觀完全不會讓人在意啦。那物部同學你們喫霜淇淋，我們就喫章魚燒。」

曾經和蓮一起在日本生活的艾列拉對兩人說道。

菲莉爾附和麗莎，不過發現我的視線後，她轉而面向我。

「啊……物部同學喜歡章魚嗎？」

「嗯？我是不討厭啦。」

「這樣啊……好，那我也要努力變得不討厭章魚。」

菲莉爾推翻先前的意見，握緊拳頭宣示。

「等等，菲莉爾同學，你太現實了吧。」

麗莎受不了地嘆了口氣。看到那個情況，我不禁苦笑，這時深月卻拍了拍我的肩膀。

「哥哥，不快點喫會融化的，剩下的哥哥可以全部喫掉。」

「好、好。」

我將融化流到手上的霜淇淋，連同蛋卷筒一起放入口中。

「那個叫伊莉絲的，這個就給汝喫吧。」

弗慄多將味道不佳的自作霜淇淋塞給伊莉絲，自己一個人繼續默默喫着原本的霜淇淋——

喫完霜淇淋和章魚燒後，我們也依序巡迴回憶中的場所。

元旦參拜和夏日祭典常去的古老神社，我與深月合出壓歲錢一起買遊戲的玩具店，以前時常光顧的書店，當時就讀的小學——

雖然城市因弗慄多的出現而騷動，學校也暫時停課，不過商店街還是照常營業。

在一家人時常去用餐的定食店喫過午餐後，我們搭乘公車，前往山上的展望臺。

「——如何？悠，有想起許多事嗎？」

我感受着公車的搖晃，眺望窗外景色，此時坐在後方的蒂亞這麼問我。

「有啊……每到深月帶我們去的場所，我就會想起許多記憶，只不過——」

我儘管點頭肯定，卻是語帶保留。

這個坡道和緩，即使是小孩的腳程也不會太過辛苦。

「……是啊。」

閃過腦海中的，果然盡是與深月有關的記憶。

「咦！？有城牆嗎？」

「……是啊。」

——這是婚約的親吻喔，阿悠。

「伊、伊莉絲？」

也就是說，不管是那個藍色巨人，還是現在人類的模樣，對弗慄多而言，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東西。

『看得到我們的家嗎？』

「復甦的幾乎都是我和深月一起時的記憶。最初我也覺得沒什麼好奇怪，可是去小學的時候，我還是想不太起來除了深月以外的事。我明明應該也有要好的朋友，卻記不起朋友的名字和長相。」

「物部的記憶不是纔剛開始恢復嗎？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全部想起來的！接下來要去的展望臺是非常特別的場所對吧？」

深月這麼說完，雙手抱住我的手臂。

『阿悠，別拋下我啦！』

深月看起來心情很好，我問她是否遇到什麼好事。

「只不過怎麼了嗎？」

伊莉絲強行把弗慄多帶走，她恐怕是打算讓我和深月兩人獨處吧。

深月語氣略帶緊張地問我。我沒有必要集中精神，當時的記憶就在腦中重現了。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耶。今天早上發生了那樣的騷動，所以也是沒辦法的吧。」

『你太慢了，深月！』

菲莉爾同樣表示有興趣，蒂亞則是附和她。

在稍遠處與伊莉絲看着望遠鏡的少女，就是這片景色的始作俑者。

「……希望是那樣。總覺得——這與我最初和尤克特拉希爾交易後的感覺很相似。」

年幼的我，看到柵欄另一頭開闊的景色，不禁發出歡呼。

我感受着浮現出來的回憶，對艾列拉這麼回答，而旁邊聽到我說話的深月也跟着同意。

「蓮，我們也去看看吧。」

形代——一般來說，這個詞的意思是「爲了讓神靈憑依的替身」。

操縱赫卡同克瑞斯的是『黑』之弗慄多。借用她自己的用語，那叫形代吧。

『我纔不遲鈍，今天終於追上了呀，今後我要和阿悠一直在一起！』

「嗯。」

年幼的深月也露出興奮的眼神，找尋我們的家。

或許是察覺我的思考偏離正題了吧，深月仰望着我的臉問道。

『真驚人……大樓變得那麼小。』

眺望杳無人跡的展望臺，艾列拉這麼說道。

不過麗莎這時耳朵靈敏地有了反應。

我靠着她的肩，指向遠方，我與深月將我們城鎮的景色，刻印在眼底和心中。

深月有如確認一般問道。或許是對赫卡同克瑞斯這個詞起了反應吧，坐在遠處的弗慄多往這裏瞥了一眼。

——我和深月拋下父親他們，跑步登上這個坡道。

然後——

「蒂亞也是！」

就這樣，公車花了約十五分鐘，抵達展望臺附近的公車站。一下公車，比城鎮更清澈的空氣充滿肺中。公車站牌旁有細細的小溪流過，恐怕這就是流過城鎮中心的河川源流吧。

三年前，赫卡同克瑞斯在到達我們城鎮之前，已經造成許多破壞。我和深月就是從這個場所，目睹鄰鎮被巨大的腳踩平，而當時破壞的痕跡，如今仍然清晰可見。

坐在隔壁座位的深月，催促我說出保留的話語。

我和深月還不是兄妹的時候，似乎曾經和彼此的家人一起登上坡道過。儘管記憶片段地浮現，但我卻想不起深月雙親的長相。

「——好啊，我記得是以商店街的拱廊爲標記吧。」

被伊莉絲的氣勢所壓過，我點頭答應，被她這麼一說，我也不知爲何感覺能夠樂觀了。

「呵呵，以前可是哥哥告訴我商店街的位置哦？現在的情況和那時候相反了呢。」

「……在那裏啊。考慮河川的位置，我們家就是在——那邊吧。」

「哥哥，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來找我們家在哪裏吧。」

「不，這裏本來就很少會有人來。不管何時來，大概都是這樣的感覺。」

「啊，對喔，呃……」

深月開始登上通往展望臺的道路。

「——因爲沒有其他可看的東西嘛。聽說這裏是將以前的城堡遺蹟改建成展望臺，那邊也還留有少許的城牆。」

伊莉絲向深月確認。因爲在搭乘公車前，深月已經對大家說明，特地大老遠前往展望臺的理由。

坐在前座的伊莉絲，隨即往我這裏探出身子說道。

她們一離開，我身旁就剩下深月、伊莉絲與弗慄多。

「你想起——我們的約定了嗎？」

「啊——小弗，那裏有望遠鏡，我們去看看吧。」

「是啊，我進行交易的次數總共是三次。第一次是除了深月以外的記憶都變得曖昧不清，第二次是忘記成爲家人前的深月，第三次則是失去三年以前的全部記憶。現在的狀態最接近第一次交易之後，說不定恢復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

「沒有那種事！」

「……雖然流了點汗，不過風吹得很舒服呢。」

『應該在那附近吧？你看，那是商店街的拱廊。』

『你在說什麼呀？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能結婚嗎？』

深月懷念地說道，伊莉絲聽到她那樣說，握起了拳頭。

腦中響起年幼的我與深月的聲音。

「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了呢。」

展望臺邊緣還殘留少許城牆，旁邊豎立介紹史蹟的立牌。麗莎等人往那邊走去後，艾列拉也邀蓮同去。

再說弗慄多的本體是怎樣的存在？又是在哪裏呢？

菲莉爾扇着制服的前襟，正面沐浴着山風。

『那是因爲深月太遲鈍了吧。』

記得那個時候——

「吾對那樣的東西沒有興——」

「伊莉絲同學……」

深月用手按住隨風飄逸的頭髮，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深月面帶複雜表情，目送那樣的伊莉絲，但是一發現我的視線，她有些困擾地露出微笑。

「好啦好啦。」

本以爲會在途中乏力的深月，拼命地跟着我到最後。

麗莎眺望七登市的遠景說道。

「……我也想看。我對日本的城堡有興趣。」

伊莉絲露出突然驚覺的表情，刻意地大聲說着，拉起弗慄多的手。

我一邊對照自己的記憶，一邊找尋做爲標記的拱廊，可是由於無法定出方向，所以遲遲找不到。看到我這樣的情形，深月伸手指道：

但是，她並不會感覺到有責任，想要她贖罪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對於這個價值觀完全不能相容的存在，我們該與她建立起怎樣的關係呢？

「最初是指——在這個城鎮與赫卡同克瑞斯戰鬥時的事嗎？」

我有點猶豫，不知是否該說，但是判斷再對深月有所隱瞞不是好事，所以我開口說道：

『別、別這樣啦，很熱耶，什麼一直在一起，絕對不可能啦！』

我終於發現商店街，從它的位置關係，推算出自己家所在的場所。

聽到她光明正大地這麼宣言，我驚訝得愣住了，這時深月無聲無息地把臉靠過來。

「你看，商店街在那邊。可以看到反射的太陽光吧。」

「……鄰鎮的重建似乎沒什麼進展呢。」

『對啊，因爲今天我跟上阿悠了嘛！平常總是被拋在後面，我可是很傷心的喔？』

『哪會不可能，只要我們結婚，就算變成老公公老婆婆，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我知道呀，所以在成爲大人之前，我就先忍耐當個未婚妻。』

「因爲受害的不只是鄰鎮而已，應該是人手不足難以顧及吧。」

深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蒂亞語氣開朗地鼓勵我，然而我卻無法點頭認同。因爲除了深月以外的事都想不起來，這種令人焦急的感覺，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欸……在哪裏？我不知道啦！』

「是的，那個展望臺對我和哥哥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場所。而且也是——三年前我們與赫卡同克瑞斯對峙的場所。」

我答應深月的提案，手撐在柵欄上，眺望遠方的景色。與東京相比，這裏沒有高聳的建築，是個沒什麼特徵的鄉下小鎮，然而將視線往更遠的地方望去，入眼所見的場所甚至不再是城鎮。

『阿悠，等一下啦！』

那是爲了寄宿本體意識所創造出的容器，物質化的肉體。

當我在想事情的期間，我們到達展望臺。雖然感覺路途應該更長，不過那是因爲以前是小孩的關係吧。

那句話讓當時的記憶鮮明地復甦。

「那是……一定只是因爲先從印象深刻的回憶開始恢復吧，不用那麼心急，蒂亞覺得不會有問題的。」

「哥哥，你的眉頭都皺在一起了。你忘記我們正在找家在哪裏了嗎？」

「從這裏往上走一小段路後有一座展望臺。各位，我們走吧。」

「既然是那樣的場所，絕對更能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物部你不可以灰心！」

想起嘴脣柔軟的觸感，我感到熱血竄升到臉上。

「啊，哥哥……你臉紅了呢。看來你想起來了，這樣我就安心了。」

深月害羞地紅着臉，露出微笑。

「那是在我們成爲兄妹之前的事……」

「是。當時的我已經決定絕對要和哥哥結婚，爲了不讓哥哥被人搶走，儘管還是小孩子，我可是很拼命的哦。」

深月以像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但是她的表情卻罩上陰影。

「出生在互爲鄰居的家庭，幼稚園和小學都是同校，兩家的家人感情深厚——我那時相信，如果就這樣一起成長，總有一天我們能夠結婚。直到那個事故發生爲止……」

深月的話更加牽引出我的記憶。那是我的心在本能之下避免重現的記憶，點綴着傷痛與悲傷的回憶。

從過去響起——有如悲鳴的剎車聲，然後是彷彿世界翻轉一般的衝擊。

就在那一瞬間，我與深月的未來有了大幅的扭曲。

當時的我甚至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

我和深月的家人一同出外露營的途中——車子行駛在視野良好的山間道路——我與深月坐在後座興高采烈地談話——絲毫沒想到將會失去今後的快樂時光。

那似乎是事故。

兩人死亡，兩人輕傷的交通事故。

喪命的是深月的雙親，我與深月則是輕傷。

我們由於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覺醒而得以存活。沒錯——我與深月就是在那個事故後成爲『D』。

「父母過世後，我夢想中描繪的未來因此破滅，『D』的能力也覺醒……不知道今後將會如何……就在那個時候，哥哥的父母提出要收養我爲『女兒』，可是——」

眺望着七登市的景色，深月用力地緊握柵欄的扶手。

如果是現在的話，我能夠明確想起當時的事。

『聽好了，悠。現在深月是孤單一人，所以我們要成爲那孩子的家人，我希望悠當深月的哥哥。』

奇力抱着昏迷不醒的男裝少女——貞德·奧田希亞。

這次我能夠立即回答，然而深月卻深深地嘆息。

深月這麼說完便抓住我的手，朝伊莉絲她們的方向走去。

「那對我來說，是奪走我最後的希望——奪走和哥哥結婚這個未來的一句話。我無法再控制自己的心，嚎啕大哭地逃出家裏……對於來找我的哥哥，我想應該也說了許多過分的話。」

「哥哥承受了我所有的感情與不安。你說成爲『D』的事沒人知道，所以只要保密就沒問題……因爲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就算成爲兄妹應該也可以結婚……每一句話都讓我心安。」

菲莉爾也表示感興趣，不過艾列拉阻止她。

所以我纔會點頭答應父親。

這時，去參觀城牆的麗莎等人回來了。

「哇哇！？物部，不可以啦！你要吻的話，應該吻深月纔對！」

深月用手貼着我的臉頰，淡淡地對我笑了。

伊莉絲慌張地回答。弗慄多似乎無法理解她們的談話，訝異地看着我。

「請說清楚是哪一次，這是很重要的事。」

「對、對啊。」

——舉行葬禮的那一天，父親在家裏的後院對我這麼說道。

「沒錯……我就是在那時和深月做下約定。」

我一邊撫摸她長着角的頭，一邊觀察深月與伊莉絲的情況。

利維坦之戰後，伊莉絲以答謝爲由親吻了我。我是從那時起開始強烈在意起伊莉絲，可是若問我在那之前對她沒有好感嗎？我無法立刻回答。

不知爲何，蒂亞也加入推擠我的行列，或許是她在書上得來的知識吧。

「什……沒有那種事！哥哥的事我最清楚！所以我知道哥哥應該和伊莉絲同學在一起！」

只見兩人保持距離，正在和不同的對象談話。麗莎似乎發覺她們之間飄散的緊張感，但是她好像不打算說什麼。

「等一下，我——」

受到大家注目，深月與伊莉絲停下動作，看着彼此的臉。

被那麼問到的瞬間，累積已久的記憶與感情，從我的內心深處滿溢而出。

「咦？」

「——哥哥喜歡的是伊莉絲同學。所以不用顧慮我，請你和哥哥要得到幸福。」

「我和物部在一起的時間確實比深月短……可是我在最接近物部的地方看着他爲了記憶煩惱。如果是現在的物部，我可是比深月還要清楚哦！」

「咦？已經結束了嗎？」

身體纏繞着火焰的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在高空飛行，她得到『穆斯貝爾之子們』傳來的情報，如此喃喃說道。

「不，我想不是哦。對吧，蓮？」

「伊莉絲同學，我們已經談好了。哥哥還給你。」

「是嗎……悠在那個城鎮啊……」

「嗯……不是。擠饅頭是天冷的時候做的運動。」

「但是……那一定是身爲家人的喜歡……對吧。」

「……伊莉絲同學，總之這件事等晚一點——我們再好好談一談吧。」

「……是啊，我現在想起來了。」

「不是的！物部比任何人都重視深月，我至今一直看着物部，所以我能夠明白！」

看到我說不出話來，深月臉上浮現苦笑。

「啊啊，這就是那個運動……我也來玩吧。」

「可是，深月是認真的吧？你從那時候就對我……」

深月看着伊莉絲，語氣嚴肅地問道。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對於那句話，當時的我理解到什麼程度。我想我會感到疑惑——不管是成爲家人，或是成爲哥哥，那種事有那麼簡單嗎？

「哥哥與尤克特拉希爾做了三次交易，每一次都有失去記憶對吧？」

「回憶只是過去而已。我認爲哥哥應該順從自己的感情，走向與伊莉絲同學的未來，那樣纔是正確的做法。」

「喜歡呀結婚什麼的，那時候的哥哥應該還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正如我先前也說過，我並不打算用這個約定束縛哥哥。」

被兩人分別從左右推擠，弗慄多用像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我。

「……深月？」

「蒂亞知道！這個一定就是『擠饅頭』！蒂亞也要玩！」

「——既然哥哥無法回答的話，那我就換個問題。現在的哥哥……喜歡我嗎？」

「咦……？爲、爲什麼會那樣！？物部最喜歡的人是深月呀！所以我——」

深月露出苦笑，手放開我，然後看着與弗慄多在一起的伊莉絲。

「那是當然的啊。」

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我對自己感到憤怒。就算是因爲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明明只有這個記憶，我是絕對必須守住的——

年幼的深月聲淚俱下地吐露心情，我則是默默地擁抱着她。我能夠清楚想起她顫抖的瘦小肩膀觸感，以及濡溼衣服的眼淚那冰冷感。

「深、深月！」

麗莎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向我們問道。

被強行拉着的我雖然發出抗議，然而深月卻不停步。

腦中復甦的是深月絞盡力氣的聲音。

『阿悠什麼也不懂！什麼也……因爲——』

聽到深月說的話，伊莉絲也毫不退讓地回嘴。

第一次交易後，只有深月的事我仍是全部記得。那麼忘記與深月的重要約定，應該是在利維坦之戰後。

記憶確實恢復了。

年幼的我確實是這麼發誓的。

「我想應該是第一或第二次……」

這時深月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從正面對我提出質問。

我想要阻止打算擅自做出結論的深月，但是她並不理會我，繼續說道：

雖然我明白應該阻止她們兩人，但是若要那樣做，我必須先做出結論。然而隨着記憶復甦，我對深月的感情很強烈；只是在此同時，我對伊莉絲的感情也仍然留在心中。想要比較何者爲重，時間實在太過不足。

深月她是在問——我是不是從忘記約定之前，就對伊莉絲抱持好感了呢？我一直認爲我愛上伊莉絲是因爲忘記與深月的約定……現在重新回想起來，那個時間點曖昧不明。

兩人儘管瞪着彼此，仍是與我分開。

可是爲什麼要問我那種事呢？我向深月看去，只見深月望着遠處的伊莉絲，開口說道：

我再次被推向伊莉絲，但是伊莉絲當然也推回去。

「咦？你說要把物部還給我……那是什麼意思？」

「……我看着哥哥的時間，比伊莉絲同學更長、更——長。關於哥哥的事情，我說的才絕對是正確的。」

伊莉絲一臉驚訝地向深月問道。

深月放開我的手，把我推向伊莉絲。

「大概是……第二次。爲了打倒利維坦，我下載兵器資料的那時候吧。」

我的心臟跳動得愈來愈激烈。

「哥哥大概是與伊莉絲同學相遇後……才第一次知道戀愛是什麼。我明白哥哥很重視我，可是請不要用與我的約定做爲理由，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原本在和弗慄多談話的伊莉絲，發現我們接近。

儘管慌慌張張，伊莉絲仍把我推還深月。這次我的姿勢則是有如抱住深月一般，她的臉頰泛紅。

「喂、喂——」

深月問我「哥哥還記得嗎？」

只不過，我不能讓深月孤單一人。只有那一點是非常明確的。

「忘記結婚的約定——是在第幾次呢？」

「汝等到底在做什麼……？」

深月這麼說完，把我推向伊莉絲。我們的身體貼在一起，伊莉絲紅起了臉。

「哥、哥哥，你在做什麼呀！你抱錯人了啦！」

不停推擠我的腹部的蒂亞，側着頭感到不可思議。

「好……我知道了。」

「不對，深月不懂物部。深月完全不能理解，物部是多麼愛着深月！」

然而伴隨記憶恢復所衍生的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

聽到伊莉絲說的話，深月表情略顯僵硬。

我將目光移往七登市的街景，這次很快就找到商店街的拱廊。

深月似乎也回想起當時的事，她露出苦笑。

蓮點點頭，肯定艾列拉的說法。

『沒問題的，深月。就算成爲兄妹，我也會永永遠遠、比任何人都喜歡深月。長大之後我們就結婚。』

「那是錯誤的認知。哥哥的心……是在伊莉絲同學身上，這個我是明白的。」

聽她突然改變了話題，我不禁感到困惑。

深月與伊莉絲彼此瞪着對方。

「那麼哥哥我問你，你喜歡上伊莉絲同學——是在利維坦之戰後嗎？還是……在那之前呢？」

「這是什麼狀況呢？」

但是——深月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5

「哥哥，你別發呆，請你和伊莉絲同學接個吻吧。那樣我也就能夠死心了。」

「……因爲我是早熟的女孩子。」

「請不要露出那麼煩惱的表情。這對我而言確實是重要的約定，可是即使如此——那畢竟只是小孩子的口頭約定罷了。」

貞德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是抱着她的奇力卻是遍體鱗傷。

衣服被割裂，鮮血從尚未癒合的傷口滴落。

「啊——」

手指也使不出力氣，奇力不小心弄掉了通話中的手機。

手機於是往稀薄雲層之下的廣闊大陸掉落，成爲逐漸消失的小點。

「……！」

她沒有餘力追趕掉落的手機。

奇力一邊使用上位元素進行生物體變換，治療自己的傷口，一邊使力不讓貞德掉落。

意識與視野逐漸朦朧。

只要稍一鬆懈，她們就會墜落地面。

生物體變換絕非萬能的力量，必須要相當集中精神才能使用，而且會對腦部累積負荷。

一直連續使用的話，遲早會到達極限。

但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那個極限。

「沒想到我竟然會找上那麼不得了的怪物打架……」

奇力自虐地笑着，變更了行進方向。

她所前往的是他……物部悠所在的城鎮。

——雖然纔剛分開就去見他有點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在與那個東西交戰之際，自己或許就被尼福爾盯上了。

上空有人造衛星這個尼福爾的眼睛。

不管是藏身在何處休息，她都無法否定睡着時遭受襲擊的可能性。

因此她宛如受到吸引一般——降落在那個場所。

「什麼？」

儘管嘴上說毫無價值，弗慄多仍是喫完了霜淇淋。

弗慄多皺起眉頭。不管是哪一個，對弗慄多而言都不是有趣的事實，也難怪她心情不快。

「喂、喂，奇力！」

他倒也罷了，奇力沒有理由相信密得加爾。

頭很痛。

腦海裏閃過的是從橋上跳下的少女。

但是現在這個模樣的弗慄多，以前的我不可能見過。

那是……對了，就是那座橋。

「——尤克特拉希爾啊，汝與全知迴路的情報共享還沒結束嗎？」

龍紋的邊緣微微地——轉變爲不祥的紫色。

那麼依靠最值得信賴的對象纔是上策。

6

當我們從展望臺回到商店街附近的時候，天空的顏色已經從藍開始轉爲硃紅。

——三年前，我一定遇見過奇力。

「那麼——奇力也和赫卡同克瑞斯一起造訪過這個城鎮嗎？」

「汝自己也承認這是無趣的城鎮嗎？」

如果說有可能性的話——

「是啊，再加上今天的外出也很無聊。」

她恐怕是在說——爲把奇力變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她竄改了龍紋之事吧。不過——

「……悠？啊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這樣就不用費功夫……去找你了。」

「你真頑固啊。那麼奇力又如何呢？」

「不——別人怎麼說那是他的自由，但對我和深月而言，這裏是特別的場所。」

「爲什麼小奇會……」

「可是你失敗了。奇力之所以沒被選爲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伴侶，並不是因爲她的關係——我認爲那是因爲龍紋竄改得不完全。那就是你無法完全掌握生物體變換的證據……不然就是你心中有迷惘……原因就是兩者中的其中一個吧。」

一個是身穿軍服，擁有一頭金髮的少年——約翰·奧田希亞。

以前——在這條河川，我好像見過與她非常相似的女孩子……

「喂，你沒事吧！？到底發生什麼——」

當那樣的表情與黃昏的河邊映入眼中時——忽然又有新的記憶浮現。

弗慄多聽了我的話後默然不語，稍微思考一下後，回答我：

「無形之物等於是無，不存在的東西，吾看不出有什麼價值。」

「…………」

「回憶……」

她的思考變得遲鈍，強烈的睡意使得眼皮變得沉重。

約翰失去意識，奇力的衣服破破爛爛，而且還沾滿鮮血。由於胸口有起伏，所以似乎沒有死——不過兩人爲何會在這種場所，又爲何是這種狀態，我完全無法理解。

「等待很無趣嗎？」

而另一人正是我剛纔想起的少女，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

蒂亞過意不去地回答，弗慄多則是深深嘆一口氣。

「或許是吧。而且不只是你，也有許多人類和你有同樣的感想吧。」

那個最值得依靠的不是『穆斯貝爾之子們』，而是他與密得加爾，這個事實令奇力浮現自嘲的笑容。

「……可是我看你相當喜歡霜淇淋耶。」

果然，她們很相像。

「對，似乎還是要等到明天才行。」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橋下。我快步走向耀眼夕陽的陰影之處。

弗慄多面色不悅地瞪着我，但卻因爲那個外貌的關係，看起來十分可愛，我不禁苦笑。

在夕陽受到遮蔽的陰暗處，有兩個人倒在那裏。

原本以爲這樣她就能明白，然而弗慄多卻是一口否定我的話。

聽到弗慄多的回答，我的推測轉變爲確信。

右手手背上有着奇力的龍紋。

「先前也說過了，你並沒有做出奇力的備份。如果是有形體，且是無法取代的事物，我認爲那就可以稱得上是特別了。」

公車的班次少，所以耗費了比原先預計還要更久的時間。

那是與他初次相遇的記憶。

「汝——很令人火大。若不是尤克特拉希爾特別叮嚀，吾現在已經讓汝灰飛煙滅了。」

「咦……？」

「說不過人就訴諸暴力，那樣可不是好行爲哦。」

即使如此，奇力仍然飛過天空，勉強抵達他所在的城鎮。

在半夢半醒的意識中，浮現的是過去的情景。

我對蒂亞表示贊同後，視線移向弗慄多。

腦中浮現奇力的面容。雖然看起來稍微年幼，但弗慄多明顯是以奇力的容貌爲模型。

這時深月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奇力露出虛弱的笑容，想要坐起上半身，卻在中途乏力，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我露出苦笑，贊同她的說法，只見弗慄多以一副意外的表情仰望我。

聽到奇力嘶啞的聲音，我回過神來，奔到她的身邊，將她的身體扶起來。

「唔……」

「是那樣沒錯……那又如何了？」

「上位元素也無法做出無形之物吧？若是那樣，對你而言，也不能說是毫無價值了吧？」

這時伊莉絲她們也追上來，和我同樣發出驚呼。

「因爲有許多重要的回憶，這是理所當然的呀！」

「物部，你要去哪裏呢！？」

參雜着困惑與焦躁的少女聲音在耳中響起。

弗慄多的臉，與回憶中的少女重疊了。

那不是深月的聲音，音質與弗慄多的聲音非常接近。

『——拜託你，別跟過來。』

我明確地如此斷言。一旁的蒂亞聽到我這麼說，也點頭贊同。

「——沒錯，正因爲有無形的回憶和人際關係，所以才特別。稍微取回一點記憶後，我也能夠明白這一點。」

「……吾承認她很有用，而且複製困難，但對吾而言，她也只不過是可以割捨的事物。」

我撫摸着她的頭，試着安撫她，但是她似乎更加不悅地鼓起臉頰。

「——各位，讓我稍微繞至別的地方一下。」

我慎重地向她確認，只見弗慄多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

她以不足的血液爲最優先生成的對象，但是那樣會對腦部造成更大的負擔。

「其實……我明明應該沒有信賴他們的。」

我呼喚她的名字，但是這次她卻沒有睜開眼睛。

後方伊莉絲慌張的聲音與腳步聲追了過來。

我隨着深月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我對深月等人呼喊，然後不等她們回答便走到河邊。只要去與她相遇的場所，一定就能更清楚地想起吧。

「怎麼了？」

「……我沒事。雖然滿身是血，不過傷口全部都癒合了，我只是……有點累。」

這麼虛弱的奇力，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不禁感到困惑。她說她累了，那就代表她是進行了接近極限的物質變換吧。讓奇力那樣耗費能力，到底是遇到怎樣的狀況呢？

「右手？」

弗慄多被我凝視着臉，她訝異地問道。

「哥哥——奇力小姐的右手！」

思考着那種事的同時，奇力提升着飛行速度。

或許是發覺我們的氣息了吧，奇力微微睜開眼。

我們走在流過城鎮中央的河川旁的沿岸道路，踏上返家的歸途。

道路前方，有一座橫跨至對岸的大橋，我和她就是在這裏相遇。

「那是——那個是不差，但是城鎮本身很無趣，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切都是那麼平凡。」

「我問你……奇力原本是你用來操縱、還原赫卡同克瑞斯的中繼點吧？」

弗慄多重複蒂亞說的話，而我也倒抽了一口氣，因爲那正是問題的本質。

爲了得到那個確切的證據，我踏入橋下。然而——我在那裏找到的不是記憶，而是有形之物。

然而自己卻沒來由地覺得那裏大概沒問題，這是爲什麼呢？

「是啊，應該是那樣沒錯……」

我放慢腳步與兩人並行，對着弗慄多問道。

眺望着反射夕陽而發亮的河面，弗慄多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回頭望向走在後方的兩人。

7

「本來是有可能的——但，錯失了機會啊。」

洛基·約頓海姆看着少年們被人用擔架從着陸的大型直升機上運送下來，以苦澀的語氣說道。

他們是直屬於洛基的部隊——隸屬於斯雷普尼爾的士兵。

儘管全員都成功脫離戰場，卻各自受了大大小小的傷勢。

嘟嚕嚕嚕嚕——

懷中響起電話聲。見到部下們正被移送往尼福爾的醫療設施，洛基的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取出懷中的手機。

「是——啊啊，是迪蘭少將啊。狀況如我方纔傳送的資料所示，那東西不只打敗斯雷普尼爾，甚至擊退了突然插手的奇力。以尼福爾所擁有的地上戰力，我認爲已不可能討伐它了。」

洛基平淡地陳述自己的見解。

「——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無論如何都希望以尼福爾之力進行討伐，那麼使用對龍用ICBM（洲際彈道飛彈）——蓋博爾加您覺得如何呢？只要同時擊發難以靠反物質迎擊的數量，那就可能會對它有用。」

洛基嘴角微揚，做出這樣的提案。

只聽見手機另一頭傳來憤怒的吼聲。

「……當然，這個我也很清楚。由於出現貌似弗慄多的存在，這個國家目前處於緊張狀態。如果實行那樣的作戰，就無法避免對日本政府提供情報。而且這個作戰只是成功可能性不爲零，卻並不能說是有效的作戰吧。如果——不想事情鬧大，要採取其他的應對之策的話，那麼就只能請求密得加爾的協助了吧。」

對方的回答是沉重的沉默。洛基感受到迪蘭少將的遲疑，於是繼續說道：

「若是阿斯嘉的信用受損，密得加爾也會同樣困擾。雖然這樣會欠他們人情，不過卻也不用擔心泄漏情報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密得加爾擁有數張能打倒它的王牌。」

聽到迪蘭少將的話語聲，洛基點頭肯定。

「——是的，兩年前那東西的母體，是被物部深月的反物質彈所討伐。那麼…………是，就拜託您與他們交涉了。」

通話結束後，洛基小小地吐了一口氣。

斯雷普尼爾的運送已經結束，直升機起飛準備離開。

「——我所說的王牌並不是指她呀。」

仰望旋轉着螺旋槳的機體往空中上升，他喃喃說道：

洛基說到這裏打住，微微一笑。

他彷彿期待着什麼一般，眼中閃耀着暗淡的光輝。

「如果那東西是龍的話，那麼交給她就好了。但如果不是龍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