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虛構的鄉愁

1

宮澤健也一個人走在受到尼福爾部隊封鎖的研究所區域內。

來來往往的士兵，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在進行聯絡時則是極度壓低了聲量。

在緊迫的氣氛中，他在研究大樓旁開出的大洞前停下腳步。

洞穴很深，由於是呈斜面的關係，所以看不見底部。

他知道這個洞穴是通到研究所的地下四樓。

大洞的壁面異常光滑，看起來與其說洞穴是被挖掘出來的，倒不如說更像是被斬開來的。

「——真是的，在那個情況下虧我還能有命活下來，我的厄運還真是不得了呢。」

觸摸手臂上的石膏，他語帶自嘲地喃喃自語道。

這時有一個男人接近，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

「你就是這裏的負責人吧？」

「……嗯？我是負責人沒錯，你是……？」

宮澤健也回過頭，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那個男人給他的第一印象，是有着一對冰冷的眼眸，再來他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和他很相似呢。

宮澤健也想起那個想要讓自己跟女兒和好，多管閒事的少年『D』。

敦厚的少年與冷酷的男人。

兩人的氣質正好相反，容貌也沒有共通之處，但是印象卻沒來由地重疊起來。

「我是洛基·約頓海姆，階級是少校。尼福爾派遣我來處理這次的事件。」

「你的籤運真是不佳呢，我同情你。我是擔任這個研究所所長的宮澤健也，或許只是短暫相處，不過還是請你多指教了。」

宮澤健也好似事不關己一般地伸出手，洛基少校一臉笑容地和他握手。

碰觸到的那隻手，和他的眼神一樣冰冷。

只見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房屋，與建造在隔壁的新式住宅相比，從外觀似乎就感覺得出它的歷史。

「哥哥你看，就是在那邊呀，有商店街拱廊的那附近。」

「反正很快就會直接見面了，不講電話也沒關係吧。比起那個——這麼多人突然要住家裏，真的沒關係嗎？」

通過漫長的隧道，車子進入位於中部地方的山間城市——七登市。

「媽媽！我們回來了！」

深月催促我之後，也沒有按門鈴，直接進入家中的庭院。因爲是自己的家，所以纔會這麼毫無顧忌吧。

「喵～嗚。」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看深月說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我也無法開口提問。

「對、對喔——確實是在那裏。」

散發紅色光輝的夕陽，將流過城鎮中央的河川，照射得閃閃發亮。

我緊張之下，不自覺地用敬語回答。

她們知道我喪失記憶的事，因此或許能夠體會我的心境吧。

對於失去三年以前記憶的我而言，這個景色等於是初次見到。本以爲實際見過後或許會有懷念的感覺，但目前卻完全沒有那樣的感慨。

2

聽深月說已經進入我們故鄉所在的城鎮後，伊莉絲感動不已。然而，明明眼前是出生的故鄉，我的心卻是毫無感動情緒。

「悠，我聞到很香的氣味！」

「呃、是在哪邊呢……」

通過略微嘎嘎作響的走廊，打開紙門，那裏是一間鋪有榻榻米的四坪房間。

「不，並不是哥哥偷懶，而是剛撿回小萩不久，赫卡同克瑞斯就——」

只見纔剛睡醒的蒂亞看着我，眼神似乎有話想說。

「——感覺好像終於來到有日本風格的地方了呢。」

這裏和方纔途中所經過的城鎮，並沒有多大差異。

「恕難從辦，我的部隊——斯雷普尼爾會殲滅那個東西。」

「往這邊走。總之我們去客廳吧。」

「事實上，身爲一個研究者，我是很愉快啊。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夠生擒。」

這裏似乎就是我和深月的故鄉。

「他？」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任務，不過事態非常嚴重呢。上面拼命想要抹消『那個』的存在。」

雖然不管是街道的景色，甚或是老家的景觀，都不存於我的記憶，不過我的身體記得這個空氣的味道。

蒂亞拉着我的手說道。聽她這麼一說，風中確實傳來令人感到肚子餓的香味。

只聽到卡啦卡啦的響亮聲音響起，深月打開玄關的門，對着家中呼喊：

門牌上記載的姓氏——物部。

「好久不見。」

深月似乎有些不滿地對我說道。

「假使失敗，我也只要使用他就好了。」

「哇——！這裏就是物部和深月以前生活的城鎮呀！」

下坡之後，車子行駛在河邊道路上，通過拱廊商店街前，將我們送至深月所指定的住址。

只要深呼吸一口氣，熟悉的空氣就好像從肺部滲透至全身一般。

我儘可能裝得一如往常回應深月，並且提出我在意的問題。

彷彿自己是在假扮『物部悠』的罪惡感，令我的胸口疼痛不已。

「與東京相比，這裏是個寧靜宜人的地方呢！」

車子在讓我們下車之後便調頭離去，聽說回去時筱宮老師會來接我們。

「……你們辦得到嗎？」

「呵呵……小時候，我們就是像這樣，從展望臺找尋我們的家呢。」

這時我才第一次湧起懷念的心情。

「關於場所，只要連我家也一同使用就沒問題了吧。只不過晚餐食材不足，必須出門去買，讓媽媽稍微慌了一下。」

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我，竟然有這麼大的差距。

「我是時隔兩年，哥哥則是三年沒有返鄉了吧。剛纔我和家裏聯絡的時候……媽媽她非常高興哦。要是哥哥也用電話和媽媽說一下話就好了……」

伊莉絲歡喜地叫道，深月也露出喜悅的表情，撫摸靠近過來的黑貓身體。看來物部家有養貓。

「——我想應該是媽媽正在準備晚餐。因爲沒看到車，所以看來爸爸似乎還沒下班回來。好了，哥哥別愣在那裏，我們趕快進去吧。」

女性——母親面露苦笑，催促我們進入。

大家圍着放置在正中央的桌子，在座墊上坐下。

「物部同學，你家在哪裏呢？」

「深月，我等了好久呢。悠也是……你回來了真好。」

「雖說是預料之外的事故，但若是被外界知道阿斯嘉隱匿那樣的東西，還把它解放到世上——那麼對組織將造成無法回覆的傷害吧。」

「太久沒回家，忘記了嗎？」

「打、打擾了。啊——要脫鞋對吧。」

我重新體認到——記憶的欠缺，令我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

曾經與宮澤健也一同在日本生活的艾列拉和蓮露出苦笑，訂正伊莉絲的錯誤觀念。

「因爲東京和原先想像中的日本，印象完全不同嘛。而且既沒有武士，也沒有忍者。」

我撫摸蒂亞的頭，要她不必擔心——對伊莉絲她們則是笑容以對。

……我家？

我空洞地附和，視線避開深月。

菲莉爾指着窗外問道。在這羣人之中，她和深月、艾列拉並不知道我喪失記憶之事。

從走廊裏側出現的，是一名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

一越過漫長的上坡，從窗戶就可以將城鎮一覽無遺，不過左右環山的街景並沒有什麼特色。

伊莉絲探出身子，看着窗外的景色，歡喜地呼喊道。

「嗯。」

艾列拉的玩笑話，讓我不禁心跳了一下。

似乎是我母親的人，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看到宮澤健也皺起眉頭，洛基少校以冷靜的語氣說道：

「就是我所培養的最強殺手。他——『惡龍（法夫納）』正造訪這個國家。」

「小萩，看你這麼有精神真令人高興。」

黑貓——小萩像是回應一般地叫了一聲後，這次則是靠過來，用身體磨蹭我的腳。

「預料之外嗎……你大概也會被追究管理責任吧，看你還說得滿不在乎，甚至好像很愉快似地。」

雖不算是徹頭徹尾的鄉下地方，卻也稱不上發達的一個地方都市。

隨即深月指着城鎮的一處說道。

「歡迎你們回家。」

輕風吹起，傳來城鎮的氣味。

「啊，是貓咪！」

深月走在前方引領大家，和母親一同前往客廳，小萩也跟着我們一起走。

宮澤健也的嘴角揚起笑容。

麗莎語氣格外生硬地回答後，脫下鞋子，進來家裏，我們也跟在她後面進入。

「就是說呀……感覺得到日本文化呢。」

伊莉絲滿心期待的樣子，轉頭張望四周。

隨即走廊裏側傳來「喵～嗚」的叫聲，出現了一隻黑貓。

「不，我想這裏大概也沒有武士或忍者。」

麗莎也好奇地眺望着我家，贊同她的意見。

我生硬地點頭附和後，她懷念地說道：

「悠……」

我漫無目的地眺望沒有印象的故鄉景色，心想抵達之後應該就可以掌握情況了吧。

菲莉爾仰望瓦片屋頂的日本住宅，滿懷感動地說道。

深月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對我這麼說明，不過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她中斷了談話。

「看來它也記得哥哥呢。明明哥哥完全沒有照顧它，對於撿回它的主人，果然待遇就是不同吧。」

宮澤健也有如挑釁一般地問道，洛基少校則是傲然地笑着回應。

往下窺視洞穴的深處，宮澤健也回應洛基少校的話。

當然，我不可能會知道，只能模糊帶過，目光四處遊移。

她大概是我的母親吧，但是我沒什麼感覺，只覺得她似乎是個溫柔的人，心態上彷彿事不關己一樣。

「我有那麼偷懶沒照顧它嗎？」

「——是啊。」

「真是的，幹嘛那麼客氣呢？這裏是你的家哦？小妹妹們也別客氣，快點進來吧。」

往車內一望，伊莉絲、麗莎、蓮也以擔憂的眼神看着我。

由於我沒有記憶，所以只好帶着困惑問道。

我們搭乘阿斯嘉職員駕駛的大型廂型車，大約過了四小時。

「哇——是榻榻米，我還是第一次實際觸摸到呢。」

伊莉絲撫摸着榻榻米，開心地說道。

「哥哥……這種時候要正座嗎？」

坐在我旁邊的蓮，小聲地向我詢問。

「不，我認爲用輕鬆的坐姿就可以了哦。」

我觀看周圍的情況後回答道。雖然深月是端正的正座姿勢，不過不必特別在意坐姿也沒關係吧。

「……太好了，我很怕正座。」

蓮安心地吐了一口氣，換了輕鬆的坐姿。

「腳好像會麻痹……我也不正座了。」

伊莉絲原本在學深月正座，聽了我和蓮的對話，她也換了坐姿。

「我要努力。」

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中，菲莉爾卻是打直腰桿，持續正座。

「菲莉爾同學，你不要勉強比較好哦？」

同樣是正座的麗莎對菲莉爾忠告道。

「……麗莎你纔是呢，別因爲是在物部同學的媽媽面前就力求表現。」

「菲、菲莉爾同學你纔是那樣吧？我單純只是遵守入鄉隨俗的基本禮節而已。」

麗莎慌張地回嘴，與菲莉爾互相瞪着彼此。

不過她們兩人都表情僵硬，看來維持正座似乎很辛苦。

「之後站不起來我可不管你們哦。」

艾列拉看着她們，一副被她們打敗的表情。

「不用了啦，你們兩人難得回來一趟，今天就讓我努力做些事吧。等休息夠了，深月你就帶大家到房間去吧。」

被深月冷眼一瞪，我急忙找藉口。仔細一想，我在這裏有自己的房間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沒有記憶的關係，讓我不小心問出奇怪的問題了。

——原來小時候的我，和深月是鄰居兼青梅竹馬。

深月觀察着大家的反應，好似難以啓齒般爲大家說明。

物部良美——我將這個名字銘記在心，我甚至不記得父母的名字。

「……哥哥，可以讓我也摸摸它嗎？」

「這裏是我父母的寢室，這邊是我以前的房間。」

「夜晚玩文字接龍到很晚，還被爸媽罵了呢。」

「謝謝哥哥……我是第一次觸摸貓。」

「菲、菲莉爾同學你纔是那樣吧？我並沒有……」

「不、不必道歉啦……我先前之所以刻意不說明，有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擔心若是被知道沒有血緣關係，可能會招致不必要的臆測……那個、所以請不要在意。而且我本來就有打算遲早要告訴大家這件事。」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抱歉，我不知道——」

深月明快俐落決定好各自的房間，環視衆人的反應。

伊莉絲好像是要和菲莉爾對抗一般，特別加強語氣說道。

「是啊……」

深月引領在前，我們跟在她身後走出玄關，來到隔壁的家門前。

伊莉絲也不甘心地鼓起臉頰。她刻意說是我的『朋友』，果然還是顧慮到深月吧。

不過母親似乎認爲那是玩笑或童言童語吧，只是笑着回應。

「我是麗莎·海渥卡。感謝您對我們冒昧的造訪仍慷慨款待。」

「真是的……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吧。那麼在晚餐做好之前，我們就把房間整理到可以睡的狀態吧。因爲太陽下山後，那邊的家就會是一片黑暗了。」

就這樣，在傍晚昏暗的房間內，大家開始進行簡單的掃除。爲了讓空氣流通，我打開窗戶，只見對面就是我家。

蓮停下撫摸小萩的手，小聲簡短地自我介紹。

與鄭重其事的麗莎和菲莉爾正好相反，艾列拉以輕鬆的語氣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有定期打掃，所以我想應該不會很髒纔是。只不過沒水又沒電，大概也只能做爲睡覺的場所而已。」

「深月，所謂的另一個家是怎麼回事？」

不過深月開門後，隨着她進入一看，卻見玄關堆滿紙箱，看來現在或許是做爲倉庫使用吧。

「我是菲莉爾·克雷斯特。我和物部同學非常地要好。」

「雖然在學園祭見過一次面了，不過還是讓我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物部良美，是悠和深月的母親哦。」

「喵——」

「——也有那樣的事啊。」

「哥哥就請你一個人睡在自己的房間，還是說……你想和誰睡同一間房嗎？」

「我是艾列拉·露。請多指教。」

看到大家的反應，深月露出安心的表情，向大家道謝。

「……好可愛。」

母親笑眯眯地看了看我們，起身準備離去。

這時母親端了飲料過來，並放在大家的面前後，她在深月的身旁坐下，然後笑眯眯地環視衆人一圈，開口說道：

「蒂、蒂亞可以一個人上廁所啦！」

「——我們在成爲兄妹之前，時常隔着這個窗戶與彼此聊天呢。」

麗莎點頭同意深月的話，率先開始自我介紹。

「——因爲深月同學和物部悠是住在同一間宿舍嘛，那樣的處置也是情非得已吧。而且不管是不是養女，兄妹就是兄妹，沒有差別……深月同學不必放在心上。」

深月叮嚀過衆人之後，便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的臺階和扶手都沒什麼磨損的跡象，這也就是說——這個家使用的時間並不長。

「……蓮·宮澤。」

看着深月慌張地說明，我的內心忐忑不安。要是被問到我已經忘掉的事情，那個時候，或許一切就會敗露了。

只見蓮開心地伸出手，輕輕撫摸小萩黑色的體毛。小萩一邊的耳朵雖然動了一下，不過並沒有逃走，而是縮着身子，俯臥在我的膝上。

「不、不是，沒有那種事，我是開玩笑的。」

我已經對伊莉絲表明，以前的我曾經和小時候的深月訂下結婚的約定，所以她知道我與深月的關係。

「那麼我們就快點來決定房間的分配吧。要分成這邊的家和那邊的家吧？」

「蒂亞總有一天會成爲悠的老婆！所以良美就是蒂亞的媽媽！」

「呃……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我真正的父母就亡故了——在那之後，我被哥哥家收留成爲養女。而隔壁的房子，就是我和原本的父母所居住的家……」

雖然就我而言，當然想知道詳情，可是看到深月的表情，我就無法湧上那種念頭。

對面被窗簾遮蔽的房間，應該就是我的房間吧。

我一定也有來玩過吧，然而我的腦中卻找不出那樣的記憶。

「……謝謝大家。」

但是蒂亞卻不服輸，更大膽地自我介紹，讓我不禁慌了起來。

「我明白了，我是負責出力的工作吧。」

黑貓小萩小碎步地走過來，輕巧地跳到我的膝上。

「……你被蒂亞搶先了呢，麗莎。」

衆人點頭答應，從座墊上起身。原本坐在我膝上的小萩則是輕巧地跳下，移動到陽光溫暖的窗邊。

「我是伊莉絲·芙蕾雅！我和物部是那個……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總是受到他的幫助。」

「……我的名字沒有被叫到耶？」

「這間房子是由我個人繼承……雖然有人跟我說，不住的話賣掉比較好——但實在是有太多的回憶，我無法放手，而且……」

那是我想問卻無法啓齒的問題。聽到這個疑問，深月苦笑着回答：

艾列拉尷尬地道歉。而得知我和深月並不是親兄妹，其他人也大爲驚訝，只有伊莉絲的表情沒有改變。

深月急忙站起。

「喂，蒂亞——」

「那麼我們就迅速地整理房間吧。由於這邊的房間寢具不足，所以能請哥哥等一下去另一邊搬棉被過來嗎？」

麗莎維持正座的姿勢低頭致謝，然後大家依照座號順序繼續自我介紹。

「因爲學園祭時哥哥被送到保健室，狀況一團混亂嘛。可以請麗莎同學你們也重新自我介紹嗎？」

「啊，對。因爲要是我們八人全部睡在這邊的話，我想畢竟是太過擁擠了，所以我們就分開來睡吧。只不過——正如剛纔我和媽媽的談話，那邊的家裏沒有電也沒有水，所以廁所和浴室就要請大家使用這邊的了。」

菲莉爾拍了一下麗莎的肩膀說道，只見她羞紅了臉頰。

——原來深月小時候就是住在這裏啊。

我一提出這個疑問，深月立刻受不了地看着我。

母親向大家低頭行禮。

只見信箱投遞口以膠帶封起，門牌也拆下來了，乍看之下完全是間空屋。

身爲唯一的男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苦笑着答應。

它很親近我，固然令我高興，但是貓記得的事我卻忘記了，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我就這樣無意識地撫摸着小萩的背，此時，只見蓮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這裏。

不知爲何，菲莉爾特別強調『非常』兩字，向母親打招呼。

「哼……」

進入房內一看，只見深月以前的房間中除了一張牀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大概是搬到我家時都一併搬過去了吧。相反地，深月父母所使用的寢室裏，傢俱等物品都保持原狀，裏面有一張大尺寸的雙人牀，那樣的大小，就算睡三個人也沒問題吧。

麗莎就像是代大家發聲一般，勸慰慌張的深月。在場沒有人會毫不客氣地說出『原來你們不是真的兄妹啊』這種話，或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深月到廚房去找母親，手裏拿着鑰匙回來。那大概是隔壁的——深月家的鑰匙吧。

在那樣的對話之後，母親便走出房間，艾列拉對留下的深月提出疑問。

「好啊，可以呀。」

什麼也不記得的我，只能帶着苦澀的感情附和她。

「也就是說，晚上上廁所不方便吧。我是不在意那種事啦，不過害怕晚上上廁所的人，或許還是睡這邊比較好吧？」

蒂亞紅着臉如此主張。

深月望向窗外照入的夕陽說道。

「那麼我們就單純以房間的大小和平時房間的分配爲基準來決定吧。那邊的寢室最寬敞，所以麗莎同學、菲莉爾同學和蒂亞同學就一起使用那個房間。艾列拉同學和蓮同學就睡我以前使用的房間。伊莉絲同學則是和我一起睡在我在這邊的房間。」

艾列拉這麼說完，往年紀最小的蒂亞望去。

「那麼我去準備晚餐了，你們就好好休息吧。」

「——知道了。另一個家現在情況如何？」

聽完深月的說明，我自己也恍然大悟。然而如果是本來的我，這種事是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照這樣下去，我一定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就像是要改變現場變得有些陰暗的氣氛一般，艾列拉語氣開朗地向深月問道。

走上階梯之後，深月指着二樓走廊兩側相對的兩扇門。

外觀固然如此，內部裝潢卻比我家還新。一樓的房間似乎都是西式房間，看不到紙門。

蓮笑容滿面，溫柔地繼續撫摸小萩。

「它好像真的記得我呢。」

「呵呵，真是個可愛的未婚妻。我很高興多了一個女兒哦。」

深月指着自己過去的房間對我說道。

每當我做出虛假的回答，內心就會感到刺痛。

「啊，媽媽，我也來幫忙。」

深月靠近我，懷念地說道。

「那樣就足夠了。謝謝你，媽媽。」

「寢室在二樓，一樓的房間堆放許多東西，很危險，所以天色暗下來之後請不要進入。」

「我明白了。」

深月說到這裏打住，抬頭看着我的臉。

「而且？」

「我有個……小小的夢想。雖然那或許是個不會實現的遙遠夢想。」

深月臉頰泛紅，有些害羞地說道。

「是怎樣的夢想呢？」

「——不告訴哥哥。來吧，差不多要請你去搬棉被過來了。牀鋪的牀單也要替換，所以牀單也拜託你囉。」

深月單方面地結束談話，在我的背上一推。

我儘管抱持疑問，仍是乖乖照做。因爲若再繼續和深月一起回顧往事，我的心會承受不住的。

我單獨走出房間後，只見伊莉絲從對面的寢室探出頭來。

「啊，物部，你要回去隔壁的家了嗎？」

「是啊，我去搬棉被和牀單過來。」

「那麼能不能幫我問一下有沒有手電筒呢？因爲晚上沒有照明還是不方便吧。」

「知道了。」

我點頭答應，正準備離開那裏的時候——在中途停下動作。

「……伊莉絲，之後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要和你說。」

我回頭面向她，語氣認真地對她說道。

「現在不能說嗎？」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要兩人單獨談。」

「——我明白了。」

伊莉絲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答應。

「不，我想應該……不奇怪。至少那大概不會是尤克特拉希爾的關係。」

「因爲……蒂亞想要維持原本的蒂亞，繼續當一個最喜歡悠的……老婆。」

「這和學校餐廳的日本料理又是不同的味道呢。我不是負面的意思，該說是樸素又令人平靜的味道嗎……」

「物部同學，就算你哭了我也不會笑你哦？」

「那就是尤克特拉希爾的權能。收集累積情報，加以處理的能力……操縱電力是那個能力的副產物。全知迴路記錄了所有尤克特拉希爾觀測到的情報。」

3

「洗澡水已經燒好了，你們就輪流去洗吧。」

爲了不把做出結論的責任推給伊莉絲——

在我們整理房間的那段時間回到家的父親——物部棹向大家寒暄問候。他是位身形纖細的男性，看起來個性和善。

然後當我一浸泡在浴缸中，立刻無意識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看來正如深月所說，我似乎相當疲勞。

「噓——！要安靜纔行，不然會被麗莎她們發現的。」

麗莎似乎意有所指，將目光移向我這邊。

蒂亞紅着臉，主動地將胸部往我的手掌靠過來。

我到達兼具盥洗用的更衣室後，手腳迅速地脫下衣服，進入浴室。與密得加爾的宿舍和研究所的浴室相比，這間家庭浴室雖然大上一號，卻也稱不上寬敞。浴室有經過改建的痕跡，與這個房子相比，顯得格外地新。

除此之外，今天蒂亞還害羞地用手遮住重要部位。以前在溫泉撞見時，她還毫不遮掩，像個孩子似地抱住我的說——

我基本上還是先聲明一下。

馬鈴薯燉肉、燙菠菜、蛤蠣味噌湯……每一樣都是懷念的味道。就算失去記憶，身體似乎仍記得味道與氣味的樣子。

「太好了……那麼如果不奇怪的話……蒂亞應該就可以做想做的事了。」

母親看着她們，開心地笑着。

蒂亞說出平時不會使用的艱深詞語，口齒流利地解釋道。

「那麼……現在的蒂亞沒有不知道的事了？」

大家也開始用餐，一邊喫，一邊向父親自我介紹。

「啊啊，菲莉爾同學持有的漫畫和小說中偶爾會出現呢。登場人物返鄉後，喫了母親的料理而感動落淚……」

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異議，所以我便接過母親遞給我的毛巾，前往浴室。雖然不記得在哪裏，不過從房屋的構造，我大概能夠判斷得出位置。

儘管體型還像個孩子，但是胸部微微隆起——從腰部到臀部的曲線，強烈地主張蒂亞身爲女性的事實。

她那樣的態度和話語，讓我不禁心跳加速，然後我才理解到，蒂亞是抱持怎樣的感情和覺悟與尤克特拉希爾一戰。

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我的思考停止了。手掌傳來的柔軟觸感與心跳，更是使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喂喂……」

「那今天晚上我們就找時間見面吧。」

「因爲……蒂亞擔心悠。悠今天看起來一直很難過。」

在車上睡了一覺後，蒂亞看起來是恢復原樣了，不過——實際上是如何呢？所以我反過來問她。

啜着味噌湯的菲莉爾接着說道。

「要哭的話，可以趴在蒂亞的懷中哭哦！」

「啊啊，抱歉，你們肚子餓了吧。來，不必客氣，儘管喫吧。」

對於深月的話，我第一次能夠毫無虛假地回答。

柔滑隆起的彈力，以及開始展現存在感的稚嫩花蕾的觸感，讓我的思考迴路不禁爲之麻痹。

「全知迴路？」

「悠……現在的蒂亞會奇怪嗎？」

探出頭來的是臉頰羞紅的蒂亞。

我心想「不會吧」，汗水從臉頰滑落。聽到更衣室傳來細微的衣服摩擦聲後，門被輕輕地打開了。

「喂、喂——」

「不，我是不會哭的哦。」

蒂亞豎起食指在嘴前一比，提醒我要安靜，然後她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室。

晚餐已經排列在客廳的桌上，美味的香氣刺激着食慾。只聽見有人的肚子發出聲響，每個人都移開視線，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好像在說不是自己。而黑貓小萩先一步開始喫起貓食，似乎完全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

突然聽到陌生的詞語，我疑惑地皺起眉頭。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聽到她說的話，我的視線又回到她身上。蒂亞儘管羞紅了肌膚，卻是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一、一起洗——！？」

毛玻璃的另一側，閃過一道嬌小的人影。從那個身形和髮色來看，我大概猜到那個人是誰了。

「已經沒事了。爲了讓蒂亞還是蒂亞，所以蒂亞限制了與全知迴路之間流通的情報量。」

不過蒂亞似乎那樣就安心了，她的表情放鬆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嗯……不過蒂亞沒有自信，自己是否真的還是原本的蒂亞……因爲，不管是先前和深月三人一起洗澡時，或者我們一起泡溫泉時……蒂亞的心都沒有跳得這麼快。」

直接接觸的柔軟肌膚使我慌張起來，但是蒂亞卻毫不顧忌地讓身體緊貼着我。

然而伊莉絲和蒂亞大概是認爲我在強忍淚水吧，她們擔憂地對我說道。

「那麼就請哥哥先去洗澡吧。」

說完這句話後，我便走下樓梯。我想要和她談的內容，當然就是關於蒂亞的提案。

連艾列拉與蓮也加入談話，我放棄辯駁，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只能做出如此曖昧的回應。

「物部，你不用忍耐哦？」

蒂亞用略顯大人氣息的表情和語氣回答道。

「是啊……雖然我確實有許多煩惱，但我會自己解決，你不要擔心。」

我伸展身體，頭腦放空地看着天花板。正當我客觀地意識到自己逐漸放鬆的時候，我感覺有人進入更衣室。

「悠，蒂亞也要一起洗。」

「可以。因爲女生這麼多，可能會花很久的時間，所以哥哥就先去洗，早點睡覺吧。在車上休息是無法解除疲勞的吧。」

「不，所以說——」

我半反射性地點頭肯定，然後我的手稍微動了一下——蒂亞的身子隨即一震。

麗莎一邊喫着馬鈴薯燉肉，一邊發表這樣的感想。

「哥哥——果然還是媽媽的料理好喫呢。」

聽到我這麼說，蒂亞點頭肯定，然後安靜地進入浴缸。蒂亞用手遮着胸部和下腹部，將身體浸在熱水中，只露出脖子以上。

「大家都是好女孩呢。」

「呀……啊……嗯……」

我聽着她們的自我介紹，默默地喫着飯。

——真美味。

說完那句話後，蒂亞害羞地將臉的下半部沉入熱水中。

「蒂亞那麼努力——都是爲了我吧。真的……謝謝你。」

所以在對她說出之前，我必須確定自己的想法。

「麗莎，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媽媽的味道』。」

晚餐的過程中始終是這樣熱鬧的氣氛，不知不覺間，用餐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有、有啊……」

那害羞的模樣格外煽情，讓我慌張地把視線從蒂亞身上移開。

蒂亞搖搖頭，紅着臉繼續說道：

蒂亞說完之後，從正面往我身上抱過來。

「——我是物部棹。悠和深月平時承蒙你們的照顧，今後也請和他們兩人好好相處。」

「欸，可以嗎？」

她抱着雙腳，坐在我讓出的空間，雙眼盯着我看。

我稍微逞強地對蒂亞露出笑容。

「不是，因爲了解太多可能會被全知迴路吞沒，所以蒂亞儘可能讓自己不知道。」

「應該說蒂亞才讓我擔心呢。你有沒有因爲奪取尤克特拉希爾的中樞，而出現不好的影響？」

「悠，你還好吧？」

母親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催促我們入浴。

深月露出溫柔的微笑，表達對我的關心。我強烈地體會到，她真的是我的『家人』。

我一發出驚叫，蒂亞立刻露出慌張的表情。

「——我看起來是那樣嗎？」

「悠，你有感覺到蒂亞的心跳加速嗎？」

爲了傳達言語所無法表示的感謝，我撫摸蒂亞的頭。蒂亞卻緊緊抓住我的手，從熱水中抬起頭，將身體靠了過來。

父親露出苦笑，說了「開動了」之後，便拿起筷子。

但若是商量那件事，伊莉絲會如何回答是再清楚不過了。

「嗯。」

「嗯……感覺悠觸摸的地方好奇怪。麻麻的……但是卻很舒服。」

蒂亞握着我的手，就這樣將我的手按在她的左胸上。儘管小巧，我的手掌卻傳來確實存在的隆起觸感。

用男生洗過的洗澡水，女生不是應該會排斥嗎？我向她確認，但是深月卻毫不介意地點頭。

蒂亞臉頰泛紅——但卻是不安地對我這麼問道。

麗莎和菲莉爾大概會對不是檜木浴室感到遺憾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沖掉身上的汗水。

「什麼——」

「是啊。」

「悠，只要你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都可以跟蒂亞說哦。」

「咦？」

我一瞬間心跳了一下，稍遲我才明白她是在說記憶的事。

「蒂亞隨時都可以幫助悠，蒂亞一定可以……把重要的回憶還給悠。」

蒂亞用力地擁抱我，從極近距離注視着我的臉。蒂亞真摯的感情打動了我，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我們視線相交，彼此帶着熱度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蒂亞的肢體散發出彷彿令人麻痹的甘甜香氣，她的肌膚也傳來柔滑的觸感。

就在我的思考能力快要被那一切奪走時——從更衣室傳來了聲響。

我喫了一驚，回過神來，蒂亞也滿臉通紅地立刻與我分開。

進入更衣室的那個人和剛纔的蒂亞同樣脫下衣服，靜靜地打開浴室的門。

「啊……蒂亞果然在這裏。被搶先一步了……」

身上纏繞毛巾、進入浴室的人是菲莉爾。

她看到一同泡在浴缸裏的我和蒂亞，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爲、爲什麼連菲莉爾都進來了！？」

我語氣慌張地問她，菲莉爾卻是側着頭，睜大了雙眼。

「因爲人數衆多，一起洗比較有效率。」

「有效率……」

「而且……就像泡溫泉那時一樣，我想這樣能讓物部同學高興。」

菲莉爾臉頰泛紅，露出微笑，腳踏進浴缸，再將身體沉入熱水中。由於三人同時泡在浴缸裏，熱水從浴缸邊緣滿溢而出。

因浴缸並不是那麼寬敞的關係，所以受到菲莉爾推擠的蒂亞，再次與我緊貼在一起。

伊莉絲側着頭感到不可思議。看到她一身睡衣裝扮坐在棉被上，我不禁有種她像是在誘惑我的感覺，可是伊莉絲似乎沒有那樣的自覺。

我靜不下心來，起身靠近窗戶，從窗簾向外窺視，只見對面的房間有微弱的亮光。

麗莎說着和菲莉爾相同的藉口，面紅耳赤地進入浴室。或許是因爲遮掩身體的毛巾有點小的關係，她的胸部和下腹部若隱若現。而她似乎也有自覺，害羞地拉着毛巾，想要遮住重要的部位。

「可、可是……」

當時我似乎很喜歡足球，牆壁上貼着足球選手的海報。

麗莎羞到連耳根子都紅了，進入浴缸，想要分開我們。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似乎又有人進入更衣室了。

門的另一頭呼喚我的人是麗莎，只見蒂亞急忙用手捂住嘴，菲莉爾也屏息靜氣。

只見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環視浸泡在浴缸中的我和蒂亞與菲莉爾——以及腳剛踏入浴缸的麗莎。

「深月——怎麼了嗎？」

先前才說了一次謊，現在我無法狡辯，但是菲莉爾卻冷眼注視着麗莎。

我給深月造成不必要的辛勞了啊——我一邊帶着這樣的罪惡感，一邊邀請伊莉絲進入房間。

才發覺有人進入更衣室，浴室的門就被猛烈地打開。

伊莉絲從深月身後探出頭，紅着臉，語氣驚訝地問道。

「那、那是……不，我純粹是關心——」

「說得也是。對不起，打擾你洗澡了。」

「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被夾在我和菲莉爾中間的蒂亞笑着抱怨。兩人份的柔軟觸感，令我的理性劇烈地搖擺。不——或許單純只是我洗到有點頭暈了。

躺在堅硬的被窩裏，我仰望着那張海報，吐出沉重的嘆息。

嘆氣的理由並不只是關於記憶的事。而是因爲浴室那件事，聽過深月漫長的訓話，我現在已經精疲力盡了。

然而麗莎的話讓我冷汗直流，看來麗莎似乎是來找她們兩人。由於她沒有從更衣室的情況發現事實，看來可能是菲莉爾巧妙地將自己和蒂亞的衣服藏起來了吧。

「不，這是——」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哇哇……物部，你在做什麼！？」

——確實是只要開窗就能談話的距離。

「伊莉絲，你來了啊。可是……這樣會惹深月生氣吧？」

「……深月也一起洗嗎？」

「啊……」

看過大家的反應後，深月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我。

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

「啊！蒂亞同學和菲莉爾同學果然也在！」

菲莉爾對麗莎招手，邀她進入浴缸。

我假裝平靜地回答道。若是被發現我身處這種情況，事情一定一發不可收拾。

「那、那個……爲了獎賞你的努力，今天我就破例幫你洗背吧。而且兩人一起洗比較有效率——」

伊莉絲興致勃勃地觀察我的房間，然後一屁股坐在我的棉被上。

書架上排列着少年漫畫，小學生用的書桌還掛着書包，桌上的月曆仍在三年前的三月。我宛如事不關己一般地心想：原來我被尼福爾帶走是小學畢業前的事啊。

「我在這裏生活的時候，實際上就是小孩子呀。話說你爲什麼坐那邊？」

深月的壓迫感令蒂亞感到恐懼，她吐着水泡，將臉的下半部縮入熱水中。

菲莉爾戰戰兢兢地問道，卻被深月一瞪，嚇得閉上嘴。

「對。」

「可是……因爲麗莎也想和物部同學一起洗，所以你也不能責備我們吧？」

接着連艾列拉等人也出現了。

「在、在啊，我在洗澡。」

對於失去三年以前記憶的我而言，就連這個房間都感覺像是別人的房間一樣。

目睹到這個狀況的蓮，面紅耳赤地躲在艾列拉的背後。

「好了……哥哥，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在那之前——」

「我想說怎麼那麼吵，所以纔過來查看情況……沒想到連麗莎同學也在這。」

麗莎慌慌張張地說着藉口，但是面對深月冰冷的眼神，她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某一點——然後響起了七道尖叫。

我收拾浮躁的心情，與伊莉絲面對面，坐在棉被上。

「物部……我可以進去嗎？」

我點頭肯定，深呼吸一次。雖然她的造訪有點出奇不意，不過我本來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儘管仍有迷惘，但是我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

「那樣纔有效率喲！」

「物、物部悠，你在看哪裏！？」

蒂亞將臉靠在我的胸膛，害羞地縮着身子。

「麗莎不一起洗的話，那物部同學就由我們獨佔囉。」

「也不是不行啦……不，算了，我們開始談話吧。」

「不用找藉口了，麗莎也一起洗吧。再一個人還擠得下。」

物部家二樓，與深月房間比鄰的我的房間。

我陷入忘我狀態，強行把蒂亞她們拉開，從浴缸裏起身。

「深、深月同學，那個、這是誤會——我是想要勸諫大家……」

「深月……好可怕哦。」

我慌張地移開視線，但映入眼中的卻是臉頰泛紅的菲莉爾與蒂亞，我不知到底該往哪看。而由於她們坐在我的腳上，所以我甚至無法起身。

蒂亞也一臉笑容，重複麗莎說過的話。

「沒問題啦。深月因爲罵物部你們罵累了，所以已經睡着了。」

但是——看到蒂亞和菲莉爾與我一同入浴，她的動作停止，話到一半中斷了。

麗莎說完這句話後便離開門。我鬆了一口氣，可是不知爲何，麗莎並沒有走出更衣室。

我嚥下一口唾液，朝她這麼一問，只見深月橫眉豎目地叫道：

「唔唔……菲莉爾，這樣有點痛苦。」

「哇～……感覺好像小孩子的房間哦。」

「怎、怎麼會呢……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4

我一邊下定決心，等麗莎一出去就要逃離浴室，一邊對她說謊。

那個場所是深月成爲我妹妹之前——她還不是家人時所使用的房間，現在則是艾列拉與蓮用來睡覺的場所。那隱約可見的亮光，應該是她們帶過去的手電筒吧。

回想起深月快樂地談論那段回憶時的表情，我的胸口就感到痛楚。

菲莉爾倚靠在我的肩上說道，浮在熱水上的豐滿胸部觸碰到我的手肘，讓我的心跳不由得逐漸加快。

她由羞轉怒，臉紅的原因改變了性質。

「等、等等，菲莉爾同學，那樣太不知羞恥了！啊啊，真是的，快點與他分開！」

但是伊莉絲卻是毫不慌張，臉上露出苦笑。

「唔哇……哥、哥哥？」

伊莉絲在深月的房間，隔着一道牆，就近在隔壁。但是在被那樣訓話之後，我沒有勇氣造訪深月的房間。

伊莉絲露出嚴肅的表情向我確認。

「——物部悠，你在嗎？」

麗莎急忙按住毛巾的下緣，但是由於身子稍微前傾的關係，這次則是豐滿的雙峯之間展露在我的眼前。

「你要光着身子和大家擠在一起到什麼時候！！」

然而，這個沒有考慮後果的行動，讓我先前一直隱藏在水面下的下半身顯現在衆人眼前。

除此之外，還被伊莉絲看到那個現場。想起她發出尖叫逃離的反應，今天要和她單獨談話或許是很困難了。

「啊。」

「對、對不起！我馬上出去！」

我的視線被麗莎毛巾下露出的雪白大腿吸引過去。

當我進退維谷，快要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我耳中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深月嘆了一口氣，用手按着額頭。

「什、什麼？」

深月強烈地警告，不可以在這個家裏做出擾亂風紀的行爲。話纔剛說完，伊莉絲就到我房間來的話，深月大概又會生氣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紙門喀喀地搖晃——稍微被打開了一道縫隙。

「我沒看到蒂亞同學和菲莉爾同學的身影……她們該不會和你在一起吧？」

「物部同學，狹窄的浴缸也不壞呢。」

麗莎像是在猶豫一般視線遊移不定，隨即菲莉爾雙手環過我的脖子，往我身上抱過來。

「是嗎……那麼就現在談吧。」

從紙門的縫隙，可以看見伊莉絲的臉。

「抱、抱歉……」

「咦？不行嗎？」

出現的是穿着衣服、臉頰抽搐的深月。

我驚訝地走過去，把紙門打開。換上睡衣的伊莉絲，害羞地表現出忸忸怩怩的樣子，她似乎仍然在意着在浴室發生的事。

過了一會兒，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傳來，我感到不好的預感。

「其實——蒂亞告訴我，她可以把回憶還我。」

「咦……？」

一瞬間愣住後，驚訝的神色在伊莉絲的臉上擴散開來。

「那、那個意思是蒂亞會恢復物部的記憶嗎！？」

「哇——小、小聲點！」

我慌張地捂住伊莉絲的嘴，窺探隔壁房間的動靜，看來深月並沒有醒來。

「抱、抱歉，不過……太好了呢，物部。真是太好了……」

伊莉絲眼中流出斗大的淚珠，聲音顫抖地祝福我。

從伊莉絲的表情中，看不到任何對於她自己將不再是我『最愛』的恐懼，她只是單純爲了我的事情着想而已。

就算我告訴她，我仍在猶豫，她也一定會鼓勵我取回記憶吧。

我現在能夠肯定地確信這一點。

所以我要堅定自己的意志。

「謝謝你爲我高興，伊莉絲。不過老實說——我很害怕。」

「害怕？」

「現在的我將會如何？對伊莉絲的感情又會變成怎樣……就好像自己將會被以前的自己蓋過一般，我爲此而害怕。」

聽到我這麼說，伊莉絲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

「對喔……我明白物部的心情，但是……可是——」

伊莉絲將手放在睡衣之上，用力按着自己的胸部，臉上表情像是忍耐痛楚一般地注視着我。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仍打算取回記憶。」

在伊莉絲開口說些什麼之前，我把自己的結論告訴她。

「放、放開我！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並沒有打算偷看——」

那實在是太過草率的結束——

「好。」

「該說是沒睡呢，還是睡不着呢……不、不過沒問題的，因爲我昨天在車內睡得很熟！！」

然後——觸碰在一起。

我回握伊莉絲的手，然後向四周張望，看到離住宅區稍遠的旁邊，是商店街的入口。

所以照這樣原地踏步下去，也無法使任何人幸福。

「我想我一定會變得不再是現在的我吧——不過我並不是會因此失去什麼。我應該不會忘記伊莉絲……也不會忘記現在的感情。」

由於沒有記憶，所以我也無法爲她引路或介紹。我們走在早晨的街上，爲了不迷失方向，繞了一大圈後便回到我家附近。

雖然做出了結論，但我還是害怕，而且我想與伊莉絲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太陽纔剛升起，空氣沁寒，四周一片寧靜，時而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和鳥鳴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深月與我們眼神交會，驚叫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雖然有些不方便走路，不過這讓我比剛纔更強烈感覺到伊莉絲的存在。確實，或許除此之外就不需要任何東西了。

「謝謝你，物部。可是……不行啦，那樣會讓大家……讓深月擔心的。」

「應該說虧你能這麼早起呢。因爲會吵醒深月，所以你應該也不能使用鬧鐘……」

伊莉絲笑中帶淚，提出這個小小的希望。

「最後？恢復……到底是什麼——」

纖細的手指傳來堅強的力道，我心中驚覺——立刻對伊莉絲露出笑容。沒錯，我苦着一張臉也只是令伊莉絲悲傷而已。

那是柔軟又溫暖，稍帶溼氣的嘴脣觸感。

這是第三次，或許也會是最後一次的接吻。

「什麼要求？」

5

隔天早晨——我和伊莉絲並肩走在籠罩着白色晨霧的街上。

伊莉絲開心地一笑，身體靠過來，挽起我的手。

就算被批評是軟弱，那也是我毫無虛假的真誠心情。

我忍不住想要求繼續，但是聽到那裝作開朗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什麼——」

確認彼此都有相同的心情後，我們進入公園內。設置有孩童用遊樂設施的小公園裏空無一人。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因爲物部似乎一直都很痛苦……照現在這樣，深月也很可憐。」

「伊莉絲……」

就算只有現在也好，我想要能夠匹配得上她的堅強。

只有她落下的眼淚痕跡殘留下來……

「啊啊，是啊，那是那個……」

伊莉絲哽咽地回應，用手指擦去淚水。

「——謝謝你。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就明天早上可以嗎？」

但那個時候，伊莉絲已經奔了過去。

鼓起最大的勇氣，朝着終點邁進。

「深月！！」

伊莉絲寂寞地喃喃說道。

我和伊莉絲挽着手，在靠近單槓的長椅上坐下，眺望宛如被我們包下的公園。

「我會好好對你說明一切。對不起，深月，剛纔那是我的任性。」

「我們沒有被發現，順利地走出家門了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那樣的時間』永遠延續下去。

「嗯……」

我與伊莉絲的距離縮短，終於，眼中除了她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她不選擇我所準備的逃避選項，眼神中充滿了覺悟——

她果然很堅強。在根本的部分，她比我堅強太多了。

「不——我們就這樣約會一整天也沒關係吧。因爲我們就像是在放假期間，只要事先聯絡就沒問題了吧。雖然之後可能會被追問就是了。」

——不想分開。

「……我知道了。」

伊莉絲以強烈的語氣勸說掙扎的深月。聽到她那樣說，深月的抵抗稍稍減弱。

我緊握拳頭，強忍那樣的衝動，從長椅上站起。但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一道視線。

伊莉絲緊緊抱着深月，肩頭不停顫抖。深月似乎因此冷靜下來，視線往我這裏看過來。

可是伊莉絲尷尬地吞吞吐吐回答，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有點紅。

「不過，是不是更正式的約會比較好呢？這個時間似乎不會有商店開門……」

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次要，伊莉絲露出安心的表情。

「啊，物部！我真的沒事，你不要擔心。來，笑一個，我們難得約會耶！」

「不是的！剛纔那是最後了！物部一定會恢復成最喜歡深月的物部——所以不要逃！」

早上我不到五點就被叫醒，帶着猶存的睡意對伊莉絲說道。伊莉絲在學校時常睡過頭，沒想到她能這麼早起牀。

我簡短地回答後，將臉往伊莉絲靠近。

她說着抬起下顎，閉上雙眼。

不過——一旦回到家裏，這個約會就結束了。我們在路過的公園前停下腳步，彼此視線交錯。

「……我們必須在大家起牀之前回去吧。」

「不，怎麼可能呢。」

「嗯？該不會——你沒睡嗎？」

但是，這個時間點實在太不巧了。

「那麼明天我會早起叫你起牀。」

「我答應你。」

伊莉絲虛弱地露出微笑，凝視着我的雙眼。

見到我的表情，伊莉絲聲音開朗地握住我的手。

可是我一時來不及反應，甚至無法出言制止。

感受着胸口像是被束緊一般的痛苦，我向她問道。不管那是怎樣的任性要求，我都打算答應。

「最後……我想和現在的物部單獨約會。」

「那麼我們回去吧。」

伊莉絲羞紅着臉，卻是露出寂寞的微笑，放開我的手臂站了起來。

伊莉絲一直顧慮着深月，而我也對真正的『物部悠』心有愧疚，無法縮短與伊莉絲的距離。就是那種事情懸在半空的感覺，讓我對蒂亞她們的感情也只能曖昧回應。

說完這句話後，伊莉絲站起來，快步地——而且頭也不回地走出我的房間。

「是啊——現在就享受約會吧。」

爲什麼深月會在這裏……不，這個公園就在我們家附近。起牀後發現我和伊莉絲不在，她跑出來找我們也不足爲奇。

然而伊莉絲卻是明確地搖頭拒絕。

然而，終點還是來到，伊莉絲輕輕將臉與我分開，結束了這個吻。

深月困惑地回過頭，對伊莉絲詢問。

「物部……」

想到「這樣伊莉絲會快樂嗎」，於是我對她問道。

她和我同樣……不，她明明應該比我更痛苦，但是她卻不逃避。

——我好不甘心。

爲了絕不忘記這個瞬間，我與伊莉絲漫長地一吻。

爲什麼我如此軟弱？

「所以就在這裏——這樣結束就好。這樣結束就可以了……」

我們沒有多想地往那裏走去，不過當然每家店都尚未開門，只有看見一輛正在卸貨的車輛，甚至看不到其他的人影。

「那麼這樣就夠了，我和物部的約會這樣就夠了。」

我被耀眼的旭日照得眯着眼，提出這樣的提案。

「而且不管將這樣的時間延長再久——最後一定還是同樣痛苦吧。」

我驚訝地全身僵硬，發出嘶啞的驚叫聲。

我雖然想要挽留她，緊緊擁抱她，然而那樣的行爲只是糟蹋她的覺悟而已。

「物部——只要一件事就好，可以答應我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這不只是爲了我和深月，照現在這樣下去，我也無法面對伊莉絲……所以爲了向前進，我要取回自己的過去。」

她明顯是在逞強，可是看到笑着回答的伊莉絲，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雖說是因疲憊不堪，但是對於熟睡的自己，我覺得很薄情。

「啊……」

只見在公園的入口——深月就站在那裏。

「沒關係，只是散步我就很快樂了，因爲是和物部在一起嘛。只是單純地和我待在一起，物部會覺得枯燥乏味嗎？」

伊莉絲一把抓住想要逃走的深月的背後。

我和伊莉絲挽着手，緩緩在街上散步。

她一臉呆若木雞的表情，注視着我和伊莉絲。

聽到我立刻回答，伊莉絲開心地笑眯了雙眼。

「哥哥……」

我深呼吸一次，冷靜心情之後，朝着深月走去。

如果是在此之前，我大概無論如何都會設法掩飾吧，但是如今情況不同。多虧蒂亞，我取回記憶的可能性已近在眼前，而且若是已決定恢復成原本的物部悠的現在，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會讓深月絕望。

「深月你——有察覺到我有事情隱瞞吧。」

我努力平靜地向深月確認。

當我差點被尤克特拉希爾奪取意識的時候，深月也指謫過我應該有其他事情瞞着她。

「是的。而且哥哥也說過，等取回一切後會對我說明。」

深月困惑地點點頭，與我視線相對。

「對……雖然早了一點，不過我要履行那個約定了。」

做好不再後退的覺悟，我對深月表白了一切。

6

「那麼你們稍微等一下，我去叫蒂亞過來。」

伊莉絲把我們留在玄關前，她自己進入深月家。

蒂亞大概還在二樓寢室，和麗莎她們一起睡覺吧。伊莉絲之所以要特地去叫醒她，就是爲了拜託她現在就恢復我的記憶。

在公園聽我說明一切之後，深月將背靠在圍籬上，茫然地仰望天空。

「……我的頭腦完全跟不上狀況。」

深月聲音沙啞地說道。

「每次下載新的對龍兵裝的資料，哥哥的記憶也隨之失去……現在甚至不記得在這個城鎮生活過的事……突然告訴我那種事，我也——」

話到途中，深月咬緊牙齒，將銳利的目光移向我。

「除此之外……還說就快取回記憶了，所以沒關係——我要怎麼辦纔好呢？我甚至……不知道該悲傷還是該高興。」

深月自嘲地一笑，踢飛腳下的小石頭，石頭飛來打中我的鞋子，停了下來。

胸中一陣痛楚。我心中對伊莉絲的感情沒有消失，但愈是取回記憶，這份感情就愈會變得不再是『最愛』嗎？

腦中閃過過去的影像。若要稱之爲回憶，卻又太過曖昧，甚至不明白那是何時的記憶。

「長大之後就要結婚——因爲我和哥哥有過那樣的約定是嗎？」

伊莉絲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和她一同走出門的人是蒂亞與……另外四人。麗莎、菲莉爾、艾列拉、蓮也一起出來了。

「變得能夠想起……？不是恢復嗎？」

「……我已經生氣了，而且好像又是隻有我們被排除在外。」

「說謊——確實是壞事。但對於假裝是『物部悠』那種說法，我很不喜歡。」

「就算有人假扮哥哥——你以爲我會看不出來嗎？即使失去記憶，哥哥還是哥哥，這個我能夠分辨得出來。」

「哥哥——真的好嗎？」

「呃……那個，接下來蒂亞要與悠的腦連線，比起肌膚……觸碰在一起比較容易連接。」

深月嘴角扭曲，喃喃說道，然後乾笑了兩聲。

「那麼到這個城鎮的各處走動，或許記憶就會受到刺激而變得容易想起了吧。這裏畢竟是物部同學的故鄉嘛。」

「……蒂亞知道了。」

「那個……黏、黏…………總、總之——蒂亞希望悠稍微彎下腰！」

深月說完低下頭。

儘管心臟劇烈跳了一下，我仍是點頭承認。

她的側臉看起來非常難過，我儘管猶豫，仍是出聲叫了她，隨即深月轉而面向我，露出了苦笑。

被麗莎雙手盤胸地瞪着，我與伊莉絲只能再次把事情說明一遍。

「對，悠只是記憶被加上蓋子，蒂亞已經把那個蓋子打開，所以之後就可以自然地逐漸想起了。」

也就是說，我現在還沒有要主動想起些什麼的想法，所以才感覺不到劇烈的變化吧。

我不懂深月想表達什麼。

「伊莉絲同學真是濫好人呢。」

伊莉絲也以認真的表情催促蒂亞。

「抱歉，我沒聽見。你說要把什麼觸碰在一起？」

「哥、哥哥？」

見到伊莉絲微笑着哭泣，其他人好像也終於從驚訝中清醒過來。

看到我點頭回應，深月將視線也移向伊莉絲。

「——深月，對不起。」

「咦？」

「咦……？不，該怎麼說呢，我是有種頭腦變輕的感覺，但——」

再掩飾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只好承認。

我和深月就像是要逃離緊繃的氛圍一般，往那個方向看去。

「所以……說什麼只要取回記憶就沒問題，哥哥會恢復原狀之類的……縱使跟我說那種事，我也沒有感覺。總覺得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可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我該怎麼做纔好，完全沒有頭緒。」

腦裏閃過的是在巴西利斯克之戰後，我聽深月說過的幼時約定。

「那是好主意呢。」

原本的想像是——現在的我，將會被本來的『物部悠』覆蓋，不過我的自我意識是連貫的，完全沒有變成別人的感覺。

「那麼，今天大家就一起參觀物部居住的城鎮吧！」

「那麼悠，蒂亞會加油的。」

「深月——我一直等待着這個時刻的來臨哦。」

「我……」

「呵呵——我仍然不知道，我該喜悅呢，還是該悲傷呢……或者說我該憤怒呢……我一點也不明白……一點也不——」

不知爲何蒂亞紅着臉，小聲地說道。

深月以強烈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明確地這麼告訴我，但是她的表情馬上籠罩一層陰影。

「蒂亞把尤克特拉希爾送入悠腦中的壞東西全部清除掉了，這樣悠應該就會變得能夠想起以前的事了。」

「那、那個……這個還不用當成結婚之吻。」

只見小小的櫻脣靠近，與我的嘴脣觸碰在一起。

在大家的關注之下，蒂亞站在我的面前。

「對。」

我困惑地回答。

「深月……」

「抱歉——雖然並沒有明確想起，不過我感覺有效果了。我的記憶還在，還留在腦中……感覺到這一點，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

被這麼一問，我說不出話來。深月看到我這個樣子，嘆了一口氣。

伊莉絲彷彿窺視外面情況一般地探出頭來，與我們視線交會後，她露出苦笑。

由於在家門前吵鬧可能會被雙親發現，所以我們已經移動到剛纔的公園。之所以選擇公園而不是屋內，是出於蒂亞的要求。似乎是在長有樹木的公園，較容易操縱管理植物網路的尤克特拉希爾的能力。

「那是爲了什麼事而道歉呢？」

我按着頭，心想我錯了。仔細一想，要悄悄地只把蒂亞帶出來，那是困難度很高的任務，就算驚醒其他人也不奇怪吧。

正當我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我發覺深月也和我同樣正注視着伊莉絲。

沉重的沉默持續，我們什麼也說不出口，任由時間流逝——只聽見玄關的門發出巨大聲響被打開了。

如果說這樣就結束的話，未免太過輕易。不，對於蒂亞的吻我是感到驚訝——不過卻沒有劇烈改變的感覺。

這恐怕是透過口腔黏膜，對腦部進行電流式的處理。當我明白蒂亞剛纔想說的內容時，她的嘴脣已經離開了。

深月表情中似乎帶有苦澀，她向我確認道。

伊莉絲髮現深月的目光，露出開朗無比的笑容回答。雖然有逞強之情，不過她的表情絕沒有說謊。深月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她咬着脣，把話吞了回去。

麗莎和蓮原本就知道記憶的事，她們爲我安撫怒氣衝衝的艾列拉與菲莉爾。

「物、物部……抱歉，被大家發覺了。」

「不，菲莉爾同學，我認爲記憶無法鮮明地想起，那是很正常的事。所謂的記憶，本來就都是曖昧不明，再加上長期沒有存取，想必會處於難以想起的狀態吧。」

深月彷彿讀取了心思一般地問我。

「伊莉絲同學說那是最後了，只要哥哥的記憶恢復，哥哥就會回到最喜歡我的那個哥哥。可是……那樣說的根據是什麼呢？」

突來的情況讓我思考停止，其他人也目瞪口呆，看着我與蒂亞接吻。

「好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可要請你好好說明了。」

聽到艾列拉那樣的意見，蓮頻頻點頭贊同。

「哥哥……你和伊莉絲同學接吻了吧。」

「是、是啊。」

但是在這個公園裏，和我一同遊玩的年幼的深月，她當時的臉與現在的她重疊在一起。

深月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

聽到我的回答，深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沒錯。」

「你竟然還有事情隱瞞，你再這樣我也要生氣囉？」

菲莉爾不安地問我。

蒂亞話說到途中停下，拉扯我的手臂，我不違抗她，就這樣彎下腰來。

「啊……」

「我果然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哥哥你……高興嗎？」

「咦？」

「好了好了，你們兩人都冷靜下來。既然記憶會恢復的話，那就儘早來嘗試吧。要抱怨之後再說。」

「嗯……」

「悠，怎麼樣？」

我環視仍然愣在原地的衆人，視線停在深月的臉上。

蒂亞滿臉通紅，溫柔地問我。

蒂亞更用力地把嘴湊過來，舌頭伸入我的口中。就在蒂亞火熱的舌尖與我的舌頭糾纏的瞬間——我的腦中產生像是火花飛散的錯覺。

知道實情後，艾列拉與菲莉爾瞪着我。

「沒錯——這件事不可以再拖延了。蒂亞，拜託你，把回憶還給物部吧。」

「我要怎麼做纔好呢？」

什麼——

「不過物部同學，你說你無法明確想起……那樣沒問題嗎？」

我回過神來才發覺臉頰發熱，一道淚水自眼中滑落。

深月斷斷續續地說出她的迷惘，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周圍陷入一片寂靜。明明已經坦白祕密，情報共享了，但是我和深月之間，似乎存在巨大的認知差異。

「爲了對深月說謊之事……還有明明沒記憶，卻假裝是『物部悠』，以哥哥的身分自居的事。」

「啊……」

只見麗莎雙手盤胸，一邊思考，一邊陳述自己的見解。

我急忙擦去淚水，對擔心我的深月笑容以對。伊莉絲看到我這樣子，或許是受到我的感染了吧，她也流下淚水。

「嗯，哥哥的記憶最重要。」

伊莉絲也露出興奮的表情，同意蓮說的話。伊莉絲看起來就像是真的由衷爲我感到喜悅，然而，只要想起伊莉絲最後要求接吻時的表情——我很明白她是在勉強自己。

蒂亞搓揉着仍有些許睡意的眼睛，搖了搖頭，繃緊了表情。

「這樣啊……太好了呢，物部。真的是太好了。」

「那是……」

「算了，不管怎樣——請你向蒂亞同學道謝吧。她爲了哥哥……甚至還親吻了哥哥呢。」

深月露出既像憤怒，又像是受不了的複雜表情，催促我向蒂亞道謝。

「悠……」

蒂亞似乎有些不安地仰望我。由於我並沒有立即回答深月的問題，所以讓她擔心了吧。這是我自己希望的事情，所以不能讓蒂亞露出這樣的表情。

「蒂亞——謝謝你把回憶還給我。」

我把手放在她生有小角的頭上，撫摸着她的頭髮，蒂亞像是鬆了一口氣，表情和緩下來。

「嗯……不過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希望你說出來，因爲蒂亞還無法熟練地使用尤克特拉希爾的力——」

話到途中，蒂亞倒抽了一口氣。她睜大了雙眼，隔着我的肩膀，仰望着某個事物。

「蒂亞？」

我呼喚她的名字，想問她是怎麼回事，此時四周突然暗了下來。

強風吹起，公園的樹木窸窣作響。

「什麼——！？」

我追着蒂亞的視線往天空看去，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天空上……飄浮着巨大的怪物。

足以遮蔽天空的巨大翅膀，發出帶有硬質感光輝的漆黑鱗片，在周圍飛舞的黑色細小粒子。

——我對那個怪物有印象。

在密得加爾上課時看過無數次的最初的龍災，引起那場龍災的就是擁有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第一隻龍。

「『黑』之弗慄多……」

在我身旁的深月，茫然地念出那個名字。

遮蔽七登市上空的黑龍，以壓倒性的存在感君臨天際。

擁有與『D』相同能力的龍，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我們——

什麼都沒有結束。

它的威容正符合其龍之名稱。打倒尤克特拉希爾，取回記憶，原以爲一切都已經解決了……但那只是錯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