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魂滅的諾亞

1

我與菲莉爾兩人走在黎明前的城鎮。

雖然空氣非常寒冷，不過我們有做好防寒措施，所以沒有問題。菲莉爾穿着似乎很暖和的大衣，戴着以保暖材質所製成的帽子。我的穿着則是以方便行動爲優先，穿着厚外套，配上圍巾。

目的地是能將大瀑布一覽無遺的廣場——與赫拉斯瓦爾格爾進行決戰的地點。

我們從王宮徒步走向大瀑布。

「……他們會發動攻擊嗎？」

菲莉爾吐出雪白的氣息，壓低聲音向我問道。

「如果他們知道龍紋變色的事……那就絕對會來。因爲對方也想在赫拉斯瓦爾格爾來之前做一個了斷吧。」

我把雙手插入口袋，仰望多雲的天空回答。依天空的雲層，看來可能很快就會降雪。

「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話……這就只是普通的約會吧。」

「如果是那樣的話也不錯吧。」

「……嗯，或許吧。」

菲莉爾輕聲一笑，點頭認同。

「物部同學。」

「什麼事？」

「如果是約會的話……我們牽手吧。」

菲莉爾從大衣的口袋伸出手，對我這麼說道。

「咦？不、不是，那個……」

我慌張地張望四周。

由於奇力自己也是尼福爾的目標，所以只有奇力留在王宮裏，不過其他人則是從遠處監視着我們。我拜託她們萬一發生戰鬥，不要掩護我，而是從遠距離保護菲莉爾。

其中當然也有伊莉絲，所以我不禁擔心她的目光。

對於他的子彈，這次我則是以振動彈。配合對方的彈道，對現在的我而言輕而易舉。

菲莉爾握緊口袋中的手，將身體靠了過來，柔軟的胸部觸碰我的手臂。

我爲了讓菲莉爾安心，溫柔地對她微笑。

我的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晰敏銳。

「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讓它結束。」

菲莉爾將頭靠在我的肩上，聲音顫抖地輕聲說道。

如果是常人的話，被第一發命中時就會昏倒。然而他儘管已經受了好幾發子彈，卻仍然站得住。

「是啊……既然邀請身爲公主的我約會，物部同學……你有成爲王子的覺悟了吧？」

我瞬間切換意識，將自我沉入心底深處，取而代之地，喚醒潛意識的怪物——喚醒沉睡在我體內的『惡龍（法夫納）』。

「我會單方面地報復你……你要有所覺悟。」

我把又長又大的槍身，抵在赫瑞德瑪的左胸，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此時，我的頸子稍微起了雞皮疙瘩。

「…………」

聽到她那樣說，我察覺她只是感到不安害怕而已。

「嗚……」

「相同的表情？」

包含第六感在內的各種感覺擴大，全身充滿彷彿支配世界一般的萬能之感。

這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我喫了一驚，回頭向菲莉爾看去——卻看到她強烈的目光直射過來。

只見赫瑞德瑪握着的槍被擊飛出去，傳至身上的振動讓他的姿勢失去平衡。

「欸！？」

然而他完全看穿彈道，閃躲子彈並朝我近身。

「嗯……你說得對，對不起。受到物部同學的激勵後，我感覺好像真的一切都會沒事，不過……」

對甲武裝——恩利爾。

內心被看透的我，移開視線，閉口不語。

昨晚我一面倒地被他壓制，不過現在不知何故……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菲莉爾露出陰鬱的表情，靜靜注視着我。

但是畢竟不可能毫髮無傷，他的動作有一瞬間停止了。

「沒關係，我明白的。現在就讓物部同學單方面地守護我，不過如果我能以人類的身分活過今天……我就要報復。」

在大衣之下穿着銀色裝甲服的男人——赫瑞德瑪。從兜帽下可以看到帶有硬質感的光輝，他朝我們這裏接近過來。看來洛基少校果然有掌握到菲莉爾龍紋變色的消息。

我的心中已經不再躊躇。殺死他、讓自己有所改變，那些都已經無關緊要。

緊接着第二槍——赫瑞德瑪的槍聲與我的槍聲重疊。

「決定守護的表情。也是能讓人相信自己被守護着的表情。但卻也——給人非常『單方面』的感覺，就是那樣的表情。」

「喂、喂。」

然後我往前踏出一步，視線移向子彈射來的地方。

對物武裝——伊絲塔。

再見了，赫瑞德瑪。

菲莉爾悲傷地說道，白色的氣息隨風飄散。

——砰！

「我是第一次和男生約會。」

「那就這樣吧。」

菲莉爾的目光沒有離開我的臉，她這樣說道。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就算只有現在也好，如果你肯當我的王子……我會很高興的。」

菲莉爾露出強勢的笑容說道。

「不是最後。我絕對會設法解決，所以你也別說那種喪氣話。」

彷彿昨晚的重播一般，他毫無預備動作，從大衣內側投出短刀。

就算那對我而言，將會是苦難的日子。

「不行？」

我沒有放過那個空隙，將恩利爾剩餘的全部子彈，從極近距離往他的身上猛射。

那並不是只靠鬥志或毅力就能辦到的事。恐怕他是藉由洗煉的體術，把大部分的衝擊化解至地面了吧。

「因爲你是公主嘛。」

她臉頰微微泛紅，笑了出來。

「咦？」

只見他從大衣內側伸出黑色的槍。

「沒有嗎？」

我用小塊的裝甲板，將狙擊菲莉爾眉間的子彈彈飛。

雖然冷汗自我的臉頰滑落，不過她能夠考慮到明天的事——那也不壞。

那一定是因爲接下來我將要失去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不是不行，不過……手會冷喔。」

菲莉爾把手伸進我的口袋，手指和我糾纏在一起。

——卡鏘。

「是嗎，果然我的話還是無法傳達給你，就和祖父那時一樣。」

殺意之線不是對着我，而是伸向菲莉爾。

不知道她哪些話是認真的，我只感到困惑不已。

背後菲莉爾的呼吸，包覆她的氣流，從各處盯着這裏的銳利視線，遠方微微傳來的瀑布聲，橫越高空的鳥之振翅聲——

「啊……好、好的。」

槍聲響起的同時，刺耳的金屬聲響徹四周。

我在胸中向他告別。

我害怕遺忘，怕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的心中還留有這麼多的恐懼感情。

那是宛如針一般，尖銳細微的殺氣。

對物裝甲——大馬士革09P。

「物部同學爲了我，打算要做什麼嗎？」

只見東方的山脊開始微微泛白，星光逐漸變得淡薄。

與子彈衝突的短刀，轉着圈飛上高空。

「……這樣就很溫暖了。」

『他』從前方的轉角出現。

「什麼——王、王子？」

但是現在的我，卻能夠輕而易舉地預測他的行動。凌駕於他的『惡龍（法夫鈉）』，驅使着我的身體。

只要那樣就足夠了。他現在已經把命交到我面前了，殺人的『惡龍』沒有放過那個空隙，張口咬了上去，利牙刺在他的身上。

不過我在他扣下扳機之前，將短刀對着槍口投去。

我回握她的手，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宣言。

「只要有我在，就不准你碰菲莉爾一根汗毛。你要過來的話，我會用殺人的方式阻止你。」

我感到非常難爲情，把視線移了開來。

「菲、菲莉爾……」

命中的振動彈撕裂大衣，使他的身子大大地後仰。

這麼說來，上次她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她是說——如果你沒有成爲王子的覺悟，那就不可以愛上我。

可是看到菲莉爾眼中搖擺的不安情緒，我只好放棄抵抗，吐了一口氣。

我拋開恩利爾，以物質變換做出本來用於狙擊的對物來福槍。

他真正的名字、長相、聲音，我全都不知道，不過我會把這個強到讓我看得目不轉睛的男人，這個第一名被我殺死的人類的模樣，深深刻在我的心裏。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做我能做的事而已。」

比起這種恐懼——比起失去的恐懼，區區改變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然後我用空着的右手，生成對付裝甲兵之用的槍，朝他射出振動彈。

沉重的槍聲轟然響起，他左胸的裝甲有如爆炸一般彈飛，然而——

我再次沉默以對，因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見菲莉爾側着頭，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向我這麼問道。

「現在的物部同學，跟祖父有相同的表情。」

我靜靜地如此宣告，而赫瑞德瑪也以殺意回應我。

（針刺感）

菲莉爾點頭答應，雙頰微微泛紅。

兩道連續的碰撞聲響起。第一聲是振動彈彈開子彈的聲音，第二聲則是筆直前進的振動彈，命中他的槍的聲音。

我一邊扭轉身體，一邊用左手抓住飛來的短刀刀柄。

單調的槍聲不斷響起。

「…………」

鏗——！

看到火花在眼前飛散，菲莉爾大喫一驚。

只見有如蒸氣般的白煙，從裝甲服的內側以驚人之勢噴出。

「唔！？」

視線被煙霧遮蔽，我放開伊絲塔，與赫瑞德瑪拉開距離。說不定是我射穿了他藏在身上的煙幕彈。

剛纔那一擊我確實有擊中的手感，不過我仍是與他保持距離，防備他的反擊，等待煙霧散去。

黎明時鴉雀無聲的城鎮裏，冰冷的風吹過，現出了赫瑞德瑪的身影。

只見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裝甲的正面或許是因爲剛纔爆炸的關係，大大地從內側裂開。

「……？」

我感覺到不對勁，慎重地接近他，然後——目睹到裝甲服中已是空無一物。

「逃走了……嗎？」

我見到那個光景，如此喃喃說道。我剛纔並沒有感覺到有人從煙霧中離開的氣息，而且從裝甲的裂口來看，想要從裏面出來也有一些困難。

然而——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因爲總不會打從最初就是空空如也吧。

如果是赫瑞德瑪的話，就算他能不被我發現而撤退，那也不足爲奇。由於他肯定受了重傷，所以應該可以判斷已經擊退他了吧。

「呼……」

雖然是結果論，不過能夠不殺人就解決事情，我感到稍微鬆了一口氣。

再來剩下的問題就是——

「斯雷普尼爾！我知道你們在這裏！」

我對着消除氣息，在各處看着我的斯雷普尼爾的隊員大聲喊話。

如果相信約翰所說，他們是負責監視和善後處理，那麼他們是因此纔會在這之前都沒有出手吧。不過當赫瑞德瑪戰敗時，他們所受的指示是要採取何種行動，這我就不知道了。

「如你們所見，我打倒赫瑞德瑪了！你們快點收拾這東西撤退吧！」

我感受着她的心意，視線移回上空。

「就快了呢。」

深月慌張地拉開她的衣襟，確認肩頭的龍紋，只見那個龍紋發出與先前完全無法相比的黃色光輝。

伊莉絲不聽我的回答，對深月這麼說道。

「給、給我看看！」

我和深月的回憶，來到密得加爾後發生的事——如果可以的話，任何一件事我都不想忘記。

內心雖是心虛，不過我強勢地回答。

太陽從東邊的山脈露臉，天空的雲從暗灰色被染成朝陽的顏色。耀眼的旭日拉長我們腳下的影子，爲從湖泊流下的大量河水盛大地增添色彩。

「……嗯。」

「那是赫瑞德瑪的——」

把力量借給我，尤克特拉希爾！借我爲了打倒赫拉斯瓦爾格爾的力量！

「我絕對不會讓你用到那種東西。」

我一時語塞。這次和伊莉絲那時候不一樣，她並沒有拜託我「與其成爲龍不如殺了她」。萬一到了最壞的結局，菲莉爾希望怎麼做呢——這件事我還不知道。

2

「沒問題的，物部。」

我毫不鬆懈地前進。

「那麼還有另外一件事。如果這個作戰失敗，到時要怎麼辦？」

「拜託，如果是和深月一起，一定能順利成功的！」

大概就是因爲從以前便一直看着那樣的深月吧，只見菲莉爾從大衣內側口袋，取出一把戰鬥刀。

就算沒有牽着手，我也能強烈感受到與伊莉絲之間的羈絆，我絕對不會忘記殘留在脣上的觸感。

伊莉絲語氣慌張地問她，而菲莉爾則是按着肩上的龍紋呻吟。

只要有那些，不管是怎樣的難關，我都覺得我能面對，然而——

深月看到我們凝視彼此，輕輕咳嗽一聲。

就算已經有記憶被遺忘，不過我們共有的許許多多回憶，將我們維繫成一家人。

我的視線移向菲莉爾，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回答。

菲莉爾由於在緊要關頭時必須採取適切的行動，所以我拜託伊莉絲負責供給上位元素給我。

「嗯哼，那麼現在就來確認作戰。目視赫拉斯瓦爾格爾之後，哥哥就在對方接近之前使用『王牌』攻擊，如果無法完全擊破，那就由大家一起迎擊——這樣的步驟沒錯吧？」

「果然一樣。那時候哥哥也是突然說交給我吧之後……便擊退了赫卡同克瑞斯，然後——哥哥就不見蹤影了。」

「所以與其讓殺了我的深月你們嚐到那種痛苦，那還不如我自己了斷。雖然我並不想死……但我討厭像都那時候一樣，讓深月你們一直受到痛苦折磨。」

雖不知道能從尤克特拉希爾那裏得到怎樣的資料，不過如果是與先前的對龍兵裝相同規格的話，要物質化就必須借用其他人的上位元素。

但是伊莉絲靜靜注視着我的手，然後搖頭拒絕。

伊莉絲恐怕是爲了讓我儘可能不忘記深月的事，所以和她替換了職責吧。

深月詢問我——以及坐在廣場長椅上的菲莉爾。

「要道謝還太早，真正的戰鬥現在纔開始。」

於是麗莎她們生成虛構武裝，視線移向天空。

「哥哥……不會又不見吧？」

太陽明明還在山邊，天上雲朵的另一頭卻突然明亮起來。

「老實說，我是有點覺得與其死掉，不如變成龍還比較好，不過——深月還有麗莎你們一定不允許吧？」

宛如早就在等待我的呼喚一般，尤克特拉希爾立刻以無感情的聲音回應。

這樣該做的事就只剩下一個。

「物部同學，謝謝你守護我，那個……你很帥氣哦。」

「那個……」

時間一刻刻逼近——『現在的自己』結束的瞬間即將來臨，我在腦中不斷重複再現不想失去的記憶，點頭回應深月。

我看到菲莉爾拿的刀喫了一驚。我從赫瑞德瑪那裏奪來短刀，用來彈開子彈後，就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隨即，伊莉絲露出彷彿一切都瞭然於心的表情，對我微笑說道。

深月用右手輕輕握住我的左手。

菲莉爾露出苦笑，用指尖沿着刀背輕撫。

我用手臂示意赫瑞德瑪的裝甲服，繼續說道：

「現在的哥哥……總覺得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可是深月的表情卻更加僵硬。

那就是賭上我的一切——打倒『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而已。

就算斯雷普尼爾沒有發動攻擊，而是繼續監視，我也打算卸除他們的戰鬥力。爲了能專注於赫拉斯瓦爾格爾之戰，我必須在這裏把所有的不安要素全部摘除。

筱宮都——那是被克拉肯看上，變化成龍的深月的好友。深月因爲自己親手殺死她的罪，一直深受痛苦折磨。而打倒所有的龍，就是她的贖罪之一。

伊莉絲把我身旁的位置讓給深月，我對她真正的想法感到在意，視線往她的方向看去。

由於周邊道路已經封鎖，所以看不到其他人影。

「菲莉爾，你怎麼了？」

「這是我剛纔撿起來的。」

「物部，我覺得這次還是讓深月來比較好。」

這麼說完，我走回菲莉爾身邊。

菲莉爾用似乎有些發呆的神情注視着我，向我道謝。

「伊莉絲，拜託你了。」

深月以慎重的語氣問道。

菲莉爾緊握短刀的刀柄，然後點了點頭。

「是啊……」

「那麼突然——」

「龍紋已經完全變色了，哥哥——赫拉斯瓦爾格爾要來了。」

「加油喔，物部，只要牽着手就不會弄丟了吧？」

來了……！

「咦？」

我緊緊握拳後，緩緩將手放下，有如勉強擠出聲音似地告訴她。

「啊——」

「……我不想死。」

看來他們是撤退了吧。

「伊莉絲……」

我這麼說着，然後和菲莉爾一起，再次邁步走向目的地的大瀑布。

我也仰望多雲的天空，對伊莉絲伸出手。

在我身旁的是菲莉爾和深月、伊莉絲。

由於我的身高長高了，相對深月的手就好像比小時候更小了。

深月語帶顫抖地說完，用力握緊我的手。

伊莉絲與我目光交會，她露出憂愁的笑容，微微向我點頭。

看到她的笑容，我肩膀的力量稍微放鬆了一些。沒錯——不管失去什麼，伊莉絲一定會代替我記住。

看到伊莉絲那麼認真，深月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前進了一會兒後，我回頭一看——赫瑞德瑪的裝甲服已經不見，斯雷普尼爾的氣息也消失了。

深月確認即將變色完畢的菲莉爾的龍紋，語氣緊張地喃喃說道。因爲現在與大瀑布保持的距離比之前更遠，所以用平常的聲量說話也聽得見。

「——你想太多了，不必露出那麼擔憂的表情，交給我吧。」

麗莎、艾列拉、蓮、蒂亞等四人，則像是從遠處包圍我們一般，被配置在廣場的周邊。

「如果你們的目標也是菲莉爾，那我不會留情，想死的人儘管上吧。」

「是啊，我今後也想陪在深月的身邊，所以——你要緊緊抓住我。」

察覺赫拉斯瓦爾格爾來襲，我閉上雙眼，在心中呼喚尤克特拉希爾。

「菲莉爾同學認爲變成龍也沒關係嗎？」

「深月，就算一邊傳輸上位元素，你也能一邊對大家發出指示吧？所以可以請你代替我嗎？」

她總是扮演着距離我最近的溫暖，耳朵最熟悉的聲音。

——要求承認，重新開始傳送情報。

深月的表情就像在忍受痛楚般，沉默以對。

我從稍遠的廣場中央，眺望今天也發出轟然巨響的艾爾利亞大瀑布。

「對。」

「既然你那樣說的話……我知道了，那就請伊莉絲同學陪在菲莉爾同學的身邊。」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想要從她手上把刀收走，可是——看到她的眼眸中閃耀着覺悟的光輝，我又停下手。

深月向我如此報告後，對於分散在廣場角落的衆人，她也舉手發出信號。

——謝謝你。

只是牽着手，許多記憶就連鎖甦醒，這就是我與深月一同度過時光的證明。

隨即深月露出不安的眼神，看着瞪視天空的我的側臉。

「…………」

但這時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好燙。」

意識的某處和它連接在一起，龐大的資訊從那裏湧入。

「唔……」

我的頭腦發出哀號，由於流入情報的內部壓力，使心靈爲之扭曲。

思考一團混亂，感情遭到吞沒。

記憶——逐漸遠離。

流入的情報愈多，我相對地就失去更多。

感覺就像被迫看幾百倍速快轉的電影，而且不容許移開目光，全部都被刻印在腦海裏。

我至今累積的過去，彷彿被新寫入的情報給推出去一般，正逐漸崩毀。

但是，我不知道消失的是什麼。離開手上的瞬間，我已經忘記那是什麼了。

就連令我想要大叫出聲的失落感，也被情報的洪流所吞沒，甚至連想要悲傷都不被容許。

流入的資訊就像是樹根一般，逐漸侵蝕到意識的底層。

頭腦中不是自己的存在，佔據的比例漸漸增加。

我忍受着那種不快的異物感，搜尋我所需要的情報。

失去名爲回憶的基礎後，我拼命維繫着不穩定的人格，潛航至情報的大海。

面對各種物理干涉皆不管用的赫拉斯瓦爾格爾，我所追求的是能夠有效對付它的武器。

眼瞼裏，無數的亮光不斷閃爍。

靈魂、精神——我持續找尋着武器資料，其中也包含在現代被視爲超自然概念的兵器。

——符合，對龍兵裝馬爾杜克，副兵裝。

腦中響起尤克特拉希爾的聲音。

而後，仍不完全的馬爾杜克的資料逐漸被補足，我從中找出了能夠打破現狀的可能性。

「沒——沒什麼。」

但是——

一般來說，我不可能有辦法處理三人份的上位元素；但是武器設計圖是個不會產生偏差的透鏡，透過此透鏡，我連菲莉爾的上位元素也能控制轉換。

伊莉絲溫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掌，我的心中充滿力量——她的上位元素流了進來。

「貫通彼岸的方舟（諾亞）——第二炮塔！」

我咬緊牙根進行連射。

「馬爾杜克……念式連裝炮，貫通彼岸的方舟（諾亞）！」

光衣恐怕是赫拉斯瓦爾格爾自己的精神，與精神收容在肉體中的人類不同，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精神一定是巨大得足以包覆肉體。

而那層光衣正逐漸被剝下，我射出的炮彈刨剮、擊散巨鳥的精神。

打不中，攻擊數量不足。

在能夠旋轉的炮座上，二連裝的炮塔化爲實體。由於比先前的兵裝小了一輪，所以在我構築之後，就幾乎是完整的型態。

六發中有兩發直接命中，金色巨鳥徹底失去了平衡。

伊莉絲髮出歡呼。

再加上考慮到這個武器的性質，可以推測未確認媒介粒子的濃度愈濃，炮彈的威力愈強。

但是赫拉斯瓦爾格爾在空中重整紊亂的姿勢，轉變成迴旋飛行。

這樣下去會來不及。

這個兵器的開發者們，發現大氣中也含有微量的干涉靈魂的粒子——就是我們現在稱爲未確認媒介粒子（以太）的東西——然後似乎就將之加以應用。

那陰寒的預兆令我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我的眼中看到金色的光飛了進來，一隻突破雲層、光輝閃耀的巨鳥出現，看到那隻鳥的瞬間，我揮去了不必要的思緒。

失去一隻翅膀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往大瀑布墜下。

「發射、發射、發射、發射——！！」

那麼我只有持續射擊，直到力量用盡爲止。

在我身後拿着短刀，靜觀戰鬥的是艾爾利亞公國的公主——菲莉爾。在她身邊憂心注視着我的是伊莉絲。

在此之前的對龍兵裝，也全都是以精神連結操控，不過這個連裝炮讓我感到更強力的連繫。

在使各種攻擊無效化的外衣之下，存在着不是金色，而是黃色的羽毛。

只見一粒粒的金色粒子，如雪一般開始飄降。

——命中吧！！

自己體內的活力，逐漸被『貫通彼岸的方舟』吸走。

「發射！！」

只見金色的羽翼飄散。

但是赫拉斯瓦爾格爾卻靈巧地扭轉身體，炮彈只削過羽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拉斯瓦爾格爾雖然慌張地想要急速回旋——但是這次它無路可逃了。

『貫通彼岸的方舟』是增幅、發射炮手思念的武器。高密度壓縮後的精神波，可使微量的未確認媒介粒子實體化，得到物理的干涉力——

分散於廣場的角落，手持虛構武裝的少女們——蒂亞、麗莎、艾列拉、蓮——我都記得她們的名字。

不過我靠着一股鬥志維持快要中斷的意識，並注視着天空的赫拉斯瓦爾格爾。

「墜落吧！！」

深月先是高舉左手，然後猛烈地揮下，那就是開始攻擊的信號。

赫拉斯瓦爾格爾面對陽電子炮和反物質彈時，絲毫沒有要回避的跡象，現在卻是大大地拍打翅膀，在空中急停。

「我、我知道了！」

「菲莉爾也……拜託了！」

我的名字是——物部悠。

開發者是否以赫拉斯瓦爾格爾那樣的對手爲假想敵而造出兵器，這我並不知道。不過既然它使用精神能源，那麼就很有可能可以干涉赫拉斯瓦爾格爾的精神體。

我借用深月的上位元素，構築爲了消滅那傢伙的遺失兵器。

我明白每當光之炮彈擊出，疲勞就會逐漸累積，炮彈的源頭是我的思念——精神能量。炮彈愈是擊出，鬥志或精神力這種支撐心靈的力量就會逐漸萎縮。

漆黑的上位元素，逐漸轉換成舊文明兵器。

我拼上最後的賭注，雖然腦子或許會被燒壞，但是已經沒有其他手段了。

我一邊持續射擊炮彈，一邊對深月說道。

切斷連接！

因爲我的攻擊，赫拉斯瓦爾格爾的光衣幾乎剝落殆盡，大家的攻擊直接命中赫拉斯瓦爾格爾。

「唔…………好！」

深月的視線看着我，表情就像在問「怎麼了嗎」。

我早已到達處理能力的極限，大腦發出慘叫，我的頭好像要從內側炸開了。

「……有效了！」

然而我彷彿要把牙齒咬碎般，咬緊了牙根，擠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黃龍——『黃』之赫拉斯瓦爾格爾。

我頭也不回地，將空着的右手伸向後方。

雖然命中，也有給予傷害，但是離致命傷還相去甚遠。

對着天空不間斷地擊出靈魂之光，然而即使如此仍是不夠。

與尤克特拉希爾的迴路被切斷，我從情報的壓迫感中被解放出來。

在心中確認自己的名字後，我睜開雙眼，視線環繞一圈。

而打倒它的手段，已經在我的腦中。

兩門炮口同時發射光之炮彈。

赫拉斯瓦爾格爾確實地降低高度而來，飄舞在四周的金色粒子逐漸變濃，只要它再稍微接近一點，我們又會被粒子包覆，失去行動自由了吧。

那大概是用無可取代的東西作爲交換而得來的吧。

我忍不住發出叫聲。

「是、是的，我知道了！各位——請射擊吧！」

如果赫拉斯瓦爾格爾也存在、存活在這個世界，那它就一定擁有活生生的肉體纔是，使靈魂顯現的能力也必須處在活着的狀態下才能使用。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圍繞廣場佈陣的麗莎等人，以對着天空的虛構武裝發射攻擊。

炮彈雖多次掠過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可是卻有毫釐之差，沒有直接命中。

赫拉斯瓦爾格爾在大瀑布的上空高速回旋，迴避連裝炮的炮彈。

即使如此，我仍是勉強維繫着意識，用朦朧的眼睛鎖定目標，同時擊發三座連裝炮。

我則是對着那個粒子的根源——一直線降下的赫拉斯瓦爾格爾，射擊出我自己的精神。

「哥哥？」

「發射！！」

然後現在和我牽着手的少女，我也明確地認知她的名字叫深月。

第一座的炮彈有如追趕赫拉斯瓦爾格爾一般地射出，第二座的炮彈則彷彿要阻擋它的前進方向。

既然沒有忘記戰鬥的理由，那現在就別去想多餘的事，把精神集中在該討伐的對手身上。

鏗的一聲，短刀掉落地面的聲音響起，菲莉爾從背後抱住我。

「如果是現在，大家的攻擊或許也會有效了！深月，發出攻擊的信號！」

第三座的念式連裝炮逐漸構築而成，我感到血液從自己的鼻子滴下。

連裝炮的外觀繪有發出亮光的線文，隨着我的意志瞄準赫拉斯瓦爾格爾。

「欸、可、可是……我到了緊要關頭，要把自己的生命——」

「啊……」

它是追求菲莉爾而來的怪物，也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既然如此——

但是爲什麼我會這麼地不安呢？明明我和深月……互相握着對方的手啊。

得到需要的兵裝情報的瞬間，我在心中築起防壁，阻止更多的資訊流入。

這對腦部造成了強烈負擔，令我感到暈眩。

每次命中，金色的粒子就會飛散，赫拉斯瓦爾格爾身上的光衣漸漸變薄。

「——發射！」

眼見四周的粒子變濃，時限迫在眉睫。

「貫通彼岸的方舟（諾亞）——第、三、炮、塔啊啊啊！！」

赫拉斯瓦爾格爾發出痛苦的叫聲，飄舞在空中的不是粒子，而是真正的羽毛。

不過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迴避行動並沒有趕上，兩發中的一發，命中翅膀的邊緣。

儘管隱約感覺到我所失去之物的輪廓，我仍是將視線移回天空。

我閱讀下載的情報，漸漸理解這是什麼樣的武器。

「別管之後的事了！只要現在全力奮戰，或許就會有活路了啊！你想活下去的話——就把力量借給我！」

我隨着飛翔的赫拉斯瓦爾格爾轉動炮塔，連續射擊炮彈。

我持續對赫拉斯瓦爾格爾射擊炮彈，同時在旁邊構築了第二座的念式連裝炮。

——這樣就定出勝負了！

背後感覺到豐滿柔軟的觸感，她的上位元素也流了過來。

我絞盡全部的力量，將討伐那傢伙的意志轉爲炮彈，用三座『貫通彼岸的方舟』進行連射。

恐怕它是本能地察覺危機了吧。

「拜託你，伊莉絲，也把你的上位元素給我吧！」

由於深月的上位元素持續轉換成驅動炮塔用的能源，所以爲了造出另一座炮塔，我需要伊莉絲的協助。

我操作三座炮塔，瞄準目標，將最後剩下的精神力全部灌注進去，轉換成貫通彼岸的方舟（諾亞）的能源。

「————發射！！」

只見眩目的光芒從炮口溢出，射出大小是原先數倍的炮彈。

六顆光球筆直地被吸入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體。

隨即——巨大的爆炸將赫拉斯瓦爾格爾吞沒。

金色粒子隨着爆風飛散。

「！」

我一瞬間閉起眼睛，當眼睛再睜開時——金色的巨鳥已經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黃色的羽毛和光輝閃耀的粒子，如雪一般從天空飄落。

即使將上空環視一圈，也看不到赫拉斯瓦爾格爾的身影。

成功了……嗎？

既沒聽到巨鳥的鳴叫聲，也沒聽到振翅聲，響起的聲音只有大瀑布的水聲。

「……打倒了嗎？」

伊莉絲緊緊握着我的右手問道。

「是的——看來是勝利了呢。」

深月茫然地喃喃說道。

分散在廣場四周的衆人發出歡呼，朝我們這邊奔過來。

看到那個景象，我才終於湧起勝利的真實感。

我已經氣空力盡，視野不斷搖晃。

但是再一下子……至少在大家回來之前，我要努力站着。

被尼福爾視爲目標的她，雖然被命令在王宮待命，但是她沒有理由聽從那樣的命令。只要能看到他的戰鬥，一點危險根本不算什麼。

接着我的視野轉暗，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

「哎呀，好嚇人的表情，不過的確……我會救到你和她，只是順便而已，因爲我有事情想問你。」

菲莉爾苦笑着搖搖頭。

奇力瞥了一眼掉在屋頂旁邊地上的狙擊來福槍，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因爲最近幾天過得很熱鬧……再變回一個人有點寂寞呀，我們都是沒有居身之所的人，不是剛好結伴同行嗎？」

「…………」

只聽見她的腳下響起充滿憤怒的聲音，奇力露出掃興般的表情，視線往下看去。在那裏的是全身被繩子捆綁的斯雷普尼爾狙擊兵——約翰·奧田希亞。

「嗯嗚～！」

約翰睜大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最後聽見的，是菲莉爾絞盡力氣說出的感謝話語。

啊啊——不行了。意識……已經——

「啊——」

奇力這麼一問，約翰瞬間停止呻吟，他的表情浮現恐懼之色，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然而，如今悠輕易便擊敗赫瑞德瑪，如果是現在的他，在約翰進入狙擊態勢的時候，他可能就會發覺約翰的存在，毫不留情地排除敵人吧。

「很符合你的名字呢，既高潔又勇敢——而且看起來又很不幸。」

3

奇力笑眯眯地幫約翰取下封口球。

約翰面紅耳赤，被綁着的身體不停掙扎。

「所以在排除共同的敵人之前，我們就互相合作吧？要打打殺殺，等到那之後再說吧。」

「啊……沒事，抱歉，好像是我的錯覺。」

「嗯～！」

距離大瀑布的展望廣場不遠處，一個建築物的屋頂上，奇力·史爾特爾·穆斯貝爾海姆輕聲說道。

「喂！你這傢伙！快把這個繩子解開！」

「就是這樣，可以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嗎？雖然別人好像是叫你約翰，不過你有真正的名字吧——小姑娘？」

「……怎麼了嗎？」

約翰回應的是等同於肯定的沉默。

「辛苦了——悠。」

奇力瞪了他一眼，隨即約翰的嘴邊便生成出上位元素，再物質變換成封口球。

約翰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剛纔祖父好像在那裏……」

他不顧物部悠已經警告在先，仍然企圖從這裏狙擊菲莉爾，恐怕是爲了預防無法擊敗赫拉斯瓦爾格爾吧。

約翰皺起眉頭，只是搖了一次頭。

「你那麼討厭嗎？就算我說這是爲了悠也一樣？」

「嗚～嗚～！」

約翰的視線就像在問奇力「那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啊，話說在前面……我可是救了你喔？如果你狙擊了她，那麼你——已經被他殺了哦。」

奇力的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約翰露出僵硬的表情，奇力則是以憐憫的目光看着他。

「嗯嗯～！」

我意識朦朧地問她。

「——赫瑞德瑪到底是什麼？」

「不……那也有可能是被赫拉斯瓦爾格爾吸收的靈魂得到解放了，如果你有什麼話想傳達……那就趁現在說出來如何？」

約翰用盡全力搖頭拒絕。

「呵呵，真是可愛的反應。因爲我有點中意你，所以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對赫瑞德瑪一無所知，那就表示以你的立場不該知道那些事，然而你卻……用那一對過於優秀的眼睛看到了。」

「是啊，如果祖父真的在的話……我必須傳達給他纔行。」

「……謝謝。」

他好像在抱怨一般地呻吟。

我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逐漸淡化消失的金色粒子而已。

她將視線移向隱約看到祖父的地方。

「嗯～！」

被這麼問道，約翰露出極爲不安的表情，不過她終於小聲地回答。

離開我背後的菲莉爾，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奇力輕聲一笑，彎下身子，用手指撫摸臭着臉的少女的臉頰——

「我討厭那樣，你也是吧？」

「很吵耶，給我安靜一下。」

「——呵呵，你的表情好像想說『悠不是你的』呢，你在嫉妒嗎？」

「…………」

「嗯～！」

「……貞德。」

我這麼催促她，菲莉爾則是點點頭。

奇力偷偷從王宮溜出，目睹了一切。從遠處眺望着失去意識、受到照料的物部悠後，她的嘴角露出笑容。

「這種情況下，你接下來會面臨的大多都是不幸的結局。我誠心建議，你就別回去長官的身邊了。」

若是以爲悠與赫拉斯瓦爾格爾的交戰會露出破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正因爲沒有餘裕，所以他不會手下留情，肯定會用那個炮塔炸死約翰吧。

「指使那個的是你的長官吧？那傢伙是什麼人？他打算對我的悠做什麼？」

「——？」

「哎呀哎呀，看你一臉無所適從的表情。照我看來，你除了尼福爾，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吧。沒辦法——那我就把你擄走吧。」

「因爲這次的事件，我可以肯定除了你的長官之外，他還被多個來歷不明的存在給盯上。照這樣下去，他——會被某個存在奪走。」

約翰說不出話，一邊呻吟，一邊無意義地扭轉身體。

「看你那個樣子，你似乎也看到他的真身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