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中城堡，中庭。

城內遭到劇烈震動襲擊。

已經離開堡壘在郊外避難的莉莉和年長組的孩子們彼此相擁，互相支撐着對方。莉莉一邊安慰快要哭出來的年幼獸人，一邊想着參加戰鬥的「No Name」主力們。

「十六夜大人……飛鳥大人……耀大人……！還有黑兔姊姊……！」

他們呼喚着主力們的名字，抱緊身邊的同伴。無論敵人多麼強大，他們還是無所畏懼地挺身對抗，而且一直勝利至今。不管狀況多麼嚴苛，孩子們都相信主力們一定會跟過去一樣獲得勝利。

然而現狀卻惡劣得遠遠超過他們的想像。

在中庭的十六夜和克洛亞察覺發生異變，對看一眼。克洛亞把圓頂硬禮帽往下壓，回想起兩百年前的往事，忍不住寒毛直豎。

「不妙……那傢伙想要決勝負了嗎……？」

「該不會是蜥蜴的『模擬創星圖』吧！」

「不，是那傢伙的另一張王牌！名爲『霸者之光輪』！是召喚出能成爲末世論起爆點的力量，並把力量化爲炎熱的恩賜！」

聽到克洛亞的回答，十六夜滿心焦躁地咬牙。

「他居然還有這種王牌……！真的是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那隻混帳蜥蜴……！」

「不過這也是最大的機會！那玩意兒和『阿維斯陀』不能同時使用！你現在立刻逃走並尋找適當動手時機，我要儘可能讓多一點人逃走之後再脫離！」

真的來得及嗎？

如果是兩百年前的克洛亞，可以瞬間把整座城都帶走，但是在外界失去靈格的現在，根本不可能搬運大質量的對象。

十六夜雖然只掌握一半狀況，但也明白來自城外的威脅非同小可。他按住右手臂打算衝出去擊退三頭龍，但是克洛亞卻出面阻止。

手被抓住的十六夜以帶有敵意的眼神瞪向克洛亞。

「……快放開我，死神。已經沒有時間避難了吧，我不上還有誰能上？」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你不負責打倒他的話，還有誰辦得到？就算真能用你的力量擋下這一擊，也會被下一招殺掉啊！」

「那又怎麼樣！要是沒撐過現在這一瞬，一切就完了吧？我有說錯嗎！」

砰！伴隨着輕快聲響，拉普子Ⅳ突然現身。

「那女孩……孔明的女兒會保護堡壘。你要收下『這個』，去做最後的準備。」

保管起源之火的神靈——羽蛇神「魁札爾科亞特爾」。

「——嗚……！」

貼着後背傳來的聲音，讓耀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一下。

從天上往下擊出的起源之火焰。

黎明時溫度較冷的天空染成一片紅色，散發出紅色熱氣，宛如落日般燃燒。氣溫上升到讓人以爲自己來到了火山中心，劇烈的氣壓變化引起四個龍捲風。要是人類居住的城鎮出現這些餘波之一，恐怕就會讓居民立刻全部滅亡吧。

「逆廻十六夜，這是匿名者給你的傳言：『把「Ouroboros」奪走的太陽主權之一還給你，這下暫時算是兩邊扯平——好好幹吧。』」

雖然大鵬金翅鳥擁有對神、對龍的強力恩賜，但是對三頭龍發揮不了效果。那麼現在自己要在這裏顯現出來的幻獸必須是其他選擇。

（如果我……如果我無法在這邊賭命戰鬥，就再也無法說十六夜是自己的同志……！）

感覺起來像是個更年幼的少年——「Ouroboros」的殿下邊嘆氣邊說：

更是憑人類之身不可能到達的星光。

春日部耀回過頭，望向空中堡壘。

「沒用！區區原初龍無法擋下我這招必殺的『霸者之光輪』！」

接着她伸手摸向十六夜的頭，十六夜的身體立刻散發出微微光芒。

白髮金眼的少年在春日部耀的背後笑了。

「No Name」的孩子們應該都還留在那個城裏，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傷患或是前往避難的家屬。她深深體會到自己身上的責任，試圖振作起來。

＊

之後起源之火纏住終末的氣焰並改變軌道，以掠過空中堡壘的路徑到達地平線的另一端，然後爆炸。

「攻擊◇　◇　◇！」

畢竟，即使面對這種狀況，十六夜也總是能笑着打破——

春日部耀全身上下都感覺到劇烈的痛楚。同時，力量也以超過光速的速度在她的全身流竄。

看到往下落的三頭龍發出極光，在地上戰鬥的春日部耀不由得屏息顫抖。

要是和之前一樣，整個豁出去並讓最強種的力量顯現，或許能有辦法擋下。然而後果是靈格將會消失，縱使上次有爸爸幫忙修好，但也不能否定這次會無法復原的可能性。

生命化成的洪流彷佛和「生命目錄」產生共鳴並不斷流轉，讓春日部耀幾乎快要失去意識。她能察知到的所有感覺現在全被人以蠻力強行擴大。

緊握着「生命目錄」的春日部耀以最快速度飛翔，她擋在空中堡壘和三頭龍之間，模仿自己知識中最高等級的幻獸。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我一個人無法撐住……！）

「『生命目錄』……形狀『原初龍·金星降誕』——！」

感覺到獲勝的可能性後，她的靈魂再度振作起來。即使無法取勝，也爲了讓氣焰炮擊的軌道偏離空中堡壘，而把力量灌注到左右。

但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介入兩人的她指着懸崖宣佈：

低頭看向莫名其妙發光的身體，強忍着怒氣的十六夜一時語塞。

不能輸，也不可能會輸……

身體只有巴掌大的拉普子Ⅳ握住十六夜的手，拚命對他解釋。

不，是要創造出最強種！

那聲調彷佛來自地獄深處，讓人毛骨悚然。和至今爲止都充滿從容的三頭龍語氣有着決定性的差別。

她緊握「生命目錄」，在空中急速飛翔。

聽到這抱着拚死決心的發言，讓十六夜有點說不出話。

況且空中堡壘裏還有十六夜在待機。

「——啓動『化身』。巡迴十天閃耀吧，『模擬創星圖』……！」

春日部耀打算導出的靈格，其根源可以回溯到發源於西元前四百年的神羣之一。據說這個神靈是第一位把象徵文明與進化的火焰賜給人類的金星化身。

她一開始還以爲是十六夜，但對方散發出的氣勢和氣味都不同。

三頭龍一邊壓縮嘴裏累積的氣焰，同時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火焰。

起源之火開始被末世之氣焰壓倒。即使是焦熱地獄的深淵，也會被閃熱系最強的「霸者之光輪」毫不留情地全部燒盡吧。

這是憑人類之身不可能到達的睿智。

「……你這傢伙，擋下了我的殺招『霸者之光輪』嗎？」

那麼自己離開崗位挑戰三頭龍的行爲，或許反而會造成整體的危機。

「生命目錄」的靈格不斷膨脹像是沒有極限，並承擔等同於行星的質量。出現了一把以蛇和雞爲主要形象的錫杖，而且最前端還有齜牙咧嘴的龍頭。

「雖然這是出乎意料的發展和救援，但這下爲了取勝的所有條件都湊齋了。只要能撐過下一擊，就會出現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所以請相信你的同伴……相信春日部耀吧。」

「這次是特別大優待，孔明的女兒。我會出手幫你，這算是你們欠我一次，以後記得還債。」

超越既有宇宙法則的力量強行湧入，試圖灌滿少女的身體。這奇蹟的總量讓春日部耀的靈魂幾乎快被壓垮，連平常應該很能強忍痛楚的她都忍不住叫痛，甚至快要落下淚水。

「你……你做了什麼……！」

之前耀忙着照顧滿身是血的傑克，把他藏在某個隱密處。雖然無法判斷傑克是否還有救，但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了，接下來只能祈禱。現在必須爲了拯救莉莉他們而衝上天空。如果傑克還平安無事，肯定也會這樣做吧。然而三頭龍的另一片翅膀並非完全失去功能，每當耀試圖靠近，就會迅速反擊。

憤怒是來自於受到傷害的自尊。

下一剎那，春日部耀的手掌上出現光輝星辰。

聽說阿吉·達卡哈的屠性不是神靈也不是龍種，而是末世論。那麼他準備吐出的攻擊應該是會成爲末世起爆點的極光吧。

自己內心的這種依賴心，正是擋在十六夜和自己等人之間的最後隔閡。無論遭遇什麼逆境都交給十六夜處理的結果，就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失去了他的信賴。

無論是什麼樣的困境，都可以交給十六夜。

火龍們吐的火只是杯水車薪，蕾蒂西亞和蛟魔王身爲最後的王牌，只能在旁邊觀戰。能介入這次對決的戰力已經全都耗盡了。

春日部耀忍耐着雙手被灼燒的痛苦，拚命應戰。然而這樣並無法改變實力有差距的事實。靠意志彌補的精神論已經用掉了，無法再找出其他加強要素。

空中堡壘被終末氣焰擦過旁邊，造成了大幅度傾斜，但是並沒有失去浮力。

——有這個力量，或許就能保護大家。

「嗚……！」

不能輸。

面對全知全能的極致，一個少女根本無法承受。

雙方都爲了說服對方而互相大吼，然而彼此也都有絕對不能讓步的理由。當「事到如今只能使出最後手段」的想法剛閃過腦內，拉普子Ⅳ出現在兩人中央，制止他們。

在過去以憧憬和羨慕的眼神翻閱書本並獲得的知識中，尋找符合這條件的幻獸。

接着殿下張開雙臂抓住耀的肩膀，全身綻放出太陽光。

彷佛要貫穿天空的末世之氣焰。

「兩人都到此爲止！」

她的手中存在着十個各自不同的宇宙。

她手裏拿着賭上自身一切的神杖，點起起源之火張嘴大喊：

即使竭盡所有力量直達極限，依舊看不到勝算。上天的聲音在嘲笑她的限度就到此爲止。無論模仿得多麼精巧，單獨一個人類的力量都不可能贏過神明。如果想改變這個現狀，需要再一個人。

「她們會負責保護！」

所以十六夜纔會一個人去賭命，因爲他不得不那樣做。

（既然蕾蒂西亞她們已經耗盡力量，那麼能在空中戰鬥的人只剩下我……！只能由我來阻止三頭龍……！）

既然如此，需要的屬性不是對神、對龍，而是有能力對抗末世論的靈格。

也是憑人類之身不可能到達的臂力。

「最後的作戰馬上就要開始！兩人都前往預定位置！」

（好痛……好痛……好痛……可是——！）

衝突的兩股極光保持均衡，甚至有可能打破世界的互補原理。

至少再有一個——再多一個人就夠了，一個實力最高等級的強者……！

衝突讓周圍環境發生戲劇性變化。

在安心厭充滿全身時——可以使人凍結的敵意襲擊春日部耀。

即使不甘心，但的確不夠……火力不夠。

起源之火能像這樣勉強抗衡已經是一種奇蹟。

然而對抗持續數秒後，力量的天秤明確顯示出兩者的勝敗。

極光漩渦越來越逼近，悔恨比痛楚更讓耀想哭泣。

如果阿吉·達卡哈的火焰是召喚世界末日的火焰，那麼這個起源之火正是屬性與之相反的恩惠。

「……哎呀，我本來以爲孔明的女兒或許有機會打贏，果然我還是得出面啊。」

「不好……莉莉他們都在城裏……！」

如果人生經歷的軌跡是自身靈格的證明。

（——不對，不是那樣。把強敵丟給十六夜的結果，不就是昨天的慘敗嗎……！）

「你這傢伙！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嗎！我不出面的話，有誰能保護堡壘！」

那麼現在綻放出星辰等級光輝的這個靈格，正是春日部耀的人生光輝。

拉普子Ⅳ挺着小小的身體反駁十六夜。

被「Ouroboros」奪走的太陽主權，歸還這東西的某人。在這種狀況下，只有一個傢伙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會擋下！我的軌跡纔不會輸給你！」

既然是這樣，那麼該改變的人不是十六夜。真正有義務鼓起勇氣改變自己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春日部耀。

這也代表春日部耀被三頭龍視爲明確的敵人，也被視爲障礙。

（……糟了，逃不了。）

不對，是三頭龍不會放過她。即使獵物逃往天地魔界，自身擁有的最強恩惠被擋下，尊嚴受到侮辱的魔王也絕對不會放過對方吧。

春日部耀感覺到冷汗往下滴。

同時，她也對自己的命運做好心理準備。

先前的那種全能感已經消失，大概是因爲殿下已經離開了吧。而且能使出的力量也全都掏空擠幹了，當然不可能還有餘力逃走。

三頭龍展開剩下的一邊翅膀，化爲無數利刃對耀展開攻擊——空中噴濺出鮮血。

＊

——這時候……

年幼孩童們膽戰心驚的哀嘆哭泣聲傳進傑克的耳裏。

「嗚……！」

劇痛和惡夢喚回了他的意識，身上依舊緩緩地冒出鮮血。

這身體大概已經到極限了吧？想到這點的傑克不由得露出空虛笑容。

回想起來，這種結局算是相當丟臉。明明開戰前有自行宣稱：「我是『開膛手傑克』」，結果卻在開戰後沒多久就被拆穿。

目前只剩下最重要的謎題——「傑克是誰？」尚未被解開，但就算剩下這些，也沒有足以參加戰鬥的靈格。

——沒錯，這個「傑克」毫無疑問是殺害許多人的殺人犯，但他並不是名爲「開膛手傑克」的特定個人。

在英國和愛爾蘭那一帶，「JACK」這名字非常普遍，和日本的「某某太郎」一樣都是常見的名字。

所以像「傑克南瓜燈」或「開膛手傑克」裏都有「傑克」就是因爲這樣。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怪人和殺人狂也被冠上「JACK」這個名字。

因此，尚未解決的不特定犯人會被如此統稱。

身分不明的殺人鬼——「尚未查明的怪人」。

（扛起他人的罪孽，背起他人的哀嘆。即使以自身來承受所有在英國內產生卻無處可去的憤怒，依舊會露出笑容的小丑。）

每次他都流血並放出分身體，逐漸失去身上的鎧甲。

身爲連續殺人狂的「開膛手傑克」就是出現在這種地獄的岔路上。

「……嗚……！」

跨越吧，吾之屍首上纔有絕對正義。

「……什麼？」

反正天軍不會立刻趕來。那麼最後，讓他經歷過的畜生般人生能增添一點正面色彩，倒也是不錯的結果。

在能夠想到的邪道中，這也是最惡劣的手段。傑克利用有可能導致累積一百年以上的贖罪行爲全都白費的手法，在雙臂上灌注力量。

純粹是因爲，傑克的速度很快。

突然受到彷佛有樁子直接貫穿骨頭的劇烈疼痛襲擊，讓傑克不由得停下腳步，接着趕緊往後跳開像是在逃走。

兩者在不相上下的戰鬥粉碎對方的身軀，挖開彼此的血肉。雖然傑克再度成爲不死，但遊戲的時限已經開始倒數讀秒。

捨棄至今爲止累積的善行，捨棄累積的信賴，捨棄其他人對自己展露的無數笑容。

（那麼我……即使墮落成魔王也無妨——！）

但是他的軌跡留下了證明——惡神的心臟已經暴露於外。

劇痛全是錯覺。明明是錯覺卻依然對身體造成傷害的原因，是因爲傑克本身的精神把痛苦的記憶反映在星辰體上吧。

看到傑克表現出「你突然說什麼？」的懷疑反應，三頭龍有條不紊地說明：

爲了動用最後的手段，傑克緊握「契約文件」。

而現在——

「『Will o9;　wisp』　……那些孩子們就麻煩你了。他們都是有着悲傷過往的孩子，所以請你們親手把他們導向正途。」

她邊發抖邊點了點頭，於是傑克就以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說道：

不只服裝，連頭髮和雙眼都帶着熊熊烈火，側臉上帶着讓人誤以爲是地獄居民的嚴苛表情。

無論過去的人生曾染上多少鮮血，就算已經放棄至今爲止的光明。

傑克踩踏虛空的速度已經到達現存的最高速度——第六宇宙速度，在阿吉·達卡哈的側腹挖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

「………春日部小姐，最後，我有一事想拜託你。」

「當然，所以我纔會像這樣選擇墮落。無論必須付出何種代價，我都不會後悔。」

或者那真的是火焰和熱情的化身。

「好吧，那麼我寬恕你。」

警察雖然拚命搜查卻無法特定出犯人，這是因爲——名爲「開膛手傑克」的單一個人「原本就不存在」，其實非常單純。換句話說，「開膛手傑克」犯下的殺人案全都是不同人做出的案件。

回想起身爲教會派出的斷罪人——頂着「彈簧腿傑克」這種怪人名號來處分那些哭叫求饒女性的過往。

「——『要以惡來討伐巨惡』，這是值得讓你墮入地獄的願望嗎？」

如星光般奔馳的傑克維持同樣速度，化爲光之粒子消散逝去。兩者的戰鬥結束後，現場只剩下三頭龍。

這是何等豪邁的神諭，何等巨大的器量！

雖然沒有時間閱讀「契約文件」因此無法確定，但傑克肯定放入大量讓主辦者無條件處於優勢的規則。詩人以外的人做出這種事將會發生龐大的邏輯錯誤，遊戲本身撐不了幾分鐘就會遭到強制結束。

傑克抹去嘴邊鮮血，對着魔王大吼。

看到他因爲折磨全身的疼痛而痛苦掙扎的模樣，三頭龍抬起三個腦袋發問：

那是彷佛能擊穿萬物的紅色閃光。

三頭龍甩着「絕對惡」的旗幟，以平靜語調宣判死刑：

傑克咧嘴露出牙齒髮出似乎已經振作的狂笑，那笑聲並不屬於小丑傑克，而是過去他以真正自身活着時的笑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嗎！惡神願意保證我的正義嗎！噢噢，這真是太棒了！毫無疑問，這番話會比世上任何人的保證都更加確實……！」

化爲紅色閃光的怪人往前奔馳，以第六宇宙速度這種根本不合理的速度持續衝刺。

而且斬擊也銳利得讓他無法完全擋下。

「還沒結束……拜託再多支撐一下……！」

遙遠上空傳來孩子們不安落淚的哭聲。

逼近春日部耀的兇刃到最後只有掃過她的臉頰，一個雙眼宛如燃燒火焰的人影出現在她身前。

自這場戰鬥開始後，這是三頭龍第一次發出帶有明確痛苦的叫聲。雖然也因爲他正在往下掉所以無法徹底避開襲擊，但不只如此。

他的身體正在逐漸崩壞，一旦完全瓦解，這個倫敦市也會粉碎消失吧。不過即使會那樣也無所謂。

正準備往前踏的傑克忍不住停下腳步。

「這速度……這斬擊！你這傢伙……踏入魔王的領域了嗎！」

把瘋狂全部洗淨後，傑克發誓要扛起他們犯下的所有罪孽。發誓如果哪天出現試圖剝奪孩童未來的人，那麼他下一次必定要爲了這些人挺身戰鬥。

只要能守護孩子們的未來。

切割不可能獲得寬恕的過去，當作那是和自己無關的他人，一直認定我和「我」並非同一並藉此逃避的傑克到了現在，終於統一了所有的自身。

「嗚！」

「……好，我答應你。」

先前像玻璃一樣粉碎的短劍因爲遊戲重新建構而復活且變得強韌，接二連三地砍下三頭龍的身體。

「傑……傑克……？」

即使再也無法被人稱讚爲優秀小丑也無所謂，即使人生最後必須以殺人鬼的身分落幕也不要緊，傑克就是抱着這些決心成爲魔王。

——呀呵呵呵呵呵！

——「吾身爲絕對之惡，因此，正義與你同在。」

再加上膨脹的靈格當然會自行崩壞，而且死後還要繼續受到天界的懲罰。身爲監護人的聖彼得和女王也不會保持沉默，因爲相信傑克會走在正途並替他做出確實保證的兩人都失了面子。天軍大概也已經把傑克列入討伐對象的名單中了。

面對化爲星辰體的傑克，迎擊的三頭龍同樣也成爲星辰體。

「啓動『阿維斯陀』。相剋並旋轉吧，『模擬創星圖』……！」

他也沒有趁此機會攻擊傑克，只是靜靜地望着對方。

沒錯，這就是「Pumpkin The Crown」的真面目。

發出祈禱所有孩子都能獲得幸福的笑聲後，傑克利用火焰彈簧踩踏大氣跳起。他的身影化爲一道紅色閃光，這並不是比喻。

「身爲神明之一，我要寬恕你。如果討伐惡者的人本身爲惡，那麼死鬥過後也只會剩下惡的一方……如此一來未免過於欠缺救贖。因此我要以惡神的身分來認同你，認同你走過的軌跡也曾存在着一絲正義，也會保證這把與『絕對惡』爲敵的刀刃上散發出的光輝。」

三頭龍在落地前，被傑克砍傷的地方高達兩百處。

過去他曾在能買到一晚愛情的花街，發誓要以南瓜小丑的身分實行永遠的救濟。那裏並不是高級妓院那類有受到確實管理的地方。而是爲了生活而販賣肉體，爲了快樂而花錢玩弄女人，處於夢境和現實之間的下層區域。

眼前的惡神仍舊宣稱，願意保證傑克在現在這一瞬間的正義。

「我早已準備好接受神罰！原本就一直走在邪路之上！那麼若是在邪路的盡頭能消滅『絕對惡』，可說是如願以償！」

這就是身負全人類惡意的魔王氣度嗎！

這就是被稱爲「開膛手傑克」卻不存在的怪人的真實身分。

最後的請託。

只要能爲了這願望殉身，直到最後那一瞬爲止！

面對已經做好一切心理準備的笑容，耀以帶着同樣決心的眼神回應。傑克像是總算放心，發出輕快的笑聲。

這段神諭雖然沉靜平穩，卻也具備了無上的強大力量。

而且犯人還不是成年男性。由於經濟不安定，爲了生活而下海的娼婦也變多，導致許多不被愛的小孩出生。

「現在正是我宣佈王號之時！我是魔王『南瓜王冠』！大魔王阿吉·達卡哈的心臟……就由我傑克來收下！」

然而另一方面，傑克的生命時鐘也已經確實逼近終點。

三頭龍的聲調聽起來像是在仔細思索這番問答，讓人無法確定裏面包含着什麼樣的感情。

好不容易着地後，阿吉·達卡哈立刻以單翼來展開全方位的殲滅，但對於現在的傑克來說，這緩慢得如同定格播放。

即使到了現在，傑克只要閉上眼睛還是會回想起某些光景。

他明白一切後果，依舊捨棄所有。

鮮血不再流出，因爲傑克的身體已經化爲星辰體，成爲酷似光之粒子的存在。獲得龐大的能量後，接下來只是持續消費。

「嗚……痛……！」

「……是嗎？」

在能想像到的理由中，這是最糟的墮落方式。

接下來當三頭龍開口時……語氣極爲沉靜平穩。

（……既然已經沒有救了……如果這點微弱生命還能夠做些什麼！）

傑克的靈格已經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也不剩。

春日部耀察覺這人正是自己認識的傑克，以顫抖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城鎮的下層區域到處都是被拋棄但想追求母愛的小孩，最後他們的失控引發了這個事件。不是由單一犯人做出的殺人案，而是由不特定的複數罪犯所犯下的連續妓女兇殺案。

——「要以惡來討伐巨惡」，傑克的眼神透露出這種意志。

那些在販賣一夜情的地方——大聲質問「沒有愛就不該出生於世上嗎」的孩子們。

（莉莉小姐……還有「No Name」的孩子們……！）

然而傑克卻不顧這一切，跳起來發動第二擊、第三擊。

耀明白這並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最後請求。

＊

——空中堡壘，斷崖絕壁。

「……傑克。」

十六夜以毫無感情的眼神見證了這場戰鬥中發生的一切。

換算成時間，那是還不到一分鐘的死鬥。傑克在三頭龍身上留下的無數傷痕，毫無疑問正是希望。

然而即使如此……十六夜還是以吐血般地講了一句話：

「你這個……你這個大笨蛋……！」

傑克或許帶着滿足死去，然而十六夜卻要指責他。

並不是要指責他的自我犧牲。而是因爲傑克讓至今爲止認真培育累積而成的人生一切成果以及財產都化爲烏有，十六夜對這點感到憤怒。要是他能撐過這場戰役，那麼傑克和「No Name」應該都能描繪出更多財產和軌跡。

克洛亞抓住十六夜的肩膀，搖了搖頭像是在勸戒他。

「十六夜小弟，我明白你想責備傑克的心情，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我明白。」

十六夜狠狠咬碎所有苦澀情緒，把視線轉向拉普子Ⅳ。

「執行最後決戰計劃，這次一定要解決那個魔王。」

所有的拉普子把十六夜的發言達給全軍。

在地上擊倒雙頭龍的蛟劉拿出「契約文件」，抬頭望向在黎明中逐漸消失的朦朧月亮。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嗎？那我也得下定決心纔行——降臨吧，月龍！」

隱約散發着光芒的月亮似乎變明顯了。

如果不是眼睛的錯覺，大概會覺得月亮正在變大。

然而那的確不是錯覺，因爲發着微光的月亮朝着地面落下。

蛟劉拆下眼罩，解放義眼具備的月之主權——新月。

「——GYEEEEEEEEEE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EEEEEEEEEEEEEi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蛇夫座』的恩惠啊……只要一瞬間就好，給我能束縛他的力量……！」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一戰……主子，拜託你了……！）

愚蠢！三頭龍邊感嘆邊發動「阿維斯塔」——

內容裏的月亮總是兩兩成一對，就是在表示「覆海大聖」的海面上倒映出的月亮。

蕾蒂西亞的話聲剛響起，火龍羣中就出現強大的神氣。發現那是一開始感覺到的神氣後，三頭龍齜牙咧嘴地低吼：

（我不會對結果妥協。身爲對人類的最強考驗，我會粉碎你們……！）

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保持這種戰法。

如此一來，兩隻星龍會因爲餘波而喪命，已經半毀的倫敦市也會徹底崩壞。到了最後的最後，敵人居然依靠那種東西的做法讓三頭龍滿心憤怒。

能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的人沒有幾個，甚至不到十指之數。

經驗過「Underwood」之戰的人應該都知道這是什麼。過去以殺害同伴的魔王之姿現身，以許多魔獸破壞和平的吸血鬼之王。

對方的攻擊能觸及魔王的心臟嗎？

發出神氣的神矛和黑兔都迸發出閃電，瞄準目標。

但是這點程度的事情並不會讓他感到訝異。反而因爲看到黑兔舉起的必勝之矛，點起了三頭龍的怒火。

面對宣稱自身才是真正英傑的挑戰者們，三頭龍持續堅持自己纔是他們最後抵達抵達的巨大障礙。

（沒錯！這把長矛是我等主神恩惠製造出的東西！這一點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那就是這把長矛也是具備『拜火教』宇宙論的恩惠！）

然而，三頭龍立即察覺到異變。

儘管「拜火教」的經典主張勸善懲惡，但那隻不過是基於神靈觀點寫下的東西。而惡神之母已經跳脫「拜火教」的框架，擁有更強大超越者的觀點，因此能看清人類最後會到達的所有結局。

其中也有明知毫無勝算，仍舊爲了心愛之人而持續奮戰的人們。

藉着讓人類毀滅的要因明確化並細分化的做窪，試圖打造出人類會獲得勝利的未來。

「是人類製造出的遺產嗎！那麼只需以『霸者之光輪』應戰！」

上面纏繞着一隻蛇，象徵「蛇夫座」的杖。

（怎麼回事……只增加了月龍的靈格……？）

蕾蒂西亞認爲這個破綻是大好機會，使出最後的手段。

所以我纔會感到悲傷。因爲他們的毀滅，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事實」。

一切答案即將揭曉。

因此前「No Name」和同盟共同體到最後不得不改用「封印」這種形式。

而爲了讓天地真正分開的必要條件，是指要打碎蛟劉那顆負責扮演海面的義眼。

擁有幾乎能遮蓋天空的巨大身體，黃道帶的化身。

擁有龐大知識的三頭龍立即察覺這個事實。

而三頭龍希望能多少爲她擦去眼淚，所以他確立了最古老的魔王——名爲「人類最終考驗」的存在。

三隻超龍震撼天地。從正面接下月龍的衝撞後，三頭龍立刻使出王牌。

吸收她之後，巨龍眼中浮現出意志，瞪着地上的三頭龍。

（實在愚蠢！事到如今居然拿出宇宙真理的權能！他們難道還不理解「阿維斯陀」的力量嗎！）

至於太陽的巨龍，是人類殘留文明的擬人化——飛行於太陽軌道上的衛星之化身。身爲最強種同時也是從人類遺產中誕生的巨龍，是一種和人類宇宙論相合的存在。

「……真是一場短暫卻又激烈的戰鬥。要決定箱庭的命運，這是比那次更夠格的一戰。」

「來吧，英傑們。然後跨越吧——吾之屍首上纔有正義！」

而帝釋天和梵天有被視爲兩者成對共同信仰的概念。

灌注了萬千情緒的長矛瞄準三頭龍的心臟。

但是「阿維斯塔」沒有反應。

黑兔灌注全心全力，投出手中的長矛。

三頭龍對那造型還有印象。

「——GYEEEEEEEEEE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EEEEEEEEEEEEEY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高聲宣揚「絕對惡」並持續戰鬥的無限歲月，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無論如何掙扎人類都會毀滅。

「哼，月龍和太陽龍……這就是你們的王牌嗎？」

沒錯，人類會毀滅。

這就是她哭泣的原因。

黃金之巨龍——蕾蒂西亞·德克雷亞的另一種姿態。

「帝釋天……不，不對！是『月兔』的殘存者嗎！」

必勝之矛發揮出等同於星辰體的速度——第六宇宙速度往前飛翔。從未感受過的戰慄讓阿吉·達卡哈的身體不由得發抖。

再這樣下去就會毀滅。

正因爲了解這種堪稱爲愚蠢的正直，正因爲明白這種光輝——所以三頭龍的宗主纔會爲了人類流淚。

那麼就粉碎障礙！比敵人更快！

從梵釋一對的概念中誕生出的這把複製品，當然並不是「模擬創星圖」。而且既然這把長矛具備帝釋天的恩惠，就代表……

「一族的冤屈全在此報仇雪恨！」

在兩百年前應該已經被自己毀滅的一族，而且對方的手裏握着必勝之矛。

一旦使用那東西，無論「阿維斯陀」的對象是誰，都會自動開始相剋並互相抵銷。

「貫穿吧——『模擬神格·梵釋槍』——！」

而現在，這個契約終於即將結束。

但是這種小把戲只製造出短短一瞬的破綻。

沒錯，三頭龍被長矛的造型所騙，忽略了關鍵性的問題。

分處天地的兩顆月亮在海面上搖晃共鳴，一起對着彼此露出獠牙。原本爲人型的蛟劉變回原本的海龍之姿，月亮也呼應般地模仿他的姿態。

「世界上沒有比人類更美好的事物。

皈依佛門的三幻神改名爲「梵天」。

身爲考驗的代理者，要是手下留情就沒有意義。因此三頭龍會以全力來擊倒挑戰者。

「覆海大聖」蛟魔王的遊戲是利用月亮的圓缺來產生超重力造成參加者的負荷，還有自身暫時性的星靈化。

三頭龍一邊往下掉，同時在日中聚集閃熱。

兩百年前——爲了讓身爲神子的黑兔逃走，同志們紛紛抱着遺憾犧牲。

「————？」

抬頭仰望天空的蕾蒂西亞調整呼吸，放鬆緊張情緒。

有沒有翅膀都沒有差別，三頭龍展開剩下的單邊翅膀，往上跳躍。少了一邊翅膀的他和能夠飛翔的兩隻星龍進行空中戰，哪方具有優勢顯而易見。

兩百年前對戰過的組織只差一點，但是關鍵的最強戰力卻在連自身都沒有察覺的狀況下，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因子。

——「拜火教」中的惡神之母曾經說過。

印度神羣——太陽三幻神掌管的必中必勝之矛。那是諸神控制宇宙的真理，擁有「註定能獲得勝利」之權能，也是「模擬創星圖」之一。

不過這些考察無須繼續，和月龍化爲一體的蛟劉將成爲一隻星龍。如此一來，阿吉·達卡哈只要擊敗蛟劉，遊戲就會結束。所以後續全看到底是能打倒對方還是被對方打倒。

即使失去一邊翅膀，弱點的心臟也暴露出位置，大魔王的靈魂依舊毫不動搖，反而更加高昂。

「啓動『阿維斯陀』。相剋並旋轉吧，『模擬創星圖』……！」

「耍什麼小聰明……！」

他對着兩隻星龍大吼。

爲了過去的痛苦，也爲了在今天奮戰殞命的同志們。

這一瞬間，他的動作完全停止。

蕾蒂西亞的一族「純血吸血鬼」，是在遙遠未來從跳脫可能性匯聚點的時間流中誕生出的種族。也是人類下一世代的萬物之靈一分子。

能夠讓敵人的靈格累加到自己身上。只要有這個力量，數量上的優勢對三頭龍不會發生效果。除非是和三頭龍共有同一宇宙論的種族，否則無法打破這份力量。

黃金巨龍讓龐大身軀進行超壓縮，化爲束縛蛇蠍的鎖鏈纏繞住三頭龍。由於巨龍擁有的超大質量也直接保留在鎖鏈上，就算是三頭龍的行動也不免受限。

正因爲她深愛那些彈劾指責自己的人類，纔會落下眼淚。

「就是現在！不要顧慮我，快攻擊，黑兔！」

三頭龍擺出一派泰然自若的態度，完全不想隱藏在胸骨中央散發着光芒的心臟。

三頭龍說明完所有的計劃後，握起她的手發誓。

三頭龍不會等待敵人。既然眼前存在着障礙。

另一方面，蕾蒂西亞也發動了之前保留的「主辦者權限」，高舉起太陽主權。她原本以爲再也不會用到這份力量，但既然敵人是阿吉·達卡哈，那麼自然沒有理由保留實力。

——請讓我也一起承擔您揹負的罪孽吧。

蕾蒂西亞舉起杖的同時，太陽昇起的地平線上也傳來震撼大氣的咆哮聲。

現身於黎明地平線的巨龍直線衝向蕾蒂西亞。

自己背起象徵罪孽最深重的「絕對惡」旗幟，直到世界的終焉爲止都不離開。

正因爲如此，三頭龍要從正面粉碎敵人的優勢。

長矛一直線飛向他的心臟，還來不及眨眼就會到達吧。

這是無法避免的敗北，他心中湧上一絲這種達觀。

然而三頭龍……最強的魔王卻只靠着王威擊退一切。

「不要小看魔王——小看『絕對惡』！」

他憑着蠻力把能夠和一顆星辰相匹敵的質量和封印給強行扯斷。

蕾蒂西亞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如同霧氣般消散，然後恢復人型狠狠撞上地面。

長矛以第六宇宙速度繼續逼近。

阿吉·達卡哈以先前戰鬥中獲得的經驗爲基礎，靠自己的力量來強行引發出化爲星辰體的恩惠。

——有哪個人能相信呢？

在甚至不到一瞬的短暫時間內，三頭龍居然進化了兩次。

能擊碎星辰的臂力，以及動作能比星光更快的方法。

光靠強大的靈魂，他就引發出兩個遠遠超越人類智慧的恩惠。

如果真的有人能事先預料到這種狀況……

「——嗯，我就知道你能夠躲開。」

那一定是對魔王這種存在抱有欽羨之情，並且深深相信其王威的人，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