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Underwood大樹」會談室，深綠廳。

波羅羅把羊皮紙的內容來回看了三次。即使和他過去見聞得來的知識相對照，上面寫的推定總採掘量依舊是非比尋常的規模。

（「星之恩惠」……以「乙太結晶體」和「神造貴金屬」爲代表的最上級礦物。聽說就算是神佑之地或被指定爲一等的靈地，也不確定數百年能否產出一次，是隻有極少數的稀有金屬……！）

仁·拉塞爾提出的「星之恩惠」——「金剛鐵」是在其中擁有最高硬度的物質，而且真正讓人驚異的特性並不只有硬度。

「金剛鐵」還具備了能輕易和其他「恩賜」融合，並且依然保持着最高硬度的特性。

如果要實際舉例，以前「No Name」對峙過的「Perseus」所擁有的裝備，就是以這個「金剛鐵」來製作出的物品之一。

看到波羅羅一臉慘白，擔心的嘉洛洛同樣冒着冷汗發問：

「可……可是波羅羅，光是這文件就相信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

「嘉洛洛姊姊……的確，光看這些平面圖和文件欠缺可信度……然而近年不是傳出了一個消息，說『Perseus』把那些等同於共同體象徵的裝備拿來製造出大量複製品嗎？當時外界似乎認爲不可能有那種量產方法……可是如果推測背景有這個礦山，我反而可以信服……！」

——受到死亡之國庇佑的隱形頭盔。

——獲得赫爾墨斯神祝福的飛行護腿。

坊間傳聞，讓「Perseus」升級爲「Thousand Eyes」幹部的契機，就是因爲他們在二十年前成功量產出這兩個恩賜的複製品。

雖然封印星靈的武器「鐮形劍」（harpe）也是「金剛鐵」制，不過這個大概是因爲某種原因而無法量產吧。

波羅羅感覺到彷佛足以讓背脊結凍的寒意。

這座礦山具備了能夠重現各式神話裝備的可能性。

「要是『No Name』以原本的規模繼續經營，最大的交易對象肯定是『Thousand Eyes』。而且一定也是經由這條路徑流通到組織內……！」

畢竟追根究底來說，所謂「獲得神佛加持之裝備的複製品」本身就已經過於誇張。

這種如有神助的製造法不可能在沒有任何隱情或任何機關的情況下憑空出現。因爲雖然只是複製品，但其根源卻是以神之奇蹟來創造出的恩賜。

波羅羅放下礦山結構圖和記載採掘量的文件，瞪着仁發問：

「但是最讓人無法理解的不是這部分。我想知道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法，才能生產出這麼多的礦物？如果書面上記載的採掘總量爲真——這可是足以掩埋『Underwood』而且還會有剩的數量。」

——「因爲我們拯救你們免於被魔王毀滅，所以締結對我方有利的同盟吧」。

波羅羅砰地把整個身子都靠到椅背上，仁也先稍微放鬆肩膀纔開口回應：

這問題一方面是基於興趣，也起因於少年特有的對強者的懂憬。

波羅羅這個問題並別無他意，也不是因爲對仁的戰略感到不快。

波羅羅苦思之後足足沉默了三分鐘——纔像是放棄般地吐了口長氣。

然而現在的焦點已經轉變成「六傷要在經濟面上提供什麼樣的支援」。

「萬一沒有反而傷腦筋呢。」仁又補充了一句。

「……啊～！可惡！是我輸了！仁·拉塞爾！我會全面接受你那邊的要求，所以讓我也參一腳吧混帳！」

「不，是我個人要道謝。因爲老爸好像麻煩到傑克——」

「抱……抱歉打擾了！請問仁·拉塞爾大人是否在這裏呢？」

「哈哈！原來如此呀！換句話說，你已經推測出我會準備好十全的對策。」

只有佩絲特心中閃過有趣的預感，露出看好戲的笑容。

「——仁·拉塞爾，以及兩位同行的僕人。非常感謝各位這次從魔王手中拯救『六傷』的同志，只要『六傷』存續的一天，就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雖然你那樣說，不過知道這情報的只有我和親信成員兩個人，甚至連後面這兩位也沒有告知……所以老實說，視線刺得我很痛。」

波羅羅把身體往前傾，以帶着緊張的語氣發問：

這語氣似乎並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而像是在訓誡自己。

「……難怪那個怪胎男會全面交給你，甚至連彼此爭權的情勢都沒形成。在成功隱匿情報的那一瞬間，仁的勝利已成定局。」

而這個品牌價值——雖然不甘心，但應該在「六傷」之上吧。

「不……沒有……不過有聽說他們獲得了最優秀獎。」

波羅羅警戒的只有這句話而已。

「好！今天是同盟的紀念日，如果你們有空的話，由我在收穫祭上作柬請個客吧？我想後面的兩人應該也餓了，尤其是矮的那個看起來似乎正在處於發育期。」

波羅羅像是在反芻自己發言般地細細斟酌，還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在專任戰鬥的共同體拯救了商業共同體的例子中，大多數都會陷入這種關係。

「……抱歉，是我昏頭了。身爲新首領，該做的第一個動作明明是道謝纔對。」

「抱歉，嘉洛洛姊姊。對方不但手中的牌太強，而且局面掌控也很高明。我實在想不出對策……至少如果有掌握到『金剛鐵』的情報，我也會從一開始就漫天要價。再這樣下去，只會被對方把好處佔盡然後一切結束。」

「是可以，要商談？」

聽到兩人的發言，仁也安心般地露出苦笑。

「呃……我可以直接叫你波羅羅嗎？」

——「那麼，你們願意出資多少呢？」

連白雪姬也因爲產生不妙的預感而往後退。

年幼的領導者們握住彼此的手。接着波羅羅起身，站在原地伸了個懶腰。

「那麼請您儘快前往廣場！我們無法制止他們！請身爲首領的仁大人前去阻止！」

這時，發言唐突地斷了。

仁心驚膽跳地回頭，只見後方的兩名女僕正半張着嘴旁觀情勢發展。她們恐怕沒有想像到仁居然——不，是自己所屬的共同體居然藏着這種財產。佩絲特扭着嘴角勉強擠出笑容。

正因爲如此，波羅羅之前纔會表示「無償回應所有金錢方面的支援」。要是在這邊他講出「我們會提供經濟支援，所以把利益的幾%拿來」這種話，就等於是在輕視賭命作戰的對方同志，交涉也會決裂。

把門撞開的虎耳少女抹去額頭上滴下的汗水，環視深綠廳的內部。

「可是你卻沒打算那樣做……爲什麼？是因爲自尊心不允許你做那種事嗎？」

的確，拯救聯盟免遭魔王毒手的事情是全共同體都該表達感謝並大肆讚揚的行爲。然而要是拿這個逞威事後還一直來追討人情，那可讓人無法忍受。

仁的這番主張讓波羅羅笑得更是開心。

「咦？」

（以武力介入對魔王的遊戲……把這要求歸零，表明彼此處於對等的立場……不，不行！要是我先讓步，將會造成今後的上下關係就此定案……！）

就算波羅羅現在提出要提供經濟支援，也無法帶來利益。因爲對方從一開始就已經把所有財產——同志的性命拿來交涉。

「啊，對了。晚點有空時也幫我介紹一下『Will o9; wisp』吧。」

「波……波羅羅……！」

仁這樣說完，從包包中拿出一封信。

或許是覺得被瞧不起，波羅羅訝異地皺起眉頭。

「嗚……不，仁·拉塞爾，你這發言顯示你不明白礦石的原價。不管是金、銀還是寶石，直接把實物送上市場只會被低價收購，因爲要進行所謂的交易時，信用和實際成績都不可或缺。我們擁有能夠確實提升利益的流通管道。甚至也可以找身爲新任『階層支配者』的『龍角鷲獅子』聯盟申請契約……」

這座礦山的權利就是如此地具備魅力。如果閉眼放過這個機會，造成的影響可不僅止於「No Name」和「六傷」之間的問題。

「嗯。不過無論怎麼說，都非常精彩呢，首領大人。」

「…………」

察覺到這一點的仁雙手抱胸，反過來提問：

仁也以抓緊好機會的態度抬頭挺胸回答：

「當然！他們是我們『No Name』的驕傲，在東區也是數一數二的參賽者。」

「嗯？好啊，可以。反正我也都直接叫你名字。」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義務說明。」

這次波羅羅忍不住瞪大眼睛猛眨眼。

這時，有人喘着氣撞破大門。

……該不會……仁的臉色發白。

然而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以「由『No Name』主動提案」的形式發生。要是由波羅羅這邊先舉出讓步的提案，仁大概就會帶着那個不可靠的笑容如此回問：

話雖如此，要是隨便對應，也有可能被對方貶低爲不知恩義者並四處宣揚。

「哦哦……！那麼，他們和我的師父哪邊比較強呢？」

「師父？波羅羅有師父？」

接着他像是爆發般地大笑了起來，還連連拍打着自己的膝蓋。

純粹是因爲對方沒有打出自己警戒的牌而感到很不可思議。

「那還用說。我準備了四十八種對策——雖然這是誇飾啦，不過確實有幾個可以反擊的方案。這有什麼問題嗎？」

到此爲止的交涉都以「No Name要付出何種犧牲和代價」爲焦點。

這正是能讓東區和南區間的勢力均衡瞬間瓦解的大金山。

波羅羅也已經聽說，那位以最年輕的「階層支配者」身分成爲衆人話題的珊朵拉·特爾多雷克對「Will o9; wisp」讚不絕口，還向他們訂購了整套的生活諸般用品。

「……告訴我一件事，你爲什麼沒有把焦點放在巨龍之戰上？」

「——可惡！難怪我會輸，因爲太專心在交涉上，我居然疏忽了最重要的事情。」

「由期待的新星『Will o9; wisp』製造的裝備！」光是這樣宣傳，想必就會有大量訂單湧入。

「……原來如此。這下我很明白需要我們借出兩百人左右勞動力的理由了。不過光是這樣我方未免有些佔了便宜，如果你們願意，我方可以協助把『金剛鐵』送入市場上販賣……」

「我知道了。請多指教，波羅羅。」

「——正是因爲這樣啊。既然早就明白會遭到反擊，那麼這一招又有何意義呢？所以從一開始，『要在不依賴恩情的情況下贏過你』就是我在這次交涉中必須遵守的規則。」

「知道了，我一定會去道謝……順便問一下，你的同志果然很強嗎？」

回頭面對仁的他繼續維持着這種態度，接着也看了看兩名女僕。

「嗯。波羅羅系應該已經對以恩情來要脅的手法有所警戒，而且也準備了反擊的對策吧？」

「嗯。聽說是因爲去修行所以沒趕上收穫祭——哼哼～我師父的名字你應該至少也有聽說過纔對，畢竟他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蛟……」

「咦？啊……呃……我就是仁·拉塞爾。」

「這點請不必擔心，我方希望『六傷』提供的只有勞動力就夠了。」

「是的，我方已經和他們互換同盟盟約。他們是在下層擁有數一數二冶煉技術的共同體，你有看過在『火龍誕生祭』上展示的白銀燭臺組嗎？」

不用說，最後這要求應該還是會取消吧。

波羅羅雖然語帶調侃，但佩絲特只是悠然地當作沒聽到。

一看到封蠟上蓋着的標誌，波羅羅的表情就僵住了。

「這種事情不要緊啦。不過，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道謝，我希望你可以去感謝他們……感謝我的同志們。」

他以不像是少年的真摯眼神表達謝意。

那還用你說！波羅羅在內心憤憤抱怨。

這僩少年並沒有天真到會去贊同一個對同志生命標上低價的同盟吧。

波羅羅直直凝視着「No Namej的衆成員。

如果沒有留下能夠反擊這問題的棋子，在今後的同盟中，六傷將一直被對方頤指氣使。即使有能夠獲得龐大利益的這個前提，無論如何波羅羅還是必須盡一切努力避免主導權被對方奪走。

「是的，那的確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看上這份技術，我方想委託他們煉製『金剛鐵』，加工成裝備後再拿去市場上販賣。畢竟在北區，『Will o9; wisp』現在甚至已經成了一個著名的品牌。」

然而仁反而開朗地笑了。

「這……這是『Will o9; wisp』的旗幟……！」

仁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包含着徹底拒絕的語氣讓波羅羅也閉上了嘴。現在彼此的立場已經逆轉了。

「好～！我明白了。既然承蒙如此評價，要是退縮將會傷害到『六傷』的名譽：我會提供全面的協助。只是關於投資和派遣在看過現場之前一切難講，而且也必須先計算收益和估價，由於大會開幕式差不多要開始了，今天我想以彼此都同意結盟的結論來結束這次會談，可以嗎，仁？」

白雪姬像是放下肩上重擔般地鬆了口氣。

「不對，是我相信你一定有準備。我認爲既然是接下來要組成同盟的對手，肯定擁有這種程度的能力。」

「不，我並不打算直接讓礦石在市面上流通……啊，真是抱歉，這點應該要先說明纔對呢。」

「別裝蒜了。只要是『龍角鷲獅子』聯盟的同志，沒有人不知道你們『No Name』打倒了巨龍。我之前還一直認爲，你會把這份功績拿來當成交涉的主軸呢。」

「這話的意思是？」

「那……那個……廣場上究竟發生什麼事呢……？」

仁以戰戰兢兢的語氣發問。

傳令的虎耳少女用力吸了口氣。

「在收穫祭中，『No Name』的成員和『二翼』之長，駿鷹的格里菲斯大人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兩者現在一觸即發！再這樣下去，雙方共同體說不定無法避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