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2

講述過去的夢境，是以這樣的句子爲開端。

——那面牆的另一邊有什麼呢？

你不想知道嗎？

對年幼的金絲雀這樣說的人，是身穿燕尾服的剪影魔物。

這個燕尾服的魔物只擁有二次元的平面身體，會將男女老幼誘拐並關入自己的居城，而且每一次都會問出剛剛那句話。

燕尾服的魔物口中的「那面牆」，應該是指將箱庭分割成東西南北，據說高達數千公尺的境界壁吧。

位於西區的這片土地並沒有在境界壁上設置門扉。不，正確來說其實是有，但那是建造於據說標高數千公尺的牆頂上的小小鐵門。如果想要離開西區並確認牆的另一邊，就必須投身於這段嚴苛至極的旅程。

然而被魔物帶走的所有人類都對這個質問不抱任何感慨，只是露出發愣表情不解地歪着腦袋。

他們並不是覺得那個挑戰是白費力氣。

也不是無法找出其中價值。

那麼是因爲他們無法理解魔物的發言嗎？其實也不是。

是因爲他們在更早的過程中，就已經無法接納這番話的根本意義了。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這是他們的主張。

「——……」

如果要毫無隱瞞地敘述理由。

是因爲他們出身的箱庭西區，是已經完成的「理想之鄉」（烏托邦）。

某位學者曾經簡潔地敘述理想之鄉的定義：

「那是幾乎全體國民都能獲得平均的所得，建造沒有差異的居住處，胸懷輕微的信仰心，而且還可以度過安寧每一日的地方。」

如果這是理想之鄉的定義，那麼西區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之鄉。

在他們的城鎮，燦爛的寶石和灰暗的石頭被視爲價值相同。

在這種地方出生的他們也不例外，總是甘願地接受幸福，從未懷疑過自己的生活。要已經獲得人類最大限度滿足的他們去理解燕尾服魔物在花雷巧語中蘊含的熱情，根本完全不可能。

就算被辱罵成邪教之神。

那是串連起東南北區而成立的箱庭最大同盟共同體。

——你們要人們活着卻不理解酒的快樂並從其中毒性中學習進步？

明知處於壓倒性的劣勢，他依然決心要和虛僞的理想之鄉對立。

其名爲「Arcadia」。

理想之鄉才正是人與神能夠建構出相互依存關係的理想形式。

「牆壁另一邊有什麼呢……如果你想知道，必須用自己的雙腳去確認。」

既然沒有不幸，不就只剩下幸福嗎？

而最後，他終於在沙丘中找到明星。

也相信自己深愛的人類，不應該走上這麼無聊的結局。

畢竟幾千幾萬年以來，他都在這個被封閉的鳥籠中，對着多如繁星的人類提問，好不容易纔遇上一絲光明……就是這名少女。

燕尾服魔物立刻想要回答，卻猛然一驚把差點衝口而出的答案再吞回去。雖然他很想立刻讓少女成爲自己的信徒，但他以渾身的努力抑制這份慾望。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抵抗理想之鄉——「閉鎖世界」以及贊同此派的神羣。

如果是這個涵蓋無限可能性的箱庭，那麼即使待在這個鳥籠中，應該也會出現正確的邂逅。

正因爲是這樣的他，所以無法認同。

思想教育，偏差的知識，人類的品種改良。

然而如果出現從內側打破鎧甲的存在——就會成爲所有勢力期待已久的希望之星吧。正因爲如此，這個至寶應該要接受更多的神靈鍛鏈。

宛如被閃電打中的衝擊竄過剪影全身。他一反常態地眼裏含淚，現在很想跪下來感謝充滿諷刺的命運。

她的身高比平均還矮一點，兩手上緊抱着和年齡相符的娃娃。在物品價值被均等化的這個理想之鄉中，少女在這時已經算是異端。

……話是這樣說，萬一少女在這裏搖頭，那一切可就白費了。之後再找機會提起這件事時，她當初似乎是抱着自有的決心纔開口反問。

「我自己去？」

「對。你那種『想要知道』的心情，絕對無法靠來自其他人的情報滿足。那是你必須用自己的只腳、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靈魂及一切去刻下軌跡，才總算能稍微被滿足的東西。」

燕尾服魔物抑制住想要獨佔的心情，晃着剪影露出冷酷的笑容。

以「成立和烏托邦不同的另一個理想之鄉」爲目標的他們如此稱呼白軍，並自許爲新理想之鄉的對外窗口。而且相信，總有一天這旗幟和名字會成爲統治這箱庭的唯一名號。

——那面牆的另一邊有什麼呢？

他們高舉起一幅描繪着在封閉世界裏誕生的少女，以及她走過的自由大地和山丘的旗幟，在世界上刻下箱庭有史以來最大的戰果。

明明有這麼多修羅神佛展開攻勢，但每一處的戰況都處於劣勢。

明明他根本不符合魔王原本的定義……當時的神羣們卻異口同聲地詛咒他和他的神羣。但燕尾服魔物無論蒙受何種污名，都堅持不放下高舉起的謀反旗幟。

然而許多神羣把他主張的快樂當作禁忌，視爲違反道德的行爲。因此即使他生爲善性的神靈，卻被刻上魔王的烙印。

在許多神羣逐漸變質成那鳥籠的柵欄的狀況下——燕尾服魔物以一句「講什麼囂張話」悍然拒絕。

就算身爲神靈的名譽和主張被踐踏，心愛的信徒們一個個遭到蹂躪，他也從未停止抗戰。

就算被散佈他是黑魔術宗主的虛僞謠傳。

人類的信仰創造出神明，而神明的信仰孕育出人類的可能性。

燕尾服魔物——原本屬於神靈之一的他，誕生於受到奴隸制度支配的時代。做爲奴隸們的自由象徵，他高舉着雪茄和蘭姆酒這類享樂用品，讚美不受束縛的愛，和帝釋天一樣做爲「最接近人類的神靈」之一而誕生。

這就是一生依循自身信念活下去的女性——金絲雀的人生軌跡。

爲了引起所有能從箱庭觀測到的「歷史轉換期」，她和自己求教的許多神明持續奮戰，引導人類史前往更好的方向。

雖然神靈或許不應該提及命運這種東西。

還聽說北區有以吸血鬼、牛魔王、酒吞童子、金毛九尾爲中心的惡鬼羅剎們舉兵。

即使這行爲像是在沙丘中尋找小小的寶石，燕尾服魔物也沒有放棄。他堅定不移地深信自己追求正道的行爲，還有已凋零信徒們的信仰，都正確無誤——

不久之後，當世界的四分之一成了名爲「理想之鄉」的農場，眼看人類終局即將被賦予結論時……即使降格成了薄薄的剪影魔物，他也沒有放棄追求正道。

沒有壓倒性的自愛心態，就不會產生究極的博愛。試圖根絕自由和自主性的那些神羣和燕尾服的魔物，打從誕生那瞬間起就無法相容。

放棄思考的行屍走肉。

如果改變看事情的角度，西區即使被批評爲「閉鎖世界」（反烏托邦）或許也是無可奈何。沒有鬥爭、沒有歧視、沒有疫病、每年每月每日每秒都過着同樣生活的他們基本上連什麼叫作「不幸」都不明白。

這一步開啓了人類和諸神們在漫長的星霜歲月中，與封閉人類未來的最強魔王——「人類最終考驗」，敵託邦魔王的大戰。

掌管生死與愛和快樂的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人類的可能性。

從客觀角度來看，或許有某些不便之處。

只能這樣形容。

因此，他們很幸福。

雙方的衝突曾經造成高達八〇〇〇萬的大量犧牲者。少女也曾經因爲這種結果而深深後悔，幾乎快要半途挫折。

燕尾服魔物刻意避開直接的講法。不懂競爭社會的他們也不清楚何爲虛僞。因此不會做出「懷疑」的行爲，也不會試圖推測他人的真正想法。

你不想了解感動嗎？

——你們要人們孕育生命卻不清楚無愛和有愛性行爲之間有何差別？

「……牆壁的……另一邊——」

一名少女和剪影魔物，爲了改變人類的終局而踏上各式各樣的旅途。

聲調中帶有的感情很稀薄。像是在隨口回應的這個提問會讓人覺得缺乏生機，更何況她的年齡纔剛滿十歲。

抬頭望着燕尾服魔物的女孩——金絲雀先猶豫了一會，才踏出確實的一步。

東區有帝釋天率領的混合神羣，護法神十二天在奮戰。

然而在箱庭的……世界的趨勢即將被決定的這時代，擁有救世可能性的少女出現了。這個過於湊巧的邂逅不說是命運，又能稱爲什麼呢？

由於實行物資均等化，他們打從一出生就沒有「物價」這種名詞。在所有物資想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的這片土地上，所謂的稀有性並不存在，也因此不會培育出獨自性。對於個體觀念並不存在的他們來說，彼此鬥爭沒有意義。所以不會產生落敗者，也沒有勝利者。在不自覺狀態下實現平等社會的他們並不具備「競爭社會」這種概念。

既然如此，必定能夠遇見。能成爲希望的人類也一定會誕生。

即使如此——你還有挑戰鳥籠的勇氣嗎？剪影笑着發問。

箱庭的帷幕總是被雲層籠罩，包圍都市的幾千公尺境界壁堅拒所有入侵，也不允許人才外流。彷佛刻意設置的小小門扉被放在高聳入雲的巨大境界壁頂端，到達那裏的路程比阿閣黎的修行更爲艱險。這裏就是符合「箱庭」之名的完美鳥籠。（注：日文中的「箱庭」意指一種迷你造景模型）

「……嗚……」

從理想之鄉抓來的一名少女——輕柔金髮散發出甜美香味的她可愛地輕輕歪頭，以沒有起伏的聲音反問。

司掌生死與鄙俗之愛的燕尾服魔物賭上自身的全部存在，出面譴責那些神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閉鎖世界」還擁有最強弒神者的一面。絕對的管理政治和對異教徒的鎮壓，是阻止其他神靈的最強皚甲。

要進行這些，名爲宗教的洗腦是最有效率的方法。獲得「建立理想之鄉」這個正當理由的一部分神羣很歡迎這個鳥籠，認爲這纔是人和神應有的姿態。

然而，他們很幸福。

這份幾近確信的心情，來自神靈對人類的信仰。而魔物知道，正是這種信仰能成爲人類的新可能性。

這就表示，他們是不進行「思考」行爲的家畜。

所以他們很幸福。

成爲「無名」之前的組織。

所以燕尾服的魔物願意相信，或者該說是信得走火入魔。

南區有西歐的神羣移居，據說正在觀察反擊的機會。

然而看在燕尾服魔物的眼裏——她的身影就像是璀璨的星星。

獲得衣服，獲得居所，還會定期獲得糧食。

他相信如果是人類，必定可以克服這個艱辛又險峻的考驗。

他賭上那些即使渴望人權，卻被當成家畜對待的心愛信徒的名譽。

「——……在牆壁另一違，有什麼呢？」

然而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把箱庭當成人類農場的行爲，因此每次受挫時都重新振作，繼續前進。連原本是「閉鎖世界」一派的神羣和天使們也被這種奮戰的態度感化，慢慢願意和他們並肩而立。

他們生產的東西是信仰。

——你們要人們活着卻不明白雪茄的美味和二手菸的毒性？

她是唯一完全達成「人類最終考驗」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