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Underwood」貴賓室，春日部耀的房間。

耀突然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富含水分的水樹特有空氣刺激着耀的鼻腔，看來這裏是大樹中的房間。她茫然地把頭往旁邊轉，就看到似乎剛注意到她醒來的三毛貓跑向這邊。

「小……小姐！您還好嗎？」

「……三毛貓。」

在巨龍之戰中負傷的三毛貓正在「Underwood」裏療養。肚子上還綁着繃帶的三毛貓跳到耀的身上，驚慌失措地確認她是否平安。

「我嚇了一跳呢小姐！看到你突然被送進來，而且還沒有意識！聽說是被介入衝突的調停人打了一下……會痛嗎？」

被介入衝突的調停人打了——聽到這句話，耀才總算掌握現狀。

「……我輸了嗎？」

「衝突嗎？衝突好像是以『兩敗俱傷！』這結果來落幕。」

「……？」

三毛貓的發言實在讓人無法掌握重點。耀雖然不解地歪着頭，但還是挺起身體想要下牀，這時腹部卻傳來一陣痛楚。

「嗚……？」

這悶痛感讓她有些頭暈。然而耀並非是因爲傷勢衝擊而動搖，而是因爲訝異。疼痛本身並不嚴重，因此受傷程度應該也很輕微吧。

然而耀卻無法回憶起這個疼痛的原因。

格里菲斯是操縱旋風和閃電來擺出備戰態勢。根據這點，腹部的這陣悶痛感相當奇怪，更何況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外傷也是件很奇妙的狀況。

「……我……」

到底——是輸給誰呢？

＊

——「Underwood」收穫祭總陣營。

在耀和格里菲斯引起的騷動後，十六夜、飛鳥、黑兔還有身爲領導者的仁一起前往總陣營。

「是沒錯啦，巨龍那次我是沒什麼好辯解……不過這次的事情就另當別論。因爲就算用上了強硬手段，也有必要在那時就把事情了結。」

「我說啊，年輕人。你認爲自己是在對哪裏的哪個人叫陣？」

「……原來如此，的確有道理。」

「而且話說回來，你是什麼人？這是『No Name』和『二翼』的問題吧？所以纔會請『龍角鷲獅子』聯盟的莎拉來仲介。」

相較之下，「覆海大聖」蛟魔王則是妖王的第三席。

「……你說顧問？我第一次聽說聯盟裏有這種人物。」

而被稱爲太陽主權擁有者的白夜叉手中，就握有過半數的十四份主權。

飛鳥充滿敵意地說道。

莎拉的言論讓飛鳥生氣地敲打桌子。

被十六夜一瞪，蛟劉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畢竟幾天前她才和白夜叉一起去見過蛟劉的結拜兄妹。

「蛟劉大人……那個，我都已經兩百歲了還用『小』字好像有點……」

「……我明白情況了。這次對雙方都不予追究，但是下次要是再發生問題，就會強制驅離——以上。」

「因爲你們也有錯。對我的侮辱……算了，這一點我可以閉眼放過……」

雖然黑兔原本就判斷蛟劉頗有實力，但完全沒想到他其實更高一層。

「哼！這什麼鬼話！你想說什麼？想告訴我在公衆面前以言語暴力傷害人是無罪的行爲嗎？雖然言語暴力不是實際的刀刃，不會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也不會流血，但反過來說卻會傷害靈魂，讓人流淚……以我的觀點來看，這種作法更惡劣又卑鄙，是比畜生還低賤的垃圾！更不用說他們傷害的對象是個才十歲的小孩！」

「抱歉了，少年。你的主張都很合理，真是謝謝你特地忍耐。」

「我說啊，你也稍微冷靜一點，少年。雖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先動手的是你們喔。正常來說即使你們落到被處罰的立場也不……」

莎拉雖然看穿了這一點，不過卻刻意不提及此事，直接站了起來。

怒吼並用力拍桌的是格里菲斯。

這也難怪，至今爲止肯定沒有任何人膽敢稱呼身爲共同體領導人的它是「馬肉」。然而十六夜卻大模大樣地緩緩站了起來，以狂妄和憤怒的視線瞪着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雖然回以不滿的眼神……但依舊保持沉默。蛟劉的意見是完全正確的言論，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話雖如此，現在正在舉辦收穫祭，其他參加者也玩得正開心……如何？這裏就根據箱庭的慣例，以恩賜遊戲來一決勝負吧。」

格里菲斯還想追究下去，這時阻止他的是另一個人物。

看到十六夜氣勢洶洶，反而是同志的「No Name」衆人最感到喫驚。他們恐怕沒有想像到，平常總是掛着輕薄笑容的十六夜居然會爲了同志如此大發雷霆。

除了格里菲斯，黑兔也發出了驚叫聲。

蛟劉像是很尷尬地搔搔頭嘆了口氣。

——之前出現的巨龍是以象徵太陽主權的「蛇夫座」作爲召喚的媒介，然而這僅僅是太陽主權的其中一份。

這指責很尖銳，但格里菲斯依然繼續爭辯。

「什麼！喂……！」

格里菲斯驚異地皺起眉毛。聯盟支柱之一的「二翼」首領卻不知道有顧問，這點實在很奇怪。

莎拉非常慌張地介入兩人之間。

這句話一出口，不只格里菲斯，連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畏懼。

它的反應更加深了所有人的懷疑。

「總之，如果要把話挑明來講，你的主張的確有道理。根據剛纔的敘述，『無名』的小朋友們確實有點過度防衛的傾向。」

「那是我要講的話。你給我記住，馬肉，你拔出的刀刃是沒有劍鞘的雙刃之劍。你嘲笑了格利的傷，那卻是爲我手腳付出的代價，所以這筆帳我一定會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這時卻有個無法接受這一切的人從背後出聲叫住了它。

「……哼！你們最好從現在就開始準備在衆人面前丟臉。」

「什麼！」氣得說不出話的格里菲斯回過身子。

注意到黑兔視線的蛟劉以滿面笑容回應，可是知道他是魔王之後，這笑容實在是可疑到了極點。

「那隻鷲獅子可是『Thousand Eyes』的成員喔。要是向來注重自家人的白夜王知道同志光榮負傷卻受到侮辱——我看一兩天之內『二翼』就會全滅吧？」

「嗚………！」

「我也不是爲了你這樣做。」

蛟劉似乎很愉快地講着不正統的關西腔還露出有點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看起來實在很可疑。接着他保持笑容把視線朝向格里菲斯。

「……可是格里菲斯，你對他們的侮辱是過分的名譽毀損。做出這樣的行爲，即使對方要求決鬥也是理所當然，難道不是嗎？」

雖然黑兔也感到憤怒，然而她並不希望流無謂的血。就算「全滅」只是說得誇張了一點，但白夜叉肯定會作出某些報復行爲。縱使白夜叉平常總是嘻皮笑臉，也不代表她已經失去利牙。要是知道同志被人侮辱，肯定會化身爲能夠擊倒千軍萬馬的修羅神佛大鬧一番吧。

飛鳥抑制着怒氣提出抗議。沒有立刻站起來破口大罵顯示她比格里菲斯冷靜，但依然表現出無法完全壓抑的怒氣。

臉上依然掛着輕薄笑容的蛟劉似乎有些爲難地搔了搔頭，接着徒袖子裏取出蒼海色的恩賜卡，展示在衆人眼前。

閱讀過報告書後，莎拉重重嘆了口氣，來回看了看雙方陣營。

聽到十六夜發言的蛟劉也以有點傻眼的態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雙方的氣氛非常險惡。雖然隔着桌子對峙，但依然展現出一觸即發的氣氛。唯一保持冷靜的仁感覺自己的背後正在狂冒着冷汗。

「這是聯盟的問題，不能向飛鳥你透露任何事情。」

「……什麼！」飛鳥只喃喃說了這麼一句就無法繼續多講什麼。

十六夜以憤怒的眼神瞪着蛟劉。

「啊哈哈！你跟我妹說一樣的話呢，小莎拉！」

「白癡，那些孩子不成問題，小莎拉也不是問題。真正嚴重的問題是……你污辱了白夜王的同志。」

「意思是蛟劉先生是七大妖王之一嗎！」

前幾天見過的「混天大聖」鵬魔王是妖王的第四席。

格里菲斯咂舌把手伸向門扉，打算離開現場。

蛟魔王以完全不帶惡意的笑容咯咯笑着。

蛟劉微微睜大細長的眼睛，以讓人背脊發寒的語氣說道：

「二翼」的出席者是身爲共同體責任者兼首領的格里菲斯。被耀打了一拳的跟班男似乎受了重傷，現在依然躺在醫護室裏。

「以前我經常照顧德拉科和嘎羅羅，所以現在把這裏當成暫時棲身之地，算是讓他們回報那時的恩情。」

他的聲調裏包含着只有曾和衆多修羅神佛爲敵者才能理解的情緒。

語氣裏帶着自嘲的蛟劉拍了拍格里菲斯的肩膀。

「嗚……簡單來說你就是個白喫白喝的傢伙吧！連巨龍之戰都沒有參加，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自稱是顧問。你到底憑什麼權限來介入我等的戰鬥？」

（白夜叉大人來參加「Underwood」收穫祭的理由……該不會這就是這個？）

「——我說你啊，也差不多該停手了吧？沒看到小莎拉很爲難嗎？」

作爲彼此的妥協點，這的確是個不錯的臺階。十六夜也迅速點頭，再度瞪着格里菲斯。

「她是白夜的星靈兼最強的『階層支配者』，更恐怖的是，那位大人還擁有十四份太陽主權。要是講得露骨一點——你有辦法對付十四隻巨龍嗎？」

格里菲斯冒着青筋大發雷霆。然而這份怒氣並不是爲了同志，充其量只是爲了「自己在公衆面前丟臉」這種自私自利的理由。

「開什麼玩笑！」

「……喂，等一下，馬肉。你憑什麼自己隨便做出結論？」

飛鳥沒想到居然會被如此明確拒絕，只能把話吞回肚裏用力咬緊牙關。如果必須讓位的理由是因爲莎拉已經失去龍角，那麼即使說這是飛鳥的責任也不爲過。

「莎拉議長！這些傢伙可是讓我方同志受到重傷！結果卻不加以處罰，這到底是基於什麼考量！」

黑兔也不由得感到有點焦躁。

「你……你就是『覆海大聖』蛟魔王……！」

「兩天後的『Hippocamp的騎師』是這場收穫祭中最大規模的遊戲吧？就用那個遊戲來解決，敗者要在舞臺上對勝利者跪下磕頭道歉——你有異議嗎？」

也就是說——蛟劉的實力和金翅鳥的王族相匹敵，甚至在其之上。

莎拉似乎很歉疚地把視線移開，繼續原本的話題。

看到記載於卡上的恩賜名稱，大家的臉色都變了。

「你……你說什麼！」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它身上。

「什麼？」格里菲斯齜牙咧嘴地瞪着蛟劉。

即使被十六夜放出的強烈怒氣震懾，格里菲斯依然咂舌離開了總陣營。看着它的背影離開之後，蛟劉重重嘆口氣低下頭。

「如果白夜叉打算出手，應該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不對嗎？」

「我可是第一次得知你要退任的消息！你是拯救了『Underwood』的有功者，爲什麼必須讓出議長的位置！」

蒼海色的恩賜卡上寫着——「覆海大聖」幾個字。

「……？事到如今還問這種問題做啥？我是對『無名』……」

蛟劉笑容滿面地提議。

那個沒有坐下，一直把身體靠在牆上的男子——也就是阻止衝突的當事者，獨眼的蛟劉眯起只剩下一邊的細長眼睛，對着格里菲斯笑了。

「等……等一下，飛鳥！這一位是已故德拉科·格萊夫的友人，也是聯盟的顧問！絕對不是可疑的人物！」

「別想溜走，白夜叉的事情是你的問題，爲什麼我們得讓步？」

「你怎麼能說這種傻話！這纔是最重要的問題吧！」

（真令人難以置信……沒想到這種超重量級人物居然默默躲在下層裏。明明以他的實力至少也是五位數的魔王呀。）

面對瞪大的紅色眼睛，格里菲斯把話吞回肚裏一臉蒼白。看到它就像是被蛇叮上的青蛙般呆站在原地，蛟劉繼續追擊。

至於聽到他用怪怪關西腔稱呼自己爲「小莎拉」的莎拉也似乎很無奈地垂下肩膀。

「十……十六夜先生……」

「……總之呢，我阻止你們的理由是因爲這點。可不要和星靈或神佛作對喔。因爲一旦與他們爲敵，到最後只會被毀滅，連旗幟都無法留下。哎呀～那種事可比想像中還讓人難受呢，沒騙你們……什麼落日之痛，不應該是在還年輕時就面對的經歷。」

「的確，如果是決鬥形式那麼受重傷也無可奈何，但是那個小丫頭是不分青紅皁白就對我方同志加以危害！明明是過度的暴力行爲！」

然而黑兔的心情卻顧不到這些。

十六夜哼了一聲再度坐下。

不過他立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咧嘴一笑換上積極態度回問：

「……話說回來我倒是嚇了一跳。雖然知道你有實力，但沒想到居然是西遊記的蛟魔王。書中幾乎沒有關於你的記述，我一直很想聽聽你的故事。」

「哎呀，我也是喔。像西遊記這種有名的故事，會讓人很想考覈一下內容的真實性呢。」

「YES！人家也很想知道！」

「No Name」衆人的眼神全都亮了起來。

蛟劉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連連後退。

「啊～不不，沒什麼。老人家的往事根本……」

「這裏有好喫的餐點耶。」

「也有好喫的小菜哦。」

「還有好喝的美酒……不過這裏還是請委屈一點用果汁替代吧！」

好！準備完成！兩個問題兒童和代理人都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領悟到自己恐怕沒法逃走，蛟魔王也認命地笑着坐下。

＊

——另一方面，這時在舞臺上。

獨佔了收獲祭舞臺的白夜叉高舉起扇子。

「——總而言之！凡是要在收穫祭的核心遊戲『Hippocamp的騎師』裏借用水馬的參加者，所有人都有義務穿着泳裝！」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白夜叉大人萬歲！白夜叉大人萬歲！白夜叉大人萬歲！」

「『Thousand Eyes』萬歲！『Thousand Eyes』萬歲！」

觀衆們……更正，醉鬼們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

只有彎彎新月的月光以不予置評的態度旁觀着衆生。

擔任安全裝置的女性店員已經醉倒了。

別說不可能有人能制止脫疆的白夜叉，甚至那些參加者們還興高采烈地接受了她的發言。

「另外，關於專屬裁判的黑兔！在擔任裁判的期間！必須隨時穿着比基尼泳裝～～！」

「黑兔的泳裝萬歲！黑兔的泳裝萬歲！」

白夜叉以一派爽朗豁達甚至可說是神聖的表情張開雙手。

「大正義白夜叉萬歲！大正義白夜叉萬歲！」

「哈哈哈哈哈哈哈！諸民們讚頌我吧！神佛們畏懼我吧！我正是不落太陽的化身！遙遠地平線的支配者！『白夜魔王』白夜王是也！」

收穫祭的第一個晚上——沒有人阻止失控的白夜叉。

身爲「主辦者」的莎拉也不在場。

負責吐嘈的黑兔不在場。

「太棒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失控了。這並不是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