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二XXX年，春日部醫院。七〇八號病房。

最後一次和父親對話的時間，是在自己剛滿十一歲那年的秋天。

至於地點，則是在能夠看到青藍色天空和海洋的私營醫院病牀上。

長年以來一直下落不明的父親——春日部孝明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對我述說許多旅行中的體驗見聞。

「……擁有鷲的鉤喙和獅子身體的動物？」

「嗯，叫做獅鷲獸。不但勇敢又強韌，而且擁有很高的自尊心。畢竟它們是天空和大地之王，利用巨大羽翼和強壯四肢在空中驅馳的模樣比任何動物都還雄偉壯大。」

父親靜靜地敘違着回憶，仰望青藍色天空的眼神焦點已飄向遠方。

來探病的父親難得地穿了西裝。我的記憶或印象中的父親總是穿着隨性的服裝，這種模樣反而讓我覺得很新鮮。雖然父親的身形算是高大，然而體格卻有着漂亮的均衡比例，他端正姿勢坐在牀邊，以沉穩的態度對我遊說旅行經歷。

因爲無法和引以爲傲的父親共同創造回憶而感到不滿的我，賭氣般地把腳前後踢來踢去，以帶着渴望的口氣低聲說道：

「……我也很想見獅鷲獸。」

「什麼？」

「我想和獅鷲獸成爲朋友，請它載着我……像爸爸這樣，到處去見識外部世界。」

這段話以連我自己都有點訝異的強烈語氣脫口而出。

然而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即使出生於這個被歌頌爲「人類萬能」的時代，我的體質依然被視爲束手無策的不治之症。就連憑自己的雙腳步行都無法辦到的我即使跟着父親外出，也只會拖累他而已吧。

然而就算我很明白講這種話是在耍任性，依然無法剋制講這種話的衝動。

對於被關在純白病房裏的我來說，父親描述的外部世界……是一個充滿鮮豔生命色彩和氣息，宛如夢境般的場所。

聽到我的任性發言後，父親並沒有表現出爲難反應，只是輕輕眯起那對安祥沉穩的雙眼，低聲喃喃說道：

「……是嗎？那麼，果然這也是一種命運吧。」

「咦？」

「是真的。只要戴着這條項鍊和各種動物接觸，你的身體就會變得比現在更加強壯。不光能離開這間醫院，甚至一個人前往學校或城鎮也沒有問題。」

「——下一次，我會在兩年後的今天……滿月的夜晚來接你。」

三毛貓倒豎着毛髮出生氣吼聲，父親則擺出一臉不關己事的態度。

因爲光是回憶起這個約定……我的內心就能充滿溫暖的感情。

「只要有這條記載着系統樹的項鍊，在你遇上獅鷲獸時應該也能有所助益。」

從三毛貓開始，我和各式各樣的動物培養出深厚感情，以一次次的邂逅來鍛鏈自己。甚至才花了短短半年，就讓至今爲止連走路都有困難的這副身體變得能夠奔跑。

「也能夠和獅鷲獸成爲朋友嗎？」

「……是嗎？那我送爸爸出去。」

「喵嗚！」

「老……老爺！你這麼突然是在做什麼啊！」

「沒錯……不對，我並不是真的想問你做了什麼啊！你裝什麼傻！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把我丟出去！」

「嗯？是……是啦……也可以那樣說。不過我的情況該說是互毆，甚至該形容成彼此都想殺死對方……哎呀，現在回想起來，那時還真是亂來。面對德拉科·格萊夫居然還敢空手和對方互毆，我那時大概是醉昏頭了或者是過於年輕氣盛……」

我微微歪着頭提出這個問題，父親立刻換上爲難的表情。

「？」

「好棒！我居然和三毛貓在對話！」

「爸爸你也是賭命之後，才和獅鷲獸當上朋友嗎？」

「下一次——我一定會帶着你一起去旅行。」

雖然還很虛弱——然而那雙原本連站立都無法辦到的雙腳現在卻撐起了我的身體。

「……這個嘛，會怎樣呢？能不能和獅鷥獸成爲朋友，全看耀你自己如何表現。而且就算你有機會遇見它們，若是決心還不夠徹底就千萬別接近，因爲它們真的很崇高又極爲注重尊嚴。要是無論如何你依然想成爲能和獅鷥獸平起平坐的朋友，那麼你必須以全力展示出你的誠摯真心……而且是那種即使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決心。」

「……三毛貓？」

父親嚴厲的眼神讓我有些害怕。如果這番話只是在嚇唬我，未免過於沉重。

要是將來自己能夠認識要好的朋友——一定要把那些人看得比任何人都更爲珍重。

——只剩下我一人的病房裏被寂靜佔滿。

「……對爸爸來說也是這樣？」

「只要有那條項鍊，你的身體一定可以變得比現在更加強壯。所以來訂下約定吧，下一次——我一定會帶着你一起去旅行。」

「我會在兩年後的今天……滿月的夜晚來接你——」

「……咦？」

父親突然壓低音量嘀咕了一長串，讓原本就已經很低沉的聲音變得更難聽清。我知道這是父親試圖掩飾尷尬時的習慣，因此故意放他一馬不繼續追究。

還無法長時間站立的我立刻倒回牀上。

「我是想惹毛你。」

要我和同年代的人類朋友一起行動反而困難得多。

周遭的人類和同年紀的女孩們沒有任何人相信我說的話，因爲父親和獅鷲獸的事情被嘲笑時，我也曾經因爲太不甘心而落淚。

父親講到一半停口，把視線移往正待在窗邊溫暖陽光下，把身子縮成一團的三毛貓。

我在內心不斷反芻着和父親的約定，靜靜地握緊了項鍊。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走路，我想至少要送到醫院的大門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之後，卻看到父親一臉爲難地阻止我，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發生這種情況之後，我決定只和動物朋友們接觸。

隨着時間流逝，逐漸孤立於社會之外的我到最後終於和親戚們也變得疏遠，只剩下動物們願意與我親近。即使如此我也毫不介意。

父親伸出雙手，抱起病牀上的我，接着放到地上。

「……這是真的嗎……！」

語畢，父親就從懷中拿出一條項鍊，掛到了我的脖子上。

——以這種形式度過了兩年歲月之後，約定的日子終於到來。

我抱着懷中的三毛貓，站在吹拂着強勁夜風的庭園中心——任憑不斷落下的大顆眼淚沾溼自己的臉頰。

父親以恍然的眼神凝視着逐漸西沉的夕陽。看到他這個眼神，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嗯。」

「是這樣嗎？你這混帳實在很亂來啊啊啊啊！」

「嗯，什麼事啊，小姐？」

「總之，你要重視自己的朋友。當你前往外面生存時，朋友將成爲最重要的財產。」

對於被困在病房裏度過了一半人生的我來說，和動物們交朋友是一件既新鮮又有趣的事情。

「嗯，這是剛剛交給你的那條項鍊的力量。只要有這條項鍊，就可以和各式各樣的動物交談……不過，不只是這樣。」

「……原來……你會講人話？」

以月亮的週期來計算，也應該正好是滿月之夜。

父親笨拙又粗魯地摸了摸我的頭，才眯起那對沉靜平穩的雙眼。

「唔？……喔？哦哦哦？連小姐也變得可以跟老頭子我對話了嗎！」

「太陽開始下山了，我也差不多得走了。」

這時我受到了第二次的衝擊。

明明只有約定的這個夜晚，一定要是滿月之夜。

「哇……哇哇！」

「……只要有這條項鍊？」

三毛貓雖然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對待而發出慘叫，不過總算還是順利着地。

「把你丟出去。」

「……如果我和更多、更多動物成爲朋友，就能變得更會走路？」

父親這麼說完，鬆手放開了我的身體。

三毛貓以類似關西腔的口音表示驚訝。第一次聽到三毛貓開口說話的我驚訝又困惑地張大雙眼，伸出發抖的雙手用力抱緊三毛貓。

依然緊握着木雕項鍊的我目瞪口呆地聽着兩人（？）之間的對話。

「耀，這東西就交給你保管了。比起其他任何東西，這是現在的你最不可或缺之物。」

那天應該會是滿月之夜。

以那天爲界，父親留下的約定成爲我度過每一天的動力。

即使和人類建立友誼，反正也會在兩年後和對方道別。於是我決定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交朋友，並在周圍建立起保護自身的隔牆。

「嗯。要是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我吧。」

接着他讓我握住項鍊前端的木雕工藝品。

似乎很想睡的三毛貓響亮地「喵！」了一聲，父親卻突然隨手把它抱起，朝着我這邊丟了過來。

然而度過了十五個夜晚，應該要迎接滿月的星空中——卻是已經稍有欠缺的十六夜之月在展露着嘲諷微笑。

約定並沒有被實踐。

至於胸口遭受衝撞攻擊的我則往後仰撞到了後腦。我忍不住地鼓起雙頰，張開嘴巴打算向父親抱怨——

「嗯，只要有這條項鍊，無論是碰上何種動物，都可以從對方……啊，算了……」

父親以彷佛在深深煩惱什麼的語氣留下這些誓言，離開了我的身邊。

…………父親他，沒有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