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巨峯之頂，無記名的「契約文書」從天而降。

沒有標記試煉概要。

沒有寫明參加者名字。

連主辦者宣言也沒有。

羊皮紙上唯一記載的，是「惡（Aksara）」之旗幟。

這契約文書並非某人發放之物，也非某人所寫之物。

對於以世上一切爲對象來散播的契約，那些東西都不需要。

那份契約自天地分裂那天開始就一直存在。因而無需記載試煉的概要。居住於世上的一切存在都知曉其內容。

——從活火山上，吹起灼熱之風。

自地獄之窯出現的，高舉「不共戴天」的魔王。

汝，被祈願爲「一心向惡」的怪物，閃亮三對雙眸六隻紅玉之瞳，響起決戰之鐘聲。

『放馬過來，久違數百年的英傑喲！！！

用盡死力！！！

竭盡智謀！！！

耗盡蠻勇——試化爲貫穿吾胸的光輝利劍吧！！！』

「!? 」

死鐮在離側頭部僅僅數毫米的地方經過。

逆廻十六夜能避開是由於奇蹟，又或者是平時積累的人品呢。純白的兇爪蘊藏着十六夜肉眼也能看出的必殺之破壞力。

其餘波瞬間吹飛宮殿的殘骸、切裂地面。

被切裂的大地發出悲鳴、造出懸崖，裂口給人一種通向奈落的錯覺。從巨峯噴出的熔岩正填埋着裂口。沸騰的大地表面正適合被稱作地獄之窯。

——撕裂他，三頭龍高舉右手下令。

忍無可忍的十六夜大聲吼叫。已經不是談論傷勢如何的時候。往將死之身中注入鬥志奮起，跳向三頭龍的懷裏。

聲音中甚至包含了憐憫。那對三頭龍來說是充滿了慈悲的話語吧。不過瞬間理解到其真意的十六夜，屈辱地咬緊牙關。

（跟蕾蒂西亞相同的龍之影……！！斬擊的真面目就是這個嗎！）

回過頭來，三頭龍依然在宮殿的殘骸上。與奔馳在巨峯上的十六夜隔着遙遠的距離。假如是像之前的兇爪餘波的話，大地卻沒有痕跡。

「嘎……!? 」

（魔王阿茲=達哈卡……這就是，真正的最強種麼……！！！）

然而十六夜由於反作用力受到的衝擊凌駕其上。

傳承中是行使千種魔術的魔王，可是沒有詳細記載的書籍。就算是博學的十六夜也不可能知道沒有記載的東西。

『…………』

左拳碎掉噴出血飛沫。產生的激痛，用猛烈的熱血和雄叫抑制住。

（哈……原來如此。這真是，火大得很啊……！！！）

貫穿三頭龍的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如紅玉的不吉雙眸捕捉到十六夜，張開翅膀飛向天空。

不過「拜火教」的魔王，不是出於目的纔行惡。

與魔王阿茲=達哈卡相關的傳承在腦內羅列。不過無法查明。

十六夜由於屈辱而全身顫抖。按耐不住這十七年間從未有過的憤怒，連重傷都忘卻掉，站了起來。

魁梧的身體突然出現在感覺之外的地方。雖說十六夜身受重傷，但也是至今爲止的敵人所無法相比的速度。

與殿下的戰鬥使身體陷入頻死。不僅是右手，全身上下都悲鳴不斷。十六夜一邊流血一邊用最快速度思考勝利的最佳策略。

「什，說什麼……！！！」

影之刃在十六夜察覺到的同時，逼近到眼球前面。雖然十六夜身體反射性後仰躲開刀刃，仍避免不了擦到臉頰。

比腳力不會認輸。用力踏擊地面直線衝向巨峯之頂。

以十六夜那能比美地殼運動的拳頭卻只產生了一絲動靜。

（好重……！絕不是，三米的身體該有的質量……！！！）

十六夜從深深打進去的左拳中，察覺到隱藏在三頭龍身體裏的祕密。

『原來如此。那份不屈，值得讚賞。看來單憑暴力是無法讓你折服。——那麼，這樣子的絕望又如何？』

而且背後的傷不淺。連場戰鬥疲憊不堪的十六夜不禁單膝跪地，邊流下冷汗邊瞪着三頭龍。

他的人生與同情或憐憫無緣。真沒想到，會在臨死之際經歷一次。

第二、第三發追擊接連不斷狙擊十六夜。

有十六夜兩倍大小的魁梧身軀，卻以遠遠凌駕於他的速度接近眼前。

不過，這是最後的抵抗。

星靈阿爾格爾是以不完全的形式被使役。

（跟佩絲特和蛟魔王，還有魔王聯盟都不一樣。這傢伙不是出於自身目的才墮落爲魔王。即使沒有犯下任何罪業——這傢伙，也會作爲魔王君臨……！！！）

鞭笞重傷的身體，滾在地上不斷躲開。

十六夜激勵自己。死鬥已經開始了。

——沒受傷的話，能逃得了。

十六夜由於這至今從未經歷過的負面感動而露出笑容，握住折斷的右手。

『……哼。』

不過與十六夜所知道的龍之影相比，速度和精度都無法統一而論。

用力握住廢掉的手，爲敵人的實力感到戰慄。如果十六夜的知識沒錯，這個敵人是真正意義上處於「魔王」位置的神靈。

跪着抬頭眺望三頭龍之魔王的十六夜，面對那毛骨悚然的身姿吞下氣息和嘔血。

發生了什麼事，那是根本沒有這種認知的一擊。

「別少看人了蜥蜴……！」

接下不屈的視線，三頭龍哼了一聲。扭動長長脖子的三頭龍，用六隻眼睛捕捉十六夜，迅速拉近距離。

以全身的力氣站起來，用緊盯紅玉之瞳的舉動來訴說不屈。

巨龍是陷入暴走狀態沒有知性。

「——GYEEEEEEEEEE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EEEEEEEEEEEEEY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雄叫連迫近而來的熔岩波浪也彈飛。

十六夜利用餘波拉開一段距離。以勉強的姿勢跳躍，結果促進了腹部出血，血液湧上喉嚨。

這條三頭龍從一開始就毫不懷疑自己的勝利，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輸。那是十六夜來到箱庭之前所一直抱有的傲慢，也是對周圍的慈悲。

側腹和背後的出血已經讓意識模糊不清。

聽到料想之外的話，十六夜反射性擺出架勢。不過憑千瘡百孔的十六夜無法阻止雙頭龍。三隻龍宛如脫弦之箭飛身下山。

後者所說的「魔王」是給神羣的敵對者所準備的位置。因此其根本的意志和目的都是惡意。聖經記載的神與惡魔的對立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吧。神與惡魔對立的實質主題是反體制、社會惡和人類所擁有的惡性。

三頭龍右邊的頭，開口下令。

由熔岩加熱的大地表面就如燒得通紅的鐵板。在上面滾動的十六夜即使身體繼續受到輕微的火傷和裂傷，眼裏依然訴說着不屈。

知道他很強。卻沒想到實力差居然大到這種地步。

讓十六夜站起來的，只是不屈的鬥志。

突然，聳立在三頭龍背後的翅膀改變形狀。或者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翅膀吧。變幻自由地改變形態的黑刃。十六夜伴隨着戰慄察覺到斬擊的真面目。

以三頭龍爲首的「拜火教」魔王——是以爲惡本身爲目的而誕生的，揮發其暴威的魔王。

忍住湧上來的血反吐，用左手打向巨軀的腹部。以比之前更快的拳速打出的一擊，即使拳頭廢掉也不介意。

（可惡，這可不是看走馬燈的時候啊！）

（怎麼辦!? 要怎麼戰鬥!? 右手廢掉完全用不了，左手揍過去也只會一樣廢掉……！！）

「No Name」在「Underwood」戰鬥的時候，有五隻龍襲擊東區。十六夜聽說他們是阿茲=達哈卡的分身體。

『……是麼。在與我戰鬥之前，就已經是將死之身麼。沒受傷的話，應該逃得了吧。』

雖然不知道有着什麼恩惠，但這三頭龍把大陸或者等同大陸的質量濃縮到僅僅三米的身體中。十六夜的拳頭會粉碎也是必然的吧。

與散雨般襲來的刃之風暴。每一擊都蘊藏着必殺的威力。躲避不及的話就會身首異處吧。

『……!? 』

對逆廻十六夜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與最強種的死鬥。

三頭龍以三對雙眸、六隻眼睛緊緊盯着十六夜——突然，嘴角露出邪惡的笑意。

「……!? 」

舉起純白的爪子，三頭龍深深地挖開自己的肩膀。

——「拜火教（瑣羅亞斯德）」。以善惡二元論解明世界之理，擁有特異宇宙觀的神羣中的一派。希伯來的舊約聖經與佛門都存在「魔王」這種位置，但這個三頭龍所屬的一派擁有比他們更上一層的特異靈格。

『一隻山羊，兩隻雌性逃跑了。去追殺她們。』

這種與達觀相似的價值觀，如今反而被這個魔王狠狠踩在腳下。

沐浴了阿茲=達哈卡血液的大地、熔岩、朽木，改變形態變幻爲雙頭龍。

不過敵人不會給他這種時間。

正面交戰沒有勝算。十六夜雖然感到屈辱，但還是走到背向三頭龍的阿瑪爾忒亞的逃跑方向的對角線上。

「什麼!? 」

雙頭龍們獲得素體的特徵，構建出更加不祥的姿態。

三對雙眸，六隻眼瞳閃爍獰猛的光輝。回想起來，十六夜一次也沒試過與完全的最強種戰鬥。

強者天生就是強者。所以弱者的弱小是無可奈何的。

一往無前的亂打之拳。每次揮拳都伴隨飛散的鮮血。

以紅玉之雙眸俯視十六夜的三頭龍，宛如確認狀況般嘟噥道。

三頭龍，漏出輕微痛苦的聲音。

（這些傢伙……神靈級的分身!? 是白夜叉打過的那個嗎！）

這份惡意所在和目的意識，正是與後者魔王的決定性不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如今彷彿要沉入熔岩之海的立足處上跳來跳去，與三頭龍拉開距離。這是爲了勝利的最佳策略，可是三頭龍狡猾地露出笑容並嗤之以鼻。

（是什麼……用了怎麼樣的恩惠……!? ）

剎那，十六夜的背後發出激痛。從肩膀到腰被像是刀刃砍到似的銳利斬擊擊中。

等同雙刃劍的自殘一擊，深深打進巨大的身軀。

「憐憫我真是太感謝了……拜此所賜，好像還能掙扎一下呢……！！！」

「——別開玩笑了，你這隻土蜥蜴！！！」

突然噴出大量血液，使三頭龍的巨軀被血染紅。血液緩緩地滴落到大地上，不久後彷彿得到生命似的開始可疑的蠕動。

三頭龍指向虛空，橫向一揮。

傷口與斬擊造成的裂傷很像。暫且把飛出斬擊的「某物」這件事趕到記憶的角落，十六夜踹開地面一般的站起來。

『好了，該怎麼辦，人類？如此一來爭取時間就毫無意義了。要拯救同志，只有毀滅我這一條路可以走。』

（可惡……真是太遜了……！）

瞧見這舉動的十六夜，同時感到戰慄和焦躁。那並非由於眼前的景象過於異常。而是吞噬大地般現身的雙頭龍們——全部，都散發出匹敵神靈的威壓感。

擋在想要追過去的十六夜面前的三頭龍，飄舞起背後的旗幟大吼。

也就是——萬全狀態也不夠打——的意思。

儘管如此，爲了取得僅有的情報，十六夜用手按住負傷的肩膀。

一秒數百下的拳打風暴在周圍的大氣激發肉眼可見的衝擊，連熔岩的波浪也被推翻。腳底的地面抵擋不住十六夜的強大力量而粉碎下沉。面對十六夜不顧儀容的猛攻，三頭龍的巨軀也只是微微搖動了一下。

無法確定三頭龍擁有多大的質量，但十六夜的拳頭是連星星也能撼動的一擊。每一拳均以凌駕第三宇宙速度的速度打向三頭龍的腹部。

『奴……！！！』

一步，三頭龍的右腳後退了。

十六夜沒有放過這細微的身體運動。

拳頭的目標從腹部改爲左邊的頭，三拳過後倒剪雙臂按住脖子使其橫轉。雖說不可能把他舉起來，但歷盡千辛成功配合平衡崩壞的時機再將其壓倒。

對坐到三頭龍身上的十六夜來說這是最後的一決勝負。

（就是現在——錯過這個瞬間，就永遠都沒有勝機……！！！）

粉碎的右手中，寄宿着極光。

顯現出打碎巨龍，切裂死者世界的恩惠。

連夜天衆星也能消滅的極光顯現於右手，化作貫穿天際的巨大柱子。

在連箱庭的天幕也能貫穿，全知的惡魔也只能稱爲「正體不明（Code Unknown）」的恩惠面前，三頭龍的眼睛因驚愕而搖動。

「——，！!? 」

不對。搖動的不僅是紅玉之瞳。

以三頭龍爲中心的大地與大氣激烈地鳴動起來。只見三頭龍的雙掌中濃縮起力量的漩渦，產生灼熱的球體。

『「阿維斯塔」啓動——相剋激轉吧，「模擬創星圖（Another Cosmology）」……！！！』（注：阿維斯塔，拜火教的聖書，伊朗最古老的文獻。這部傳世之作的成書年代雖難以斷定，但起碼可以上溯到公元前十世紀以前。這部古經充分地反映了他們令人尊敬的祖先英勇、果敢、純潔、真誠、寬容和樂觀的美德，反映了他們對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明智看法，並且表現出他們爲世界繁榮和人類生活的幸福而奮鬥不息的熱情。）

熱源比熔岩的山河更爲熾熱。

站在正面的十六夜爲這足以燃燒肌膚的熱波而倒吸一口涼氣。

（什麼……炎之恩惠麼……？）

那麼不管有多大的破壞力都不值得恐懼。十六夜手中的極光之柱是物質界中的一切都無法防禦的。

把手後拉架起光的十六夜，朝着三頭龍的心臟揮下柱子。

三頭龍把壓縮在雙掌中的兩個球體往天高舉，接下那一擊。

不過三頭龍構建的炎球也迸發出更大的氣勢，發出更加閃亮的光輝。

「——可惡，這都行麼混蛋……！！！」

散落在兩人周圍的瓦礫被分解得比原子更小。

每次排斥都放出更強力量的兩個炎球不久後化作光球，產生把周圍的光也扭曲的力量漩渦。

原以爲接觸到極光的炎球會馬上被消滅，卻釋放出更加巨大的灼熱交織到一起。

『結束了，新時代的天賜之子啊。憑你——是粉碎不了這面「惡」之旗幟的！！！』

受到餘波直擊的十六夜宛如塵埃一般，飄蕩於空中。

極光之柱與灼熱之星同時消散。

十六夜模糊的視界中，看見了露出兇惡笑容的魔王。

極光與灼熱的衝突把熔岩的波浪彈飛，巨峯僅受到餘波就被毀滅。跟星與星的衝突等同的力量漩渦把森羅萬象全數粉碎。

把所有的力量注入右手的柱子中然後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