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吸血鬼之城，空中堡壘的大廳。

空中堡壘原本已經由「Underwood」的居民整修得乾淨整潔，但現在大廳裏卻有多到滿出來的難民傷患。寢室早就被重傷者佔滿，輕傷的人則是在地上鋪了毯子讓他們擠在一起休息的狀態。

至於火龍的重傷者則破壞了中庭，似乎很過意不去地休養着。

在這種混亂中，可以看到十六夜的身影。被傑克送進空中堡壘後，他優先被安排了牀鋪。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那樣子用體無完膚還不足以形容。

雙拳粉碎，內臟受損，出血也超過了致死量。

還活着這件事本身只能說是很不可思議。看到十六夜這副像絞肉般悽慘的模樣，「No Name」的同志——莉莉和白雪都不由得低聲慘叫：

「十……十六夜大人……！」

「主子……！」

兩人應該是和蕾蒂西亞一起前來吧。背後還有年長組和其他孩子們。「Ouroboros」已經正式開始行動，根據地已經不能算是安全。所以他們提出既然這樣，那乾脆就在最前線支援共同體的提議。

這樣的他們目睹十六夜的慘狀時也都張口結舌。對於身爲共同體後援的孩子們來說，主力的十六夜的敗北實在過於衝擊。

有個少年嘴脣蒼白顫抖，也有個少女掩着嘴眼中含淚。

然而在這樣的年長組中，莉莉的行動卻很迅速。

「去……去拿熱水和大量繃帶，還有造血藥和獨角獸的角！」

「咦……啊……」

「快！現在還來得及，所有人一起準備！」

莉莉拿着帶在身上的手帕衝向十六夜身邊。應急處置已經結束也受過簡單治療，但沒有連身體一起清潔。是因爲負責應急處置的人太忙，無暇顧及這部分吧。莉莉用手帕擦去還在十六夜臉上的血跡。

接着她回過身子，對着依然呆站的年長組們大叫：

「所有人！動作快！」

「「「「「知……知道了！」」」」」

年長組鬧哄哄地散開。在這段期間內莉莉拿出爲了將獨角獸的角調製成藥的道具，並繼續擦拭十六夜那被敵人血液染紅的身體。

「對。我等將其稱之爲『意在修正的召喚』……悖論轉移。不過呢，像這類一時性的活動造成的微觀或宏觀規模的悖論對大局並沒有什麼影響，所以經常會被放置不管。這次運氣很好。居然能被女王騎士發現，看來我的運氣還能派上點用場。因此才能趕上緊急關頭，這都是多虧了你喔，耀小妹。」

「我充分明白了……但，傷腦筋。『No Name』的狀況遠比起我原來的預測還更嚴重。」

她的視線裏帶有類似尊敬的感情。

「……不，對了！如果是那一位，說不定能解決所有問題！」

「那個戴面具的人？怎麼做？」

——像這樣的少年，卻投身沒有勝算的戰鬥。

「……白雪大人。十六夜大人……會得救吧？」

雖然當初斐思·雷斯說過原因是「生命目錄」，但「生命目錄」並沒有出現這種力量的跡象。或許真正的原因是貓耳耳機吧？

克洛亞壓着圓頂硬禮帽點頭致意。

「無言偷偷接近的死神（Grim Reaper）在讓人笑不出來。」

（別死啊，主子。如果想打倒魔王——無論何時，都要靠身懷勇氣之人的奮力一擊。）

白雪姬對於自己身爲神格持有者卻看走眼的行爲表示歉意，也對展示出讓人感觸萬千的勇氣和決心的主人送上最高等級的讚頌之詞。

「前輩……那，你以前是『No Name』的成員？」

「如果她們當時不在場，那麼就沒有成爲參戰狀態吧。這次的遊戲盤面是特製品，畢竟是找『Perseus』借用一整個恆星主權的大規模機關。可以視作我們已經來到和箱庭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真是失禮了，我這人就是喜歡別人驚訝的表情。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

原本想先問父親事情的耀抑制住好奇心，按照順序提問：

「嗚……戰鬥的餘波居然波及到這裏嗎……！」

——真是個堅強的女孩。白雪姬再次對莉莉刮目相看。

「哎呀，失禮。我忘記報上名號。我是克洛亞·巴隆，基本上，算是你們共同體的前輩吧？」

她的眼裏含着薄薄一層淚水，低聲喃喃說道：

如果有可能，她也很想出一份力，然而這並不是單純的神格持有者能夠參戰的規模。自雪公主一邊幫忙準備調藥，同時爲投身戰鬥的同志們祈求平安。

「那一位？」

來到這房間的人有耀和莎拉，以及以客人身分寄居於「龍角鷲獅子」的柯碧莉亞。現在連走路都有困難的耀坐在椅子上，對於柯碧莉亞遺留在「龍角鷲獅子」的現狀驚訝得頻頻眨眼。

「是知道你們身陷絕境，並前來通知我等的人物，也是幫忙去找『萬聖節女王』請求協助的人。要不是有女王的幫助，根本不可能把這個空中堡壘運來北區吧。」

「沒錯，基本上算是創始者之一吧？和你的父親也是老交情。」

「啊……呃……是說，老爺爺你是誰？」

只在這裏說吧——白雪姬一直看不起十六夜。雖說兩人相遇時是那種狀況，某種程度以內只能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事實上她對十六夜評價的確相當低。

這時空中城堡突然激烈搖晃，就像是在從另一面提供證明。

「請自重，克洛亞大人。」

「Miss春日部，雖然失禮，但『第三永動機』的構造並沒有簡單到只經過義務教育就能夠完成。我想即使你是個勤奮的學生恐怕也沒有意義。」

身爲神格持有者，對於莉莉堅強的內心以及靈魂的光輝，實在忍不住爲之着迷。

面對莎拉和柯碧莉亞的指責，被喚作克洛亞的老紳士面帶笑容聳了聳肩。

「對。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同。畢竟這是模仿你那時代販賣的東西並做得一模一樣的系列……順帶一題在我待過的時代裏，這東西是某個偶像的裝飾品並因此售出百萬個的超熱門耳機喔。」

克洛亞拿下圓頂硬禮帽，把手伸進帽子的凹洞裏。在圓頂硬禮帽的凹洞裏翻來攪去好一陣子之後，他拿出了一個貓耳型耳機。

旁聽一連對話的柯碧莉亞似乎很不以爲然地嘆了口氣。

（話說起來……召喚貓耳耳機時，她有說過「時間的流動很奇怪」之類的發言。那就是因爲這樣嗎？）

於是老紳士突然笑了。

「……克洛亞大人，我說過很多次了，請不要突然出現。對心臟有害。」

哦？老紳士睜大眼睛看向耀。

這時，莎拉抬起頭像是腦中閃過什麼點子。

「這可沒有什麼好笑呢，Mr．克洛亞。要是引起『Bootstrap Paradox』，那可是規模大到箱庭上層會前去討伐的嚴重事件。萬一哪裏弄錯引發『歷史轉換期』又該怎辦呢？」

……然而實際上卻不是這樣。

「嗯……除了那件事，大老也是曾在兩百年前和阿吉·達卡哈交戰過的少數人士之一。要不是他前往遠方參加商談，我也很想請他參戰……」

三人猛然一驚。

耀無視他的笑聲，回想起當初斐思·雷斯講過的話。

耀先多次點頭細細思索剛剛那番話，接着才抬起頭。

「不只是那樣。那一位和『No Name』也有很深的淵源，畢竟那一位是……」

逆廻十六夜這個人……選擇戰鬥。即使面對超越自己天賦的強敵也堅持不逃，爲了拯救同志而賭上全心全力，奮戰後承受敗北。

哈哈哈！克洛亞放聲大笑。這個人的真正心思實在難以捉摸。

恐怕有某些人會把挑戰無勝算戰鬥的人稱爲小丑吧。

畢竟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簡而言之，這個耳機引起了『原本應該在未來發生的活動，結果卻在不同時代中發生』這種很微小很微小的悖論……你知道嗚？箱庭裏存在着負責收拾這類悖論的系統。而我是反過來利用這個，讓箱庭這邊特定出我身處的時間流。」

明明莉莉處於最想跟母親撒嬌的年齡，卻還打理共同體的家務，負責照顧農園，領導下面的其他人。面對共同體的窘境，也毫不畏懼地投入其中。如果是普通的女性，光是看到這麼多血就會嚇得昏過去吧，完全不是一般十歲少女能夠做到的行動。

即使對敗北後會承受的屈辱心知肚明，他依然奮勇挑戰直到粉身碎骨。

白雪姬立刻明確回答，用水沾溼手帕幫忙擦拭十六夜的身體。莉莉揉了揉眼淚快要滴下來的眼睛，手腳俐落地繼續處理。

耀聽不懂這段話的重點，只能把腦袋往左右歪來歪去。

「由於『龍角鷲獅子』中沒有負責擔任遊戲掌控者的人，所以雖然不自量力，還是決定由我來擔任掌控者。即使已經成爲完成的永動機，但這和我期望的形式並不同。因此我判斷如果想要尋找能成爲我父親的人士，隸屬於大型共同體較爲有效。」

春日部耀在莎拉的邀請下來到作戰司令部。原本無人的空中堡壘現在已經擺放着從「Underwood」拿來的裝飾品和傢俱。

「啊……是，這位是現在的『No Name』主力，春日部耀。如果方便，可以請您助她一臂之力嗎？」

「是啊，至少如果知道她們被送往哪裏，還能做出對策。」

這樣啊……耀露出苦笑。是因爲她想起自己先前被莎拉挖角時的經驗，所以覺得有點好笑吧。

「原來是個了不起的人啊。」

耀連連眨眼，才帶着詫異眼神歪了歪腦袋。

「不過，克洛亞先生至今爲止都在哪裏？是和蕾蒂西亞一樣被抓住並賣掉嚼？」

「貓耳……耳機？和我的不是同一個？」

「嗯。」

這女孩是柯碧莉亞——她在「龍角鷲獅子」還以聯盟立場活動那時和一行人相遇，是職掌「第三永動機」的自動人偶。

白雪姬直覺感到將來會碰上再次需要這少年力量的局面。

白雪姬沒有出聲，在內心稍微責備十六夜。不過她其實還有其他的真正想法。

「怎麼可能，把我這種老人拿去拍賣也不會有人喊價……話說回來，關於蕾蒂西亞被當成奴隸賣掉的事情可以講詳細……」

「那是……嗯，也對啦。」

「找我嗎？」

「克洛亞大人似乎是在三年前的戰鬥中被送往外界。聽說是靠着斐思·雷斯小姐……正確說法是靠着『萬聖節女王』的力量被召喚回箱庭。」

克洛亞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讓耀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是……是嗎？要是嘎羅羅先生在場，起碼可以請教他『生命目錄』的事情。」

「多虧這個。」

擁有天賦才能的十六夜總是堅持唯我獨尊的態度，不過白雪姬卻認爲，一旦他面對比自己更高水準的敵人，應該會輕易嚐到挫折滋味吧。

「No Name」衆成員們偶然發現被囚禁於悖論遊戲中的她，利用一點特殊方法來破解遊戲，直到現在。

「講得直接點就是那樣。老實說，我還製作了其他各種呼叫救援的機關，但就連我本人也沒有完全預測到會是貓耳耳機被第一個回收。我還準備了『Bootstrap Paradox』，全都成了白費力氣。」

「意思是這現象類似成爲時代平衡器的恩賜，或是對英傑的回收召喚吧？」

（……主子，你可不能讓這麼惹人同情的女孩哭泣啊。）

年齡大概是七十歲左右吧，隨着年歲褪去顏色的白髮和臉上的細微皺紋給人深刻印象，但銳利的眼神更讓人不由得心驚膽跳。耀從那彷佛已經看穿一切的眼神中，察覺出非人類的氣息。

「柯碧莉亞，好久不見。你爲什麼在這裏？」

「既然有那樣的遊戲，早知道應該在學校裏多用功念點書。」

克洛亞帶着苦笑，只選出要點解釋：

「不講話我可沒辦法知道啊，小姑娘你不是有事找我？」

要主張大義，必須以勝利做爲大前提。逆廻十六夜這少年之所以拘泥於勝利到了妄自尊大的地步，是因爲他對自己的正義深信不疑，沒有其他理由。

不是那種意思的耀原本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又閉上嘴。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必須先告知關於飛鳥和黑兔的事情，還有「煌焰之都」裏的戰況。

耀侵了一步才點頭致意。根據莎拉對老紳士的態度，他應該是地位較高的重要人士吧？如果不是那樣，身爲「階層支配者」的莎拉態度沒有必要如此鄭重。

「……嗯，不只黑兔和飛鳥，也找不到佩絲特和維拉。她們沒有參戰嗎？」

同一時刻。

莎拉這樣補充後，克洛亞點頭回應：

莎拉和柯碧莉亞聽完耀的敘述後，面色凝重地雙手抱胸。

父親的情報讓她喫驚，不過既然這位老紳士是「No Name」的老前輩，必須提問的事情可說是堆積如山。

莎拉嗯哼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兩人暫時沉默對望。

這個人到底從什麼時候就在場了？一名頭戴圓頂硬禮帽身穿燕尾服，還披着風衣的老紳士正坐在原本無人的上席。

「換句話說……是貓耳耳機攔截到類似SOS信號的東西……這樣嗎？」

「別那樣說嘛。拉普子的終端也在，所以不會演變成那麼大的事件——而且，司掌『第三永動機』的你提及『Bootstrap Paradox』纔是違反規則吧？因爲多虧有這個悖論，你的存在才得以確立。」

面對克洛亞那瞬間閃過銳利光芒的狡猾視線，柯碧莉亞只能沉默。她甚至產生錯覺，感到連靈魂都被這對彷佛已經看透一切的雙眼貫穿。

判斷克洛亞不是尋常人物的柯碧莉亞提高戒心。

爲了緩和現場的氣氛，耀拍拍手提問：

「呃……『Bootstrap Paradox』是什麼？」

聽到耀的質問，柯碧莉亞訝異地說道：

「真是抱歉，Miss春日部。因爲是有名的事情，我還以爲你會知道。簡單來說，那是以十八世紀德國實際存在的貴族，孟喬森男爵爲原型的小說裏曾出現過的悖論遊戲——你有聽說過嗎？例如無底沼澤和鞋子的故事，或是時光機悖論等等。」

「在日本，或許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個悖論比較有名。這個你就有聽說過吧？是認爲起因和終結爲同一的故事。」

看到耀依舊歪着頭，克洛亞伸出援手。

這時耀總算十分理解般地點點頭。

以前，十六夜推薦的SF小說裏有類似題材的作品。

耀記得那本小說的書名是《吹牛男爵歷險記》。

講到小說中關於無底沼澤和鞋子的故事，就只有一個。

「呃……應該是男爵差點沉入無底沼澤時的章節……爲了逃離沼澤，他就把腳往上拉，救自己離開——是這樣的吹牛故事吧？」

「是的。Bootstrap是靴子後腳跟的圓形裝飾——當然，以物理法則來說，不可能用這種方法來拉起自己。這是把這種矛盾幽默化的作品。講到其他簡單易懂的題材，還有例如Robert AHeinlein撰寫的《By his bootstraps》這種，有關時光機悖論的故事較爲有名。」

「？抱歉，那個我沒聽說過。」

耀搖頭後，柯碧莉亞立刻瞪大眼睛半張着嘴講不出話。

她以像是在看什麼難以置信之物的眼神凝視耀並雙手抱胸，一陣子之後才從刻有花蕾旗印的恩賜卡中取出一本書遞給耀。

「這是名作，請務必一讀。」

「……啊……是。」

現在的耀別說是戰力，根本只是個累贅。

聽到這回答，耀再次垂下層膀。那樣的話會無法參加這場戰鬥。雖然已經聚集了不少有實力的強者，但戰力應該還是愈多愈好。

「……我想也是。如果目的是要重建『No Name』，只要有我們三人中的任一個就夠了。」

認定背後還有其他理由應該是妥當的推論吧。

「……如果能辦到，我早就做了。」

這時，克洛亞拿着手杖起身，突然一伸手拿走「生命目錄」。

「嗯。那麼，你想問我的事情只有這個？」

他死心般地聳聳肩膀，頂起圓頂硬禮帽的帽緣後開口發問：

因爲被她的氣勢壓倒，耀只能點點頭。

「抱……抱歉。」

「哦？幫助『No Name』的行動不能算是代價嗎？」

「我並不覺得自己說謊，只是有幾件事情沒告訴她。」

「——不過，也不是沒有立刻就能使用的方法。」

「哎呀～是個好孩子嘛，甚至讓人覺得當你的小孩真是太可惜了。」

沒有不想見女兒的父親。如果能見面，當然想要立刻見面。正因爲辦不到，他只能透過老友幫忙。

「那麼外面的事情就交給你，記得見機殲滅分身體的雙頭龍。」

清楚理由的克洛亞也覺得自己有點太過頭而停止指責。

在這句話之後，陰影處的氣息消失了。

克洛亞利用這安排，在此和某人偷偷會面。

「每一件都很重要。不管是關於『生命目錄』，還有你其實是如何被召喚回箱庭的事情。從『Ouroboros』的活動來推論，二〇〇〇年代初期應該發生了更嚴重的悖論。」

「不打算見她嗎？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知……知道了。」

「那，所謂的目的又是什麼？打倒『Ouroboros』嗎？」

柯碧莉亞的表情似乎帶着駭人的氣勢，這大概不是錯覺吧。

「等你來找我拿『生命目錄』時，我再聊聊你的父親吧。雖然現在是緊急時期，但應該還是找得出這點時間。你在他……十六夜小弟使用的房間等我吧。」

「明白。處理完『生命目錄』後，我要暫時離開遊戲盤面。」

在彷佛看穿什麼的眼裏，浮現出一絲困惑。然而如果可以聽到父親的情報，就是意料外的收穫。說不定在情報中會有什麼可以脫離這困境的線索。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過現在的你們另有必須優先打倒的對手。我想十六夜小弟你也知道是誰吧？」

莎拉先回話後才以眼神對耀示意。雖然剛剛偏離了本題，但耀還有更多其他事情想請教克洛亞。既然他是父親的友人又是「No Name」創始者之一，那麼或許也知道「生命目錄」相關的事情。

雖然會影響復興的快慢，但他們三人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能夠重建起「No Name」吧。之所以可以用半年這種驚人的速度去達成土地再生和擊敗兩個魔王的大功勳，是因爲湊齊了他們三個。

雖然克洛亞可以乾脆消失，但十六夜其實執着心很強．即使身負此等重傷，也一定會不顧一切追上來。克洛亞並不希望害他傷勢惡化。

「啊……嗯，反正現在的我拿着也沒意義。」

「……克洛亞，你爲什麼對那孩子說謊？」

「把你的靈格灌進『生命目錄』裏。先不管能不能熟練運用，對她來說這是必要的力量。爲了打倒阿吉·達卡哈，需要那女孩……不，需要那兩人的力量。因爲無論我等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打倒『人類最終考驗』。」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克洛亞轉開視線猶豫了一會。

他按着圓頂硬禮帽嘆了口氣，換回原本語氣聳聳肩。

「這是我從爸爸那裏拿到的，生命目錄』……是個恩賜，但突然不能用了。克洛亞先生知道原因嗎？」

要回答十六夜提出的那些事實，對他來說並非難事。畢竟他是籌謀安排的人之一，而且應該也只要揭明重點要素就以足夠。

＊

十六夜出其不意的聲音讓克洛亞稍微挑起一邊眉毛。明明他的傷勢嚴重到無法輕易恢復意識，但是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恰巧時機醒來。

「雖然我還沒有確實證據，不過有個想試試看的方法。可以暫時借走，生命目錄一嗎？」

克洛亞放棄原本平穩的語氣，以沒好氣的聲調不屑地說道。下一瞬間他的影子激烈晃動，讓靈格顯現於外。表現出身爲神靈那一面的克洛亞，就像是看穿靈魂那般瞪大雙眼。

或許是對這番指責感到不服，陰影處的嘈雜聲變大了。顫抖的聲音中帶着悲哀的情緒。

克洛亞敲響腳跟，俯瞰着十六夜。

克洛亞把圓頂硬禮帽往下拉，露出裝蒜表情，聳了聳肩膀。

克洛亞按着圓頂硬禮帽，不懷好意地咧嘴露出大齒而笑。

「真的？」

躲在陰影中的某人沒有回答克洛亞的問題，而是以責備般的語氣如此回應。聲調中甚至還包含着些許敵意。

他的本性是愛好雪茄和蘭姆酒的放蕩低俗之愛的神靈，也是生命的神靈。而這個司掌生命的神靈現在正指責着躲在陰影處的某人，就像是要看穿對方的靈魂。

然而無論共同體有多麼重要，要主張這就是讓三名擁有人類最高峯恩賜的人物齊聚一堂的理由，還是有些薄弱。

「偷聽真是沒品，十六夜小弟。我真想見見你的父母。」

「哦？這話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嗯。這是使用的力量超過『生命目錄』內蓄積靈格時會產生的現象。應該是爲了保護你本身，所以暫時停止機能吧。」

「————」

直到此時，耀才終於露出放鬆的表情。

十六夜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的確，他幫助「No Name」的行動全都是基於自身的判斯。拿好意來討價還價是一種賣弄恩情的行爲。

（再去找克洛亞先生商量一下吧．說不定他會有什麼好點子。）

「不，正題並不是那方面。」

正因爲看到了希望，反而讓她放低視線，無法完全掩飾沮喪神色。

「總之，箱庭諸神也把『Bootstrap Paradox』視爲問題，所以你先看過並沒有壞處。」

然而這個死神的個性卻沒有那麼好心到願意幹脆回答。

「總之，當前的問題看來是能解決了。」

「啊……是。」

「總之……關於『生命目錄』，或許該事先知道更多一點知識。總不能讓那麼可愛的女孩重蹈你的覆轍。」

用雙手舉起手杖的他露出笑容，知曉一切的雙眼綻放出光芒。

「嗯，接下來就是黑兔和飛鳥的事……」

「……哼，既然這樣你自己去說啊。你是父親，她是你女兒吧？別把你的責任推給我，羅哩羅嗦煩死人。」

「我有事要問你，而且還不只一兩件。包括『Ouroboros』、三年前的往事、還有『No Name』的同伴和金絲雀的事情。再來是從異世界被召喚來的我們幾個人之間的因果關係……如果是你，應該能回答所有問題。是這樣吧，『燕尾服男爵』？」

「話雖如此，若維持這種狀況，我也算是沒有盡到道義……嗯，那麼我只回答一個問題吧。」

「……唔。」

克洛亞忍着笑意並轉動手杖，繼續話題。

「雖說你靠獨角獸的角保住一命，但我希望你可以繼續老實休息——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真的嗎？」

「……嗯？」

克洛亞在內心咂舌，隨後開口挖苦偷聽的十六夜：

雖然耀很想立刻找克洛亞商量飛鳥她們的困境，但既然他說過要在十六夜的房間見面，那麼在那裏提問或許比較好。十六夜也一定會幫忙提供智慧吧。

「十字架男爵」——是巫毒教神羣的神靈，也是司掌放蕩低俗之愛的紳靈。對於他來說，圓頂硬禮帽和燕尾服是象徵他存在的禮服，也是靈格的本體。所以反過來解釋，除了這個外表特徵，他沒有明確的真面目。只要對方頭戴圓頂硬禮帽身穿燕尾服，無論是誰他都可以附身。

十六夜痛苦地撐起身體並回以諷刺。他的腹部和胸部都裹着繃帶，手臂上也挾着固定用的夾板。毫無疑問，只要稍動一下就會感到激烈痛楚。

一個人留在原地的克洛亞·巴隆用雙手拿着手杖，帶着苦悶錶情喃喃自語。

對着躲在別棟窗外的某人講話的他繼續說道：

耀遞出「生命目錄」後，克洛亞頂起圓頂硬禮帽的帽緣看了一下。雖然覺得他好像表現出微微猶豫的態度，但下一瞬間他立刻聳着肩膀輕輕笑了。

「……放心吧，這只是一時性的現象，過一段時間後就會確實恢復。」

「那兩人不需擔心，在箱庭中也找不出幾個實力那麼強大的人。就算運氣不好碰上阿吉·達卡哈的分身體，也能夠突破危機吧。」

「這個嘛，要看你收集到的靈格總量……我想大概一個月之後就可以像以前那樣使用了吧？」

克洛亞無奈地搖着頭站直身子，把「生命目錄」丟向陰影處，傳達要件。

耀拿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在克洛亞面前展示。

「我是基於身爲同志的情誼才特別照顧她，你卻講得一副理所當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了不起了？如果想對我的方針提出異議，首先該以自己的行動來表示，這樣才叫作誠意吧？」

圓頂硬禮帽的老紳士只說完這些，就如同煙霧般消失。

莎拉帶着笑容拍了拍耀的肩膀。然而她不知道，黑兔失去靈格，而飛鳥被拋出時並沒有帶着大部分的恩賜。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這個嘛……對我來說，回答你的疑問是件小事。但是我希望能獲得一定水準的代價。」

那聲音很過意不去地致歉。是因爲除了這次的事情，心裏還另外有數吧。從陰影處傳出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愧疚。

「是……是嗎……！那，知道要多久纔會恢復嗎？」

在空中堡壘受三頭龍之戰影響而劇烈搖晃的情況下，三人爲了處理各自職責而暫時各分東西。

「……抱歉，讓你費心了。」

如煙霧般消失的克洛亞·巴隆在空中堡壘角落的別棟中出現。身上捆着好幾層繃帶的十六夜正睡在牀上，應該是爲了讓身受重傷的他能儘量安靜修養才如此安排吧。

如果「生命目錄」可以復活，那麼這就是最優先的事情。已經站起來的克洛亞·巴隆最後以像是在看着自己孫女的親近視線望向耀，對着她微笑。

「喂喂，別講出這種降低自身品格的發言。沒有對『No Name』見死不救，是你基於自己的意志接受並採取的行動吧？」

——空中堡壘，別棟。十六夜的病房。

「……話雖如此，在這場戰爭中，會有幾個人能活下去呢？」

「你是指親生父母？還是養父母？不管是哪邊，你想見誰就能見誰吧，死神。」

「真的是。不管是你還是金絲雀，居然都只把重要的地方丟給我，至少也該體諒一下得幫忙扛起責任的人有多辛苦吧。快點給我養成自己的事自己收拾的習慣，真受不了。」

現在的肉體只不過是佔用了在外界死去的青年身體。

「你們被召喚的理由並不是爲了救濟『No Name』，另有其他真正理由。所以你們是爲了達成那個真正目的，纔會被召喚來這個箱庭。」

十六夜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人類最終考驗』——『絕對惡』的魔王。意思是隻要能打倒那傢伙，你就願意說嗎？」

「沒辦法，破解最終考驗是你們被賦予的使命之一。除非能打倒他，否則箱庭沒有未來。如果你們真的能夠戰勝他……我就說明一切吧。」

解釋一切。聽到這句話，十六夜眯起的眼睛裏閃着光芒。

「我可聽到你的諾言了，可別反悔啊，死神。」

「那當然，神不可能撕毀和人之間的契約。我會按照承諾，針對一切開端的三年前……不，連更久之前的事情也毫無虛假地回答你吧。

『Ouroboros』到底是什麼？

『No Name』爲何毀滅？

還有基本上，箱庭的世界又是什麼？

以及逆廻十六夜爲什麼會被金絲雀選上……不，只有這件事可以現在就回答。」

「嗚！」

聽到金絲雀的名字，十六夜有點緊張。如果是從她本人口中說出的事實，還不需要這樣的心理準備。但這神靈要另當別論。十六夜認爲話語和事實光是從這個不是掌管善惡，而是司掌生命的神靈口中講出，就已經有可能成爲威脅，因此抱着警戒。

然而克洛亞卻擺出對這種事渾然不覺的態度，帶着兇惡笑容繼續說道：

「好啦，該從哪裏說起呢？首先是……對了，必須從和那個三頭龍不同的另一個『人類最終考驗』——敵託邦魔王的事情開始纔行。」

「……敵託邦？你是指反烏托邦文學的那個敵託邦？」

「沒錯。一切都是從那傢伙打算把箱庭世界……不，打算把人類史本身當成『箱中世界』封鎖起來的行爲開始。」

賢神用手杖前端指向十六夜，開始敘述。

之後，十六夜立刻突然受到睡魔襲擊。雖然要打敗睡魔是輕而易舉，不過十六夜卻故意接受這份睡意。

於是他終於知道。養母金絲雀留下的軌跡。

還有名爲逆廻十六夜的少年所揹負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