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然后，地狱火炉被打开了。

＊

——「煌焰之都」第五右翼之宫。

由于发生大地震，让宫殿内无人还顾得上战斗。巨人族一个个全都跪地趴下，筋疲力竭的火龙们也无法长时间飞行，只能伏倒在地。

活火山的喷发也看在远方的侵略者眼里，入侵城镇内的巨人族纷纷后退。

然而他们真正畏惧的对象并非是从活火山中溢出的熔岩。

被藏在第五右翼之宫里的黑兔也不安地眺望爆发的活火山。

（这是什么……有种……极为恐怖骇人的气息……）

连失去神气的黑兔也能感觉到，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正在地下深处蠢蠢欲动。不断喷发出熔岩的活火山看起来宛如是被打开的地狱火炉。

如果有谁会从那座活火山中出现——肯定是仿佛地狱获得具体外型并阔步横行的怪物。

（听说「Salamandra」的宫殿即使被熔岩包围也没问题……但是在外面战斗的大家真的不要紧吗？）

黑兔虽然失去了兔耳，但还是能明白战况并不乐观。

要是自己能使用「审判权限」就好了……这种遗憾的心情压迫着胸口，然而这却是讲了也无济于事的事情。

黑兔仰望被云层遮盖的月亮，决定至少要祈祷同伴们能平安无事。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归来。

——希望，还能回到那种快乐的生活。

——吾之主神，请将军神的庇佑赐给大家。

黑兔双手合十，全心祈祷。这样做走后，她觉得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好！这样一定就没问题了！」

嘿！黑兔握紧双拳鼓起干劲。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总觉得地震变弱了。这应该也是帝释天庇佑带来的成果吧。

连阴天也略为放晴，黑兔抬起头，望向云层间隐约可见的月亮——

＊

「……嗯，那些家伙就拜托你了，这只龙……由我来暂时阻挡……！」

「呜！了解！」

背对月光的那东西全身是白色，正张着形状扭曲到不像是经历正常进化的翅膀，低头俯视宫殿。身为生命体的龙并非是那种造型。

三头龙停留于「煌焰之都」的上空，用六只眼睛往下俯瞰。

阿尔玛特亚以强烈斥责要求耀闭上嘴巴。耀虽然还想继续反驳，但这个念头却立刻烟消云散。因为她的视线一角注意到横躺在瓦砾上的黑兔。

无论遇到怎么样的强敌都泰然面对的表情如今因苦闷而扭曲，呼吸非常紊乱，血色也在眨眼间不断流失。在受到三头龙爪子击中之前殴打其头顶的拳头，光是受到反作用力就扭曲凹折得不成原形，筋骨寸断。

他拭去嘴边鲜血，以狂傲态度笑了并摆好架势。

「◇　◇　◇退开！黑兔————！」

三头龙在背后展现并夸示一面刻有「Aksara」——「恶」之原文的旗帜。

「呜……啊……带……带着……黑兔逃走！阿尔玛特亚！」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正当这时，她察觉到了异变。

并非感觉到敌意，也不是受到压迫。

「怎……怎么能那样！我不能丢下大家自己逃走！」

「你——是何方神圣？」

如果真要比喻——就像是对狮子的动作过于敏感反应的小鹿。

和飞鸟相同，蛟刘、混世魔王、佩丝特、还有格莱亚也都把视线看向活火山。

「——祝武运昌隆。」

然后是拳头粉碎的声音。鲜血染红了黑兔，从五脏六腑中喷出的大量血液让艳丽的黑发与雪白的肌肤都染上一层血红的妆。理解到这是谁的血液的黑兔把眼睛睁大到极限，以仿佛见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光景的态度开口说道：

「呵呵……要为了同伴赌上性命吗？果然地狱的分歧点无论历经多少岁月，都能让我热血沸腾不止。」

那是世界的真实面貌尚未明确之时。区分天地，诞生阴阳，制定善恶，他们是以落入这世界的最小单位来形成的最古老宇宙观。

「……哈……我才觉得……惊天……动地。没想到你居然会说人话。」

敌人挥动巨大手臂，把十六夜从爪子上甩下去。此时大量的血液从伤口中喷出，十六夜用肌肉的力量强行抑制住。

这是致命伤。深深刺入十六夜侧腹的三头龙爪子贯穿了五脏六腑。

「不准回嘴！那个魔王是最强种！讨伐他是天军的责任范围！你也没有不成熟到无法理解双方的实力差距吧！」

「哦？」三头龙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大概是没有料想到身处这种绝境时，居然还会有人要向自己提问吧。

这句话，这个背影，都和黑兔在回忆另一端见过的双亲重叠在一起。

响起大气爆炸的声音，还有两声惨叫。

「……十六……夜先生……？」

（……这下真的伤脑筋了。）

十六夜的背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从天而降的纷飞漆黑纸片中。三头龙毫不理会逃走的众人，而是以三对眼眸里的六颗眼球静静打量十六夜。

注意到黑兔动作的十六夜硬是让苦闷表情转为笑容，然后摇了摇头。

三头龙之白蛇肩负起其半身，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维拉！」

猛烈燃烧的故乡和凄惨的哀号声，甚至足以占满森林的野兽集团。

那支配了附近一带，尚未现形的重压和存在感在——

「啊……呜……啊……！」

「咦？」维拉稍微侧了侧脑袋。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没想到会出现询问吾名之人……也罢，这是阔别两百年的斗争，自报名号这点奢侈之举当然该获得谅解。」

三头龙的眼睛一注意到站在瓦砾上的黑兔，立刻发出简直不像是现世之物的恐怖叫声并急速下降。

「怎……怎么会！」

三头龙的振翅动作让云海被分为左右两半接着消失，震撼大气的冲击则化作波动让星光扭曲。接着那道波动形成两个巨大的龙卷风迅速窜过都市地区，连蛟刘制造出来的海流都在转瞬之间被破坏殆尽。

——「煌焰之都」外墙正面大门前。

十六夜盯着粉碎的右手，细细品尝着人生中初次体会到的感慨。

「空中……！」

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背后突然有种冰冷的寒意窜过。而且还不是单纯的寒气，而是宛如被死神之指抚摸后背般的不快感。

待在宫殿内的耀和蛟刘同时追踪着这气势。讲到探查能力，她拥有数一数二的实力。比蛟刘更快察觉到威胁出处的耀抬头望天，专注地凝视。利用和夜行性猛禽类相同的眼睛在云层间探索后，接下来她并没有再花多少时间。

（纯血的龙种并没有系统树……可是，真的有那种外型的生物吗……？）

她感到一阵寒意。

由于活火山爆发，战线一时静止。这并非是因为大家都收到了某人的命令。

无论是用玻璃搭盖的走廊、巨人族的战斧、还是火龙的鳞片和翅膀都一样，龙卷风毫无区别地把一切事物刮上天空。这样一来已经不是计较游戏如何了的事态，毕竟都市地区和宫殿都因为一次挥翅动作而瓦解崩坏。

三颗头个别移动，并重复几次歪头的动作后——三头龙让翅膀扩大数倍并开始挥动。

而是因为不分火龙、老手战士还是巨人族，全都在目睹高峰顶上溢出熔岩后一起停下了动作。就算是巨人族或老经验的妖怪，一旦被熔岩吞噬也同样无计可施；还能平安无事的只有大型火龙们吧。至于被海流和熔岩两面夹击处于四面楚歌状态的巨人族已经开始混乱，要进攻只能趁现在。

——啊，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抱歉。要帮忙取回旗帜的约定……似乎无法履行了。」

她年幼时的记忆在脑中强烈苏醒。

因为……元凶根本没有隐藏自己。

「——？」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蛟刘原本为了抓住和珊朵拉一体化的混世魔王而边战斗边筹划策略，然而刚才那一瞬的恶寒却夺走了他全部的思考。

「这真是细心体贴啊。有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想先问清楚。」

仅仅一晚，就毁灭「月兔」一族的怪物。

三对眼睛的六颗眼球将会让敌人的胆量完全枯竭吧。既感觉不到作为生物的功能性，也感觉不到为了提高神秘性的崇高感。只会让人觉得，让所有目击者都本能产生厌恶感的那个造型原本就以「被畏惧」作为目的。

一步、两步……黑兔丢了魂似地以踉跄步伐往前走。然而这反而造成了危害。

然而破坏并没有就这样停止。龙卷风先吞噬了蛟刘召唤的猛烈大海现象，接着不分敌方我方，将一切势力全都吞没并造成毁灭。

等到回神时，蛟刘握着棍棒的双手已经被汗水染湿。自豪身经百战的他，现在正以直觉感受到难以形容的威胁。蛟刘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活火山上，打算探寻这份气势的出处。然而活火山中已经找不到巨大的灵格，因此他更进一步追踪其残渣。

「——GYEEEEEEEEEE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EEEEEEEEEEEEEY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飞鸟也为了要看清变幻莫测的战况而停下脚步。

耀和维拉与瓦解的宫殿一起被旋风刮起。这时以雷光速度赶到现场的阿尔玛特亚咬住两人，带着她们穿过龙卷风。她灵巧地甩动咬在嘴里的衣服让她们骑到自己背上，一边受着焦躁感煎熬并放声大叫：

「不妙，要是她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

「当然。原本是为了提高自身的怪物性而不使用语言——不过，既然对象是死者就另当别论，至少能当成前往黄泉路的伴手礼吧。」

「GEEEYAAAAaaaa！」

这是十六夜人生中第一次用如此率直的发言致歉。黑兔发出不成声的叫声并一直试图把身子往前探，耀和阿尔玛特亚则制止了她的行动。泪如雨下的黑兔努力伸长手臂，然而她的手却什么都碰不到。

宛如照亮夜空之凶星的红玉双眼。

（绝对没错……那是最强种。而且，一定在巨龙之上……！）

依然神智恍惚的黑兔一边茫然地望着三头龙往这边突击，同时以事不关己般的心态察觉到一件事。

这看起来轻描淡写的拍翅动作——却让掩盖月夜的云层霎时飞散，一瞬间就扫去了夜之帐幕。

阿尔玛特亚回应这决死的喊叫，踩着羊蹄回过身子。她也是一名战士，而且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很容易就能察觉出十六夜在那声叫喊里灌注的万千思绪。抓住黑兔后准备飞走的那瞬间，阿尔玛特亚对十六夜行了一礼开口说道：

「……呜……！」

——打不赢。这不是理论，而是一个严肃的事实，十六夜的内心也已经接受。

在被浓密云海笼罩的多云夜空中，朦胧月光沿着云层缝隙隐约露面。在点点洒落的黄色月光覆盖下，有个张着翅膀的小小影子。

「不……不……啊……不行啊……！」

面对认真的提问，三头龙以失笑作为回应。然而难怪他会这样，毕竟在他被封印的两百年前，箱庭所有居民都恐惧着他的名字，畏惧着他的存在。

黑兔并没有注意到耀等人，她只是茫然地仰视三头龙，嘴唇还不断颤抖。

每颗头都各自朝往不同方向，应该是为了把握现状吧？那动作让所有人都确信这个怪物有智慧。

「呀啊！」

这声咆哮甚至连活火山的熔岩也被逼回，让大地产生巨大的龟裂。吊灯裂成碎片，最后化为玻璃花撒在都市中逐渐消失。

「——糟糕！维拉，你先逃！」

「怎么可能……那个魔王……不是由金丝雀大人他们打倒了吗……？」

明明全长只有十尺左右——然而那笔墨难以形容的压迫感甚至凌驾了巨龙。

调整好呼吸后，十六夜直视着红玉般的六只眼睛发问：

黑兔很清楚，清楚那背影诉说出的决心，也很清楚这份决心将迎向的结果。她从阿尔玛特亚的背上探出身子，拼命把手伸向十六夜的背后。

「你们两个快抓紧！我要立刻离开这个地区！」

黑兔陷入比先前更加严重的恍神状态，然而对方却不是会给予这种空档的简单敌人。十六夜继续用侧腹卡住爪子，并以全副音量大叫：

「……刚才那是什么？」

从下颚到头顶都被桩柱贯穿的异形三头。

「我是箱庭三位数，『拜火教』神群之一——魔王阿吉·达卡哈。由宗主处接掌旗帜和三位数，注定今生将以魔王之身度过的不共戴天之化身！」

活火山吹来灼热之风。在宛如地狱山河的热风吹袭下，让纯白全身和红玉眼眸都激动振奋的魔王展开「恶」之旗帜并开口怒吼：

「好了，放马过来吧，久违数百年的英杰！

穷尽全力！

竭尽智谋！

耗尽蛮勇——试着化为贯穿吾胸的光辉之剑吧！」

这天夜里，群星震撼，吹起贯穿三界的风暴。

而绕着静止世界的齿轮，随着激烈动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