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中堡壘，廚房。

被送往別館的黑兔整理好儀容後，離開別館前往正東奔西跑忙着送餐的廚房。

即使處於戰時，肚子還是會餓。和同伴會合後，乾脆的飢餓感和安心感一起襲擊黑兔，因此她以要養精蓄銳爲理由，前來廚房偷偷覓食。

（哎呀呀～還要準備難民和傷患的食物，大家看起來都很忙呢。）

她晃着兔耳，在廚房裏蹦蹦跳跳地四處移動。

最後黑兔借用廚房角落空着的調理臺，要來雞蛋和蔬菜煮了簡單的湯。幸好廚房裏似乎儲存了很多辛香料，不需要爲了調味煩惱。

接着她把和雞蛋拌炒在一起的山羊肉乾裝進盤子裏。

雖然內容簡單，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光是有熱食可喫就該心懷感謝。

（雖然靠「主辦者權限」而爭取到一點時間，但無法確定何時會再度開戰。人家也必須先做好準備。）

現在應該正在進行對抗阿吉·達卡哈的作戰會議吧。下次開戰時肯定要傾力而出，那樣一來，黑兔也很有可能會被視爲戰力之一。

爲了讓身體無論是必須實行何種作戰都能夠對應，現在必須儘可能恢復體力。

（既然人家的兔耳已經恢復，就不會再拖累大家。必須好好加油，別成了十六夜先生、飛鳥小姐，還有耀小姐的絆腳石！）

黑兔握緊雙拳鼓起幹勁。她把完成的料理放到托盤上正打算移動，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女性聲音。

「看起來很好喫呢，黑兔小姐。可以和你一起品嚐嗎？」

黑兔刻意晃着兔耳回頭。

因爲對聲音有印象所以她毫無戒心，但看到聲音主人後忍不住瞪大雙眼。

（哇哇……！這……這是哪裏來的美女呢……？）

面對從未見過的女性，黑兔慌忙後退一步。雖然她看過不少美女，但眼前這位是沒見過的類型。

強有力的眼神雖然顯現出聰慧和嫺靜的氣質，但在一般水準之上的傲人雙峯和寬領口的直條紋毛衣卻反而讓女性的外表看起來相當煽情。

略長的亞麻色頭髮仔細綁出造型，從肩膀垂向胸前的乳溝，讓視線不由自主地被誘導過去。

兩人之間暫時陷入沉默，這時她們才注意到城裏的慌亂已經結束。大概是慯患都安置好，忙碌總算告一段落了吧。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以人型出現。那麼在此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山羊的星獸，阿爾瑪特亞。身爲同一共同體的夥伴，今後請多多指教。」

最近雖然總是被嘲笑爲「箱庭貴族（笑）」，但那樣纔是作爲獻身象徵的自己該有的模樣，也是「月兔」的真實面貌。

甚至據說在十六夜的時代里根本沒有名爲「久遠」的財閥。

「哎呀，我剛剛的發言是自找麻煩嗎？不過講到帝釋天的英勇事蹟，恐怕連宙斯也必須甘拜下風吧？尤其是對他人妻子出手結果受到詛咒的事蹟相當有名，據說受到報復的帝釋天因爲咒印而在全身所有地方都長出女性的性器官……」

「我明白黑兔小姐你的意思。但身爲日本神話根源的皇室已經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終結時舉行放棄神格的儀式……也就是『人類宣言』。」

阿爾瑪再度露出帶着試探的視線。

連兔耳都變得通紅的黑兔按住阿爾瑪的嘴。因爲她說是禁忌，大概有什麼天罰吧。阿爾瑪本來興高采烈地想要繼續，最後還是看在黑兔這麼拚命的份上結束這個話題。

——順便一提，這次的詛咒讓帝釋天獲得新境地，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其中以飛鳥的臉色最爲蒼白沒有血色，她露出宛如吞了黃蓮般的表情，握緊雙手。若是平常總是容易激動的她，早就已經直接表達不滿了吧。

「……黑兔小姐，看是沒關係，但是不是該有所節制呢？」

而且對方似乎還認識黑兔。

「話說回來，黑兔小姐和主人能逃出那麼危急的絕境還真是了不起。你們兩位被馬克士威傳送走時，連我也因爲束手無策而心灰意冷。該說不傀是『箱庭貴族』嗎？」

阿爾瑪帶着微笑送上稱讚，然而黑兔卻明確地搖了搖頭。

借用貴賓室稍微填飽肚子後，黑兔和阿爾瑪都暍着茶像是想緩口氣，然後纔再度開始對話。

「唔唔？這真是讓人不能聽聽就算的發言。人家也聽說過希臘主神是位相當亂來的人物喔。尤其是在女性關係方面。」

「不，那應該不可能。」

「……的確，由於飛鳥小姐的根源只能約略看見，所以比其他兩位有更多讓人感到不解的部分。」

「唔……」黑兔一時無言以對。實際上的確是如此。

「雖然有很多人否認，但神靈的系統和人類歷史有着漫長緊密的關係。因爲毫無疑問，我等正是存在於其他宇宙的相互觀測者。像帝釋天或宙斯那種『最近似人類的神』應該很容易受到人類的本能部分影響吧。不過呢，其中也有——出生爲人類，實際上卻應該成爲神羣之首的人物。」

「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停！暫停！請快點停止！談論那件事是身爲眷屬最大的禁己！」

＊

久遠飛鳥、蕾蒂西亞、白雪姬三人得知這次面對阿吉·達卡哈時要採用的整套作戰計劃後，以筋疲力竭般的態度看着彼此並一起休息。

阿爾瑪眼神裏的緊張也更加強烈，她把身體往前探這麼說道：

「很抱歉我做出這種像是在試探的行徑。之前看過黑兔小姐氣餒的態度，就以那樣作爲基準了。」

「嗯，她的能力遠超過人類的範圍。然而主人她的存在……該怎麼說呢？很不可思議，很不平衡，也讓人難以置信。雖然日本神話或是聖經的那位男性都是以人類爲核心的神羣，但是主人卻能稱得上是真正意義的『真面目不明』。」

逆廻十六夜和日部耀是跳脫常理的例外，相較之下，久遠飛鳥的力量給人的印象卻是「現存規格里的例外」。雖然毫無疑問那也是非比尋常的力量，但是和其他兩人的才能相比卻處於不同的層次。

「……這樣啊，或許是因爲獲得帝釋天的神格並暫時以神佛身分迎向高峯，所以得到了什麼領悟吧。現在的黑兔小姐散發出宛如平靜大海的氣質。」

黑兔抬起頭後，開始回想眼前這位女性的經歷。

「而且不只是恩惠，主神還把自己的過去化爲天啓，讓人家得以窺見一二，並告知——『軍神的眷屬啊，要爲了同志奮起』。對於人家來說，那天啓纔是真正的恩惠。」

這種美女只要見過一次肯定不會忘記。

出乎意料的警告讓黑兔繃緊全身。

也爲了要和黑兔討論位於根源的大問題。

「……原來是這樣。我只有透過傳說得知帝釋天的事情，原本並不抱着什麼好感，看來或許我該修正這種評價。」

兩人看着對方，沒有任何行動。

——不過，這位女性到底是誰呢？

「嘻嘻，就當作是那樣吧——那麼，你的決定是什麼呢？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不，我已有九成把握認定這就是正確答案。所以我要基於這前提請問你，關於被流放到異世界的同志們最後的結果，你真的能夠接受嗎？」

儘管靈格有點降低，這種超級大人物卻加入了「No Name」這樣的沒落共同體，實在難以想像。飛鳥到底是和她訂下了什麼樣的契約呢？

「人家聽說『六傷』的嘎羅羅先生曾經主張飛鳥小姐有可能是『返祖現象』。既然『返祖現象』的對象祖先是神靈，而且還是日本前五大的大財閥……那麼飛鳥小姐的血緣果然和日本的『以人類之姿現世之神』，也就是皇室有什麼關聯……」

「我從主人那邊聽說過黑兔小姐對共同體有多麼犧牲奉獻，說你爲了拯救已經沒落的組織而日夜奔走，不辭辛勞地工作。我想這種奉獻，應該是源自於想要取回失去的旗幟與名號……尋回同志的強烈心情。」

黑兔轉着兔耳絞盡腦汁，但無法簡單得出答案。

「黑兔小姐。關於主人的靈格，我已經得出一個近乎正確的答案。不過……或許這個解答會爲你帶來痛苦。」

除非是在組織崩壞後的三年間……都把這種事情視爲可能性之一併做好隨時都可以承受的心理準備，否則不可能做出這樣的對應。沒想到黑兔已經覺悟到這種地步的阿爾瑪尷尬地放低視線，一臉歉疚地道歉。

和她的稀少性相比，就連「月兔」和純血吸血鬼都會相形失色。

正常來說，黑兔應該已經失去生命，作爲奇蹟的代價。

（白雪大人和維拉小姐的胸部都很大，但這位也相當有分量……！）

放下茶杯的阿爾瑪繼續說道：

「然而如果是那樣，『久遠飛鳥』這個人物應該已經成爲日本這國家不可或缺的絕對性存在。然而我最後確認過的人類歷史並沒有那樣的事實和整合——也就是『歷史轉換期』。」

「YES，人家的兔耳也有聽說過那是爲了在戰爭結束後讓自身降格爲人的儀式。所以纔會推測在那個神格空出來之後，擁有某種血緣關係的飛鳥小姐被選上，難道不是嗎……？」

「那麼……」

「克洛亞大人有說過他是從外界回來，那麼，就不能否定其他同志也被流放到外界的可能性。所以人家也自認已經明白……同志們活着回到共同體的可能性很低。」

「……這一點，和我等的同志被流放到外界的事情有關嗎？」

房間裏一片寂靜，要是豎起耳朵，幾乎能聽到窗戶被風敲擊的聲響。

黑兔滿心自豪地把手放到胸前。一族的主神親自擔任榜樣，示範身爲箱庭居民理應如何行動。沒有比這光榮的事情。

「理當不存在的『久遠財閥』……這個組織在主人的行動下以財閥解體這種形式受到歷史上的修正。所以我原本推測主人的使命是要修正扭曲的歷史，但如果是那樣，星星賜予的力量未免太強大了。」

黑兔點點頭，眼中浮現出彷佛能接納一切的沉靜神色。

「難得有這機會，去餐廳聊聊吧。我也很想和身爲共同體參謀的黑兔小姐好好談過一次，如何呢？」

「不，並不是那樣。這次全都是靠着主神的加護以及飛鳥小姐賭上性命的請願，我們才能脫離那個險境。原本這條命應該已經按照『月兔』的傳說被燃燒殆盡。」

然而這也是重現佛教故事中「月兔」的功績，以生命換取僅止一次奇蹟的禁忌之力。

神祕美女邊苦笑邊開口提醒，目不轉睛觀察胸前乳溝的黑兔這下才猛然回神。自己的視線確實欠缺禮貌，這次是因爲彼此都是女性所以還能夠笑着帶過，如果是男性做出這種行爲，即使捱了巴掌也是理所當然。

黑兔豎起兔耳回答。作戰會議應該還要一些時間纔會結束吧，黑兔也很想找個機會和阿爾瑪對話。

「唔，這是……山羊肉乾嗎？本來想分一杯羹，但看來有困難呢。畢竟同族相食並不妥當。」

面對親切的笑容和有禮的招呼，黑兔慌忙回應。仔細想想她不但是星獸也是神靈，人化之術想必是小事一樁。

「和山羊同族？啊，難道你是……」

如果久遠飛鳥是取代日本神話羣核心的存在，這件事應該會成爲「歷史轉換期」並進行整合，帶來巨大的影響。

可是這種事實並不存在。

阿爾瑪以平靜的眼神望着她，有點猶豫地開口說道：

這聲調冷靜得不像是平常的黑兔，讓人簡單就能聽出她的決心。而且，這不是一天兩天的決心。

阿爾瑪立刻回答，語氣強烈得超乎預期，讓黑兔反射性地閉上嘴巴。

「這……這實在太抬舉人家了。要不是事前有聽克洛亞大人提過，人家一定還是平常那個手足無措的黑兔。」

阿爾瑪來找她並不只是爲了研究飛鳥的身世。

和蕾蒂西亞不同，她能讓人感受到成熟女性那種已完成的魅力。

飛鳥咬着嘴脣讓自己冷靜，同時向蕾蒂西亞發問：

接下來黑兔說出口的發言超出了阿爾瑪的預想。

另一方面，同一時間——

「您難道是指……飛鳥小姐……嗎？」

「嗯，在正常推論下，那應該是恰當的答案吧。主人賦予神格的能力和日本神話羣的宗教觀很相近，所以她的力量肯定是以八百萬諸神爲原型。」

——空中堡壘，第三貴賓室。

阿爾瑪感覺到黑兔的視線，帶着笑容指向餐廳，

她沒想到眼神沉靜的阿爾瑪會說出如此不客氣的言論。然而阿爾瑪的視線並不帶敵意，只能看出像是有意試探什麼的神色。雖然這問題如此突兀也算得上冒失，但黑兔並投有驚慌失措，而是細細思索這句話。

阿爾瑪用手抵着下巴，開始發表她的觀點。

「不……沒關係。連人家也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靜。如果是不久之前的人家，一定會更驚慌失措。說不定這也是主神恩惠產生的效果。」

神祕美女沒有理會黑兔的疑問，撥着頭髮看了料理的盤子一眼。

黑兔露出無力的笑容，伸手抓了抓兔耳後方。她並非沒有受到衝擊或是沒有感覺到動搖，只是現在的黑兔具備能接納這些事實的堅強精神。

這句突然的發言讓黑兔瞪大雙眼。

阿爾瑪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兩人準備好茶水，和料理一起放在托盤上後，就開始移動，尋找可以用來喫飯的包廂。

作爲媒介的「月兔」原本就被賦予強大的身體能力，一旦再獲得軍神帝釋天的神格，當然能得到凌駕一般神靈的力量。

……光是列出簡歷就十分驚人。

身爲人類，卻有可能成爲神羣之首的人物。阿爾瑪會提到的對象只有那一位。

（她是希臘神羣之首，天空神宙斯的養母。也是豐饒女神兼最強之盾。）

「……是的。人家相信只要和十六夜先生、飛鳥小姐以及耀小姐同心協力，總有一天必定可以取回一切。」

聽到這句別有深意的發言，黑兔挺直背脊豎起兔耳。

不只是擁有的恩賜，久遠飛鳥本身也非常不平衡。雖然能夠列舉出她被賦予力量的理由，但不管哪一個似乎都沒有切中核心。

＊

阿爾瑪露出高雅微笑，喝了口茶並進入正題。

「咦？」

「那麼如果久遠飛鳥這人物本身，就是粉碎你願望的存在呢？」

「唔唔唔……也對。那樣的話飛鳥小姐的力量應該正如當初的誤解，只需要操縱人心的程度就夠了。」

「YES！當然沒有問題！」

「……真讓人難以置信。剛剛那作戰是認真的嗎？根本就是瘋了。真的可以相信她嗎，蕾蒂西亞？」

「嗯，特別是在估計勝算的技能這方面，拉普子是箱庭最強的頭腦。」

「唔，既然是『拉普拉斯惡魔』制定的戰略，那麼也只能相信。雖然這作戰對飛鳥會造成很大的精神負擔……」

白雪姬以嚴肅表情同意蕾蒂西亞的意兒。實際上飛鳥的任務卻比白雪姬的講法更爲重要，而且還可說是個不人道的作戰。

「……對殘存戰力賦予模擬神格。雖說火龍、鬼種應該能承受到一定程度，但到最後究竟有多少人能繼續戰鬥下去呢……」

「白雪。」

蕾蒂西亞開口制止後，白雪也愣了一下趕緊搗住嘴巴。

飛鳥的表情更加嚴肅。

模擬神格是損耗自身生命以獲得神格等級力量的雙面刃。被賜予這恩惠的對象會以削減生命作爲代價，得到強大力量。

（以前的飛鳥是爲了改變對方意志而使用這力量，因此無法發揮出模擬神格的效果。如果對象擁有的意志和獲得的神格一致，那麼提升的靈格確實很驚人。）

戰略上或許是必要的行爲。

然而實際執行的久遠飛鳥還只是十五歲的少女。

她過去必定未曾想過，有一天自己必須下達要別人前往死地並賭上生命戰鬥的命令。對於年輕的飛鳥來說，這是過於沉重的責任。

「……蕾蒂西亞，無論如何都必須使用這個作戰嗎？」

「嗯。無論是要打倒還是要封印阿吉·達卡哈，首先都必須逼那傢伙耗掉龐大靈格……不，該說是質量會比較好理解嗎？總之必須先逼他用出所有質量。」

「而且也需要能對付大量分身的戰力，爲了準備這些戰力，飛鳥你賦予模擬神格的能力正是不可或缺的要素。雖然強迫還年輕的你執行這種作戰讓人很過意不去……但也沒有其他更具備建設性的方法。反過來說，只要有這個作戰，就能大幅提升勝算——」

「不，光是那樣還不夠。」

從貴賓室的門外傳來打斷白雪姬發言的男性聲音——是曼德拉的聲音。

這突然的聲音讓女性們一時警戒，但房門外很快傳來有點過意不去的道歉。

「不好意思，原本我是爲了討論作戰而前來，結果卻成了偷聽。」

吸血鬼化的最大代價——就是喪失生殖功能。

嘎吱嘎吱嘎吱……她坐在久違的輪椅上往前移移又往後動動。

失去首都，失去許多同志，要是再失去基本依靠的最強種血脈，「Salaman dra」這組織一定會半途瓦解吧。

比起在戰鬥中殞命，眼前有着更貼近日常的現實。

「那麼立刻開始準備吧。需要一點時間血液才能互相適應，目前時間寶貴。」

「想要解放珊朵拉，有兩個必要條件。一個是珊朵拉本人在身心雙方都有所成長，獲得足以統整混世的王者器量。另一個方法則是身爲對象的組織要團結一心，共同導正混世，並討伐混世魔王。」

蕾蒂西亞的語氣與其說是指責，還不如說是在勸告。畢竟她和「Salamandra」也是老交情，因此想盡可能避免做出會完全摧毀復興新芽的行爲。

「這……結果如何？」

或許那是對他本身的自嘲。

講到這邊，曼德拉突然面露苦笑。

（我也沒聽說作戰開始的時間。因爲這樣所以我無法離開房間，也沒空喫飯，而且還沒有人過來看我。）

「其實相反。正如曼德拉兄所說，吸血鬼化之後，肉體和靈格將會大幅提升吧。然而這必須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正是當初造成『Salamandra』衰退的真相。」

蕾蒂西亞嘻嘻笑着，以小時候的綽號稱呼曼德拉。

「雖然拉普拉斯並沒有解釋清楚，但我等『Salamandra』過去面對的危機還包括了其他方面。除了死者衆多，更嚴重的問題是……吸血鬼化之後會變短命，還有火龍的出生率會降低到百分之一，這纔是直接的原因。」

「這個願望並沒有改變。」

旁聽兩人對話的飛鳥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決心實在太過天真。

飛鳥看着彼此瞪視僵持不下的兩人，狠狠咬牙。無論背後有什麼理由，自己都是逃離那環境的人。雖說被視爲迷惑人心的魔女並受到衆人畏懼，但實際上她也被期待爲能率領財閥的人選之一。

爲了勝利而涉足邪道者必定會遭到報應。

蕾蒂西亞反問的態度像是有意再度警告。

既然連巨人族在吸血鬼化之後都可以提升那麼多戰鬥力，大型的火龍或是血統較純的成員想必能獲得水準相當高的力量。

因爲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沒人能和她聊天。講到能做的事情，頂多就是把輪椅的輪子當成玩具轉來轉去，這種行爲只有一點點樂趣。

對這種表現方式感到不解的飛鳥微微歪了歪腦袋。

蕾蒂西亞看着曼德拉，語氣強硬。這也是在詢問他是否有身爲組織續導人的自覺，「Salamandra」這組織就是已經走上了這等絕境。

不過正如白雪姬所說，那並不是正道。

「對象是我嗎？」

她無所事事地繼續玩輪椅時，總算感覺到門外有人的動靜。

如果只是一個世代變短命，那麼從民族角度來看還能夠補救，但失去生殖功能可就另當別論。尤其是對於身爲少數民族的火龍來說，這是比瘟疫更可怕的威脅。

那麼久遠飛鳥又如呢？自己的戰鬥理由——究竟有沒有配得上這些決心的價值呢？

考慮到戰後的重建，曼德拉·特爾多雷克無傷存活是最低條件。

彼此都各有想法吧。

「沒有問題，雖然是遠緣，但據說初代大人的配偶是人類。火龍的血脈裏應該還殘留着一些血統。」

把「生命目錄」交給克洛亞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耀原本還想和他商量一下十六夜、飛鳥以及黑兔的事情，對方卻完全沒有要回來的跡象。結果，她在這幾小時內只能一個人嘎吱嘎吱地玩輪椅，而且沒想到還挺好玩，讓她感到很不甘心。

不，這不是問題的重點。

「不，是蕾蒂西亞小姐。」

（組織的繼承人……對此事的自覺……）

「蕾蒂西亞小姐的忠告非常正確，然而那種微小的希望只是一時的假象。追本溯源後，我等『Salamandra』的血統來自龍王。所以會以咆哮來擊破試圖支配組織的陰影——就算那咆哮將成爲臨終前的最後怒吼也一樣。只要我等的聲音能傳達給珊朵拉，在遙遠將來，總有一天『Salamandra』會再度從星之深淵裏復甦吧。」

飛鳥的臉上充滿訝異。

「哼……我等的情況就是如此。那麼在此想重新對『No Name』提案，希望能授予我等吸血鬼的恩賜。」

讓人意外的是，先垂下視線還嘆口氣的人是蕾蒂西亞。

他的雙眼正在訴說，縱使太陽的軌跡總會下沉，但黎明也絕對會到來。

面對激動的白雪姬，曼德拉也毫不示弱地大吼。

所以拋下一切逃到異世界的飛鳥對眼前兩人的爭論，完全沒有插嘴的權力。

不，這不是問題的重點。

「沒錯，不愧是經歷過兩百年前戰役的人，這麼快就已經理解我的來意。我想要再次借用你的力量，身爲箱庭騎士——吸血鬼的力量。」

「……嗚……！」

「瞭解，但是對象至少必須擁有一絲人類血統，我才能夠將其吸血鬼化。」

「那種事我很清楚！」

「你的心態值得讚許，但你開口前有先弄清楚意義吧？這次的吸血鬼化有可能真會成爲導致『Salamandra』毀滅的契機喔。」

雙方的語氣都很生硬。因爲一旦開始戰鬥，要賭上性命的正是他們。

「……我實在不懂，曼德拉兄。你曾經爲了組織繁榮而甚至不惜利用魔王吧？那麼『Salamandra』的光明前程應該纔是你的願望，有錯嗎？」

「……其實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去找拉普拉斯確認珊朵拉的生死。」

聽到這實在不適合的暱稱，讓飛鳥和白雪姬帶着尷尬表情看向對方。

正因爲理解蕾蒂西亞的心意，向來激動的曼德拉也沒有以怒吼對應。若不是她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經和共同體有所往來，不會像這樣特地說明得如此詳細吧。

蕾蒂西亞說完就立刻起身。

「關於接下來的作戰計劃，我等『Salamandra』想對『No Name』提出一個議案。」

至於當事者曼德拉則是繃着臉，以沉默混過這個話題，然後才故意咳了兩聲，開口尋求回答：

「蕾蒂西亞，你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不是隻會造成性命危險嗎？」

「……以上就是詳細情況，行動時可別疏忽大意。畢竟根據你的表現，也還有一絲能完封勝利的可能。」

——想借用蕾蒂西亞身爲吸血鬼的力量。

「我知道，同樣的事情不要嘮叨那麼多遍，死神。」

「……………………好～慢～」

即使不會致死，但在要求必須具備才能的血統裏是要命的缺陷，因爲他在出現這症狀的同時，就不得不放棄繼承人的位置。

獲准入室後，曼德拉並沒有坐下，而是端正姿勢直接以站姿開口：

原本三頭龍就是強度在衆人之上的敵人。爲了將勝利導向我方，遊戲掌控必須極爲精準。

然而蕾蒂西亞似乎已經預想到這件事，額頭上微微冒出冷汗。

曼德拉這句聽起來別有含意的發言，讓察覺狀況的飛鳥和白雪姬一起倒吸了口氣。

「曼德託兄，難道你是指………兩百年前的那場戰役嗎？」

「不不不，金絲雀很看好小時候的你，她說過『小曼很優秀所以有好好鍛鏈的價值』。你無法成爲成龍實在讓人遺憾。」

「拉普拉斯表示，珊朵拉被混世魔王支配的原因……全是因爲我等『Salamandra』作爲一個組織，卻處於不安定的狀況。」

「我們一直讓珊朵拉……過着可憐的日子。離開組織的姊姊，龍角因病而從根腐爛的無能哥哥。明明年紀相差一百歲卻是這種樣子，她肯定認爲家人都很沒有用。要說我能做什麼事，只有幫珊朵拉守住首領的位子。」

「當然。由於珊朵拉下落不明，前線應該會由我來負責指揮。所以不能只有我一個人迴避詛咒。」

曼德拉和蕾蒂西亞互相以強烈眼神瞪着對方。

這句話只有一個意義。

對龍種來說，角等於獅子的牙，或是鳥類的翅膀。

「……不要緊，畢竟和你們也有關。」

白雪姬無言以對。

「這倒難說。畢竟金絲雀老師的反應很難預測，說不定她會先抱着肚子大笑一陣之後，纔給個及格分數隨便打發我。」

耀本來想幹脆坐着輪椅去城裏到處尋找克洛亞，但是又想到很有可能會迷路，最後決定放棄。

「曼德拉兄，我希望你再好好考慮。我可以退讓一百步，協助火龍化爲吸血鬼。但是既然珊朵拉下落不明，負責領導一族的你也吸血鬼化，就會導致『Salamandra』首領的血脈斷絕，共同體實際上也等於瓦解……還是你打算去拜託已經離開的莎拉回來嗎？」

「那麼首先你該珍惜自身，現在只有你身上具備的血統是『Salamandra』的未來。考慮一下知道在勝利後卻沒有未來會讓同志們產生什麼樣的心情吧。」

「……沒錯。如果還要補充說明，那就是吸血鬼化的成員若要長生，無論如何都必須吸食同族的血。雖說拒絕這樣做的人也可以活個數十年……然而我等一族原本就是靠長壽來彌補個體數少和出生率低的問題，因此這兩個詛咒非常致命。」

「賦予模擬神格……那的確是巨大的力量。然而要是沒有強韌的肉體或靈格，根本無法長時間承受。結果就是會造成主力必須想辦法短期決戰，選項也會變少。那樣一來，只會加重最前線的負擔。」

（每一個人都賭上許多事物去戰鬥……）

混世魔王——會在百姓因爲國家動盪或世間混亂而更加不安時出現的放蕩惡神。考慮到「Salamandra」的情勢，混世魔王的出現可說是理所當然。

——空中堡壘，第二貴賓室。

這出乎意料的要求讓飛鳥驚訝地移動視線。

知道事後會留下什麼禍根和詛咒的蕾蒂西亞重重嘆了口氣，不客氣地看向曼德拉。

「……嘻嘻，你在第一百年成爲戰士了呢，曼德拉。要是看到現在的你，金絲雀也會很高興吧。」

春日部耀獨自坐在輪椅上，鼓着雙頰鬧彆扭。

＊

「然而身爲龍種的我等只要透過吸血鬼化來獲得更大的力量，就能在被賦予神袼的狀況下長時間戰鬥。一旦靈格累加到那種程度，就算是平庸的我……說不定也能稍微反擊三頭龍。」

「……曼德拉兄，你也打算吸血鬼化嗎？」

「真是愚蠢！『吸血鬼化』只是比較好聽的講法，實際上那幾乎等於墮落成屍鬼，換句話說是禁忌之術！無論如何都不是正道的恩惠，你打算污辱自身擁有的最強種血統嗎！」

因爲固有民族的總數減少會直接導致整個組織的力量降低。

「你……你該不會是想要讓『Salamandra』的同伴變成吸血鬼吧！」

「Salamandra』——魔王「太歲」的子孫，也是赤道龍的化身。

結果造成「Salamandra」的組織力大幅減少。

「沒錯，雖然『Salamandra』裏有不少英傑，但也有不少人想法天真。就是一些即使到了這種地步，還想把我推上首領地位，讓『Salamandra』繼續苟延殘喘的傢伙。那些傢伙要是知道我失去生育能力，應該就會去拚命救出珊朵拉吧。」

「聽說現存的火龍共約五千只，然而兩百年前應該有三倍左右的數量……雖然有許多人的確是死於兩百年前的戰役，但總數減少的最大原因果然還是因爲吸血鬼化造成的不孕、短命詛咒吧？」

龍角從根腐爛——與其說是病症，更像是一種發育不良。

感受到鋼鐵般決意的蕾蒂西亞望向曼德拉的雙眼——露出似乎帶着點懷念的笑容。

「……所以你纔要貶低自己的血統？」

「……這……」

那是聽起來就很可疑的老人聲音，還有到現在甚至已經感到懷念的聲音。

耀忍不住推動輪椅的車輪往外移動。

「十六夜！你沒事嗎！」

砰磅！她推開房門衝出去。

十六夜先表現出有點訝異的反應，才一如往常地呀哈哈笑着點頭。

「嗨，你看起來……不能算是不錯。果然無法走路嗎？」

接着他收起笑容，換上嚴肅表情發問。十六夜應該也已經聽說過耀無法走路的消息。雖然對上這種帶着一絲憂慮的視線，但耀還是以天生的好勝心來奮力鼓起幹勁。

「沒問題，只要『生命目錄』復活，我也會恢復健康。這次一定能並肩作戰……對吧，克洛亞先生？」

「當然，我會按照約定把『生命目錄』還給你。但是在那之前有些事情得先問清楚，可以嗎？」

「……是。」

「是嗎？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問吧。我想你已經聽說過關於『生命目錄』和你雙親的事情……那麼你應該也有隱約察覺出這是讓什麼樣的恩惠具體化的東西吧？」

春日部耀輕輕點頭回應克洛亞的發言。

她聽說過「生命目錄」是爲了對抗魔王而製造的恩賜，也知道這是否定創造論的恩賜。在三名問題兒童中，出身於最未來時代的春日部耀知道其他近似其本質的技術。

「……我知道。因爲在我們的時代裏，創造論和進化論是可以並列思考的東西。」

從耀的回答中獲得正面反應的克洛亞加強語氣繼續追問：

「果然是那樣嗎……那麼我想再問一件事。你們的世界——不，在你們那個時代真的沒有獅鷲獸嗎？」

「嗯。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或許能夠靠人工製造出獅鷲獸也不一定。即使受到國際條約的禁止，但只要使用那個技術，我想應該可以辦到這種程度的事情。」

「……這樣啊。多虧有你，讓我長年的疑問終於獲得解答。你的時代一方面是個似是而非的時代，卻又大幅偏離時間流的匯聚點，換句話說，或許已經成了例外的世界。我在外界經歷過的一連串事件，在你的時間流裏恐怕並不存在吧。雖然只是偶然，不過在觀測到的時間流中無論是技術和倫理觀念都擁有出類拔萃的完成度，因此更讓人覺得惋惜——」

「嘿！」

砰！十六夜以手刀擊向克洛亞的圓頂硬禮帽。

——希望孩子們能擁有充滿幸福的未來。

莉莉也抓住傑克的手，希望他能乖乖回房。

對於現在的傑克來說，肯定沒有更痛苦的折磨。

這番話非常足以推論出，自稱是快樂主義信奉者的逆廻十六夜給予傑克多高的評價。

受到三個人以三種不同方式勸告的傑克似乎很痛苦地閉上眼睛。

在傑克想說什麼之前，十六夜已經先把話堵死。

三人都無言以對。別說這些極爲殘酷邪惡的犯行，連他口中敘述的「傑克」形象，都讓人無法和現在的傑克產生聯想。

「不必擔心，如你所見，我現在活蹦亂跳。是說平常的言行果然很重要呢，因爲順道做了點小事而獲得的獨角獸之角帶來戲劇性的恩惠，連那種重傷也能恢復成這個樣子。不過很遺憾，只能準備一人份。」

聽到對話的十六夜邊搔着腦袋邊走向傑克，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輕浮笑容。

「……真的可以嗎？」

他睜大雙眼，懷疑十六夜剛剛到底有沒有把話聽清。

強迫擺脫瘋狂的善良自我必須去面對這種沉醉於瘋狂的邪惡自我。

十六夜口中說出的發言就是如此出乎意料。

「把哭着找爸媽的年幼小孩從肩膀砍下整隻手臂拿來作成拱門，把帶着死亡表情的頭顱一個個排起當成吊燈般掛起，把這些人臨終的慘叫當成搖籃曲入睡。如果這就是在轉生前實際存在的『傑克』這怪物的原點……各位還會願意認爲我是個小丑嗎？」

是萬聖節時大受歡迎的人物，也是一直受到孩子們喜愛的南瓜妖怪。不分共同體內外，都有許多他的支持者。飛鳥也是其中之一。

傑克的眼神突然飄向遠方，大概是有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然而狀況絕對不能樂觀看待。

或許這些惡夢纔是聖彼得對傑克的懲罰。

被看透的傑克只能帶着苦笑搖頭。

他靈魂的原點居然是以殺害少年少女爲樂的殺戮者，這點連十六夜都沒有預料到。克洛亞把圓頂硬禮帽往下壓了壓。

他應該會不由分說地用能夠撼動星辰的拳頭痛毆對方吧。

旁觀的耀也推動輪椅過來加入勸告。

「…………」

「……沒問題，因爲我是不死身。莉莉小姐請去照顧其他重傷者吧。」

「十六夜先生，春日部小姐，還有莉莉小姐。我殺了很多人，包括少年、少女，還有年幼的嬰兒。不是爲了什麼大義才殺人，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創作慾望。」

迴歸正道後，他必須面對比無間更嚴苛的地獄。

「十六夜先生……這……」

「……哼，在我面前講了那麼多類似話題，然後再要我忍耐，這種做法實在讓人難以苟同。」

難得這麼嚴肅的克洛亞因爲突然的襲擊和衝擊而眨了幾次眼，才以帶着責備的眼神瞪向十六夜。

傑克先看向包着繃帶的雙手，接着用雙手蓋住臉。

在珊朵拉落入混世魔王手中那時，那惡行也讓傑克打心底發怒並挺身戰鬥。

三人看了看彼此，迅速移動到旁邊那條走廊。

「還問我什麼有事嗎？就算我大略能夠推測，但你還是該提出連我也能聽懂的說明。」

要是他真的不幸喪命，一定會有許多孩子哭泣。

十六夜呀哈哈地開着玩笑。

「傑克南瓜燈」。

「你的主張雖然沒錯，但我的疑問可累積了幾百年，你就寬大一點吧。只要你們能打倒阿吉·達卡哈，我就會坦白一切。」

愛護兒童，也受到孩子們喜愛的南瓜妖怪。

在蕾蒂西亞化爲魔王襲擊「Underwood」那時，傑克一馬當先地趕往空中堡壘，並保護孩子們。

「傑克先生……」

「身處連消滅都不被允許的無間中，在幾乎連自我都快要融入宇宙的漫長時間裏持續旁徨後，有一個女孩送給我小小的燈火。那是纔剛誕生的幼小惡魔……我的主人，從半星靈候補中落選的維拉·札·伊格尼法特斯。」

「現在還不是時候，我說過要先打倒阿吉·達卡哈吧？」

——咦？傑克發出小小的驚叫聲。

「你別搞錯。要是我曾經碰到過去的你，肯定早就把你幹掉。關於你犯下的罪孽和受到的懲罰，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只有一人……逆廻十六夜面無表情地直直看着傑克的眼睛。

爲了年幼孩童而持續戰鬥的決心。也就是每當有強大敵人出現，傑克就必須恢復成殺人鬼的模樣。同時，這也代表他必須永遠面對那些惡夢。

（不過現在沒空去想多餘的事情。雖然阿吉·達卡哈和這段因果關係都讓我很介意，但他不是分心去想其他事情還能打贏的對手。）

春日部耀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克洛亞·巴隆把圓頂硬禮帽往下壓，莉莉臉色蒼白地不一斷甩着兩條尾巴。

「沒錯，那就是讓倫敦陷入恐怖的『開膛手傑克』的真面目，也是我無法完全抹去的血腥過去。」

出現兩個熟悉的聲音和認識的名字。

然而即使先不管這些好奇心，失去傑克的確會讓人感到惋惜。

「讓我感到佩服的是……該怎麼說？明明知道那是無法徹底償還的罪孽，依然爲了清還一切而持續戰鬥。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因爲對你來說，持續戰鬥就等於會永遠被惡夢糾纏。」

他那具備人類體溫的身體微微發抖，然後靠向牆壁無力地往下滑。

雖然和誕生自星球深淵的齊天大聖相比，維拉並不具備那種水準的靈格，但她確實是星辰產出的庶子之一。

「…………」

身爲生與死的惡魔，由大地氣息化爲實體的少女。

「所謂的人類啊，是種對自己很寬容的生物。即使心裏明白必須償還，還是會想要逃避現實……算了，我不會說那樣是錯的。因爲無論說多少好聽話，實際上也只有自己能保護自己的人生。就算要點任性，閻王大人應該也會原諒吧。所以我並不是對這部分感到佩服。」

克洛亞扶正圓頂硬禮帽後，轉開視線表現出思考幾秒的反應，接着搖了搖頭。

「……哈哈，小丑傑克嗎？如果那是真正的我，該有多好。」

「傑克，十六夜說得對。萬一你死掉，會讓很多小孩傷心。因爲現在的你不是殺人鬼傑克，而是小丑傑克。」

「呀呵呵……嗯，這提議不錯。我也不想一直受到彼得那色老頭的限制，若能服滿刑期斷絕關係，那是最好。」

他結束話題，把身體靠到牆上。

根據十六夜的信條，少年少女是社會上的弱勢。他們處於尚未理解世間道理的時期，因此也不需揹負起善惡的責任。若有人虐殺這種純潔且無力的幼兒，那麼連指責的話語都可以直接省略。

「這次的狀況哪能讓你講這種天真發言啊……不過呢，說到我個人的感想，你的遊戲本身真的非常——能刺激我的求知慾和好奇心，簡直到了讓人口水直流的地步。所以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像你這樣的人，這次就乖乖交給我們處理吧。」

既然這遊戲能探究傳說中的獵奇殺人鬼兼真面目不明的犯人——「開膛手傑克」的真實，當然會讓十六夜感到很興奮。要不是已經結爲同盟，說不定他甚至會想要乾脆散意和傑克敵對。

十六夜以手叉腰，不耐煩地回話。

因此十六夜之所以講出「尊敬」，是針對傑克試圖償還罪孽的態度。

如果魔王阿吉·達卡哈是「末世論」的化身，那麼春日部耀的存在就會成爲饒一個讓人起疑的問題。她很少提及自己原本的時代，但可以從偶爾透露出的一些訊息輕易推論出耀是從遙遠的未來被召喚至箱庭。

十六夜集中精神。雖說當時身受重傷，不過在一對一決鬥中自己根本無計可施。要是心有雜念，應該會反遭對方打倒吧。

假設她所在的未來避開了末世論，那麼能成功迴避的理由應該正是能揭發阿吉·達卡哈靈格真相的關鍵。

「想脫離無間宇宙的我懇求剛出生而且也什麼都不懂的她，總算回到黃泉。在無間裏度過連魂魄外殼都幾乎消失的漫長時間後，我看到還是剛出生嬰兒的維拉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這時總算徹底醒悟，明白過去的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可怕的勾當……！」

傑可耗費幾乎讓魂魄失去外殼的漫長時間來洗淨自己的瘋撲。如果以人類的時間觀念來看，那應該是近乎永遠的時間吧。結果，傑克才能站在第三者的立場，客觀審視處於無間內外的自身。

「嗯，畢竟我轉生時……不，還是別提了。」

十六夜笑着擺出受不了傑克如此堅持的態度。以他來說，剛剛這番話裏很難得地有一半以上都是真心話。

「……原來如此，『傑克南瓜燈』的傳說中記載他曾經多次轉生。其中的共通點是『轉生前的傑克是個無可救藥的惡徒』。第二次人生也是一樣，向聖人保證會在下次人生改過自新的傑克在重生之後，依然沾染惡行。」

「嗯。要是有機會，你甚至可以想辦法砍下那蜥蜴的一顆腦袋。畢竟對手是『絕對惡』的神，說不定能讓惡夢的刑期縮短一些喔。」

沒有人試圖繼續阻止他。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阻止他只是在白費力氣。既然這個男人已經爲了孩子們的笑容而奉獻出永遠，進一步的制止行爲根本沒有意義。

「……有事嗎，十六夜小弟？」

春日部耀回頭看向克洛亞，伸出右手。

「我尊敬你。」

傑克抬起頭，眼裏帶着混雜了各種感情的決心。

「……咦……！」

「因爲被我欺騙而非常憤怒的聖彼得把我丟進無的境界。沒有生也沒有死，沒有光明也沒有黑暗，是無間的宇宙。」

「……他是個色老頭嗎？」

眼前出現的光景是全身包着繃帶還無力靠在牆上的傑克，以及試圖阻止他的狐狸少女莉莉。

「是。」

那個身處血雨，玩弄悲嘆，享受絕望，和自己擁有同樣長相的某人。

「喲，之前真是謝謝系那麼晚才插手，傑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人型，好像比南瓜模樣更不方便嘛。如果你願意老實回到病房，我可以出借我的肩膀喔。」

到頭來還是這種結論。

持續面對光是回想起來就幾乎讓人崩潰的痛苦與過去，而且沒有逃避自身的罪孽而堅持去補償、去祈願的那種決心，這纔是讓十六夜感受到光輝的部分。

「……傑克。」

「傑克，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決心了。我會去和其他主力說明，不會讓任何人再有意見。」

「……十六夜先生，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我想你的傷勢應該比我嚴重纔對。」

「這樣啊……我也很想在病房裏休息，但是身爲主辦者之一卻背對敵人，實在太難看了。」

「還……還不可以起來啊，傑克先生！這種傷勢無法戰鬥！」

傑克到這時才終於放鬆表情，也同樣以輕鬆語氣回應。

克洛亞正打算拿出「生命目錄」，這時另一頭的走廊突然傳來一陣吵雜聲。

「————」

「咦？」

「只要變成人型……我就會作夢。夢到以前的我殺死維拉、愛夏，以及飛鳥的模樣，還有再三玩弄污辱她們屍體的情況……！」

過了一會，他突然發出像是在自嘲的大笑聲。

「即使用上一輩子，也無法還清我的罪孽。所以我纔會發誓，發誓要成爲幽鬼……付出永遠的時間來償還。在維拉給我南瓜面具時，我曾經如此發誓。要戴上南瓜穿着破布，靠着讓上萬笑容綻放來償還造成上千嘆息的罪過。也發誓如果出現阻礙者……會把自己的一切存在作爲武器，挺身戰鬥。」

聽完這番往事後，依舊不帶表情的十六夜撐起傑克的肩膀扶住他。雖然十六夜平常感情曼富，但現在卻完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是因爲得知傑克的過去而感到憤怒嗎？還是感到唾棄？或是產生了其他感情？把傑克扶起來後，十六夜暫時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之後他突然喃喃開口，像是注意到什麼。

因爲擺脫瘋狂後才終於理解的罪孽，已經深重到即使他付出一輩子也無法徹底償還。

不需說明，就可以明白兩人爲何爭論。

「大家都抱着各種決心參戰，不能只有我原地踏步。」

「……是啊，下次開戰時，會需要你的力量和『生命目錄』吧。」

克洛亞從胸前拿出「生命目錄」遞給耀。

收下「生命目錄」後，耀仔細感受着全身逐漸充滿靈格的感覺，並握緊手中的項鍊。原本無法動彈的雙腳也能用力了。

在力量湧上全身的同時，耀感覺到胸口出現一股懷念的溫暖。

「……是嗎，是爸爸幫我修好了『生命目錄』。」

「呃……這個……！」

「沒關係，我明白。畢竟現在是這種事態，爸爸有他必須去做的事情，所以我也要去面對我自己的戰鬥。」

耀把「生命目錄」貼向胸前。

父親在附近，還爲了同一個目的奮戰。光是這個事實，就讓耀露出開心的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克洛亞·巴隆暗中下定決心。

等這場戰役結束後……就算必須在脖子上套了繩索硬拉，他也要把那個沒用的父親帶到這女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