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東北的境界壁，自由區域，商業區。紅窗迴廊。

十六夜和飛鳥進入紅色玻璃蓋成的迴廊，混進人羣中躲避黑兔的追捕。

兩人藏在店面與店面問的橫向小路。他們從紅磚搭成的牆邊探出頭，窺視着周遭狀況。

「……不在嗎？」

「嗯，應該不在。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會被追上……」

「這代表如果要拿來當煽動黑兔的誘餌，就算那只是玩笑話也依然效果超羣。」

確認安全後，飛鳥回到主要道路上，踩着小跳步回過身子，讓裙襬跟着飛揚。

「好，那就開始逛街吧。可以麻煩你擔任護花使者嗎，十六夜同學？」

「喔？看你的態度，我還以爲你覺得我這個人野蠻又兇暴呢。」

「哎呀？要是太計較這種小事，可無法成爲傑出的紳士喔？」

兩人嘻嘻笑着，互相挖苦對方。

彼此都是問題兒童，到頭來還是很意氣相投吧。

十六夜聳聳肩膀，站到飛鳥身旁。

「那麼就由在下冒昧擔任不專業的護花使者吧，大小姐——是了，首先來逛逛這個紅色迴廊吧。這裏看起來像是一條商店街，四處探尋當地特產或是限定商品也是觀光的精髓。」

「是嗎？既然標新立異的十六夜同學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樣吧。」

「當然。既然大小姐你也是女性，應該很喜歡購物吧？」

「……這個嘛，或許喜歡，也或許不喜歡？」

飛鳥的臉上閃過一道陰影。

十六夜雖然覺得很奇怪，然而飛鳥卻拉着他的手前進，失去了提問的機會。

「好啦，走吧。說不定商店裏連那個會走路的燭臺都有賣呢。」

「對，你說的對！要是沒收到那封邀請函，我打算趁着回老家的機會離家出走。目的地是……對了，爲了慶祝戰爭結束，說不定我已經去體驗剛纔提到的萬聖節呢。」

「我從之前就一直很想問……爲什麼十六夜同學你這麼博學？」

「你們不認爲這是平常的行爲造成的反效果嗎？」

白夜叉從和服袖子裏拿出之前那張傳單遞向她。

兩人開始閒逛已經過了數小時，現在差不多是正午過後剛好一小時的時間吧。

兩人帶着興高采烈的表情，開始在被染成紅色的玻璃迴廊上悠閒漫步。

「是呀，大小姐你喜歡萬聖節之類的節日活動嗎？」

＊

看到這樣的耀，白夜叉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是下一瞬間，她便以溫柔和藹的笑容點點頭。

「沒那回事。與其說是博學不如說是雜學程度……喔？那裏有個會走路的燭臺！」

她的嘴邊帶着自嘲的笑容。

飛鳥站在迴廊中央，露出滑稽的笑容。然而十六夜從她的眼中感受到類似哀愁的情緒。

「嗯。就是指由製作者創造出的恩賜，無論人造、靈造、神造、還是星造皆可。北區爲了承受過於嚴苛的周遭環境，因此相當重視能恆久使用的創作系恩賜，也經常舉辦遊戲以競爭這類恩賜的技術性和藝術性。而你從父親那裏獲得的恩賜——『生命目錄』無論在技術還是藝術方面都非常優秀，甚至讓人難以相信那出於人類之手。雖然拿去參加展覽也不錯，但不巧，報名時間已經截止。不過如果是寄宿在那個木雕上的『恩惠』，我想即使是在考驗實力的遊戲裏也可以取勝……」

「沒錯沒錯！啊啊不過，對了，現在的我扮成魔女應該也不錯，你不覺得很適合嗎？」

滿臉笑容的飛鳥如此宣言，十六夜則以大笑回應。

對照之下，十六夜卻在以巨大翠綠色玻璃製作而成的龍紀念碑周圍轉來轉去地研究着。他似乎很感嘆地抬起頭望着這個紀念碑，靜靜低聲說道：

一發現以兩腳走路的燭臺，十六夜就丟下飛鳥，敏捷地跑開。

耀點點頭，從沿廊上起身。太陽到達最高點，開始進入正午時分。

從十六夜的眼神中，飛鳥也推測出情況。

『Salamandra』印」

「嗯。雖然製作者似乎不是人類……哼，這個名叫莎拉的製作者，似乎很有趣呢。我記得是小不點少爺認識的傢伙，要是有機會的話，去打個照面好了。」

「似曜巖結晶？不是玻璃？」

——這樣的文字。十六夜沉默了一會，才以像懷疑自己眼睛的態度頭抬頭望向紀念碑。

「是嗎？」

「這……也…也是啦，但就算考慮這點，仍是缺乏信賴的證據。讓她焦急一下也好。」

「不是天然物？」

十六夜把上半身向後轉提出疑問。

·除了創作系的恩賜，禁止恩賜持有者使用其他一部分恩賜。

「哈哈，原來如此啊，這個惡作劇的確很符合你們的風格。不過『退出』這種話實在太激進了，你們不覺得有點惡劣嗎？」

比起平常沉靜的她，這個舉動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少女。

「……？創作系恩賜？」

「這個……嗯，我覺得有一點點啦。不……不過，黑兔也有錯。要是她有好好跟我們說明共同體沒錢，我們也不會使出這種強硬手段。」

「如果你真心想和黑兔和好，那麼當然可以。」

『Thousand Eyes』印

這次由於突然出發所以她並沒有把三毛貓也一起帶來。她坐在包廂的沿廊上望着中庭裏的添水（注：日式庭園中常見的裝飾，以竹筒接水，水滿後竹筒會翻轉將水倒出再回到原位，此時竹筒底部會敲打石頭髮出響聲），和已經明白來龍去脈的白夜叉開始閒聊：

十六夜抬頭盯着龍紀念碑，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飛鳥抬頭望問天空，眯着眼睛像是在眺望遠方。

「以兩腳步行的燭臺跟飛空提燈……那麼有沒有南瓜怪物呢？那是在叫萬什麼的節日裏會出現的妖怪，十六夜同學你有聽說過嗎？」

·決鬥內容每次都會變化。

「嗯，我對這點也存疑。看顏色感覺類似莫爾達維隕石（Moldavite）…………嗯？」

「恩賜遊戲名：『造物主們的決鬥』

「什麼事？」

·關於將授予的恩惠：

嗯～～耀左右來回側着腦袋，看來提不起勁。雖然她對龍有興趣，但似乎對遊戲本身沒什麼興趣——這時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開口提問：

「嗯，而且幸運的是，還有仁可以擔任助手。爲了讓祭典更加熱鬧，除了原本的委託，裁希望你可以主動幫這個忙。贏家的獎賞也預定會準備強大的恩惠……你意下如何？」

＊

「喂喂，大小姐你也太不知世事了。南瓜怪物指的是傑克南瓜燈吧？都現在這種時代了，至少要懂得萬聖節這個——啊，對喔～大小姐你好像是從戰後不久的時代來的？」

「啊？」

題名：以靈造似曜巖大結晶雕刻成的初代首領『星海龍王』大人

「是啊……如果大小姐你想要，我也可以去附近偷一個來喔？」

宣誓：尊重上述內容，基於榮耀與旗幟，兩共同體共同舉辦恩賜遊戲。

「『Trick or Treat！』（不給糖就搗蛋！）——你不覺得這句口號非常可愛也很棒嗎？我也想要打扮成鬼怪，然後去和露出苦笑的大人們要糖果呢。」

對飛鳥來說，十六夜是來自未來的人。從與海外交流關係已經確立，獲得情報的方式也很豐富的時代來到此地的十六夜所擁有的知識，看在飛鳥眼裏，應該是個博學多才的少年吧。

在無聊沉悶的生活表面下，應該隱藏着對外面世界與文化的強烈憧憬吧。

是啊，十六夜如此回應。飛鳥用力轉了一圈，讓裙襬也跟着高高飛揚。

十六夜靜靜地凝視着在迴廊正中央轉圈的飛鳥。

「也不能算是喜歡，只是小時候聽說這個節日時……覺得那實在是非常美好的活動。」

「是嗎……在十六夜同學的時代裏，萬聖節已經不是稀奇的東西了嗎？」

·允許一名助手陪同參加。

「當然是真的。有一個特別希望你去參加的遊戲。」

「我……能來到箱庭真的是太好了，畢竟來到了一個這麼美妙的地方。雖然無法發現傳說中的萬聖節……不過比起被養在老家等死的人生，待在這裏讓我對明天能抱着更多期待。」

飛鳥以感到很不可思議的眼神望着十六夜的側臉，唐突地開口說道：

「無論如何都想得手的東西——必須挑戰恩賜遊戲並取勝。這就是箱庭的規則吧？」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這裏好漂亮，我的故鄉沒有像這樣的地方。」

聽到飛鳥唐突的發言，十六夜停下腳步睜大眼睛。

「是嗎？那我就出場。」

——另一方面，已經落網的耀正在「Thousand Eyes」的分店裏喝茶。

「……喔？那還真不符合你的風格，趁早逃走不就得了？」

「我以前居住的地方，真的非常無聊。雖然『財團大小姐』這個身分聽起來很了不起……不過最重要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加上我天生擁有能操縱人心的力量，纔會以類似隔離的形式，被關進了宿舍制的學校。」

飛鳥來到妝點着紅色磚塊和雕花玻璃的紅窗迴廊中心，坐在一座刻着龍的紀念碑前休息。她並不是感到累了，只是想放鬆下來，好好觀察城鎮的樣子。

製作者：莎拉」

「那個，白夜叉。」

「靈造的意嗯就是……喂喂，換句話說這是由人工製造出來的似曜巖結晶嗎？」

兩人一邊喫着和茶水一起送來的日式點心，一邊繼續談天說地。

耀側着那張稚氣卻端整的臉蛋，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小動物。

·參加者必須持有創作系的恩賜。

「哈哈，說的也對。」

飛鳥先搖了搖頭，才露出極爲調皮促狹的笑容。

飛鳥慌忙跟了上去。會走路的燭臺似乎也是美術展的作品，脖子（？）上掛着寫有「willo9; wisp」的看板。

·參加資格及概要：

「展出共同體『Salamandra』

「頭上還要戴着巨大的南瓜？」

十六夜停下腳步，把視線投向展示於綠色紀念碑前方的看板，上面寫若——

「我？」

嘴裏塞滿點心，像只松鼠般鼓着雙頰的耀不解地微微歪了歪頭。

「哎呀，怎麼能做那種事情？那樣可是違反規則的。」

看到耀難得表現出賭氣的態度，白夜叉哈哈笑了。

「喔……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的似曜巖結晶。」

「德國的……隕石？不過會有隕石掉進箱庭世界裏來嗎？」

「不，似曜巖就是一種天然玻璃，是隕石撞擊時產生的能量和熱量合成出的稀有礦石。著名的有德國的諾特林根里斯（Nordlinger Ries）隕石等等。」

「對了，你之前提過有個大型的恩賜遊戲，是真的嗎？」

·參賽者可以向『階層支配者』火龍提出想要的恩惠。

——萬聖節是從一九九〇年代之後纔開始在日本廣爲人知。即使往前回溯，最早也是一九八〇年代以後。那麼從戰後不久的時代來此的飛鳥，知識上有落差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要是拿到恩惠……就可以和黑兔和好？」

轉圈轉圈——小跳步，再轉圈。飛鳥跳到十六夜身邊，看着他的臉孔。她的表情沒有任何陰影。十六夜也以平常那個有些欠揍，又有些調皮的笑容回應。

「好啦，那我們走吧！要是一直停在同一個地方，會被黑兔發現的。」

「嗯，對呀，你說的對……不過，大小姐。」

「嗯？」

「你知道萬聖節原本是收穫祭嗎？」

咦？突然的問題讓飛鳥一時愣住。十六夜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順便提一下，『No Name』根據地後方有塊龐大的農園舊址。如果能讓那片土地復活，我想對共同體一定也很有幫助……你認爲呢？」

「嗯，是呀，我也知道那件事。」

飛鳥今天早上纔跟耀和莉莉討論過，要建立農園好幫助共同體復興。不過她無法理解十六夜提問的目的，只能歪着頭以困惑的表情回應。

十六夜咧嘴一笑，把自己的臉湊到飛鳥前方。

「讓農園復活之後……找一天就來舉辦我們自己的萬聖節吧——這個提案，大小姐你覺得如何？」

你想參加萬聖節吧？十六夜笑着說道。

十六夜口中的「我們的萬聖節」——這句話代表的涵義只有一件事情。

「意思是要由我們的共同體……來主辦萬聖節的恩賜遊戲嗎？」

「嗯，既然要住在箱庭，當然也必須實際經歷一下『主辦者』這個立場。」

十六夜的提議讓飛鳥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她合起雙掌發出感嘆的贊同聲。

「這個提案真是太棒了！那樣一來也能幫助共同體，而且也非常有趣！」

「哈哈，大小姐果然很明白事理！那就先預約我們第一個以『主辦者』身分舉辦的恩賜遊戲是萬聖節羅。還有，也得先思考一下該怎麼安排籌劃。」

飛鳥頻頻用力點頭，眼裏也綻放出充滿熱情的光彩，一點都不像她平日的表現。

露出靦腆笑容的飛鳥一邊想像着未來主辦活動時的模樣，陶醉地喃喃說道：

十六夜伸出拇指比往腳下。下方可以看到因爲騷動而聚集到此的居民們正抬頭望着兩人，鬧哄哄地喊着些什麼。畢竟能親眼目睹身爲「箱庭貴族」的黑兔，可是很罕見的機會。

「……意思是您會老實投降？」

「耶——？」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十六夜先生的歉意人家感受到了。也……也是，人家也承認自己的腦筋有點太不通情理。所以如果要進行恩賜遊戲……那麼果然還是該基於對等的條件。」

十六夜笑得很不懷好意，然而先前的玩心已經從他的眼裏消失。

手指的方向——有一個身高只有手掌大小，帶着尖帽子的小矮人女孩，正棗精會神地望着那些雕花玻璃杯。

「喔？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不過能獲得很棒的恩賜嗎？」

或許是飛鳥的影子從尖帽子精靈的背後遮住了光線，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嘻嘻，你就死心被捕吧，飛鳥。」

因爲東奔西跑而有些餓了的兩人在攤位上買了可麗餅之後，飛鳥就一直以看到什麼珍奇物品的眼神望着手上的戰利品。蕾蒂西亞張開小嘴咬着可麗餅，一臉不解地抬頭望向飛鳥。

哇哈哈哈哈哈！十六夜一邊回應一邊奔跑穿越紅窗迴廊。然而黑兔也毫不遜色，畢竟被尊稱爲「箱庭貴族」的她擁有連一般神佛都無法與之匹敵的體能。

「……來確認一下規則吧。要是你能抓到我，就是你獲勝。要是今天之內我都沒被逮住，就是我獲勝。沒錯吧？」

飛鳥不由得露出苦笑。正當她還在艱苦奮戰研究着該怎麼咬時，蕾蒂西亞已經喫掉了約半個可麗餅，正在舔手指。

「那還用說！既然能從新任階層支配者珊朵拉大人那裏直接獲得恩賜，那當然會是很棒的獎品！」

或許十六夜自己也心裏有數吧，他聳聳肩膀笑了。

「蕾蒂西亞，那個……是什麼？」

「是呀，爲了有天可以回禮，目標就定在要成爲夠格招待白夜叉的『主辦者』吧。」

「我……我明白了。」

「當然。這次是規模這麼大的祭典，應該有可以得到很棒恩賜的遊戲。」

「剩下的都給你！我去追她一下！」

十六夜和黑兔瞪着對方，保持距離。

黑兔無視觀衆的各種意見，來到了屋頂上。

飛鳥下定決心，張嘴咬下——不過有點太過頭了。

飛鳥和蕾蒂西亞丟下位於衆人環視中心的兩人，直直往反方向的迴廊前進。

是嗎？飛鳥回應之後，以感到稀奇的態度接近那個帶着尖帽子的精靈。

「咦？」

飛鳥把可麗餅交給蕾蒂西亞，追逐那個小小的背影。

「『箱庭貴族』居然來到了最下層？」

「創作系？要做什麼嗎？」

「哈！還真是美好的提議啊！如果想讓我參加帝釋天眷屬的弘法大會，就來抓住我吧！」

「YES。人家逮住您之後會好好說教，而十六夜先生能逃到最後的話——」

賭上彼此自由的對等勝負。既然對方如此希望，自己當然也必須使出全力挑戰。

如果可以擁有一次命令這個自由奔放又奉行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傢伙乖乖服從的權力，可是求之不得的報酬吧——然而，黑兔卻猶豫地以苦悶錶情搖了搖頭。

「是的！例如耀小姐擁有的『生命目錄』就是其中之一！無論人造、靈造、神造、還是星造，只要擁有各種創作系恩賜的人就能夠參加遊戲♪」

「聽到吸血鬼這樣形容還真讓人毛骨悚然呀。」

「該不會是爲了珊朵拉大人的就任儀式而特地從上層來此祝賀的吧？」

「YES！祭典現在正在舉辦競爭『創作系恩賜』的兩大恩賜遊戲喔！」

「飛鳥你沒看過這種食物嗎？」

蕾蒂西亞的眼神突然飄向遠方，這段回憶讓她不由得微微發抖。

「快看！那是兔子！『月兔』在和某人戰鬥！」

「往哪裏逃！人家今天真的忍無可忍了！等抓到你之後，會請各位徹徹底底仔仔細細地聆聽人家美妙的說教！」

嗯？蕾蒂西亞把頭轉向飛鳥指出的方向。接下來她也睜大雙眼喫了一驚。

蕾蒂西亞收起黑色翅膀，面露微笑，搖搖晃晃地抱住飛鳥。

「恩賜遊戲應該只在對等的條件下舉行。就算在有處罰的遊戲中獲得恩賜，也無法產生成就感。所以既然要比就要堂堂正正！人家會名正言順地對十六夜先生您好好說教！」

飛鳥開心地追逐戴着尖帽子的精靈。這反應也無可厚非。

「喔～？是這樣嗎～？原來幾位只不過是想開玩笑，就可以把『退出共同體』這種事情拿來當輸贏的賭注？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呢。」

「……很好喫。」

蕾蒂西亞露出困擾的笑容，咬着可麗餅目送飛鳥的背影離開。

飛鳥對蕾蒂西亞的反應露出苦笑，同時試着挑戰第二口。這時，她視線範圍的角落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在一個販賣精緻雕花玻璃杯的攤位棚架下方，有個戴着尖帽子的——

「是嗎？咬破這個溫熱又柔軟的外皮時，紅紅甜甜的濃密醬汁滿溢而出滑入嘴中並擴散開來的感覺，我倒是很喜歡呢。」

「由我們來主辦的萬聖節活動嗎……呵呵，那麼爲了舉行收穫祭，首先必須讓農地順利復活纔行呢。」

看到對方逃走就會想追，或許就是身爲問題兒童極爲理所當然的習性吧。

「…………………………」

「也是啦，你說的對。以玩笑來說這次的的確太過惡劣。如果一個惡作劇卻無法在事後笑着矇混過去，那棍本就不有趣。這點我承認。」

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對上了。

「是嗎？那麼就賭金錢嗎？如果我那一點私房錢你能接受的話。」

「不只是驚人而已。總之，那邊的飲食都很狂野。以前我曾經去過掛着『六道傷痕』旗幟的共同體所經營的餐廳，那真的很誇張。切斷！燒烤！啃咬！當對方告訴我這三個步驟就叫做進食時，連我也覺得很傷腦筋。」

「那應該是精靈吧？那個尺寸卻只有一個人還真罕見。是『脫隊者』嗎？」

要感謝黑兔和白夜叉的理由可以說是如小山般多。飛鳥同意地微笑。

「瞭解！包在我身上吧，大小姐！」

「拒絕！」

注意到騷動的觀衆之一指着黑兔大叫：

＊

「咦？是呀。外面用溫熱的外皮包着，裏面是冰涼的西式甜點。雖然看起來非常好喫……不過這樣直接咬下去的喫法有些欠缺氣質呢。不管怎麼努力，嘴巴周圍都會弄髒呀。」

「嗯？喔，萬聖節原本是對太陽表達一年感謝的收穫祭。原本是凱爾特民族的祭典——喔，算了，這部分不重要。雖然主旨有些不同，但她應該不會介意這種事吧。」

「是……是嗎？南區的食物那麼驚人嗎？」

「所以我有個提案。只有我和你來另外舉辦一場短時間的遊戲如何？」

香蕉和巧克力慕斯從可麗餅皮下方整個湧出來，沾到了她的嘴邊。這讓飛鳥一瞬間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頭，然而在嘴中擴散的甜味還算不錯。她用手指擦了擦嘴角，舔舔手指後點頭。

「講什麼蠢話。都已經把氣氛炒這麼熱了卻什麼都不做，觀衆怎麼會接受呢？」

「話雖如此，現在還不可能辦到。首先要在各種恩賜遊戲裏取勝纔行。」

「嗯，那一類的小精靈都是羣體精靈，很少會單獨行動。」

「『脫隊者』？」

「我想想，就算是賠罪好了，你那邊可以不用籌碼。至於我的籌碼——嗯！你想要什麼？限定一次的命令權之類的？」

「……哈哈！區區黑兔居然敢講得這麼囂張。」

「對了，我就是要講這件事。其實寫在信函裏面的內容有一半是在開玩笑。」

問題兒童和黑兔的你追我跑，正準備進入最終回合。

「YES！請包在人家身上♪那麼兩位！人家現在就會過去，兩位，當然會，老老實實地，束手就擒吧？」

的確，要是對隨隨便便就把「退出組織」這種話掛在嘴邊的成員太過寬容，將會造成團體的統率失序。即使再親密也該講究禮儀。以十六夜他們來說，這次的惡作劇有點太惡劣了。

「十六夜同學！你是最後一個！要是太輕易被抓到，我可不會原諒你喔！」

是嗎？飛鳥回應。雖然她無法理解，但既然那是感謝太陽的祭典，當然也最適合用來表達謝意吧。況且不只是自己等人，黑兔他們似乎也受了白夜叉很多照顧。這麼說來，要是沒有白夜叉，說不定自己等人根本不會來到箱庭。

「哎呀？黑兔就算了，爲什麼也可以報答白夜叉？」

「算了，來自箱庭都市外部的人類幾乎都會產生像你那樣的反應。和故鄉完全不同的飲食文化、建築物、思想、種族等等……然而就是要能享受這一切纔算是融入了箱庭。不喫就斷定不喜歡並不好喔，畢竟人生經驗是很珍貴的財產。」

飛鳥無可奈何地舉起雙手宣告投降，最後對着十六夜喊出一句話：

換句話說，黑兔也要以單次的命令權來作爲和十六夜的賭注。

「呀！」下一瞬間，尖帽子精靈發出可愛叫聲，轉頭逃走。

這次換成十六夜睜着雙眼大喫一驚。

這瞬間，十六夜已經靠着足以在迴廊上製造出隕石坑的腳力起步衝刺。飛鳥雖然逃往反方向，然而身穿女僕裝的金髮吸血鬼蕾蒂西亞卻從空中降落，撲到飛鳥身上逮住了她。

「呀！」

「當然。而且這個提案也可以報答我們欠白夜叉的人情，可說是一箭雙鵰。」

「是嗎？那是不是該聯絡春日部同學，請她參加呢？麻煩你去傳話，黑兔。」

黑兔倒吸一口氣嚇了一大跳。由於過於驚訝，甚至連頭上的兔耳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哇！飛……飛鳥！」

「那……那樣是不行的，十六夜先生。」

黑兔帶着氣勢驚人的笑容發問，兩人立刻回答：

十六夜加快速度。他不再直線逃走，而是利用腳踢建築物的動作往上跳躍，來到了尖塔羣的頂端。黑兔也不服輸地沿着牆壁垂直往上跑，努力追趕。

「那就好。要是這種程度的食物就讓你躊躇不前，那你絕對無法前往南區。」

黑兔惡狠狠地瞪着十六夜，看來這就是她發怒的原因。

＊

「恩賜遊戲名：『月兔與十六夜之月』

·規則說明：

·以擲硬幣作爲遊戲開始的訊號。

·當參加者以『手掌』抓住另一名參加者時即分出勝負。

·輸家將強制接受贏家的命令一次。

宣誓：根據上述規則，『黑兔』、『十六夜』兩人將進行恩賜遊戲。」

兩人對着彼此宣誓後，手邊各落下了一張羊皮紙。

「這並不是共同體之間的決鬥，而是個人決鬥所使用的『契約文件』。分出勝負的同時，贏家的紙張會變化成命令權，而輸家的紙將會燒燬。」

「喔……？」

十六夜一臉好奇地重新看過羊皮紙，哈哈笑了。

「真不錯。當硬幣掉到地上的同時就開始，對吧？」

「YES。擲硬幣的動作就讓給您吧。」

「……喔？看來你很有把握嘛。」

「YES。因爲這場遊戲，無論怎麼發展都對人家比較有利。」

黑兔的態度並不像是在誇口，而只是在陳述事實。十六夜也收起笑容拿出便幣，他一邊不慌不忙地行動，一邊開始推測黑兔的第一步棋。

（奔跑能力應該是不相上下？單純比力量的話，是我比較優秀吧，然而這場遊戲並不需要比較力量。那麼最大的障礙應該就是黑兔那對高性能兔耳吧。）

條件是隻要逮住對方就能獲勝。奔跑能力先姑且不論，確實不需要腕力。

和十六夜相比，黑兔擁有一對高性能的兔耳。如果那對據說身爲裁判時能夠收集恩賜遊戲情報的兔耳，在她身爲參賽者時也能使用，那的確是強大的威脅。

（這樣一來，能推測出的第一步棋共有三種。而其中必須特別警戒的則有兩種吧。）

在掌控遊戲局勢時，要安排對自己較爲有利的牌面爲主力，是基本中的基本。

原本擺出從容態度小幅跳躍着的黑兔看到十六夜的暴行，立刻發出淒厲慘叫。

就算是能夠劈山斷水的十六夜，也不具備在空中飛翔的能力。

「消失了！」「跑哪裏去了？」「在那裏！『月兔』正背對着人類往前跑！」

「喂！黑兔！你的裙下風光好像看得到但偏偏又看不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無論掌控得多巧妙，輸贏又是另一回事——十六夜嘲笑着。如果黑兔有能力計算時機，那就讓她去算。如果敵人要逃走，就讓她如同脫兔般逃走無妨。

「你進入射程範圍了，黑兔！」

黑兔站在尖塔上，現在的高度能夠將境界壁山腳的景色一覽無遺。

觀衆們也發出了慘叫。這也當然。即使這裏是聚集了修羅神佛的箱庭，也只有魔王的部下會在最下層做出如此誇張的破壞行爲。

「十……十六夜先生……！」

完全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這種事情怎樣都好，我打心底不在意。我不爽的只有『平手』這個結果而已，怎麼看都是我比較快吧？」

「啥？那個混帳！是若隱若現派的教徒嗎！可惡！這樣一來只能把頭塞進裙子……」

——……鏘！當清脆的金屬聲音響起的同時——兩人的身影都從觀衆前消失，只有起步衝刺造成的爆炸聲遺留在現場。下方的衆人起了一陣騷動。

「不過追他的人也不簡單！到底是誰！」

在狩獵時，這是非常龐大的機會。既然黑兔隨時可以把握到對手的位置或行動，連兩人的速度都幾乎不相上下，那麼十六夜根本沒有勝算。換句話說，十六夜若想在這場遊戲裏取勝，必要的勝利條件之一，就是「絕對不能跟丟黑兔」。

用自己的力量把一切小聰明小手段全都毀滅，纔是他逆廻十六夜的風格。

「哎呀呀，果然被發現了？」

這就成了輸贏的關鍵。兩人同時向上揮拳，把崩塌的建築物打飛。

「啥？什麼呀到底是哪裏的神做出的判斷這是在搞屁啊我現在立刻就想針對誤判徹底質詢所以快把對方帶來我面前啊你這隻混帳兔子——！」

「不不，沒那種事，箱庭的判決是絕對的結果。」

黑兔壓着裙襬，朝從下方追來的十六夜一笑。其實這個吊帶襪和迷你裙，都是由能迷惑視覺的魔法布料製成。

「……你還真的頗有一套呢，黑兔。雖然單純，但你掌控遊戲局勢的方法很有趣。」

全速追趕的十六夜發出了不滿的吼聲。

「閉嘴！這個笨蛋！」

（慘了！我錯了！要是就這樣追着她跳下去一定會被逮住！）

「這場遊戲是由人家獲勝喔，十六夜先生。」

黑兔被迫停下腳步閃避殘骸。這時從瓦礫的後方傳出哇哈哈的笑聲。

黑兔在開始的同時就使出全力往後方跳躍。而十六夜也彷佛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而向前跳躍。他在難以找到立足點的尖塔羣屋頂上連續跳起，踩着大角度斜面追逐黑兔。對十六夜行動一清二楚的黑兔似乎很愉快地苦笑了起來。

十六夜扭動身子，開始凝聚力量。彷佛一根柔韌又有彈性的鐵絲，他扭動全身，對着腳下的鐘塔——「使出全力踹爛」。

最理想的是，即使已經被對方摸清我方實力，依然也能讓遊戲局勢對自身有利的牌面。例如黑兔擁有的壓倒性情報收集能力，無論是要當成最後王牌還是主力，都很實用。

巨大鐘塔的尖端悽慘地化爲瓦礫，形成以第三宇宙速度來襲的散彈雨，一一命中迴廊。由於黑兔的着陸地點和觀衆距離很遠，因此應該不會出現人命傷亡，然而紅窗回廓就宛如受到轟炸，殘骸四處飛散。

「哼哼♪這個服裝在白夜叉大人的好意之下，被賜予了好像看得見但又絕對看不見的恩賜，可說是銅牆鐵壁般的迷你裙喔♪」

「抱歉，接下來由我掌控遊戲。你準備哭喪着臉看我大膽美妙的行爲吧，黑兔……！」

「到此爲止！你們兩個混帳！」

觀衆們看到兩人爬上巨大的鐘塔，紛紛爲這場超越人智的遊戲發出歡呼。

「那……那個人類實在太亂來了！」

黑兔眨眼間就爬完鐘塔，來到尖塔的頂端。

我就承認這一點吧，這是場久違的有趣遊戲。十六夜笑着說道，打從心底的微笑。

（第一步棋我就賭了！來吧，你會怎麼做呢，黑兔——！）

「哈！這當然！」

這時，迴廊中響起一道嚴厲的聲音。兩人周圍聚集了高舉着火焰龍紋，皮膚上覆蓋着蜥蜴鱗片的集團。北區的「階層支配者」——共同體「Salamandra」因爲騷動而趕到了現場。黑兔只能抱着滿腔無奈，舉起雙手乖乖投降。

十六夜繼續抓着黑兔的手，發出了訝異的喊聲。黑兔帶着苦笑說明：

「不過，能講那種傻話的時間也到此爲止。」

黑兔則露出緊張的表情，凝視在空中描繪出平滑弧線的硬幣。

浪費在這一擊上的時間，讓防禦的動作慢了一步。兩人往前伸去的手！

面對打算朝着下方迴廊突擊的黑兔，十六夜察覺到自己犯下了大錯。

黑兔突然發表勝利宣言。接着她把身體縮成一團，使出全身力量來個超級跳躍。

「啊……這個，就是那樣。由於平手，所以彼此似乎都獲得了一次命令權。」

黑兔立刻以最高速嚴正拒絕。這個傢伙說要做就真的會執行，所以很恐怖。

可是要往哪裏跳？十公尺前？前方？不對，這點距離她一定可以抓到時機。然而太遠又會跟丟。十六夜不斷摸索檢索思考聯想，瞬間連續計算着最佳的着地點——最後判斷這種行動太「無聊」而全部捨棄。

「……啥？」

她對下方的十六夜吐吐舌頭，露出促狹的笑容之後，舉起右手宣佈。

在瓦礫全部着地的短暫時間中，兩人不斷進行彷佛有上千隻手的攻防。當彼此都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攻守上時，被鐘塔的殘骸擊中而崩塌的建築物襲向兩人的頭頂。

十六夜帶着輕浮的笑容，望着隨着金屬聲響被打上天空的硬幣。

「勝敗結果：平手。『契約文』往後可以作爲命令權使用。」

「……咦？啊……等……等一下！這個大笨蛋～～～～～～～～～～！」

「好……好厲害！那就是『月兔』的力量嗎？」

「啊。」

如果他直接朝着黑兔跳躍，在空中的不利將會分出兩人的勝負吧。

（糟了，要是跟丟就會輸掉……！果然還是隻能跳嗎？）

兩人的「契約文件」發出光芒，定出勝負。

黑兔往右方的尖塔羣中心移動，跳上巨大的鐘塔。十六夜也追了過去。

然而十六夜還是毫不畏懼地拋出硬幣，將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開始的時機上。

十六夜激動地回應。如同黑兔本人所說，這場狩獵她壓倒性地有利。雖然十六夜並不知道，然而和箱庭中樞相連的「月兔」兔耳，在擔任載判時可以感應到遊戲全體範圍，身爲參賽者時則可以收集到一公里範圍以內的情報。

如果要舉例，這就像是投手和打者。然而既然只能投出直球，對手並不會估錯軌道。要是採取迂迴追擊的策略，在這段時間內黑兔就會躲起來。如此一來，也是出局。十六夜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黑兔跳躍的那一瞬間跟着同步跳躍。

遠方的黑兔笑容滿面地對着十六夜揮手。十六夜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那麼，就先跟您道別了～♪」

所以他纔會在一開始就全力衝刺。最慘的結果是兩人都往前方狂奔併發生嚴重衝突，然而那樣一來輸贏就是五五波。已經無計可施，十六夜是抱着一切交給運氣的心態往前衝。

「哎呀呀？讓您感到不滿的是這個問題嗎？」

十六夜踹開落下的殘骸，從暗處伸出右手。黑兔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手背推開十六夜的右手，然後同樣把右手往前伸。十六夜讓手腕畫出弧線躲開，接着再度試圖抓住黑兔。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