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恐慌

炭爐裏的炭火發出了劈哩啪啦的聲響。

我們正在烤秋刀魚。

地點是山女莊跟櫻華廈之間的私人道路。由於夜晚天氣逐漸變冷，大家慢慢靠近炭爐，秋刀魚是白天在錦市場買的。

「那傢伙盯上秋刀魚了！」

濱波這麼說着。她視線前方樹叢的陰影裏有一隻貓。

「滾一邊去！吼──！」

濱波發出威嚇。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在開始喫秋刀魚之後，她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偷偷地對我說話。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妳指什麼？」

「成員啦！成員！」

圍着炭爐的除了平時在京都的成員，還有橘同學。

距離跟橘同學重逢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兩週左右。

從那天之後，我跟橘同學就沒有再次來往。

不過遠野很照顧橘同學，不停地邀請她。由於橘同學也住在櫻華廈，最近她變得像是成爲我們的一員。

「現任跟前任女友同時出現，感覺很危險耶！」

濱波這麼說，但是──

「應該不會發生讓妳擔心的事情吧。」

「爲什麼你敢這麼說？」

「橘同學或許已經對我，至少對現在的我沒興趣了。」

不戴眼鏡的桐島司郎，並不是橘同學所追求的我。

喫完秋刀魚散會之後，大道寺學長對我說。

「確實從剛剛開始，橘學姐就完全沒有跟桐島學長交流。因爲太自然了，我完全沒發現……」

橘同學則是轉過頭，直接回房間去了。

「如果要以女友身分來說的話……」

『我賺了很多錢，沒必要喫那種東西。』

此時遠野像是要保護橘同學一樣抱着她，有點難以啓齒地開了口。

「男朋友可是被人隨便對待了耶？妳不覺得討厭嗎？如果換作是我看到男友被人當成傻瓜，絕對不會保持沉默的！」

兩個喝醉的女人吵鬧地爭論著。這時橘同學揮手甩開筷子，蒲燒的鯰魚掉到地上沾到了泥土。

但是，衝突還是發生了。而且組合很令人意外。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真的只有組裝傢俱，而橘同學跟遠野兩人聊得很開心。

「橘同學，妳是不是有點太不把桐島當一回事了？」

『哦？』

剛纔也是，當時橘同學手上拿着蘿蔔泥東張西望，我把醬油遞了過去，但她絲毫不看我一眼，而是指着遠野手上的柚子醋並接了過來。

這是因爲遠野的話語莫名地有種真實感，宮前憤怒的情緒也瞬間冷卻了下來。

「宮前，我很高興妳替我講話──」

「宮前，妳果然對我很有意見吧！」

「我看不慣橘同學。」

但是，她們處得很融洽。兩人組成了柚子醋派，正開心地聊着天。

她在發出奇怪的叫聲之後，開始咕嚕咕嚕地喝起啤酒。

「小栞假裝成桐島同學女友的事……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呢……」

確實如此。

此時遠野介入了。

「小栞，冷靜點。」

在橘同學面前，我簡直就像個透明人，或該說是隔着一層玻璃。

「還有這個鯰魚雖然算不上好喫，但是這附近釣到的勉強能夠下肚，就算味道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但這可是桐島爲了我們釣來的耶！」

宮前伸手打算抓住橘同學。

「下週橘同學終於要第一次登臺了呢～」

「來拍今天的份吧。」

「我也想聽點音樂了！來點能炒熱氣氛的吧！快點啦～！」

宮前用筷子夾起烤網上的烤鯰魚。

見濱波這麼說着，大道寺學長不疾不徐地拿起馬頭琴，我也朝胡弓伸出手。

「秋刀魚配上啤酒果然很棒！真好喫！」

遠野安撫着宮前。

「難不成妳是對我說的？只是假裝對橘同學抱怨來對我發泄平時的不滿嗎？」

「嗯，正是秋天的感覺啊。」

橘同學雖然已經參加過很多次這種烤魚會，但她從來不喫我釣的魚，而是隻喫一起烤的蔬菜。

但是宮前仍一副氣呼呼的模樣，大聲說着：「不只是這樣唷！」

當我們聊着這些話的時候，宮前從另一邊湊了過來。

「我們得認真幫宮前找個男朋友了。」

「嗯？」

不過正如大道寺學長所說，這件事只要宮前交到男朋友就能解決。而且只要我對遠野一心一意，事情應該就不會太嚴重。

宮前這麼說道。因爲只喫秋刀魚有點貴，於是我將釣來的鯰魚也一起放網子上烤。可是，橘同學絕對不碰牠們。

「好了好了。」

「嗯～確實，如果橘學姐對桐島學長失去興趣就不會起爭執，那樣子也挺好的就是了。」

濱波注視着宮前的那副模樣，接着看向遠野跟橘同學，然後細聲地在我耳邊發出慘叫。

看來橘同學不打算提起以前的事，遠野好像也很喜歡她，兩人之間的氛圍就像一對好朋友。

「不光是今晚。橘同學完全不肯喫桐島釣的魚對吧？」

單手拿着啤酒罐，眼神有些呆滯的宮前這麼說着。

聽她這麼說，橘同學像是表示感謝一樣，將比着勝利手勢的手指如同螃蟹般動了幾下。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在宮前眼裏，橘同學對我不屑一顧，而她無法容忍這種事。

「我不會原諒妳了唷！」

『？？？』

「剛剛桐島要拿醬油給妳，妳卻無視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我們山女莊和櫻華廈感情融洽的同伴之間出現的問題，在今晚浮出了水面。

「喂，快點喫掉啦～！」

就是這種距離感。

也許她已經感到失望了。

「從剛剛就老是隻喫秋刀魚，完全不碰鯰魚。」

「傳給奶奶吧～」

「前陣子在桐島開始拉胡弓的時候，妳就回房間去了吧？」

遠野跟宮前都一副很愧疚的樣子縮起身體。

福田也趁勢幫了腔。

「說、說出這種奇怪話的我才該道歉！那個，我的意思是希望小栞的奶奶能夠快點恢復健康……」

「妳這個女人性格真差勁！」

打破沉默的是濱波。

現場也準備了用來配秋刀魚的啤酒。大家有點醉了，心情很好。

「可是就我看來！桐島學長看起來果然只像是不停地把炸藥綁在自己身上！」

橘同學也一樣單手拿着啤酒罐，用有點醉意的表情瞪着宮前，一副要吵架我奉陪的樣子在白板上寫字。

「橘同學也很可憐。用蒲燒料理的鯰魚雖然能用醬汁蓋過味道，但鯰魚比起鰻魚實在太有彈性，是不時會讓人有喫橡膠感覺的食物，強迫別人並不好喔。」

幾天前，遠野找我去橘同學的房間幫忙組裝傢俱。即使是那個時候，橘同學對我的態度也是漠不關心、毫無感情，就算對上眼也沒有任何反應，像個陌生人一樣。對我沒有任何可以稱作親暱的態度。

宮前這麼說着低下了頭。見到她比預料中更消沉的模樣，遠野也連忙打起圓場。

「拉的曲子也莫名其妙。」

場面瞬間變得冰冷。

「確實，拉胡弓之類的會讓人懷疑品味沒錯？」

經常有人說喜歡的相反就是毫不關心。

橘同學不情願地搖搖頭，舉起了白板。

「可是，朋友在演奏的話，不是就應該聽嗎？」

「喂。」

宮前激動地想讓橘同學喫下鯰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嘎喔喔喔喔！』

她在照片上用彩色文字寫上了『秋刀魚約會！』的字樣，按下了發送鈕。接着宮前笑嘻嘻地看着我跟她並肩靠在一起啃着秋刀魚的照片。

橘同學裝起傻來，對此宮前發了火。

「我那天有比賽去不了，但是橘同學登臺演出的校慶還有很多場，有空時我一定會去看的。」

這天晚上，我睜開眼睛躺在被窩裏。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灑落在天花板上。

「橘同學的雙眼裏，應該沒有我的身影吧。」

宮前似乎對遠野袒護橘同學的事情感到不滿，語氣不善地對遠野說道：「爲什麼妳要袒護橘同學呢？」

橘同學比出了勝利手勢。

宮前把筷子伸向橘同學。

「雖然我也想喫完飯立刻就回房間。」

「別那麼高高在上，快點喫啦！」

「妳還是老樣子很亢奮呢。」

看來濱波基本上非常擔心遠野跟橘同學的關係會鬧得很僵，因爲遠野是我的現任女友，橘同學則是以前的女友。

那一天，橘同學被早坂同學帶走，然後在那裏得知了一切吧。當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對我失去了興趣。

宮前拿着手機，用自拍的方式拍下我們兩個感情融洽地享用秋刀魚的照片。

◇

像是不太熟悉的，女友的朋友。

「對、對不起……」

我們營造出平時烤魚會的氛圍。

「連遠野也不站在我這邊嗎？」

她是指爲了讓住院的奶奶放心，僞裝成情侶拍的照片。

我一邊聽着外面傳來的蟲鳴，一邊想着橘同學的事。

橘同學在停滯的時間中一直相信着我，但得知實際上我已經不在那裏，肯定讓她很受傷吧。不僅失去了聲音，還遇到了這種事。

我內心有着想脫下簡便和服戴上眼鏡去見橘同學，對她說「不要緊的」的想法。

但是，我不能那麼做。

我已經有了遠野，讓時鐘的指針向前邁進了。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背叛遠野。在我獨自關在山女莊狹窄的房間時，遠野毫無疑問拯救了我。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就算被橘同學討厭、無視也沒關係。

可是──

爲了以防萬一──

我離開被窩，穿上簡便和服跟木屐走到外面，然後繞到櫻華廈後面。

橘同學就站在垃圾場裏。

她一看到我就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的眼神。

但是，那實在太勉強了。

她腳邊的垃圾袋被打開，那是烤秋刀魚時收拾善後用的垃圾袋。而橘同學手上拿着的，是掉在地上的那片蒲燒鯰魚。

橘同學打算離開，而我抓住了她的手。

「要回房間是無所謂，但把那個扔掉吧。」

但是橘同學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擺手想要甩開我，完全不打算扔掉蒲燒鯰魚。

到頭來，橘同學並不是如同宮前所說的那種討人厭的女孩子。

「妳是爲了想被我討厭，才刻意擺出那種態度的吧。」

看到掉在地上的魚片，其實她非常難過。所以纔會像這樣半夜跑出來打算喫掉。

「～～～！～～～！」

「遠野稍微叮嚀了我。」

橘同學抱着頭當場蹲了下來。

「反正你接下來要去看遠野的比賽吧。」

「這件事也差不多該停止了，畢竟跟遠野之間變得有點尷尬。」

「無論是攝影還是其他事情，我都只抱持着用它們來交朋友的想法。但是，大家對攝影都很認真，所以我什麼都不懂、非常膚淺，就產生了差距。」

「是啊。」

看見我點了點頭，宮前露出害羞表情挽住我的手臂，接着用手機拍下了一直都會傳給奶奶的照片。上面寫着鐵路約會。

電影和小說也被很多人拿來當交流工具。用「你看過那個吧？」來製造話題。

這樣就好，應該就可以了吧。但是果然──

「桐島……」

就在這個瞬間。

「嗯，畢竟桐島不怎麼有品味，就算被稱讚也有點那個呢。」

正如橘同學的這句話，她一直跟我保持着距離。

橘同學雙眼無神地盯着空中不停地發着抖，最後又像是在道歉似的抓住了我。

「嗯？」

本日的埃裏希活動是陪宮前拍照，由我對宮前拍攝的照片發表感想，以及提供像是「拍那個怎麼樣」、「更靠近一點或許印象會不同」等想到的建議。

「即使是同樣的東西也能拍攝出完全不同的感覺，像是構圖、角度等，包含了很多技術。這方面就算完全不懂的人也能看出來，我拍得很差。」

我無論怎麼看，橘同學都像一隻不知該如何回家的走失小狗一樣。

『校慶的季節結束之後，我就會搬離這裏。』

宮前滿臉通紅地想要抱住我。

「我會好好找個男朋友，畢竟我不想妨礙你們兩個人嘛。」

帶著有點傷感的心情，我開始準備出門。因爲秋意漸深只穿簡便和服有點冷，於是我披上了件羽織。當我穿好木屐來到外面時，宮前也在同一時間走出了櫻華廈。

「桐島，謝謝你。」

宮前的表情變得開朗。

橘同學在東京車站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這種罪惡感至今在她心中仍揮之不去。她因爲打我回憶起那個瞬間，導致陷入了恐慌狀態。

好像是在攝影社開始認真拍攝之後才發現的。

「嗯，是啊，就是說啊。」

橘同學在白板上這麼寫着。

隨後我帶着橘同學回到她的房間。這房間之前在遠野的幫助下，收拾得非常乾淨。

「只是在捉弄你。」

「我以前什麼都不懂。」

◇

她這麼說着，快步走了起來。

「我、我說！」

我跟宮前騎着腳踏車前往南禪寺。

「嗯。」

宮前猛然從我身上退開。

「走吧。」

抵達南禪寺後，宮前用掛在脖子上的單眼數位相機開始拍攝南禪寺水路閣。那是一條明治時代建造的磚瓦水路，有着類似羅馬水道橋的氛圍，加上被染紅的楓葉當作背景，韻味十足。

「沒事的，我已經不要緊了。橘同學不需要對任何事情道歉。」

宮前有事先好好跟遠野說過上午要跟我出門，但是當時遠野似乎說因爲我下午約好要去幫她的比賽加油，所以希望宮前不要留我太久。

「我很喜歡蹴上傾斜鐵道的廢棄鐵軌。」

「遠野也說希望我今天過去看。」

我在心裏替她加油。

「嗯。」

我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這樣的她。

會希望被討厭，是因爲不想被看到軟弱的一面，否則的話──

「我明白了。」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少意義。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這就是橘同學的決心。

「吶，桐島，如果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你覺得我們會變成那種關係嗎？」

「那爲什麼要帶我來啊？」

「以那個爲契機開始拍照，而現在也開始追尋這件事的本質，這樣不就夠了嗎。」

宮前把拍好的照片拿給我看。

「桐島，你覺得這張怎麼樣？」

「她用一副非常難以啓齒的樣子，委婉地說希望我不要太纏着桐島。」

我說。

「橘同學，妳沒事吧？」

橘同學彷彿在說「放開我」掙扎了起來。

在橘同學第一次前往大學校慶演奏的當天早上，我從窗戶眺望着私人道路。八點左右，橘同學拖着附有滾輪的包包從櫻華廈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緊張，還是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她露出一副哭累了的表情舉起白板。

「也用那個角度拍拍看吧！」

並像小孩子一樣做了個鬼臉。

「開玩笑的咩。」

「總覺得妳說的跟做的不太一樣耶。」

宮前垂頭喪氣地說着。

「喂。」

我點了點頭。

『司郎就會放不下我了。』

橘同學走在百萬遍大道上，在哲學之道陷入沉思，而我只是遠遠地看着她。

照片大致拍完，我們無所事事地沿着廢棄鐵軌行走着。當我正想說「回去吧。」的時候，宮前小心翼翼地對我說着。

橘同學像是在說「吐出來」似的捶着我的胸口。

宮前進一步把臉貼了上來。

「嗯，我去拍！」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抱住我的手臂，用情侶般的方式牽着手。

宮前參加的攝影社似乎要在校慶上舉辦攝影展，因此要拍攝作品。

起初我還不明白髮生什麼事，但是我很快就察覺了。

而是更根本的地方，她這麼說着。

宮前看着拍下的照片說道。

她在蹴上傾斜鐵道蹲了下來，用鐵軌向天空延伸的構圖拍了照片。

「沒什麼關係吧。」

宮前變得很擅長騎腳踏車。跟需要我撐着後貨架，一直吵吵鬧鬧的夏天那時相比，有了明顯的進步。

「我認爲因爲想跟人建立聯繫開始做某件事是非常好的，畢竟人沒辦法獨自活下去。」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非常漂亮喔。」

『我就不會再跟司郎見面了。』

正是如此。下午有遠野的比賽，我跟她約好要去加油。

「～～～！～～～！」

「嗯。」

她收到許多大學的校慶邀請，最後一個行程是我就讀的大學。然後，在那個舞臺結束後──

「不，問題不在那裏。」

「真是有熱忱呢。」

「宮前還是新手，這是沒辦法的吧。」

說得沒錯。

實際上，看到出現恐慌症狀的橘同學，我打從心底產生了想要整晚陪在她身邊的想法。當然，這麼做非常不好，橘同學也明白這一點。所以──

如果放開她就會喫掉魚片，這麼一來會對她登臺造成影響不是好事，所以我搶過了橘同學手上的蒲燒鯰魚，直接放進嘴裏。只要我先喫掉就行了。

過了一會兒，橘同學冷靜了下來。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不會再依賴桐島，也會從怕寂寞的女孩子畢業。」

「可是，不用這麼冷淡也可以吧，桐島這個笨蛋～！」

「我可以拍今天的份嗎？」

橘同學不停地哭泣着，但她即使在哭泣，依然發不出聲音。

當然，遠野的語氣不會那麼強硬，而是用拘謹地的感覺說着：「如果可以請過來看。」不過，她有說明這是一場強力隊伍間的對決。

「我反省了。」

宮前開口說着。

「不該讓遠野露出那種表情，說出那種話的。」

所以──

「我不打算繼續黏着桐島了，今天你就好好地去遠野那裏吧。畢竟要是被當成壞人很討厭嘛。」

宮前這麼說着露出笑容。

我也不想讓遠野擔心，所以本來就打算去找她。

「宮前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想，要不要去看橘同學的演奏呢？」

宮前操作手機調查了起來。

「因爲前陣子我們像是吵了一架，我想跟她和好。而且拍攝其他大學的校慶照片似乎也很有趣。」

「不過──」宮前此時板起了臉。

「我果然還是不能原諒她對桐島那麼隨便！」

「喂喂。」

「不過我畢竟不是你的女朋友，所以不能多說什麼。」

宮前說着低下了頭。

「不過，如果我是桐島的女朋友……絕對不會原諒這種事……也會更加重視、盡心盡力地對待桐島……只要是桐島的希望，我什麼都願意做……不會只顧着讓自己開心……也會努力讓桐島覺得高興……如果我是桐島的女朋友，是女朋友的話……」

說到這裏，她露出像是發現了什麼的表情。

「開、開玩笑的，剛剛那些也只是在捉弄你而已！」

我這麼說着，並吻了橘同學。

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女性粉絲佔了大多數。

站在那裏的人──

橘同學在不熟悉的京都迷了路。

聊着聊着，就快要輪到橘同學表演，觀衆也多了起來。至今目前爲止觀衆大多都只有登臺社團的親朋好友，看來橘同學拍影片的活動果然很成功。

我回過頭去。

宮前既困惑又驚訝，一副不知該作何表情的樣子。

◇

我向她道歉。

「我喜歡妳，橘同學。」

根據計算，就算聽完橘同學的演奏，也有足夠時間能去幫遠野的比賽加油。

「我去跟她談談。」

「怎麼了？」

「爲什麼這麼說？」

我抱住了這樣的她，撫摸着她的背。

橘同學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身子稍微前傾送福利。對此觀衆雖然傳出了「好漂亮～」的聲音，並沒有橘同學期待的「胸部～！是胸部～！」的反應。這使她皺起了眉頭。

聽我這麼問，她雙手朝我伸了過來。

橘同學露出喫驚的表情，身體瞬間變得僵硬。但她很快就放鬆了下來，將輕薄的嘴脣貼了上來，接着輕輕咬住我的嘴脣。小巧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裏。她的舌頭有些冰冷，我更用力地緊抱住橘同學。

「不好意思，發生了什麼事嗎？」

明明早就過了上臺時間，橘同學卻遲遲沒有出現。

我跟宮前把她送到大學，然後順便去逛了校慶，也打算留下來聆聽橘同學的演奏。

橘同學身上穿着連身裙，蹲在房間的角落裏。當我走近之後，她朝我看了一眼，表情像個害怕的小孩一樣。

爲了讓顫抖停止，橘同學拍打、啃咬着自己的身體。但是，顫抖仍沒有停止。或許是對此感到更加不安，橘同學的顫抖加劇，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等橘同學登上舞臺，就帶着心意來鼓掌吧，我這麼想着。

漸漸地，觀衆也開始騷動起來。

「是啊～」

「桐島，時間沒問題嗎？」

「對不起喔。」

高中的時候，她會在舊音樂教室裏彈鋼琴。

結果，我跟宮前要她留在原地等待，我們一起去接她。當抵達那裏之後，橘同學擺出一副很不情願的表情。起初她還用野狗般的眼神威嚇我，但畢竟不能遲到，最後還是老實地跟了過來。

而且橘同學已經接受了許多大學校慶的邀請，要是無法在此登臺演出，就代表必須婉拒所有的邀請。

宮前露出不安的表情環顧四周。

「每間大學的氛圍都不一樣呢。」

當我表示自己是即將登臺的女孩子的朋友之後，她將情況告訴了我。看來是橘同學沒有從房間裏走出來。因爲沒有上鎖，她們看過裏面的情況，但據說橘同學實在不像是能夠演奏的樣子。

可是──

這裏既不是我的大學，也不是宮前就讀的大學，而是橘同學受邀參加的大學校慶。

高中的時候，橘同學是能在衆人面前演奏，甚至還參加了鋼琴比賽。現在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爲她比起當時變得更爲脆弱，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明顯是我。

「這是因爲……嗯，是呢。」

當時的溼度跟胸口的疼痛。

她會用什麼打扮出現在舞臺上，彈奏怎樣的曲子呢？

「沒問題，只是有點緊張而已，不要緊的。」

「明明跟橘同學吵了架，卻還是會這樣擔心地送她過來。」

「桐島，你在做什麼啊！」

我回想起她敲擊琴鍵的白皙手指。

我們就這麼吻了好幾次。

一名看似執行委員，站在舞臺邊的女孩衝進了附近的建築物裏。

「宮前，妳在這裏等我。」

對了，只要讓橘同學回到高中時代，她就一定能夠彈琴。

我試着這麼說，但橘同學卻很不情願地搖着頭。

宮前這麼說着，像是要矇混過去似的繼續操作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

連續換乘幾班電車，抵達體育館所在的綜合運動公園時，時間已經是傍晚。由於選手們都離開了，現場飄蕩着如同祭典結束般的寂寞氛圍。

教室的門上貼着「休息室」的紙。

『今天試着爲了大家穿上這樣的衣服。』

橘同學想要演奏，但是手卻顫抖個不停，陷入了恐慌。

「咦，慢着，桐島──」

「你在幹嘛啊……」

是宮前。大概是因爲我遲遲沒回觀衆席，她基於擔心纔來看看情況的吧。而她見到的，是我跟橘同學接吻的場景。

「畢竟橘同學之前是能說話的……該說是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就想幫忙嗎──」

「嗯。」

從那個狹小的舊音樂教室走到了這一步。

所以──

「那女孩不要緊吧？」

雖然舞臺順利結束，但橘同學似乎消耗了很多體力，一走下舞臺就立刻坐在地上。

我走到房門前對她說道：「橘同學，我要進來了。」裏頭雖然沒有回應，但我還是走了進去把門關上。

橘同學身體的顫抖逐漸平復。

執行委員們非常頭痛。光是看過影片就邀請她演奏實在太過魯莽。既然已經變成那種狀況，就不能強迫她上臺表演了。他們正對此感到困擾。

我跟宮前一起坐在大學校園內佈置的戶外舞臺觀衆席上。

橘同學熟練地彈奏着在製作的影片中播放量最高的曲子，而且就跟高中時一樣，她一露面就獲得了好評。觀衆之中有人驚訝地說着「好可愛～」，對此橘同學得意地擺出勝利手勢。

我在舞臺旁邊守望着橘同學的演奏。

「沒事吧。」

或許確實如此。明明就讀藝術大學，要接受無法登臺演出的自己肯定非常難受吧。

我有不好的預感。

橘同學再次一邊吸着鼻子，一邊拚命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身體。

那是一件氣質靜謐，胸口有點敞開的連身裙。

我離開現場，跑進舞臺邊那名女孩子進入的建築。不出所料，她是大學祭的執行委員，正一臉凝重地在教室前跟幾個人交談着。

她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宮前的手機上顯示着橘同學的社交帳號。就在剛剛，她上傳了一張車站招牌的照片，上面寫着「不知該怎麼換線」。

「怎麼了？」

已經趕不上遠野的比賽了。

宮前說着。

「不用逞強也沒關係的，沒有人會責怪妳。」

◇

那雙手正微微地顫抖着。

無論是在鴨川河畔，還是在櫻華廈的垃圾場，只要這麼做橘同學就會冷靜下來。但是，今天卻沒能奏效。她身體依然不停顫抖，或許是站上舞臺的壓力所導致的。

我帶她回到休息室，再次不停地撫摸着她的後背。

「宮前真溫柔呢。」

接着表情變得認真。

（注：落語爲類似單口相聲的日本傳統表演藝術。）

「她把丹波口跟丹波橋搞錯了……」

房門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演奏途中，橘同學用白板向觀衆傳達了訊息。

一切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

◇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一起享用在攤位上買來的小型蜂蜜蛋糕。輕音社和落語社接連在舞臺上進行樂團演奏以及表演落語。

㊟

遠野獨自一人坐在通往體育館的大樓梯上。

「對不起。」

我走過去跟她搭話。

「比賽呢？」

「……贏了。」

這麼說着的遠野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她或許在比賽時反覆不斷地在觀衆中尋找我的身影。想到這裏，我心中湧現出一股扯了她後腿的愧疚情感。

「爲什麼……」

遠野別開視線說道。

「爲什麼遲到了呢？」

「這個──」

正當我說不出話來時，跟在身旁的宮前開了口。

「是我不好。」

「喂，妳在說什──」

「是我帶着他到處跑的。因爲獨自一人拍照太寂寞了，一不小心就……」

「對不起。」宮前這麼道歉。

「是嗎。」

遠野一副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在糾結了一會兒之後，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小栞，那個……請妳不要，再跟桐島同學假裝是情侶了……」

這麼說完之後，遠野露出了非常消沉的表情。

「嗯。」

「咦？」

並在說完之後快步離開了現場。

我轉頭看向宮前。

宮前不僅撞見我跟橘同學接吻，還見到了舞臺結束後我們抱在一起的光景。

「開玩笑的。」

「而且──」宮前繼續說着。

「會隱瞞桐島跟橘同學的事，只是希望大家能繼續當朋友。畢竟桐島跟遠野鬧僵就不好了。真的，就只有這樣。」

那段期間她一直露出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是──

「我覺得自己就算被遠野討厭也無所謂。」

「肯定有某種理由吧？畢竟桐島不可能毫無意義作出那種事。」

「爲什麼要撒那種謊……」

「畢竟不可能把真相告訴遠野嘛。」

「喂、喂！」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這麼說道。

宮前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點了點頭。

遠野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着「對不起」後站起身來。

「遠野沒有錯喔，錯的人是我，有點撒嬌過頭了。」

就只有這樣而已──

宮前低下頭去，隱藏自己的表情說着「別那麼緊張嘛」。

「因爲那樣一來，我就能盡情喜歡桐島了吧？」

「我還要參加慶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