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友Q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1萬 字
京都有個叫做祗園祭的著名祭典。是在每年七月舉行,由裝飾非常豪華絢爛的花車──在此稱作山鉾──來進行遊行。而它的前夜祭叫做宵山。
宵山非常熱鬧,當地會變成行人天堂,街道兩側吊着無數燈籠還有許多攤販,準備遊行的山鉾會被點亮放在各個地方,以夜空爲背景佇立着的山鉾充滿威嚴又華麗,雖然有種神祕感,但又莫名地讓人覺得有趣。
在這個響着祭典音樂的宵山夜晚。
我穿梭在身穿浴衣的人羣中,在京都裏奔馳。
「桐島同學~請等一下~!」
「喂,遠野!別跟過來,快回去!」
但是遠野毫不理會,一直追了過來。
「你怎麼跑那麼快啊?明明沒什麼體力!跑步姿勢還超奇怪的說!」
「別那麼自然的嗆我啦!」
唯獨今晚我絕對不能停下來。
逃跑的我。
緊追不捨的遠野。
要說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故事得稍微回溯一下。
◇
「咦?桐島,你被揍了?」
「嗯,被小學生。」
我跟福田聊着天。
這是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在山女莊和櫻華廈之間的私人道路上準備烤魚時所發生的事。今晚的收穫是海鰻,是大道寺學長特地跑去海邊釣回來的。當我點出這筆交通費或許能直接買海鰻切片時,大道寺學長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是在哪裏?」
「正是在這裏被揍的。」
幾個小時前,當我上完大學的課回來時,山女莊前站着一名小學生。是個瀏海切齊,穿着短袖短褲的男孩子。
「如果有浴衣的話,夏天就能穿着它到處跑了吧。」
「海鰻光是剖開是不夠的,還要切骨纔行。」
似乎是因爲很忙,她纔沒有來一起喫魚。
大道寺學長說祗園祭雖然有海鰻祭這個別稱,但他從來沒見過有人用這個方式來稱呼。
「在哪裏?」
味道方面,不僅口感恰到好處,清爽的味道讓芥末醋味噌更加鮮明,正是適合夏天享用的一道料理。
大姐姐身穿色調樸素的和服,顏色和她的眼鏡十分搭調。我則是穿着平時的簡便和服。當時我就這樣參加面試,並當場被錄用了。
我帶着臨時抱佛腳的和服知識,自信滿滿地走向女孩子,儘可能裝出優雅的聲音跟她搭話──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遠野同學開始打工了喔。」
「那樣就失去本質了桐島……」
去買冰的時候見過幾次。或許是有在上補習班,他總是揹着一個很大的書包。
「上週開始的。在大道寺學長提到關於祗園祭和海鰻祭的那天,她就開始用手機APP搜尋了喔。」
「是這樣嗎。」
「那個小學男生,我見過很多次喔。」
我這麼問着。
「在麪包店幫忙。」
「咦?桐島爲什麼在這裏?」
聽我這麼說,福田開口回答:
「這麼說來遠野怎麼了?夏天的海鰻是最棒的拍攝素材吧?」
對大學生來說價格有些昂貴。但是,宮前說她想要一件正式的浴衣。
宮前在看的是浴衣區。
「畢竟桐島到現在都還是現金主義嘛。」
『你就是和服男吧。』
「桐島,幫我揉肩膀。」
「然後呢,爲什麼桐島會在這裏?」
我想像着身穿白衣服,戴着廚師帽的遠野。雖然只能想像出她在偷喫的情境,但總覺得這畫面很適合她。
究竟是打算把錢用在哪裏呢?
「桐島,把這些腰帶整理好。」
「要拍照還是穿正式點的浴衣比較好吧。」
「桐島,接待客人!」
「嗯,會有裝着很多面包的紙袋,真是幫大忙了。」
他總是「啪!」的一聲用力把IC卡拍在感應的地方。
「你弟弟也是自學嗎?」
去買了果汁。
「我也跟遠野聊過了。畢竟機會難得,就買件好一點的吧。」
「那傢伙也有社團活動要忙吧,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在這裏打工。畢竟最近大家都很忙,我一直都跟大道寺學長兩人獨處。」
當海鰻川燙結束後,我們將其跟紫蘇葉放在一起擺盤。我拿起手機,不斷地拍着照。
小學生男孩朝着我的下腹部揮出一拳,然後人就跑離了現場。接下來的幾分鐘,我蹲在地上痛苦掙扎着。
「便利商店。」
「桐島,今天把這些布掛上去吧。」
宮前依序看着浴衣的花紋圖案。
「難道是爲了祗園祭?」
「那原來是遠野的回禮嗎。」
「什麼意思?」
這代表兩人聊了很多,感情也愈來愈融洽。
遠野他們突然開始打工。
這是在日常生活中,某天發生的事。
「其實我也增加了打工。」
「嗯,所以我想把自己用過的參考書寄過去。桐島如果有不要的書也可以給我嗎?我想盡量幫上弟弟的忙。」
由於客人很少,整個店裏只有只有我和一名戴着紅色眼鏡的大姐姐。
但無論如何──
福田笑着這麼對我說。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既然如此還是不要用舊教材比較好……」
「當時我很震驚,覺得自己比小學生還落伍,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我整理了腰帶。
被年長大姐姐使喚的感覺其實並不壞,而且因爲完全沒有客人,大多時候都是在跟她閒聊。現在這個時代,買和服的人非常少。
這個看起來很有家教的小學男生看到我之後開了口:
「桐島,去買果汁。」
畢竟難得來京都嘛,據說她曾經和遠野聊過這個。
「遠野是在哪裏打工呢?」
「宮前同學也排了比以往更多的班。」
「桐島應該偶爾挨一下揍。」
◇
「雖然我喜歡配芥末醋味噌喫,但加上梅子肉配色會比較上相嗎……」
遠野會開始去麪包店打工也是爲了這個緣故。因爲聊到了海鰻的話題,還以爲她是爲了在貴船的納涼牀上喫海鰻纔會開始打工的,不過比起嘴饞她似乎更重視外表。
當我們聊着這些話題的時候,大道寺學長端着芥末醋味噌走了過來,然後看着我們處理好的海鰻說道。
『制裁!』
大道寺學長開始用菜刀在海鰻身上一點一點地切着,在這段期間,我們像平常一樣生火、放好鍋子、把水煮沸。
「桐島。」
宮前露出不開心的表情,是冷淡模式。
儘管沒有出現需要花錢的話題,但遠野是個貪喫鬼,所以可能想盡情享用海鰻也說不定。據說在貴船的納涼牀上享用的海鰻非常美味,但價格似乎非常昂貴。
不管怎麼說,福田比我先知道遠野在打工是個好兆頭。
「這叫老派。但是,爲什麼小學生會揍我呢?」
雖說是店員,但因爲我不會幫忙穿和服,因此主要工作是商品的擺放和陳列。
「什麼嘛,是宮前啊。」
「桐島,你會喫來路不明的東西啊……」
「居然說『什麼嘛』,很失禮耶……」
當我一如往常地在跟大姐姐閒聊時,店裏罕見地來了個客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福田沒有上補習班和升學班就考上大學,這在朋友之間很有名。當然,其中他一定付出了不少心力。
「明白了。我桐島司郎也去打工吧。」
「畢竟麪包店的麪包基本上只能賣一天,所以能帶很多回來。」
「雖然無所謂,但新聞不是說今年的考試方式會做出一點調整嗎?」
「最近,桐島的房間前面偶爾會放着麪包吧?」
大道寺學長彈着馬頭琴當飯後消遣並開了口:
『在這附近,我的確是這個形象。』
此時福田說着「今晚早點睡吧」並站了起來。
「你覺得哪種花紋好呢?」
然後,我們約好要一起參加祗園祭。
「話說回來,小學生就能去上補習班真幸福耶,畢竟很多東西是要人教纔會知道的。」
福田有個弟弟,印象中今年應該要考大學纔對。
在大姐姐的吩咐下,我將布匹一件件掛在店門口的衣架上。
我一邊去大學上課,一邊在百貨公司的特賣區閒聊。
「你也去打個工比較好吧?」
「這是正式和服店的浴衣,所以很貴喔。」
「這是掀起了打工潮嗎?」
「哼嗯。」
我每天都在做着短期打工維持生計,而這次我選擇的是百貨公司的特賣區。那裏開了一間臨時的和服店,我在那裏擔任店員。
「然後是用電子付款。」
「今年流行的花紋是──」
我做起各式各樣的說明,但宮前似乎有什麼不滿,只是一味地盯着我看。
「顏色搭配的話──」
宮前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
「搭配的腰帶──」
或許是終於忍不住了,宮前用生氣的口吻說道:
「我纔沒問這個!我問的是桐島喜歡的花紋!」
「……菖蒲吧。」
宮前露出在想些什麼的動作之後開口:
「算了。要是桐島在的話,試穿感覺會被偷窺。等你不在我再跟遠野一起來。」
她這麼說完就快步離開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不好意思,讓客人跑走了。」
「沒事、沒事。」
大姐姐這麼說着。
「只要想辦法把貴得要命的和服,賣給看起來很有錢的太太就行了。」
想當然耳,我沒能達成這個條件。作爲代替,我要在下班後跟大姐姐去喝酒,她要求我陪她喝一杯。
當然,我們都沒什麼其他的企圖。
她邀請得很自然,我也自然就答應了。
我們去的是一間有賣炸串的美味居酒屋,是上班族能開心喝酒的店。身穿和服的我們也完美地融入了這陣喧鬧之中。
大姐姐喝醉之後,講述了她和從大學時期交往的男友分手的故事。
「不是那樣的。」
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聽我這麼說,福田「呵呵」笑了出來。
這是個很常見的命題。
「就跟宮前不跟桐島說『喜歡』是一樣的理由喔。」
「我知道宮前多少對我抱有好感,但是,她之所以不對我說出『喜歡』,是因爲我有小美由紀這個女朋友的緣故。但遠野她沒有男朋友,所以不能當作福田放棄的理由。」
「我們的關係並不是在演電影或是電視劇。坦白說,我並不清楚福田的感情是否能夠成功。但是,在友誼中帶入戀愛情感,跟友情是否會破裂,我認爲完全是兩回事。」
這個季節,對我們這個世代的人來說,或許是最後能純粹面對愛情的機會也說不定。
戀愛還是友情。
福田說着。
隱藏在臺面下的諸多戀情。
無論如何,兩人感情融洽是件好事。
「我讀的是農業高中。」
「有種初次認知到桐島靈魂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身邊只有那個女孩,我纔會喜歡上她也說不定。不過當時我是真心喜歡她。那女孩在電車上總是在看小說。雖然是在鄉下,但她看起來很時尚,有都市感。」
我和福田一起騎着腳踏車登山,來到溪邊釣魚。目標是要釣到虹鱒。我們從樹木影子延伸的岩石上放下釣線。
接着輪到我的釣竿動了。當我將虹鱒拉到水面附近時,福田用網子將其撈起,將魚放入浸在河裏的網子,再次將魚線裝好魚餌放進水裏。
那種明明在同一間教室,男女之間卻保持着絕妙的遙遠距離感。
那是一所幾乎只有男生的學校,位於農田中央,幾乎沒有機會和女孩子接觸。
戴眼鏡的大姐姐付完錢之後,我向她道謝並告別,帶着些許傷感踏上歸途走向車站。
「我在那裏種植蔬菜、照顧馬匹,跟所謂的高中生戀愛幾乎完全無緣。跟同學一起看青春電影的時候,都笑着說那只是幻想喔。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喜歡的人。」
遠野把頭髮紮在後面身上穿着運動服,或許是剛跑步回來,也可能只是她平時的裝扮。
「依照剛剛的說法。」
「我和遠野同學已經能正常聊天,一起度過了許多時間,還一起出門過,接下來也能一起出去。這是很大的進步,而這樣也就足夠了。」
當時似乎有個每天早上跟他乘坐同一輛電車的女孩子。
並不是因爲情意變淡或是出軌之類的理由分手,而是非常現實的理由。以此爲前提,戀人就變成了能夠更換的東西。不如說因爲工作沒那麼容易找到替代品,因此是否能夠兩全其美似乎就變成了找對象時的條件。
「也就是說,福田也想珍惜我們現在的關係,所以才決定不帶入戀愛情感。」
◇
要是遠野說「雖然發生了這種事,但我不在意」的話?
福田臉上依然掛着微笑回答着:
所以──
「宮前的打工是在補習班當老師嗎?」
但是,就在轉過馬路準備進入私人道路時,我停下了腳步。
正因如此,我纔想珍惜福田那純粹的愛情。
「把自己帶入這種模式裏真的是正確的嗎?要認真面對某人,正視自己的心情,就不應該陷入這種框架,而是該仔細思考纔對吧。」
下了電車走在夜路上,木屐的聲音今晚格外淒涼。所謂的回憶真是種麻煩的東西。
無論是福田還是遠野,他們的側臉上都還留着青春期的稚氣。
「但我覺得這裏頭有點怪怪的。」
「你沒能跟她搭話呢。」
她會看什麼書?跟朋友會聊些什麼?是否擅長運動?上課的時候認真嗎?會不會意外地喜歡託着臉頰呢,當時的福田似乎想知道關於她各方面的事情。
「友情會因爲帶入戀愛感情而被破壞,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是這麼簡單,非黑即白的二選一嗎?」
「上大學之後,我總是看着從對面大樓走出來的遠野同學。就跟高中的時候一樣,我以爲這段關係也會只在一直旁觀中結束。」
我有點懷念高中的時光。
我現在也依然能感到當時的餘韻。每當看到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就會忽然湧現出追逐那些日子殘影的心境。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短期打工,而是想在某間酒吧一邊聽着音樂,一邊擦玻璃杯或是削馬鈴薯皮。
「你爲什麼要放棄追求遠野呢?」
「不必想得那麼極端。只要向遠野同學傳達自己的心意,如果不行,就當作沒發生過就行了。當然,能不能做到要看我的努力。」
如果福田即使被甩也能笑着帶過的話?
「不,我很高興。」
我坦率地對福田說出了這個想法。
「要是裝傻過頭,又會被那個小學生揍喔。」
那個看起來很有家教的男孩子大概很喜歡宮前老師,而那位宮前老師似乎對和服男很不滿,所以才代替她來制裁我。
在電影和電視劇中,經常會出現這種橋段。但真的是這樣嗎?這難道不是爲了故事而準備的,簡單易懂的糾葛嗎?
我看着福田釣起來的虹鱒開了口。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就是這樣。」
「的確是呢。」
往東邊走,來到哲學之道,聆聽着琵琶湖疏水流動的聲音,朝着南禪寺方向走去。
「我打算放棄對遠野同學的感情。」
我稍微加快腳步,山女莊和櫻華廈的燈光映入眼簾。
確實,我能夠想像要是團體內出現戀愛關係,告白被拒絕的話會變得很尷尬,或是即使發展順利之後卻分手,導致大家分崩離析的情況。
可是──
似乎是因爲工作之後變成遠距離戀愛,再加上彼此的休假沒辦法配合的緣故。
但是──
「咦?」
如果交往會是怎樣的感覺?大學會去讀哪裏?如果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能不能當朋友呢?時間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匆匆流逝。
「並不構成福田放棄遠野的理由。」
我轉過身,打算散步一會兒再回家。
我這麼問。
同樣的,戀愛和友情的命題,也只不過是故事中常見的一種糾葛模式罷了。
這是在距離祗園祭的前夜祭,宵山還有幾天前發生的事。
高中時期,感覺戀愛是特別的。但是在長大成人,經歷多次戀愛之後,或許會將它視爲會反覆出現的現象來看待也說不定。
我們兩個都結束了短期打工。在樹蔭和蟬鳴聲中悠閒度日,迴歸了平時的日常生活。
我能夠理解他不想破壞舒適的場所,而選擇友情的想法。
當然,要是事情不順利的時候陷入框架自暴自棄的話,事情就會變成那樣。不過,我們並沒有那麼簡單。
「大概很難。」
「……你在說什麼呢。」
因爲福田和遠野正站在公寓前面,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
「桐島說得沒錯。」
「桐島……」
這個時候,福田的釣竿產生了彎曲。
「桐島埃裏希這個男人真是不簡單。」
就像在自我陶醉的故事中,任何事物都會被描繪得很美麗的純愛一樣。
我也變得能毫無盤算地跟比自己年長的女人去喝酒了。或許有一天,我也能非常輕易地掌握愛情,將它視爲現實的一部分也說不定。
福田握住自己的釣竿,悠閒地等待着並開口:
福田半開玩笑地笑了出來。
幾天之後,福田說了:
因爲我在東山頂峯決戰打麻將的時候作弊,創造了他跟遠野的交集。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
這並不代表大姐姐是個冷淡的人。她在高中的時候,肯定也談過那種令人輾轉難眠的戀愛才對。而是在長大成人之後,變得愈來愈現實。
魚上鉤了。因爲是河魚,所以拉力並不強勁。當他將魚拉到水面後,我用網子將其撈起並拔掉鉤子,將魚放入浸在河裏的網子裏讓牠游泳,首先是第一隻。
「而是因爲不想破壞我們五人現在的關係。宮前同學非常重視前陣子我們許下的十年後的約定。」
「換作桐島做得到嗎?」
大家正逐漸長大成人。
想到這裏,只要是爲了讓兩人愉快地聊下去,在夜路上閒晃根本就不算什麼。
「雖然我尊重福田的意願──」
因爲我喜歡這個團體,所以不能喜歡上那個女生,不能跟她交往。
「就是這麼回事,她在教小學生。我係上的朋友跟宮前同學在同一個補習班裏當老師。依照他的說法,宮前好像很受歡迎。特色是偶爾會說出幾句方言,以及抱怨一個老是裝傻的和服男。」
「必須爲了友情壓抑戀愛情感,我認爲不必有這種想法。」
福田再次裝上魚餌,揮竿放下魚線,接着像是死了心似的說着。
「我們既不是兩小時的電影也不是一本小說。就算被甩,氣氛變得尷尬,故事不會就此結束,也不會播放片尾清單。大道寺學長大概會說『你們兩個別在意了』,我和宮前也會幫忙打圓場。」
「宮前同學不表達好感,不是因爲桐島有女朋友。」福田這麼說。
坐在夜晚空蕩蕩的電車上,莫名地有種非常寂寞的心情。不過,我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這時候福田看着河川,有些害羞地說了:
「我喜歡遠野同學。」
我認爲這是非常尊貴的感情。
「雖然桐島可能覺得她是個貪喫又搞笑的角色,但她是個很棒的人。」
福田似乎也會在她排球比賽時去聲援。
「遠野同學會露出凜然的眼神高高跳起,那時候的她非常犀利。但每當隊友失誤時,她會恢復成原本溫和的氛圍,用笑容鼓勵她們。我覺得那樣的她非常美麗。」
接着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魚上鉤,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馬上就要到宵山了呢。」
福田這麼說。
「嗯,真期待呢。」
「我打算向遠野同學表白。」
「當天我會設法讓福田跟遠野兩人獨處的。」
雖然約好要大家一起去,但只要假裝走散悄悄消失就行了。
「宵山很有氣氛,我覺得很不錯喔。遠野好像也買了浴衣,福田就穿浴衣跟她同行吧,還可以兩人一起拍些好看的照片。」
「關於這件事。」
福田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我會穿普通的衣服參加。」
「……福田不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打工的嗎?」
「嗯,雖然是這樣,但我買參考書寄給弟弟了。畢竟在我考大學時弟弟幫了家裏很多忙。」
「回去吧,大家在等我們。」
遠野注意到了我們。
我在這裏扮演的角色是影子,是所謂的配角。
「我們要怎麼會合?」
然後到了祗園祭的前夜祭,宵山。
「爲什麼?爲什麼啊?」
◇
遠野似乎對被碰腳的事情感到害羞,但最終還是把腳伸了出來。她的雙腳既白皙又十分柔軟,同時腳底有非常多的擦傷。
「所以說那是我的臉啦。妳生氣了?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遠野的腳程比我快,換作平時她一定立刻就能追上我。但由於遠野穿着不習慣的浴衣和木屐,關於穿和服我還是比較有經驗的。
「就在這裏甩掉遠野吧。」
「宮前,要跑嘍!」
夏天的夜裏,身穿浴衣的兩人扇着扇子走在一起,我本來打算營造這種場景的──
「我直走,桐島往左,宮前去右邊!」
現在我們五人處得非常融洽,產生了能稱作友情的東西。而在戀愛方面,我和大道寺學長都有女友,非常穩定。至於剩下的三個人,我打算先幫助福田的戀情。這方面需要本人的意願,不能強求。但是,我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萬一不行的話,我也會打圓場讓事情不變得難堪。
是一件男用浴衣。
遠野和宮前似乎都很開心。她們用扇子遮住嘴角露出笑容的側臉,頭髮盤起,纖細的髮絲垂在耳邊,頸項清晰可見。
「散開!」
這種交流也在喫完炒麪之後結束,我們紛紛沉默了下來。
麻煩的是遠野也跟了過來。就算要她跟福田一起等着,她也完全聽不進去。我已經跟福田說好,等我們離開之後,就用我們遲遲沒回來,自己走累了當作理由,邀請遠野去鴨川沿岸坐着等。就是那個情侶們會保持一定距離坐着出名的鴨川沿岸。在祭典的夜晚,相信這種來者不拒的氛圍,戀愛的氣氛一定能讓兩人間更加熱烈。
雖然嘴上這麼說,宮前依然跟了上來。
在夜色中,我不斷感受着遠野的氣息,以及她每次呼吸都會上下起伏的胸部。
寧靜的夜晚道路。
在祭典的音樂聲中,我穿過單手拿着刨冰,開心散步的人羣,在成爲行人天堂的四條通上由東邊向西奔跑。
我放下釣竿,從腳踏車前面的籃子拿起一個紙袋走了回來,並將它交給福田。
「……嗯。」
「……走吧。」
我們就這麼在十字路口散開,但由於遠野追着我跑,以京都的夜晚爲舞臺,我們兩人的你追我跑大會就此揭開序幕。
腳底板不都已經滲出血了嗎。
「很痛沒辦法走路,揹我。」
「前面什麼都沒有喔?」
「別客氣,請用。」
烏丸、室町、新町、西洞院。(注:上述爲京都路名。)
「別追過來啊!」
總而言之,我們五個就像這樣一起走在路上喫着蘋果糖,或是在山鉾前面拍攝好看的照片傳到社羣網站上。
「……不是要去買炒麪嗎?」
遠野確實存在於這裏,就在我的背上。我一直感受着她感情的輪廓。
來到十字路口之後,大道寺學長說着。
聽遠野這麼說,我們逐漸離開了道路中心。
「咦,我要喫,我也要去買!」
我交給福田的東西。
我打算擔任戀愛的助攻王,向福田送出完美的最後傳球。
「對不起喔。」
「貼了OK繃所以不會。」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開口說道:
「快點回去,遠野!再這樣下去,我的完美京都計劃(Perfect Plan)就要泡湯了!」
「爲什麼~?爲什麼~?」
她的速度慢了下來。
確實,從中途開始只有遠野的聲音傳來,沒有聽見木屐的聲音。而且光腳在這種柏油路上奔跑,應該會非常痛。
她從後面用筷子夾住炒麪遞了過來。
所謂的完美京都計劃(Perfect Plan),是我到大學畢業爲止的行動計劃。
趁遠野和福田抬頭看着山鉾的時候,我和大道寺學長在一旁互看一眼點了點頭。
接着我們走了很久,遠野的木屐掉在地上。看來她似乎光腳跑了很長的距離。我讓遠野坐在路邊,去藥局買了消毒藥水和OK繃。
我這麼想着,但遠野卻眼角泛着淚光,面帶微笑地說。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我這麼說着,打算也帶着宮前一起離開現場。但是──
卻變成了我跟遠野的追擊戲碼。
遠野這麼說着,於是我又揹起了她。
被我揹着的遠野靈巧地伸出手跟路邊攤買了炒麪,在我背上喫了起來。
「是嗎。就算身旁的人沒穿浴衣,遠野也不是那種會覺得沒氣氛的人,所以完全不用在意,不過──」
福田他們在做什麼呢?或許聚集在四條通也說不定。當我想到這裏時,遠野慢慢地開了口:
我將遠野放了下來。雖然她看起來有些鬧彆扭,但當我踏出步伐,她也慢慢地跟了上來。
宮前不解地偏着頭。
關於宮前,雖然她對我有點太過親近了,不過她有打算找男朋友,因此我會幫助她不被奇怪的男人哄騙。
「別管了妳快點回去,遠野~!」
◇
這樣一來作戰將會失敗,逼不得已,我們幾個跑了起來。
「……有五條大橋。」
「你們要去哪裏?」
「畢竟福田你不會收下現金嘛。百貨公司的特賣區結束時,他們說可以把廢棄品帶回來。雖然是去年的款式,但那只是在講花紋的流行所以沒問題吧。」
「去買個炒麪……」
跑贏了,當我這麼想着回頭一看──
「那是祭典的反方向喔?」
「咱完全搞不懂耶……」
或許是多虧了這種堅定的決心,遠野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遠。
壯觀的山鉾從眼前經過,郭巨山、月鉾、函谷鉾、長刀鉾。
因爲她身材比我高,揹的瞬間我忍不住說了句「好重」,結果後腦杓捱了一記頭槌。
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揹着遠野順着人潮走着。
「那是什麼啊!」
「去那邊吧。」
「那是我的臉頰啦。」
包含福田在內的三人都穿着浴衣,不過我和大道寺學長則是穿着簡便和服。大道寺學長雖然將山女莊傳統的簡便和服傳給了我,但他即使穿回了普通衣服好像也依然忘不了那種舒適感,因此偷偷買了一件。順帶一提,據說大道寺學長的女友在知道這件事之後,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嘿嘿……終於追上你了。」
我們繞着棋盤狀的道路到處奔跑着。
「去買炒麪吧。」
姐、三、六角、蛸、錦。
我並沒有被追上,而是自己停下了腳步。
「桐島從一開始就料到會變成這樣了嗎?我還在想你爲什麼要去和服店打工呢。」
「跟妳沒關係啦!」
「腳還會痛嗎?」
「我會彈馬頭琴,你們就聽音樂集合吧,今晚肯定能聽得很清楚。」
首先,我們在太陽開始下山時出發去參加祭典。遠野和宮前都穿着浴衣,拿着附帶籃子的手提包,打扮成了典型充滿日本夏季風情的女孩子。宮前穿的是有着向日葵花紋,色調明亮的浴衣。
在衆人沉醉在祭典氛圍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覺得差不多了。
我消毒傷口,在滲血的地方貼上了OK繃。
「桐島同學也要喫嗎?」
這是因爲……遠野她打着赤腳。
遠野的溫度從背後傳了過來。她柔軟的頭髮隨風擺動,觸碰着我的頸部。
但我這麼做是爲了大家的幸福,更重要的是沒有爭端,也不會傷害任何人。這是爲了讓京都生活變得完美的計劃,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其完成。
祭典的喧囂逐漸遠去。
我揹着遠野走在路上。
「桐島同學,請等一下!到底是怎麼了!」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返回。
「比賽時福田有去幫妳加油吧。」
「嗯。」
「他是個好男人。」
「是啊,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遠野已經能正常走路了。
「福田的老家是務農的。」
「有聽說過。」
「妳知道他爲什麼讀農學系嗎?」
「……今晚很熱呢。」
「好像是爲了讓父母工作輕鬆點,想開發出難以被蟲蛀,能結出許多稻穗的水稻。」
「在鴨川稍微乘涼一下再回去吧。」
「這麼顧家的男人可不多見。」
「我口渴了。」
我們維持着一定的距離走在路上。
兩人的木屐聲迴盪着。
「最近他還買了參考書送給弟弟。」
「桐島同學。」
「不只是家人,福田對任何人都很溫柔。」
「不用再說了。」
背後傳來了輕微的衝擊。
「請你稍微安靜一下。」
當時爲了拍好照片,我們四個去了很多地方玩。其中包含了需要付參觀費的寺廟。因爲有學生優惠,我們拿出了學生證。據說她就是在那時候發現的。
回頭一看,遠野露出了一副快要哭泣的表情。
遠野情緒激動地說着。
那個跟我們玩在一起的矮小女孩──
「不,真的有這個人……」
「要交男朋友就該選福田吧。」
接着她瞪着我,生氣地開了口:
「我感冒的時候,他會拿藥跟冰枕過來。」
「真是的!桐島同學這個笨蛋!」
是遠野將手提包扔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
「她是濱波惠小姐!」
「這種話真的夠了。」
正是如此。我一直都很清楚。在去爲排球比賽加油的那天,遠野在回程的電車上倚靠在我身上睡着了。但我發現了那是裝睡,她緊張到臉頰都變得通紅。其他還有許多類似的場景,但是──
「但我有女朋友了……」
「那個人不是橘美由紀,再說她根本不是高中生!她只是桐島同學爲了證明那個只有名字的女朋友真的存在,而特地請來的替身!」
「就算真的有,也只是名字而已,是假的女朋友!」
「桐島同學明明一直都很清楚我喜歡你的心意!」
「我們四個人一起出去玩過吧……」
「纔沒有!橘美由紀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我會想成爲一個能溫柔對待,爲他人付出的人,都是因爲有福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