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遠野與宮前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1.1萬 字
那是在春天剛過,開始感覺到初夏徵兆的某個傍晚發生的事。
騎着腳踏車去河邊釣完魚後回來,就看到大道寺學長正坐在公寓前的椅子上看書。大道寺學長是個類似山女莊主人的男人,是名研究生。雖然不清楚他平時都在做些什麼,但依照本人的說法,似乎是在進行宇宙相關的研究。
「是香魚啊,有好好處理嗎?」
「有仔細用冰水處理過。」
「嗯,畢竟味道會完全不同。我們就是生活在這種宇宙中。」
大道寺學長在路上放置三角架插進鐵板,接着將木炭和乾枯的雜草放進去,動作熟練地生起了火。
我從裝有冰水的保冷箱裏拿出香魚用木籤串好,放在炭火上烤了起來。
這時候,睡眼惺忪的福田從公寓裏走了出來。
「還是老樣子在搞這個呢。」
「畢竟沒錢就只能釣魚嘍。」
「我也可以喫嗎?」
「那當然。」
我家雖然手頭不算緊,但也沒有寬裕到能提供我足夠的生活費,因此我必須節省獨自生活的開銷。山女莊的居民們很瞭解這方面的知識。
當我大一肚子餓的時候,大道寺學長淡然地遞給了我一根釣竿。
到了大二,我已經非常熟悉釣魚和處理的技巧,會像這樣做出類似自給自足的行爲。
「感覺挺不錯的呢。」
大道寺學長注視着香魚說。
魚身出現焦痕,道路上開始瀰漫撲鼻的香氣。
就在這個時候。
對面櫻華廈四樓的房門打開,一名女孩探出頭來。緊接着房門關上,女孩衝下逃生樓梯來到了我們身邊。
「總之先坐下吧,我們是活在相同宇宙的。」
我拿出保冷箱裏剩下的香魚串起來。
「上了大學,還交到朋友。」
「我、我也可以加入嗎?」
「最近妳好像特別在意這種事。」
「我也滿喜歡這樣的。」
我一邊想像着京都那被月光照亮的莊嚴羣山,一邊讓胡弓的音色響徹夜空。
「畢竟會擔心遠野妳嘛。」
大道寺學長一邊這麼說,一邊看着我們。
這是在初夏傍晚十分常見的用餐光景。
「畢竟我一直都讀男女合校。」
福田仰望着天空這麼說。
「只要能幫到朋友,我願意做任何事。」
光是這兩週內,我就見到了六個「有品味的大學生」將宮前送回櫻華廈的光景。
我將手上的香魚串遞給遠野。
「大家,真的可以嗎?」
我看着坐在身邊的宮前這麼說。

宮前看似很困地打了個呵欠。
「不對,不是我。」
福田則是開始收拾善後。
餘燼啪嚓啪嚓地發出聲響。
遠野低着頭,舉起一隻手這麼說着。她有着隱瞞自己「晶」這個有些男孩子氣的名字、身高很高,以及自己是個貪喫鬼這些事的傾向。
此時有人開車把宮前從其他地方送回這裏。雖然我變得能夠分辨從河川釣到的魚,但對於車輛品牌一無所知。不過,還是能明顯看出那輛車很有品味,而且坐在車上那個看似大學生的男人相當精明。
「可是──」遠野露出失落的模樣。
「雖然一點都不重要就是了。」
大道寺學長不停地點着頭。
宮前不解地偏着頭說。於是,在場的所有人決定要一起去會場替遠野的告白加油。
胡弓是一種用弓來彈奏的絃樂器。實不相瞞,創立桐島京都風格──身穿簡便和服及高木屐彈奏胡弓的人就是我。
有着纖細頭髮和漂亮額頭的宮前雖然光鮮亮麗,但側臉看來卻莫名憂鬱,有種很適合雨天的美感。
然後我們沉默了一陣子。
「這種夜晚一定會響起美妙的音樂吧。」
「其實……」遠野滿臉通紅,欲言又止地開了口:
「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可以幫忙。」
雖然這麼說,但宮前端來的蔬菜也包含了我們的份。於是平時只能喫在壁櫥裏栽培的豆芽菜以及神祕蘑菇的我們爲了尋求維他命和膳食纖維,大快朵頤了起來。
「桐島纔是,就算跟我獨處也不會緊張呢。」
「小栞、小栞。」
吹過的風裏已經開始混雜着夏天的氣息。
「沒關係啦,遠野妳還沒喫飽吧?」
是遠野。
「我一點都不擔心。」
宮前這麼說着。
「香魚宇宙?」
「畢竟她是個既樂觀又有活力的人嘛。」宮前這麼說着。
在那之後約兩個月的時間裏,我們漸漸開始聊天,最終變成了這樣。
「咕────」的可愛聲音從遠野的方向傳來。
「因爲我跟他很少接觸,如果到時候不傳達自己的心意,就沒有機會了。」
宮前說道。
週末,我和宮前一起搭乘電車。那是個下過雨的午後,我們正一同前往遠野的排球比賽會場。不知爲何,福田和大道寺學長比當事人遠野還要緊張,早一步搭乘首發電車前往了會場。
「我果然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男人。總覺得當天會非常緊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不過,這是我從高中開始就非常重視的心情……實在很想告訴他……」
宮前似乎非常受歡迎。
確實,跟宮前這種長相標緻的女孩子獨處,大多數男生都會很緊張吧。
大道寺學長這麼說着。
福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而且練習過了對吧?」
這是一段能讓大家好好陷入沉思的安穩寂靜。
契機是那場麻將比賽。
「我很開心喔。」
遠野這麼問着。
遠野基本上非常熱愛跑步,平時總是穿着運動風格的服裝,不怎麼拘泥於女孩子風格的打扮。但是最近她縮起身子,或是在拿着裝滿白飯的碗時感到害羞的頻率增加了。
「那麼各位請聽,由桐島司郎創作的『東山三十六峯』!」
我點了點頭,拿起揹在背上的胡弓。
他說得沒錯。
宮前用樹枝戳着木炭這麼開口。
「不過遠野她沒問題吧?」
據說宮前是在大學的開學典禮上遇到遠野,之後才變成朋友的。她會將筆記借給光顧着練排球沒好好聽課的遠野,或是在遠野被男生搭話陷入混亂時讓她躲在自己背後。
我閉上眼睛,聽着他有些令人難爲情的話語。
「既然要餵食遠野的話,也該讓她好好喫點蔬菜吧?」
「桐島同學,那些是冰起來當作今後食材的份吧?」
風啊,聆聽我靈魂的旋律吧。
「我們幾個姑且也算是男人耶……」
大道寺學長遞出了一張飽經風霜的椅子,不過宮前並未加以理會,直接返回自己在櫻華廈的房間──原以爲是這樣,但她卻端着裝有切好的洋蔥和胡蘿蔔等蔬菜的盤子走了回來。
遠野對宮前招着手。
天色在享用香魚和蔬菜的途中暗了下來,變成了美麗的星空。
「誰知道呢。」
「遠野,妳又被食物釣到啦?」
「嗯。」
「這點小事當然可以。」
要向重視的人傳達自己的想法。自從那麼決定之後,遠野爲了克服不擅長面對男人的缺點,開始和山女莊的男生們練習溝通。
大道寺學長說着。
「想喫多少都沒關係喔。」
而當然,我也點了點頭。
◇
我獨自一人就讀京都的大學,家人和朋友都不在身邊,一直都孤零零的,現在卻能像這樣跟其他人聚在一起。毫不誇張地說,我高興得快要哭出來了。所以無論要送出明天的香魚,還是跟着前往排球大賽的現場,我都非常樂意。
「畢竟很輕鬆。」
宮前這麼說着。
遠野大口地享用着剩下的香魚。
「我也是,如果遠野同學不嫌棄的話。」
「我必須去對一個男生表達自己的心意。」
把追加的香魚烤好之後,遠野沮喪地說着「嗚嗚,對不起……」並喫了起來。她享用着食物,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得到和遠野及宮前兩人一起用餐的權利後,山女莊的所有居民雖然都想參加,但由於沒人知道適合和女孩子一起去的店家,結果變成和包含兩人在內的櫻華廈的其他居民一起去鴨川的河岸邊賞花。
「難不成是習慣了嗎?」
「遠野,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宮前和遠野不同,就算跟男人在一起也很自在呢。」
據說之後有場遠野也會參加的排球全國大賽。因爲是比賽,男子隊伍也會在同樣的日期從各地聚集到這裏。
最近,遠野和宮前,我和福田,還有大道寺學長五個人經常聚在一起。
真是一句有福田風格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
遠野在炭火前蹲下,淋上柚子醋配白飯喫了起來。見我盯着她看,遠野像是漫畫角色般看着自己裝有白飯的碗,害羞地說着「因爲在排球社做了很多練習……」並縮起身子。但即使擺出拘謹的態度,她依然一口接一口地享用着剛烤好的香魚。
「既然如此,爲了讓小遠野能夠告白成功,我們也來幫忙吧。如果鼓不起勇氣,要我們去比賽會場也沒問題。這可是要替遠野晶聲援,沒什麼好客氣的。我們可是一起喫過香魚,生活在相同香魚宇宙的同伴。」
她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裝有許多白飯的碗,腋下夾着柚子醋。
像是跑到每天晚上都會打到很晚的昏暗麻將房間參觀,或是在喫飯時間以單手端着白飯來找人聊天。
感到困擾的反而是公寓的居民們。
或許是遠野就讀女子高中導致沒有戒心,她經常穿着讓人不知道該往哪看的打扮。
基本上都是短褲搭配T恤。而那些T恤不僅會因爲身材和胸部的緣故顯得很緊,氣溫很熱的日子甚至還會只穿背心。
雖然遠野因爲貪喫的緣故導致這點容易被忽略,但她其實是個標緻的美女。這種女孩子穿着暴露的服裝單獨出入男人的巢穴實在是非常不妙。不過,擦槍走火的可能性是連萬分之一都不到的。
這是因爲軟弱的山女莊居民,光靠遠野一個人就能輕鬆制伏。
我們曾經在我房間裏舉辦過腕力比賽,當時遠野就像折斷樹枝般打敗了全部的男人,毫無懸念地贏得了冠軍。
『不、不是的。這是因爲氣壓的影響!運氣好而已!』
可能是對自己力氣大感到害羞,遠野用手把臉遮了起來。
大道寺學長不停說着:『沒關係的,遠野很可愛!』安慰着她,對此感到不好意思的遠野說了句:『非、非常謝謝你,但不必說這種場面話的!』雙手將大道寺學長推了出去,只見學長在榻榻米上往後滾了兩圈,腦袋撞上牆壁,感覺整棟公寓都產生了搖晃。
遠野就像這樣在不知道是否有效的情況下和軟弱的男性們練習溝通,迎接比賽當天的到來。
今天早上在見到遠野揹着大型運動揹包走出公寓時,我對她提出瞭如果會緊張,就不要跟對方對上眼、看着對方的胸口說話的建議。遠野對我擺出勝利手勢露出了笑容。
「對方是高中時在比賽上見到的全國男子排球選手之類的嗎?」
「我是這麼想的,畢竟遠野說過對方會參加校際比賽。」
宮前乾脆地說。
看來遠野是個比想像中更厲害的傢伙呢。
「話說回來,桐島你相當關心遠野呢。」
「不只是我,福田、大道寺學長,還有其他人也很關心。」
我想大概是遠野身上有着讓人忍不住想替她加油的某種特質吧。
「更何況不只是遠野,我是自己想替其他人做些什麼。」
「桐島,你爲什麼會想穿成那樣?一年級的時候雖然品味很特殊,但還是穿着勉強算是一般的衣服吧?」
「哼──」
「我不清楚桐島過去發生了什麼,不過,我會原諒桐島喔。」
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束手無策。
福田隔着門說道。
我買了釣竿開始釣魚,製作料理分給老是喫奇怪蘑菇的居民們。
埃裏希在這本著作中,闡述了愛的本質是「付出」。他認爲愛並非與生具來,而是一種必須學習掌握的技術。換句話說,爲了愛人必須每天不停地鍛鍊纔行。
「那不是當然的嗎。」
福田露出親切的笑容說。
「畢竟就住在對面,突然見到有人穿簡便和服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我發現自己害怕孤獨,也害怕與人來往,變得進退兩難。
是隔壁房間的福田傳來的。
我日復一日地無限重複這段對話。
我從堆積如山的書堆裏拿出了一本書。
「真簡單就妥協了呢。」
我從中找出了桐島司郎嶄新的生活方式。我一直都是被人付出的一方,從現在開始,成爲付出的一方吧。我是這麼想的。
我被自己徹底破壞,什麼都沒有留下。
感覺已經沒救了。
我一直以爲,像這種不計較得失鼓勵他人的老好人只存在於電視劇裏。但是,福田向我證明了,現實中也有這種人。
他們指責我的聲音仍不斷迴盪在黑暗中。
話說到一半,宮前不開心地踩了我的腳。
福田毫無疑問是會付出的人。他的溫柔拯救了我,不光是我,他還會將在壁櫥裏栽培的豆芽菜分給公寓的每個人,我應該效法他。
我對戴上耳機撥放音樂,甚至開始裝睡的宮前說了起來。
是關於哲學、宗教、文學的書。我想從這些書中,尋找自己今後該怎麼做的啓示。但是,什麼都沒找到。
是你讓她們不幸的、真虧他還敢來學校耶、如果轉學的是那傢伙就好了。
◇
我在升學志願表上寫了東京的大學名稱,跟身邊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我需要的是自己能融入社會,以及和他人產生聯繫的方法。
「我直到高中爲止都在東京上學。」
「意思是福田會原諒這樣的我嗎?」
我不想變得孤獨,也不想懲罰自己。
儘量罵我,指責我吧。
好可怕。
他沒有回答。或許已經離開了也說不定,我失望地低下頭去。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到了冬天,我的身心都消瘦了許多。只要閉上眼睛,高中三年級的記憶就會浮現。當時我只顧着唸書,刻意什麼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但是,當時的確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那些聲音仍然在我耳邊環繞着。
等福田回到隔壁房間以後,我注意到當福田對收到羊羹表示開心時,我自己也湧現出一股高興的情感。
「爲什麼……」
在那之後,我爲了成爲真正意義上「能夠愛人的人」,成爲能夠付出的人展開了訓練,這就是我和世界連接的方法。
福田將只是住在隔壁,只是一起上過幾堂課的我稱做朋友。而且還因爲擔心那個不爭氣的朋友,甚至把筆記遞了過來。
但是沒有人能夠回答我,倒不如說我身邊沒有任何人。
就在這個時候,天啓降臨在我身上。
宮前注視着我。
在沒有冷氣的公寓房間裏,我被圍在堆積成圓環,像山一樣高的書堆中逐漸腐朽。
「勉強……這麼說來,宮前不是也挺關心我的嗎?」
踩完之後,她盯着我的腳說道。
因爲沒有錢,我只能在不沾味噌的情況下,用附近超市便宜販售的蒟蒻生魚片果腹,也開始在壁櫥裏種植豆芽菜,還會喫在房間角落長出來的奇怪蘑菇。
「別在意啦,這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這種封閉生活的好處,就是我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我想就這麼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地生活下去。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即使如此,我依然渴求着希望。但是卻沒能找到,全身失去力氣,原以爲自己會就這麼變成了木乃伊。
於是我考上了京都的大學,在沒告知任何高中朋友的情況下,獨自一人在京都開始生活。
「爲什麼今天沒穿木屐跟簡便和服?」
「是遠野跟我說,如果要來就穿普通的衣服。」
「耳機放到哪去了呢~」
大哭了一場之後,我將爲了道謝事先買好的羊羹交給了福田。因爲他也是窮酸公寓的居民,所以很開心能夠收到羊羹。
某一天,當我獨自走在木屋町的酒店街上,側眼看着夜晚的喧囂和開心的人們時,突然感到強烈的孤獨。
收到了一雙高木屐當作回禮。
而就在這個時候。
「自顧自說起來了。」
「事情要追溯到大學一年級的四月──」
在傲慢和知識的螺旋中,我認爲這是非常適合我的結局。
今後我也會像這樣遠遠看着溫暖的事物,獨自在黑暗中過生活嗎?
我站起身,打開一直緊閉的門,陽光照了進來。
一般來說,沒人會對這種自怨自艾的人伸出援手。把那種人丟在一邊,專心磨練自己,或是去開心的地方找樂子,絕對會過得更加充實。
我擁有的只有過去,完全是孤身一人。這正是我的期望,也完美地實現了。但是──
我大學一年級的生活是灰色的。
「咦?我說了沒興趣耶?」
那是寫着大學課程內容的活頁紙。
然後到了冬天,我沒有告知父母,向京都的大學寄出了申請書。其實我並非特別執着要去京都這個地方,只要是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無論哪裏都可以。只不過京都有着許多大學,所以覺得自己應該能上其中一間而已。
「那就算了,我也沒那麼感興趣。」
想像中的他們進一步提出各種要求,說着如果那樣做,或是這樣做就好了。
「福田,我一直都沒跟你道謝呢。」
誰來告訴我,究竟該怎麼做吧。
「說起我爲什麼會演變成現在的風格,就說來話長了。」
「沒那回事。」
從高中三年級四月到畢業爲止的一整年,我腦中只有唸書的記憶。我總是一邊聽着深夜廣播,一邊持續地閱讀參考書、做考古題。只要專注在學業上,就能忘記一切。
大概是一直想像這樣哭出來吧。
雖然起初我用「這就是我的風格」嘗試做出抵抗,但遠野卻舉起雙手用力握緊拳頭,擺出像熊在威嚇般的姿勢。她是個一旦遇到狀況就會訴諸武力,有點頑皮的女孩子。
不,送高木屐不太對吧。我這麼想着,將它放在玄關好幾個星期。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我穿上了高木屐,大家都很開心。
「多給我一點光芒……」
有一次,大道寺學長在公寓走廊叫住了我。當時他身上正穿着簡便和服。
如果是希望我痛苦一輩子,那也無所謂。
「不,如果是會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把醉倒的男人送回房間,以及會偷偷將公寓垃圾收集區收拾好的宮前妳,應該能明白纔對──」
福田的溫柔使我哭了出來。
我爬到門前。
整天窩在窮酸的公寓房間裏數着天花板的污漬,日復一日地用在毛筆上烙印的打工賺來的錢去打麻將輸個精光。
我窩在棉被裏,持續跟不存在的對象交談着。
「而且,我認爲桐島懲罰自己有點過頭了。」
這時,有人從關不緊的門縫間塞了幾張紙進來。
依然會被困在回憶裏,依附着它們過生活嗎?
《愛的藝術》。
「也就是變得開始穿簡便和服,彈胡弓的理由──」
是德國哲學家兼心理學家,埃裏希•佛洛姆的著作。
當時我還能做什麼呢?去道歉嗎?明明都被封鎖了耶?原來如此,如果認真去找或許真的能夠找到吧。但是,事到如今見面又能怎麼樣呢?對方都已經強烈表現出不想見我的意願然後離開了。
然後我發現了。
但是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覺得自己有和他人構築關係的資格。
「說起流落到京都的我經歷了什麼……」
福田莫名地很關心我。明明沒有提出要求,但他總是會像這樣將筆記借我看。拜此所賜,就算我經常翹課,也沒有被當掉。
每當輸掉麻將時總覺得很痛快,有種自己受到懲罰,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原諒的感覺。
「這種事情不必講出來。」
我從大學的圖書館借了許多書,專心地閱讀着。
「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呢。」
「桐島,我差不多想脫掉這件簡便和服了。」
「那脫掉不就好了?」
「但這是山女莊代代相傳的簡便和服,在沒有找到繼承人之前,是不能脫下來的。」
大道寺學長有個已經步入社會的女朋友,據說是那位女朋友覺得跟學長走在一起很難爲情,要求他脫下來的。
既然有人遇到困難,就不能置之不理。
「我明白了,就讓我來穿吧。」
接着我從大道寺學長那裏接受了胡弓的教學,理由是穿着簡便和服拉胡弓感覺很帥。順帶一提,大道寺學長最擅長的是馬頭琴。
於是我成爲了一個穿着高木屐及簡便和服,揹着胡弓的男人。
我想當一個理解愛情,能夠付出的男人。
並且發誓要讓每一個相遇的人幸福展開行動。效法埃裏希•佛洛姆,成爲一個願意付出的人。這就是我現在的行動準則。
現在的我已不再孤獨。
有遠野、宮前、福田和大道寺學長在我身邊。
正如南邊有生病的小孩就會去幫忙照顧,西邊有勞累的母親就會去幫忙扛稻穀一樣(注:出自宮澤賢治的詩集《不畏風雨》)。既然遠野因爲無法跟心上人告白感到困擾,我就跟她一起前往會場,給予協助。
我想成爲那樣的人。
◇
體育館裏迴盪着球跟地板碰撞的聲音。
是遠野的殺球。
「感覺很厲害呢。」
大道寺學長這麼說,我們也點了點頭。
我們並肩坐在觀衆席上眺望着球場。
只見她用看起來十分舒暢的模樣高高跳起,眼神銳利地盯着球,接着和隊友擊掌,表達着自己的喜悅。
發現我們之後,遠野便開始向隊員做起介紹。在社團裏,她的立場似乎是負責活絡氣氛和帶領大家。
福田這麼說着。
「不穿那個就太沒個性了喔。」
她的表情相當清爽,被汗水沾溼的頭髮也十分爽朗。
總而言之,遠野就像是泡到海水就會很有活力的魚,因此只要營造出能讓她聯想到女子高中的環境就行了。但是──
「請更加重視自己的個人特色。」
「桐島,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我這麼說着。
此時遠野回頭看了過來,於是我稍作思考之後開了口:
女生團體真是吵鬧呢。
我只想當個幕後人員,因此沒有特別做些什麼。就在我打算創作胡弓的新曲,拿出畫着五線譜的筆記本時──
「話說回來,桐島同學爲什麼沒穿簡便和服呢?」
回程的電車上,福田相當受歡迎。
遠野發現了我們,離開隊伍走了過來。
宮前回答。
「要是交到男朋友,遠野就不會來找桐島玩了喔。」
福田依然被女排團體包圍着。他外表清秀、表情中流露着真誠,看起來就是個未來充滿潛力的聰明男性。
「那麼,我去研究室露個臉。」
不過話說回來,遠野一旦跟女排社的成員在一起,形象就會大不相同呢。
大道寺學長這麼說着,在途中的車站下了車。
「宮前,雖然由我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妳是有自閉症嗎?」
「遠野同學,趁着這個氣勢就沒問題了吧。」
在遠野充滿活力的出色的表現下,她的隊伍輕易地贏得了比賽。
遠野準備走進體育館。
「非常帥氣喔。」
依然頭昏腦脹的宮前、不停被搓着頭髮的福田、在女排社團體裏嬉鬧的遠野,和偶然坐在一起的少年闡述宇宙的大道寺學長。
在濛濛細雨中,我們幾個默默地站在原地。
她似乎遭到了各式各樣的問題轟炸。像是長得那麼漂亮有沒有男朋友?宮前否認之後,又被追問有沒有特別要好的人,當她回答自己被很多人追求時,話題又轉到了跟那些人進展到哪個地步上面──
「一點都不帥嗎?」
他跟遠野一樣,國、高中讀的都是隻有男生的學校,因此這種經驗對他而言也是必要的吧。
她說自己並不討厭跟人交流,可是──
她是個老實的女孩子。
「我覺得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該獨自鼓起勇氣去做。」
當遠野這麼說完,排球社員發出了「簡便和服!」「釣魚的人!」「胡弓!」「咦?可是,今天他爲什麼穿着正常的衣服啊?」的聲音。
遠野猛然撞了過來坐在我身邊。我還以爲肋骨被撞斷了。
「小栞、小栞!」
「別把我跟穿木屐的人混爲一談好嗎?」
而正如福田所說,現在的遠野態度非常自然。雖然還是會說敬語,但即使面對我們,態度也不像平時那樣過於拘謹。
「遠野同學一旦換上球衣就會像換了個人嗎?」
「總覺得鬧過頭,有點困了耶。」
「啊,是福田同學。」
遠野深深地點了點頭,接着消失在門裏。
「妳也太我行我素了……」
「這是勝利的汗水。」
力道真是沉重。
男生會場是在同一塊佔地內的另一間體育館,我們把遠野送到那裏的門口。途中遠野一直練習對我跟福田說「辛苦了!」,她大概打算用這句話當開場白吧。
「沒關係的。」
「我之後也還有約。」
「加油!」「沒問題的。」「遠野宇宙前所未有的廣闊。」
當我們打算跟她搭話離開觀衆席的時候,正好在通道里遇到了女子排球隊。
「因爲所有事情都很順利嘛!」
「是那些女生太直接了啦!」
這就是名爲桐島埃裏希的男人。
遠野閉上眼睛,開始發出鼾聲。
爲了逃離充滿無限活力的女生團體,我跟宮前一起跑到同一節車廂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座。
遠野摟着我的肩膀,沾滿汗水的黏稠觸感透過衣服傳了過來。
她不停地用滿是汗水的額頭磨蹭着我的腦袋。
宮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遠野眯起眼睛,露出複雜的表情。
她似乎是在話題稍微深入到「既然自己一個人住,那想做什麼都可以吧?」的時候逃走的。
宮前臉頰變得通紅。
「嗯~」
◇
「我被人擺出熊的姿勢威脅了耶。」
「妳有聽我說話嗎?」
「咚~!」
「是誰叫我別穿的啊?」
「然後這位是桐島同學。」
他指的是告白的事。遠野說過想在比賽結束後傳達自己的心意。
「……雖然乍看之下很擅長跟男人相處,但宮前真是清純呢。」
大家對着她的背影這麼說。
遠野好像平時就有聊到我們,當她依序介紹福田和大道寺學長的時候,排球社員紛紛給出「真的是自然捲耶~好可愛~」、「哦哦~這個人就是那個說宇宙的!」之類的反應。
「慢着遠野,妳的汗、汗!」
「咦?遠野妳居然問這個?」
「對了,我打排球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
遠野一把抱了過去,宮前拚命逃跑。
考慮到她打完比賽應該很累了,於是我便讓她好好休息。
「這樣好嗎?」
過了一會兒,遠野倚靠在我的肩膀上。
宮前也這麼說。
「硬要說的話。」
「桐島,幫幫我!」
「福田,世人把這個稱作倖福喔。」
「看來是因爲女生很多,讓你開始胡思亂想了吧,真是的~」
「妳心情挺好的呢。」
我認爲這是段很棒的人際關係。
「只要大家能夠變得幸福,這樣就夠了。」
「但是,還是請你們陪我到最後一刻。」
我也提出了要她用被女排社同伴包圍的心態去嘗試的建議。
「喂,遠野。」
遠野穿着球衣,臉上掛着笑容。
「如果覺得一羣人有點那個,那我單獨陪妳去怎麼樣?」
宮前也在下一個車站下了車。她還是老樣子接受了很多男人的邀約。似乎還沒有交男朋友,只是和各式各樣的人一起出去喫飯、約會而已。我一語不發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事情就是這樣。
「桐島同學,你真受歡迎呢!」
女排社的成員也跟我們同行,但福田的自然捲似乎打開了她們的某種開關,只見她們說着「好可愛~」不停地搓揉他的頭髮。
遠野啪的一聲拍了我的肩膀。
「應該是待在女生團體裏就會變得很強勢,能夠讓她做回原本的自己吧。」
「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心情是非常寶貴的,尤其當那是一段美妙的感情時。」
福田看着球場說道。
福田似乎還忙着跟女孩子聊天。
電車就這麼持續行駛着。
京都的電車我至今仍坐不習慣,還真是來到了很遠的地方啊。
在一個新的地方,構築了新的人際關係,全新的桐島司郎。
這樣就行了,這纔是正確答案。就在我這麼告訴自己的時候──
「遠野,要下車嘍~」
女排社的其中一個人走了過來,她們現在好像要所有人一起去開慶功宴。
「啊!」
遠野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抱歉,我真的睡着了!」
她很害羞似的笑着說。
「桐島同學,今天非常謝謝你!今後也請多指教!」
遠野對我低頭致意,接着跟社團成員們一起下了車。
從女排社員包圍中脫身的福田走到我身邊。
「你真受歡迎呢。」
「沒想到自然捲會這麼受歡迎。」
「大概是因爲比平時更卷吧。」
「因爲溼度很高。」
只剩我跟福田兩人之後,氣氛變得格外平靜,這是他的品格使然。
「話說回來,遠野比平時更有活力呢。」
「與其練習跟男生說話,不如練習義大利語還比較好吧。」
他是奧運的獎牌得主。遠野似乎從高中開始就在研究他的影片,練習要怎麼打出跟他一樣犀利的殺球。
「比手畫腳地要到簽名,真有遠野的風格呢。」
「真是的,實在瞞不過桐島啊。」
「嗯,我喜歡遠野同學。」
到頭來,遠野的那個並不是告白之類的事。
接着略爲害羞地開口:
「全部都是我們的誤會呢。」
「你喜歡她吧?」
「一切都是誤會不是挺好的嗎。」
那是義大利著名男子排球選手的簽名。
我看着窗外撐傘走在路上的行人開了口:
同一個會場也舉行了排球的國際大賽。
「咦?」
外面是被溫柔的雨水壟罩的古老街景。
聽我這麼說,福田很害羞似的搔了搔頭。
「無論如何──」
然後得知了他會來日本參加這場大賽,就覺得一定要拿到他的簽名。
「那是遠野不好。聽見要把心意傳達給重要的人,任誰都會想到那邊去。」
由於今天很累了,我們默默地眺望着車窗外的風景。
遠野在我們的目送下走進了體育館。過了一會兒,她擺出勝利手勢走了出來。自豪地向我們展示她的球衣背面,上面用麥克筆簽了名。
此時福田「呵呵呵」地發出苦笑。
真是讓人鬆了口氣。
「因爲事情很順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