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麥茶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8727 字
文化祭結束後,我立刻就開始打工了。
地點是三人一起約會的都心電車總站附近的音樂酒吧。是個可以一邊聆聽鋼琴和薩克斯風的演奏,一邊喝酒的地方。
雖然校規禁止打工,但音樂酒吧應該不會遇到高中生,這裏又是一間高消費的店,所以老師大概也不會來。
今天放學後,我也坐着電車前去打工。
沿着馬路走進小巷子裏,接着走下樓梯。這裏是個不像在地下室的寬敞空間,店裏設有舞臺、擺放着許多張桌子以及一個吧檯。由於尚未營業,店裏沒有客人。
我在儲物櫃旁換上襯衫和西裝褲。這些衣物每天都會被送去幹洗。這是店長玲女士的方針,就連小細節都不能放過。
我係上圍裙前往廚房,洗過手之後用削皮器削起裝在桶子裏的大量馬鈴薯。經由廚師的手,我削過皮的馬鈴薯變成了一道名叫風琴馬鈴薯的美味料理。
「我來幫忙。」
當削到半桶左右時,一名頭髮內側染成粉紅色的女人走過來這麼說着。
「不用顧吧檯嗎?」
「畢竟在客人上門之前又沒事做。」
女人這麼說着蹲下身子,跟我一起削着馬鈴薯的皮。
她的名字叫做國見鳴。
年紀二十歲,是個一邊在都內讀大學,一邊在店裏當實習酒保的大學生。
她有着像貓一樣的臉龐,胸部比橘同學大,但不到早坂同學的程度。
雖然便服打扮和談話方式給人一種隨和的印象,但當她穿着制服站在吧檯裏面時又非常高雅。她的姿勢優美,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背心跟她十分相襯。粉紅色的頭髮和銀色的耳環形成對比,在昏暗的大廳中十分顯眼,品味相當有都市風格。
「今天來上班之前,我在電車上看了書。」
國見小姐削着馬鈴薯的皮這麼說着。
「是什麼書呢?」
「一個叫赫曼•赫塞的人寫的書。不是說讀了看起來比較聰明嗎?」
「我覺得現在的樣子還不錯。」
聽見我的聲音,早坂同學立刻回過頭來。
我立刻反應過來,打算離開這個地方。但是──
「聽妳這麼說,好像有點這種感覺。」
她經常在吧檯裏以練習的名義倒啤酒給自己喝。直爽的性格加上一頭短髮,給人一種男孩子氣的印象。
不過,我開始打工的目的不在這裏。
「爲什麼我!要被趕出學生會室啊!」
「可以啊。」
「不過,真的可以嗎?我纔剛剛開始工作耶?」
「一起去遊樂場玩吧。」
「本來以爲你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
我穿着背心,單手拿着點菜單穿梭於各張桌子。當我前往吧檯拿飲料時,國見小姐正在倒啤酒。乍看之下很簡單,但其實那是一種需要控制泡沫量等技術的工作。國見小姐似乎做得很好,雖然是實習生,但店家還是把這項工作交給她來負責。
「你臉紅了喔?」
跟國見小姐講話很簡單。直來直往,其中不包內容之外的意思和感情。
我們一邊這麼聊着天,一邊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她把筆記本收進背後之後,得意地晃着削皮器說。馬鈴薯皮被甩到了我臉上。
不久之後,酒吧開始營業,國見小姐返回了吧檯。我雖然在廚房裏洗碗,但由於外場人手不足,便叫我去幫忙點菜。
現在是在午休時的屋頂上。
「不讓你做?我?你是這麼說的嗎?」
「這些都是創意的靈感啊~」
「我不聽古典音樂。」
就在這個時候──
「請別捉弄我了。」
國見小姐挽着我的手臂走在路上。畢竟她是個比我年長的大學生大姐姐,大概本來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倒在亮晶晶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在間接照明的照耀下散發着獨特的光芒,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藝術品。
「結果怎麼樣?」
「我打算幫你加點時薪。」
「他還真是個藝術家。」
我注意到了前方的兩個女孩,兩人的背影都很可愛,其中一人穿着米黃色的海軍大衣,另一個則穿着深藍色的羊毛大衣。
「咦?爲什麼?難不成你那個胸部很大的女朋友會喫醋嗎?」
全新的人際關係跟生活圈非常新鮮,氣氛融洽,或許正是我所追求的也說不定。
國見自稱是個大學生,但大學的名稱和系別都不肯告訴我。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和國見小姐挽着的手臂。雖然我腦中閃過了各種藉口,但國見小姐沒發現到早坂同學在這裏,繼續說了下去:
「爲了送聖誕禮物給心上人而開始打工,這件事本身正如同一首古典樂吧。」
「明明不讓你做,但喫醋倒是一等一呢。」
「這不是挺有模有樣的嗎,古典少年。」
「去摸自己的女友啦,你很期待聖誕節吧?」
「沒錯吧?有種能夠拿到諾貝爾獎的感覺耶~」
「桐島同學真是幽默呢。」早坂同學擺出佛陀般的平靜表情說着。
這麼說來,橘同學和早坂同學好像興奮地說過想再去挑戰一次上次喫過的聖代呢──
「不,也不是這樣……」
「國見小姐,妳什麼事情都會寫在筆記本上耶。」
但是──
包含這裏在內,玲女士每天都會前往東京都內的三家店以客人身分光臨,坐在最後面的桌位,聽着音樂喝點酒。
這種得到被大人些許認可的感覺讓我很開心。雖然是爲了幫早坂同學和橘同學買聖誕禮物纔開始打工的,但我已經開始喜歡上這家店了。
「我能靠直覺判斷這方面的事。」玲女士這麼說着。
所以我也能率直地跟她聊天。
她是這裏的店長玲女士,身穿輕薄的針織毛衣和錐形長褲,在她微卷的長髮之間可以看到金色的耳環。她的確有股成熟女性的氛圍,但我不清楚她的年齡。
她話題挑得還真是時候。
「好了桐島,去吧!」
「咦?你還沒做過嗎?真純情耶~~」
「原來妳不相信嗎?」
順帶一提,她好像只看前幾頁就放棄了。看來是隻用手機調查了赫塞的事,就覺得自己等同把整本書都讀過了。
這家店的廚師和調酒師的薪水比其他地方來得高。
「我明天還要上學。」
「不過,沒想到桐島真的有女朋友啊。」
「如果你單身的話,就能讓你摸我胸部了呢,真是遺憾。」
「話說回來,桐島的女朋友還真有趣耶。」
這是絕對會讓早坂同學發火的話題。
在前往車站的回家路上,她說着「好冷、好冷」就貼了上來。
「那個叫赫塞的人好像說過想當詩人,或是想死之類的話。桐島你怎麼看?」
她會寫像是啤酒品牌或料理種類等對打工有幫助的內容,也會寫下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
擔任學生會長的牧這麼說着。
雖然我立刻接著稱讚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有種變成知識分子的感覺,我這樣像不像PTA會長啊?」(注:PTA指家長教師協會。)
「這方面在你削馬鈴薯皮和擦玻璃杯也是一樣的。」
聽她這麼說,我忍不住朝國見小姐的胸口看了過去。現在她穿着那件厚實的連帽衫所以看不出來,不過打工的時候,身穿白襯衫的她胸口總是敞開的。
度過和學校不同的時間,與唸書時不同的充實感。
國見小姐一副理所當然地挽着我的手臂說道。
「咦?桐島同學?」
「聽說您是在觀察店裏需要什麼,或是缺少什麼。」
在即將打烊,幾乎沒有客人的時候,有個女人靜靜地坐在最後一張桌子上。我把國見小姐倒給我的豪格登啤酒端了過去。
「真的嗎?那就暫時維持原狀吧。」
「我也是。這家店太時尚了,真是好笑。」
國見小姐笑着說。
「嗯,這一點很可愛呢~」
於是,我的時薪增加了。
從第一次被搭話開始,她就一直非常友善。
「我一點都不懂爵士樂。」
「畢竟是知識分子嘛。」
國見小姐一邊認真地盯着傾斜的杯子,一邊拉着啤酒機把手這麼詢問。
「好啊,那麼現在就來做吧,這次可別逃避了。」
「正是如此。」
國見一杯接一杯地將倒好的啤酒杯放到我手裏的托盤上。
「週末如何?」
國見小姐看穿了我正在想像的事,露出似乎有點開心的笑容。
「再怎麼說這樣也不太妙吧。」
「真是嶄新的解釋。」
「是不是該改變髮色了啊。」
「咦?」
在這個客人和服務生全都是成年人的空間,有種自己也變成大人的感覺。
「今天的薩克斯風怎麼樣?」
「去幫心上人買個好一點的禮物吧。」
國見小姐從背心後面掏出插在褲子上的筆記本,設立了赫塞的新解釋這個項目,並在上面寫着「其實他想當石油大亨」。
「真認真耶。如果我是赫塞,大概會在三秒後說『果然還是當個石油大亨吧』。」
「如果想讓店變好,訣竅就是把細節做到極致,而且要願意爲此投入經費。」
不過她是在確認我會認真工作後才找上我的,所以可能意外地精明。是會認真選擇來往對象的人。
『這家店裏全都是成年人讓人好寂寞喔。我們來當朋友吧,當朋友。』
◇
早坂同學露出火冒三丈的表情盯着我看。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坐在這裏?」
我從吧檯端酒、從廚房端出料理、回收喝完的酒杯加以清洗、用質地纖細的抹布擦桌子。由於太過忙碌,根本沒時間聆聽薩克斯風和鋼琴的音樂。
早坂同學和橘同學似乎趁牧在學生會室辦公時,跑去對他說了「房間借我們用一下」。
「爲什麼會選在學生會室?」
「大概是要說些不想讓其他學生聽到,也不想讓桐島聽到的話題吧。」
牧把鑰匙交給兩人後走出房間,然後隔着門縫偷聽。
「這樣違反禮儀了吧。」
「這是她們隨便對待我的關係。會把我當成桐島跟班的,只有這些傢伙喔。」
「你是司郎的朋友……叫什麼名字來着。」橘同學甚至還在走廊上用這種說法叫住了牧。
「然後她們對桐島很火大喔。」
她們好像正在開會討論如何處置我。
「你到底做了什麼?」
「她們看見我和別的女人挽着手臂走在一起。」
「真有種耶!」
「對方是打工地點的學姐。是個大學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個時候,早坂同學對國見小姐那句『不給做的女朋友』發了火,橘同學也對我觸碰兩人以外的女人這件事生悶氣。
『現在是有規定纔不能做喔?不過,在那之前我有拒絕過桐島同學嗎?沒有印象是因爲我是笨蛋嗎?欸,回答我嘛。』
『明明說過我們講的話是絕對的,可是司郎卻聽不進去……』
在我反覆不斷地說明國見小姐只是打工場所的學姐,自己開始打工是爲了幫早坂同學和橘同學買聖誕禮物,場面才總算平靜下來。但她們的怒氣似乎並未因此平息。
據說把牧趕出學生會室後,她們立刻展開了討論。
「她們說錯都在花心的桐島身上。」
「我完全沒花心就是了。」
「這也太勉強了吧~」
「真是的!這樣的話我也要!」
「……哪有妹妹用姓氏來稱呼哥哥的。」
「司郎哥哥,我喜歡你。」
那是我們一直刻意迴避的名字。
我們正一同前往足球場,那裏即將舉辦日本代表的友誼賽。因爲不是正式比賽,所以很容易就能在便利商店買到票。早坂同學之後纔會和我們會合。
「哥哥?」
另外,早坂同學心中的妹妹形象是怎麼回事啊?
「話說回來,把聖誕夜和聖誕節當天分開不就行了嗎?」
「司郎只聽女歌手的歌。」
假裝睡着。
「不過能逃避到什麼時候呢?」牧說着。
究竟是否能三個人一起愉快地度過呢?
我想放開她的手,但她卻握得更緊了,頭也倚靠在我肩上一動不動。
這是三個人是否能愉快相處的最終測試。
橘同學微微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大概是想試着解釋這個狀況吧。
「……是啊。」
「早坂就不用說了,橘也沒那麼精明。」
「關於這件事我有異議。」
「是懷疑我愛上偶像了嗎?」
「有件事你們三個人一直在逃避吧?」
橘同學正在操作我的手機。她跟我借,我就借給了她。
她們互相豎起大拇指。感情融洽是件好事,但是很快的──
時間像是停止了數秒般。
結果,我被兩個扮得完全不像的妹妹緊貼在身上,繼續搭乘着電車。
我看着他的背影說着。
「還氣勢洶洶地說着不會再讓人說自己是『不給做的女朋友』這種話喔。」
我以爲她們今天會一直保持着這種亢奮的情緒。
◇
「她們根本不打算遵守禁止偷跑的規則吧?」
「花心判定太嚴格了吧?」
「桐島,你不想做選擇吧?」
牧拋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屋頂。
「我知道。」
我也有事想問但開不了口,時間就這麼靜靜流逝。
「可是,我手機裏並沒有女生的聯絡方式啊。」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刪東西。」
早坂同學看着我和橘同學牽着的手說道。
今天就是最後的測試。上次結果演變成了怪獸大戰爭,要是這次也失敗,聖誕節就只能和她們其中一個人過了。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畢竟只是打工的同事而已。」
早坂同學當然不會理我,於是我便跟兩個女孩都牽了手。我不排斥回應她們的要求,但讓其他乘客感到困惑並非我的本意。
最終電車抵達了有複數路線經過的車站,此時早坂同學上車了。我們事先就討論好了要會合的車廂。
「我要不要也染頭髮呢。」
兩人一如既往吵起架來,不過因爲她們的氣氛感覺十分享受,所以倒是還好,但早坂同學卻激動到說了出來。
「你沒有那個女大學生的聯絡方式呢。」
「難道不是嗎?」
橘同學大致看了一遍之後,將手機還給了我。
除了早坂同學之外,就只剩妹妹一個了。但橘同學說着「不是這樣的」。
「快住手,早坂同學!」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中意自己跟你還有柳學長三個人在一起的國中時光。」
「……早坂同學也跟司郎牽手就行了,他的右手還空着。」
「橘同學,手、手!」
「是啊。」
「妳,妳忘記公平的原則了!」
但橘同學卻繼續把身體貼了上來開始撒嬌。早坂同學見狀,露出一副能接受的表情說着「橘同學是用這種設定啊」。喂,快住手,但是──
橘同學接着握住我的手,然後一言不發地輕踩着我的運動鞋。一副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感覺。
早坂同學這麼說着坐在我身邊,我被兩人夾在中間。
「謝謝!」
「我知道。」
「是啊。」
「兩人都說想從聖誕夜到聖誕節當天一直跟我在一起。」
「不過冷靜想想就是這樣吧,尤其是這次她們也不希望你做出選擇。」
「司郎每次提起別的女孩子,我的胸口深處就會隱隱作痛。」
「早坂同學纔是呢……都、都做了那麼多下流的事,要忍耐的人是妳纔對!」
「真可怕,而且我們三個正好要一起出門呢。」
「還是檢查一下通訊錄吧。」
然而,表情泰然的橘同學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是──
「對、對不起,那個──」
「妳是刻意這麼問的吧?」
「桐、桐島哥哥!喜、喜翻!」
仔細一看,原來是橘同學打開了我手機裏的音樂訂閱應用程式,正不斷刪除歌單上女歌手的專輯和歌曲。
「不過橘同學,妳究竟在做什麼?」
「…………哥哥。」
「我說桐島,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瞧不起你,早坂同學和橘同學要把我當成跟班也沒關係。不過要是讓我能說句話──」
「既然都離學校這麼遠了,沒關係吧?」
「橘同學在學校裏也能打情罵俏,所以沒關係吧!」
「心胸寬廣的女朋友到哪去了?」
因爲是家人,所以牽手也很正常的意思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逃避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維持這種關係到底好不好。我認爲大概誰也不知道吧。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畢竟共享關係本身就是透過這種想法才能成立。」牧這麼說着。
在黃昏之中,我們順着人流走在從車站通往體育場的路上。
「我只有桐島同學一個了!橘同學妳倒好,現在還跟柳──」
「之後要追加女性歌手時要經過允許。」
牧靠在欄杆上,仰望着冬天晴朗的天空說道。
「喂,太明顯了吧。」
「我檢查了司郎的手機。」
「不用啦,我喜歡現在的橘同學。」
「嗯,從她們的角度來看,大概也不想讓桐島做選擇吧。事實上,我也能看出你會以誰爲優先。」
「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們都因爲無法理解而感到害怕了喔。」
「我是個心胸寬廣的女朋友,不會去檢查你的通訊錄。」
放學後,我和橘同學並肩坐在電車上。
我們對很多事情都視而不見,維持着這種共享關係。
「那麼是在做什麼呢?」
「橘同學和早坂同學都認爲,如果讓桐島做出選擇自己就會被拋棄。所以她們才無法放棄共享,而桐島也無法做出選擇。因爲你知道沒有被選上的人會受到很大的傷害。」
所以她們纔會堅持要三個人一起。
「絕對禁止看偶像。」
「呼。」
這裏是電車上,無論如何都不能營造出男高中生左右手各牽着一個女高中生的詭異畫面。當我這麼說明之後,一旁的早坂同學也「嗯!就是說啊!」強烈地表示贊同。
「別、別把我說成那樣的女孩子啦!」
「因爲女歌手的高音好聽,與電子音也很搭。」
「我知道。」
早坂同學慌忙閉上了嘴,然後故意用開朗的語氣再次說道:「桐島同學是我的喔~!」
但是,已經太遲了。橘同學表情中的熱情已經消退。
「橘同學,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關係,畢竟那是事實。」
我們周圍的真實感突然恢復了。
冬天的寒意,走向體育場的人潮,白色的路燈。
我們的共享關係大概並沒有那麼愉快,只是無可救藥的感情產生的妥協產物。所以,就像積雪會讓一切看起來都很美麗一樣,我們必須用愉快的互動來掩飾一切。像是青春和女朋友,或是滑稽的吵架。
對自己真正的感情和不方便說明的事情視而不見──
「真期待比賽啊。」
我姑且試着這麼說,試圖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但是,橘同學好像沒了那個興致。她說着:「司郎,抱歉。」並放開了手。
「我跟瞬還有聯絡。」
她露出一副無處宣泄情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他說希望還能繼續當朋友,我沒辦法拒絕,因爲我對瞬做出了過分的事。」
柳學長被迫見到了自己喜歡的未婚妻和信任的學弟在舞臺上接吻的場面。儘管如此,他似乎還是對橘同學說:「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父母,希望能暫時維持現狀。」
學長有生氣與蔑視我們的權利,但是喜歡橘同學的感情佔了上風,只爲了保有一絲被橘同學喜歡上自己的可能性,他低下了頭拜託我們。光是想像學長當時的矛盾,就讓我覺得很難受。
「所以我們還有繼續見面。雖然我很清楚瞬喜歡我……但果然還是覺得很對不起他……那個,抱歉。」
「橘同學不必道歉,畢竟我也一樣對學長做了過分的事。」
我們已經無法重振精神了。
回到了文化祭過後自暴自棄的狀態,哪裏也去不了。
「橘同學,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說了奇怪的話……」
兩人結伴離開座位,應該是要構思如何讓場面變愉快的作戰吧。但有種她們愈是思考,情況會愈來愈糟的感覺。當我想到這裏,兩人意外地很快就拿着飲料回來了。
兩人眯着眼睛盯着我看。
我們三個正待在愛情賓館的房間裏。
於是,這場足球比賽對我們來說變成了消化比賽。美麗的草地、夜間的足球場,以及國歌。周圍的人都很激動,而我們三個人只是呆愣地看着。在球場燈光的照射下,她們的表情十分茫然,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哇~!進球了、進球了、Goal~!成功了桐島同學!最喜歡你了!」
「一副隨時會壞掉的感覺,那樣的話司郎怎麼可能扔下妳不管!」
「只、只是小光裏害羞不敢做而已吧?就是因爲妳這樣,纔會被那個大學生嘲笑說是『不給做的女朋友』啦!」
橘同學一邊拿我當擋箭牌,一邊做出反擊。
「三個人有點不太平衡呢。」
「桐島同學,你爲什麼不想做呢?大家都在做喔?來做吧!」
噗哈?
「我們有一起踢室內足球……」
橘同學像個幼稚園小孩一樣躲進我背後。
「我也一起去。」
「小光裏太狡猾了!」
我們之間瀰漫着消沉的氛圍,原以爲今晚會就此結束。但是──
「小、小、小茜這個笨蛋!」
就說硬來對我來說很難啦。
我腦中的濱波發出了大叫。
早坂同學說着。她整張臉紅通通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事實就是這樣啊,妳老是在我前面炫耀!」
「但我不會責怪橘同學的。」早坂同學這麼說着。
接着兩人再次坐回我身邊。
此時早坂同學看着走向體育場的人潮陷入了沉默,其中有一對年紀相仿,看似情侶的男女正開心地牽着手。
我喝了一口她遞過來的麥茶,喂──
「不光是桐島同學和柳學長,在學校也有女性朋友,什麼好處都被妳佔走了!」
兩人不顧旁人的目光開始吵起架來,於是我刻意走進了沒有人的小巷子裏。
是否能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最終測試很快就結束了。說到底,這場測試就是看我們佯裝愉快的演技能夠維持多久,而我們沒能持續到最後。
◇
早坂同學撲了過來。當然,挨撞的依然是被當成作擋箭牌的我。橘同學從我身後縮着手,不斷揮出軟綿綿的拳頭應戰。這兩個人喝醉甚至會動手,我絕對不會讓妳們再喝酒了。
「我還能留在桐島同學的身邊,都是多虧了橘同學的這種心情。因爲妳覺得自己傷害了我和學長,纔會讓我共享的吧?我很清楚,也很感謝。所以絕對不會覺得錯在橘同學身上。」
「欸,橘同學。聖誕節的時候,不要再三個人一起了。」
早坂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麥茶看了一會兒,下定決心似的將嘴靠上去,表情難受地傾斜杯子,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別、別把我說得像是個色女一樣啦!」
「早坂同學知道我和瞬的事嗎?」
「司郎,我應該不是『不給做的女朋友』吧?」
「好厲害!一分?是一分耶!啊哈,司郎,來接吻吧!」
「小茜又立刻把身體貼過來了!妳就是這樣誘惑司郎的吧!」
「視野……好像變得扭曲了……」
「小、小茜也很狡猾啊!」
「我可是自己做好了準備喔?可是、可是……」
「來,這是桐島同學的份。」
總之,必須把這兩個喝醉的人好好送回家纔行。抱持這種想法,我不斷向前走着。
然後當我回過神來──
這是發生在比賽結束,我們離開體育館前往車站時的事。
「噗哈!」
在酒吧工作後才知道,並非每個人喝酒就會變得很亢奮。有的人會變得很困,也有人會變得消沉。而我是喝完會頭痛的那種人。
「司郎,救救我!」
咦、這個,會波及到我嗎?
「都是司、司郎的錯!我確實很害羞……不過如果他硬來的話,我其實沒關係的。」
「這樣不太好吧,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三人一起約會。既然如此,我希望能留下愉快的回憶,畢竟跟喜歡的人在一起要是不開心的話就是在說謊嘛。」
她甚至有着酒後愛哭的屬性,讓人倍感困擾。另外,我不是個會不要命地介入兩個酒醉女孩爭吵的人。
「這不是啤酒嗎!」
「我去買飲料。」
「小光裏不是也說了自己只會給桐島同學觸碰嗎?雖然那也許是小時候的約定,但要是立下那種約定,桐島同學當然會覺得自己有責任,一直喜歡着妳的!」
「小、小茜欺負人~!」
她們因爲足球比賽興奮不已,沒來由地撲到我身上。
兩個醉鬼講出了很不得了的話。
「笨蛋?我生氣了!」
我轉頭一看,橘同學也皺着眉頭,緊閉着眼睛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東西。
爲什麼啊!
中場休息的時候,早坂同學露出一如往常的爲難笑容說着。
難不成──
「是啊,這麼做比較好。」
她這麼說着,靜靜地放開我的手。
而橘同學和早坂同學是會變得非常興奮的類型。
「那可未必喔~?」
「纔不是呢!就算沒有那個,司郎也會喜歡我的!」
她們從左右兩邊拉着我,抓着我的頭晃來晃去。我感到愈來愈暈,頭痛了起來,視野開始模糊不清。
這兩個人真是不懂分寸,我這麼想着。
她們說是麥茶,將一個大塑膠杯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