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丟臉的傢伙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1.2萬 字
大學三年級的初夏,是讓我找回京都桐島司郎的季節。
我離開了新租的山科公寓,將行李全部搬回山女莊。還久違地穿上了簡便和服。
簡便和服的觸感確實勾起了開心時期的記憶。
而我能做的,就是正常地過生活。不必做任何特別的事情。在輕薄的棉被裏睡覺,起牀後騎自行車前往大學,在自助式洗衣店洗衣服。
釣魚也重新開始,每到傍晚我都會在私人道路點燃炭爐烤魚。
起初只有我一個,但大道寺學長很快就加入,他會來到我身旁默默地喫魚,有興致的話就彈馬頭琴。
接着宮前也加入了我們。
當我教育實習結束,退掉短期公寓之後,宮前也回到了自己在櫻華廈的房間。當然,這是因爲我跟宮前約好,會把京都變回對她而言待起來很舒適的,跟那時候一樣的地方。
「這樣事情真的就會順利嗎?」
那是某天晚上發生的事。
宮前在鐵網上烤蔬菜時這麼問着。
「畢竟遠野還想跟桐島當情侶對吧?她還在對被甩的事情感到難過,但是桐島明明無法跟她交往,卻還希望今後能跟她好好相處──」
「宮前,我明白妳想說什麼。」
一般情侶分手,開口的一方通常會默默從對方面前消失,據說情況愈是殘酷就愈有這種傾向。
實際上,我也以爲只有這個選擇,而打算離開京都。
可是──
「我認爲應該由遠野來做決定。」
明明主動提出分手,但之後卻還想跟對方和睦相處,這樣確實會讓人覺得很厚臉皮。
不過那隻不過是一種方式。
是戀愛中約定俗成的「分手後就這麼做」的體貼。
「明明要去找其他女孩,卻還要待在我身邊……那不就是腳踏兩條船嗎!」
在那之後,我的天巖戶宇宙大作戰仍反覆持續着。
大道寺學長靜靜地開了口:
聽見這句話,遠野的表情短暫地變得開朗,但很快就歪着頭提高音量。
「妳剛剛稍微笑了對吧?」
「今天是真的鰻魚!」
「我纔沒笑,誤會也要有個限度!」
不過透過這次晨跑,我見到了些微的希望。要是她認真跑,很輕易就能甩開我。既然沒那麼做就代表她的內心某處,抱持着些許被我追上的想法吧。
除此之外,我跟遠野見面的機會也很多。畢竟櫻華廈跟山女莊的居民生活圈本來就幾乎是重疊的。
當聊到這裏時,剛結束社團活動的遠野正好走進了私人道路。
「遠野就是喜歡桐島這種單純的地方呢。不過──」
「這、這是什麼意思。那樣不就是想分手之後還繼續當朋友嗎?」
可是──
「遠野,今天是蒲燒喔。」
不過,遠野完全沒有那種跡象,只是露出不悅的表情準備直接走過我面前。
遠野露出憤怒的表情說着:
我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走向遠野。
不過,那或許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
「我怎麼可能會對桐島同學笑呢,我可是受傷了耶。」
「那、那又怎麼樣!」
我很清楚人的內心跟行爲有時候未必會依循規律。不僅會產生矛盾,有時候甚至還能接受這種狀況。所以──
◇
我們會在便利商店、自助式洗衣店,或是麪包店相遇。每次我都會跟她打招呼並上前搭話。但她總是面無表情地無視我逕自離開。
遠野冷淡地說着:
「啊、慢着,遠野!」
即使沒有大道寺學長跟宮前,我也會獨自在私人道路上烤魚。一旦見到遠野經過,我都會用力扇動蒲扇,將魚的美味香氣發送出去。
「果、果然還是不行!」
宮前看着手上的碗筷說着:
「沒錯,就是那麼回事。可是,我還是希望妳能夠設法答應。雖然沒辦法交往,但我還是想繼續跟遠野度過快樂的時光。」
他這麼說着並提起馬頭琴。
正當我束手無策地注視着劈啪作響的炭火時。
可是──
「纔不等。」
「該怎麼辦呢……」
「可是,那樣子……」
遠野會被味道吸引,跑回房間拿着一碗飯出現在我面前。
而我硬是叫住了她。
接着,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回到炭爐前。
「我不需要。」
真想回到這種以前的日子。
這種方式是社會上常見的主張,但並不是戀愛的當事人提出的。
我站了起來。
儘管如此,爲了能儘量跟遠野搭話,我開始晨跑。
然後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也待在遠野身邊。」
「真是個難以原諒的男人呢。」
「桐島,要唱歌了!曲名爲桐島司郎製作的『天橋立』!」
「遠野……」
「別這麼說嘛,今天的魚我可是烤得很好喫喔。」
「遠野,等一下!讓我跟妳說句話!」
雖然遠野這麼說,但她臉上看起來確實有露出笑容。當我說出自己特地準備真正的鰻魚時,她差點笑出了聲音。
那應該不是虛假的。
「我贊成桐島的做法。」
「咦?」
「人生的奧義,就是未必只有真誠的道歉才能打動對方的心。」
「遠野,等一下。」
「我、我纔沒笑!」
宮前慌張了起來。
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當天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在私人道路烤魚。此時遠野出現,爲了將燒烤的味道傳給她,我再次用力扇動蒲扇。
在經歷像是生氣,又彷彿不解的表情之後──
但就在某天早上,我終於遇到了遠野。當時我正在河邊做伸展,她正好走了過來。在見到我之後,遠野隨即轉身朝反方向奔跑。
她說得的確沒錯。
不過完全追不上她。因爲當我努力加速或是疲憊減速時,遠野都會隨之調整。就算我看準時機衝刺,她也會做出相同舉動。
「那肯定是不行的!桐島同學或許覺得這樣就行了,但不就代表我必須一直在旁邊看着桐島同學跟其他女孩子談戀愛嗎!」
遠野則是用不開心的表情瞥了我們一眼,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逕自走進了櫻華廈。
「我希望能以朋友身分留在妳身邊。」
「曾經把閉關的天照大神從天巖戶裏引出來的,是一場開心的胡鬧。換句話說,這就是所謂的天巖戶宇宙大作戰。」
「難過的人就只有我!既然如此,還不如眼不見爲淨比較好……請、請你去其他地方吧!」
一個男人這麼說着,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即使有一定的說服力,但未必就是正確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我搖了搖頭。
「什麼蒲燒,反正肯定是別的魚吧。」
「不,妳笑了。」
我配合馬頭琴的音色大聲地唱起自制的原創歌曲。
那是距離晨跑的幾天後發生的事。
「那樣子、那樣的話──」
我追着遠野跑了過去。
我們有着跟大家一起生活的記憶跟時光。
到頭來,我只能追着遠野的背影在鴨川河畔跑來跑去。
「我很清楚桐島同學打算做什麼。」遠野說着:
「你打算像這樣逗我笑,讓我覺得開心對吧。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因爲我也希望心情變好。可是,等我變得開心振作起來之後,你還是會去其他女孩子身邊不是嗎?」
「只是增加困擾。」
「妳笑了」、「我纔沒笑」。「聽我說」、「纔不聽」。這樣的問答不斷重複,讓我產生了事情正逐漸恢復,甚至類似那個時候的感覺。
大道寺看了遠野一眼,便開始彈奏馬頭琴。
「不,不是這樣的。」
但是遠野已經不打算繼續聽我說,就這麼直接走進了櫻華廈。
遠野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就別開視線準備走進櫻華廈。於是我趕緊追了過去。
「咦?」
她這麼開口說着:
我不是個失敗一次就會立刻氣餒的男人。
遠野發出了困惑的聲音,然後先是思考了一會,接着睜大眼睛。
「因爲妳肯定會以爲是鯰魚,所以我反過來準備了鰻魚,我是個充滿意外性的男人!」
如果是以前,遠野每天都會晨跑。或許不再晨跑就是她排球狀況不佳的理由也說不定。
確實,我總是會將釣來的鯰魚切成片狀,裝出一副像是在喫蒲燒鰻魚的表情。不過──
「就算假設我真的笑了,那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有種這麼做就好的直覺。我跟遠野分手的方式確實很殘酷。不過,比起承擔責任從京都離開,我認爲接下來依舊待在一起開心生活,無論是對我還是遠野都比較好。我是這麼覺得的。」
「確實──」
這個提議一切全都仰賴遠野是否肯原諒我。要是她不願意我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依照她的提議離開這裏。
「不、不可能!」
這是因爲我覺得只要沿着鴨川慢跑就能見到遠野。不過關鍵的她卻遲遲沒有出現,我只能獨自默默地跑了好幾天。
遠野再次顯得很困惑。
他用筷子夾起鐵網上的魚肉喫了一口。
「居然打算用真正的鰻魚飽餐一頓,這種對窮學生來說不該做的行爲簡直不可原諒,所以我也一起喫吧。」
是福田。
◇
我們一邊享用鰻魚,一邊互相訴說彼此的近況。
我將教育實習遇到的事一一講了出來。
福田笑着說,當我待在東京時候,他變得又開始老實出席所有課程了。
「畢竟桐島去實習的那陣子收不到筆記啊。看來我跟你不同,終究無法成爲一個頹廢的大學生。」
見到福田似乎不要緊,我鬆了口氣。
接着沉默維持了一會,他開口說道:
「你打算留在山女莊呢。」
「是這樣沒錯。」
我將自己至少想在京都待到大學畢業的事說了出來。
「桐島打算繼續跟我,還有遠野同學當朋友。」
「嗯。」
「意思是你明明主動把人際關係搞得一團糟,之後還要去其他女孩子身邊,接下來卻還想跟我們和睦相處。」
「……就是這樣。」
「這樣子非常自私。」
「…………這點我非常清楚。」
「你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福田用嚴肅的表情說着。不過,緊接着──
福田閉上眼睛說着:
像是一起打麻將、一起釣魚、一起去海邊的事。
「遠野同學需要的是契機,她需要一個能跟桐島和朋友們重修舊好,作爲開頭的契機。無論是多小的事情都無所謂。」
「人與人的關係一定是有連續性的。既然會發生好事,就一定會產生糾紛。無論遇到了多麼糟糕的事情也不必全盤否定。就算曾經拒絕過,只要重修舊好就行了。」
福田將鰻魚跟白飯一起喫了下去。
「我們之中沒有那麼傲慢的人,畢竟我們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並肩而行,今後也是一樣。」
我這麼說着,把鰻魚片放進福田手上的碗裏。
「這感覺不就像我被鰻魚收買了一樣嗎?」
「朱雀門的鬼肯定也會很開心吧。」
「我真的可以吹它?我有這個資格嗎?」
「因爲自助式洗衣店充滿了我們的回憶,你打算營造出感人的氣氛來改變現狀對吧!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那一點都不有趣!」
「是這樣嗎?她剛剛可是狠狠罵了我一頓呢。」
不停在私人道路烤魚,還出其不意地將整顆巨大的鮪魚頭放在鐵網上烤。
「連續性。」福田這麼說着:
「最近我經常去幫遠野同學的比賽加油。」
到頭來,我的戀情跟橘同學以及早坂同學一起,一直留在那個高中時代。
遠野見狀別開視線打算立刻穿過私人道路,而我拿着鮪魚頭追上了她。
不過,我最終得出的結論──
「…………謝謝你。」
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
葉二的音色乘着風,融入月光,宛如升上天空一般。這隻笛子裏,似乎寄宿着超越我技術的某種事物。
「吵死了!」
「桐島同學的打算我一清二楚!」
「這要由桐島你自己決定。」
所以──
之後我們默默地喫着鰻魚,也稍微喝了點酒。
過了跟福田一起喫鰻魚的那天之後,我依然持續厚着臉皮,任性地纏着遠野不放。
月光閃耀,風中充滿了對夏天的期待。
「遠野的狀況還是不好嗎?」
「我想過了。」
「嗯。」
「每件事都很開心。而且,全都是沒有桐島就不可能發生的事。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幾乎沒跟女孩子說過話。不過卻能跟遠野同學和宮前同學交朋友,不分男女玩在一起,從高中時的我來看簡直就像做夢一樣。讓我跟現在的世界聯繫起來的人是你。」
我也變得更常出入自助式洗衣店。
「我認爲遠野也跟我有一樣的心情,她應該也很想接受桐島。」
面對說出這種話的福田,我能回答的話只有一句:
「不過呢,也只是厚臉皮、丟臉的傢伙而已。」
「桐島老是想透過加油來解決事情耶。」
此時福田撥了一下自己的瀏海。
是一場決定是否能突破循環賽,進入冠軍淘汰賽的重要比賽。
「就算厚臉皮也無所謂,我想跟大家在一起,讓京都依然是個開心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的願望,以及這個行爲。」
「桐島還幫我做過穿搭呢。」
福田露出以往的溫和表情說着:
此時,福田突然開口:
她趁着將球衣跟運動服扔進烘乾機時對我說着。
換句話說──
福田他這麼說着。
起初我是打算離開京都。不過在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心裏存在着對這種行爲感到陶醉,某方面可說是想透過自我毀滅來尋求救贖的部分。
「我認爲所謂的負責,其實是一種更加踏實,需要一點一點去做的事。所以,我纔會選擇當個厚臉皮的傢伙,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我從懷中拿出葉二,其實它一直收在我懷裏。
不過,在京都的開心回憶也不是虛假的。
說到一半,我拋開了像是在打預防針的謙虛後開了口:
要是這能成爲某種契機就好了。
宮前說着。
透過車窗,能看到湛藍的天空跟閃閃發光的河川。
「我會選擇有桐島在的未來,畢竟那樣比較開心嘛。現在內心確實還有些疙瘩,不過時間應該能沖淡一切。十年後我們一定能笑着對彼此說『還發生過那種事呢』,我是這麼想的。」
「那個人未必就是──」
「我想吹奏它。」
可是──
「福田……」
京都,我回來了。
「起初我確實變得討厭桐島。根本不想看到你的臉,也覺得你不應該留在我身邊。」
「很棒的聲音呢。」
「我想一定不存在原諒與否的事情喔。」
「快看,遠野!」
不光是自助式洗衣店,就連我一直打算因爲遠野狀況不佳,想透過去幫她比賽加油來解決這件事的想法,她也都看在眼裏。
他嘆了口氣,神情也變得溫和。
遠野雙手捂着臉走進了櫻華廈。
我將橫笛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據說正在舉辦聯賽,爭奪冠軍的戰況非常激烈。
這是個初夏的舒適夜晚。
他似乎在沒去上課,繭居在山女莊房間裏的時候想了很多事。
然後──
「可是呢──」福田繼續開口:
「你的確傷害了我。不過,卻給了我比那更多的事物。」
我點了點頭。
「要是我現在拒絕桐島,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去找一個不會傷害他人,又能尊重自己的人?但要是那個人又傷害了我呢?要是每次受傷都必須去找新朋友,最後世界上不就沒人能夠稱作朋友了嗎?」
◇
列車正要穿過鐵橋。
我目前手邊的樂器,只有被我稱之爲「葉二」,福田作爲友誼證明送給我的橫笛而已。
「這麼說來。」福田說着:
我這麼想着。
福田說着: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超有趣的吧!」
「是呢,遠野她正在等我。」
「然後,我在觀戰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福田說着:
這是想讓她對突然出現的鮪魚頭產生必須開口吐槽的想法。
「當我思考桐島到底有多討人厭時,腦中總是會突然浮現其他回憶。」
我已經不再猶豫。
「遠野同學她啊,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識的,每當場面有壓力的時候,都會環顧整個會場。那應該是在觀衆席上尋找能分享勇氣給自己的人。無論如何,遠野同學都在尋找着。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是大道寺學長。我們無法成爲那種角色。沒錯,就是桐島。」
「如果沒有桐島,我也不會認識濱波學妹。」
「雖然沒有之前那麼差,但好像還沒完全恢復,比賽有輸有贏。」
「繼承山女莊簡便和服的人必須隨時都能演奏音樂纔行,桐島同學現在可以嗎?」
「比起故作瀟灑地離開京都,你選擇當個厚臉皮的傢伙留在這裏。」
「甚至有過認爲得親手毀滅自己、消失,像武士一樣切腹來負責的瞬間。」
終於有一天,遠野主動對我開了口:
我跟宮前正一同前往府內的體育館。那裏正在舉行大學杯全日本交流賽,據說有許多企業球探也會到場觀賽。
「那是濱波做的。」
「遠野也這麼對我說過。」
那是某天晚上,我在私人道路上跟大道寺學長熱衷於將棋疊疊樂時發生的事。
所謂的將棋疊疊樂,是一種把將棋疊成一堆,輪流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拿出棋子的遊戲。當時遠野走了過來,我原以爲面對這遊戲雖然單純卻容易讓人投入遊戲的不可思議魅力,就連遠野也終於爲其折服了。
不過,事情並非如此。
「今天我有比賽。」
「咦?」
「我想說如果讓桐島同學知道了一定會來,所以我沒告訴任何人。畢竟桐島同學有種覺得只要盡全力爲某人加油,事情就會順利發展的傾向嘛。」
她似乎沒把大學杯全日本交流賽的第一天賽程告訴福田跟大道寺學長,獨自一人蔘加了比賽。
「然後我穩紮穩打地拿下了勝利,根本不需要桐島同學的聲援。」
遠野是爲了特地說這句話纔來的。
不過,我可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氣餒。
那是隔天傍晚,遠野結束第二天比賽,穿着運動服回到櫻華廈時發生的事。這天我一如往常地跟大道寺學長在山女莊前玩着五子棋。
我對回到這裏的遠野開了口:
「妳今天不是輸了嗎?」
「呣。」
「如果我去加油,或許就能贏也說不定。」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會輸是因爲我實力不足!」
「呼喚我吧,遠野!我想成爲遠野的力量!」
「不需要!」
遠野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走進櫻華廈。
「你們關係挺不錯的嘛。」
有種說法是假如會遲到,只要事先告知就能算過關。
「結果我是託了遠野的福。畢竟她是個好孩子,我老是在受她幫助。」
就像是一條蕭條的郊區道路。只能看到零星的保齡球館、柏青哥店跟拉麪店。
「宮前跟遠野怎麼樣了?」
我想她的心情一定很複雜。
不過在經歷諸多糾葛,她還是用自己廣闊的心胸,給了我重修舊好的機會。
事情發生在去年舉行秋天文化祭的季節。
就算表示「電車延誤那也沒辦法」,內心深處也有可能無法原諒對方。
「我也一樣,只是遠野給了我機會而已。」
「所以,要好好替遠野加油喔。」
表示因爲電線發生故障,目前無法確定恢復通行的時間。
宮前這麼說着,輕輕地敲了一下我抱在腋下的太鼓。到頭來,我能做的也只有一邊祈禱,一邊加油而已。
我看着臨時下載的手機應用程式說着。
我一定要奔赴遠野身邊,挽回這段關係。
因爲太過老舊沒能發現,不過那個──
「嗯。」
這裏絕對不能失敗。
遠野則是一副比完賽之後順路來看一下的感覺。她手上提着一個大型波士頓包,同時身邊沒有其他人。發現我之後,遠野原本打算裝出不開心的表情,但突然像是泄了氣一樣朝我走來。
遠野看着自己的腳尖說道:
「搞不好,我會需要某個人的聲援也說不定。」
據說兩人都沒有深究那句「對不起」是在指什麼,不過對於遠野跟宮前而言,這樣子大概比較好吧。
無論是在車站、便利商店、抑或是自助式洗衣店。
「總而言之,先試着找出主要幹道吧。」
那天是祇園祭的宵山夜晚。
某一天,我跟比完賽的遠野在四條通相遇了。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呢。」
也想過能搭便車前往會場附近。
我們走在到處都是田地的鄉下小徑上。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幫遠野加油。
「再怎麼說也沒問題吧。」
宮前蹦蹦跳跳地指着不遠處的地方。
「嗯。」
現在是非常關鍵的時刻。
在那之後,她們會在課堂上坐在一起,中午一起去學生餐廳喫午餐的習慣也恢復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抱頭苦思着。就在這個時候──
宮前「嗯」一聲點了點頭。
於是宮前也表示「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我依舊不停地設法找遠野搭話。
因爲等電車恢復行駛一定來不及,我們決定沿着鐵路行走。可是──
就是因爲這句話,我纔會跟宮前一起搭乘電車前往比賽會場的體育館。
她肯定也對我很失望。
山鉾、色彩鮮豔的燈光、人們愉快的交談聲、祭典的氣氛。
遠野跟福田,還有大道寺學長已經先一步進入會場。由於我跟宮前直到最後關頭都有課要上,因此等到課程全部結束纔出發。
「那個時候是我追着桐島同學到處跑。」
車輪跟鐵路摩擦發出了尖銳的聲響,乘客們因爲緊急煞車東倒西歪。
宮前說着。
「這可不是因爲桐島的努力有了成果喔。」
遠野給了我這個契機。
我們就像是兩條平行線。
大學放學後,我老樣子穿着簡便和服,爲了追求風雅走在規劃成步行者天國的路上。
上學的時候,只要拿出電車的延誤證明就沒問題。即使在教育實習時,我也被告知假如會遲到總之要先聯絡對方,這是社會的規則。
我一言不發地跟在遠野身後。
「附近好像也叫不到計程車。」
遠野邀請了我去替她那場重要的比賽加油。只要遠野獲勝,我跟她擊掌,就能作爲朋友身分重修舊好。
「這樣趕不上啦~」
我們離開鐵路旁的小徑,朝國道方向走去。
在櫻華廈的走廊碰面時,遠野好像對她說過「最近心情不好,對不起」這樣的話。
「確實。」
因爲電車朝京都北方行駛,路上是連綿不斷的山峯。
接着車內響起了廣播──
她說得完全沒錯,一切都是因爲遠野的心胸很寬容。
當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跟那個時候不同,我們兩個都很平靜。
即使如此,她比賽時還是會尋找我的身影。
路途中,我買了一根蘋果糖遞給遠野,她老實地收下,然後我們並肩走在一起。
宮前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是一塊租車店的招牌。
大道寺學長放下棋子,平靜地說着。
◇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車經過,但就算我們舉起手,也沒有任何車輛願意停靠。
自從在北海道分手後,遠野就一直在生我的氣。
「感覺之前也發生過桐島約好要去幫遠野加油的事情呢。」
現在的我們僅憑一條非常纖細的友情絲線連在一起。
她一邊舔着蘋果糖,一邊這麼說着。
「總覺得以前的感覺回來了。」
接着,當我們爲了欣賞所有的山鉾走遍京都街道,來到四條大橋附近的時候。
「是啊。」
由於遠野說不必去加油,因此每當獲勝,遠野都會抬頭挺胸地對我說:「就算沒有桐島同學也沒問題。」而輸的時候我也會主張:「果然我必須到場!」
「桐島就是個單細胞生物咩。」
我抱着她究竟看到什麼的想法看了一眼。
宮前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話說回來──」
我們搭乘的電車突然停了下來。
祭典的燈光映照着遠野的臉。
也就是說,有些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遲到,而現在就是如此。
但是即使到了主要幹道附近,路上也幾乎沒有車輛行駛。
「希望不要跟那個時候一樣。」
當時宮前說要去南禪寺攝影,我陪她跑了一趟。那天正好是橘同學第一次在文化祭舞臺上彈鋼琴的日子。在我趕去橘同學那裏幫忙後,沒能趕上赴遠野的約。
即使到了現在大道寺學長仍舊傳了「比賽馬上就要開始嘍」的訊息給我。
「決定是否能進入冠軍淘汰賽的重要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
可是,那些只不過是約定俗成的默契,到頭來遲到能不能獲得原諒,終究還是會由心情來下判斷,而不是規則。
「這次的狀況跟當時很像對吧。」
宮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說着。
「嗯,是南禪寺的時候吧。」
「怎、怎麼了。」
因爲正在舉辦大型交流賽,遠野似乎很忙。
可是──
「桐島,那個!」
「怎麼辦啊~」
「遠野肯定會接受桐島吧。」
會場同樣位於府內,距離本身並沒那麼遠。可是鐵路能夠筆直通過鐵橋跟隧道,但走公路就必須沿着山路繞一大圈。
◇
「桐島~!」
副駕駛座的宮前大聲喊着:
「爲什麼開得那麼慢咩~!」
我們在一家瀕臨倒閉的租車店租了車,但既然宮前沒有駕照,開車的責任自然落在了我身上。
可是,我在開車上是個超級新手。
「這樣下去會來不及的~!」
前往會場必須穿過山路,而在山路上開車十分困難,因此我遲遲不敢用力踩下油門。
「要是我有早坂同學或橘同學的那種漂移技術就好了……」
「咦?」
「不,沒什麼。」
車子速度十分緩慢地前進着。
「桐島,我覺得現在就是關鍵時刻。」
宮前表示。
「所以沒問題的。桐島是個想做就做得到的人,開車也絕對沒問題的。」
「確實是這樣呢……」
「想要跟遠野和好,現在是唯一的機會喔。」
「宮前說得沒錯。」
「桐島,加油,你一定做得到!」
「嗯,我也做好覺悟了。」
我這麼說着,打算用力踩油門──
「嗚~好不甘心!」
「不,我懂妳。」
◇
穿着球衣的她滿身大汗。
「你說得沒錯,我的腳受傷了。所以請揹我去你常去的醫院。」
我說出了遠野一直隱瞞的事。
遠野就是個這樣的女孩子。
「嗚啊啊~」
離開觀衆席後,我在休息室前見到了正坐在長椅上休息的遠野。
當我戳穿她受傷的事後,遠野這麼表示:
身爲王牌的責任感。
「因爲擔任替補攻擊手的孩子也受了傷,傷勢較輕的我才稍微勉強了自己而已。」
不過,我卻不在場。
「雖然很厚臉皮,但就是這樣。我有很多缺點,也總是在給人添麻煩。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遠野做朋友。」
「她靠着自己的力量撐過去了啊……」
但我想跟遠野──不,不光是遠野,想跟宮前、大道寺學長、福田他們繼續相處的理由是──
「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光只是那樣。
我來到觀衆席,向先行抵達的大道寺學長詢問。
「爲什麼會這麼想?明明不打算跟我交往,卻還要待在一起。」
「咦?」
她說得沒錯。
遠野在找的人既不是福田也不是大道寺學長,而是我的身影。
◇
像是她喜歡運動品牌,但其實幾乎只買NIKE。每逢新米發售總是會喫很多白飯、最喜歡的配菜是明太子、或是總是在聽流行樂,但在比賽前會悄悄聽美國嘻哈樂曲的事。
「還是老樣子自說自話呢。」
一般而言,沒能成爲情侶的男女分道揚鑣是很正常的。
「桐島~!」
在光影斑駁的樹蔭下,我揹着遠野走在山路上。她身上還是比賽時的球衣,波士頓包則是掛在我的脖子上。
「我怎麼可能把私人的煩惱帶到比賽上呢。」
「桐島同學總是讓我傷心。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跟我繼續當朋友呢。」
「情侶或朋友或許只是一種稱呼罷了,我只是想珍惜這段羈絆。」
「妳一直瞞着大家參加比賽對吧。」
「當對手拿到賽點時,遠野同學朝觀衆席看了好幾次。」
遠野的隊伍拿下了勝利。
遠野把額頭貼了上來。
「遠野的隊伍肯定會贏。」
在體育館的燈光下,我默默地看着遠野跟隊友們擊掌的身影。
揹着這樣的她走在山路上非常累人。當遇到上坡時,我的膝蓋總是會不斷顫抖。
在這個擦身而過的人都很陌生是理所當然的世界裏,仍能深信有人瞭解自己。這是宛如奇蹟一般的故事,不應該輕易放手,所以我纔想要珍惜。
「我們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也很清楚彼此的優缺點,我認爲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講出來的話就算輸喔。」
「但其實一點都不瞭解我不是嗎。」
「情況如何?」
「結果幾乎已經確定了。」
「既然什麼都說不出來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呢。」
聽我這麼說,大道寺學長語氣沉重地說着:
我對遠野非常瞭解。
「不過既然能讓桐島同學感到煩惱,那就無所謂了。」
「首先是汗水攻擊。」
遠野最近幾乎沒來晨跑,出現的時候也只跑在距離我前面不遠的地方。不過如果是本來的她,就算知道我會守株待兔也會每天跑步,無論狀況再怎麼差,應該也能輕鬆甩掉我。
總是一直在努力。
看來我如果想跟遠野重新當朋友,似乎必須在不說出那個字的情況下揹着她走下山路。
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然後──
「揹妳?這裏離市內的醫院很遠吧!」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是因爲桐島同學傷害了我啊。」
換句話說。
「你沒來替我加油呢。」
我看向電子計分板,發現比賽雖然打到了決勝局,但最後一局遠野的隊伍大幅度領先。據說前一局她們在對手處於優勢,率先拿到賽點的情況下逆轉了比賽。
因爲她這麼說,我揹着遠野從體育館出發,朝市內的方向走去。
最近看起來有所好轉,似乎也是因爲傷勢恢復了而已。
「果然不行啦~開山路好可怕~!」
正因爲遠野扭到腳,卻又瞞着這件事情參加比賽,看起來纔像是狀況不佳。
「妳、妳很──」
遠野噘起了嘴,一副鬧彆扭的表情開口:
◇
「我也很清楚遠野最近比賽狀況不佳的理由。」
「即使如此遠野同學依舊強勢殺球,拯救了隊伍的危機。」
遠野面無表情地說着:
「咦咦~」
「……抱歉。」
不過──
「……我沒有藉口。」
「這種程度的懲罰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明明要你來替我加油,你卻失約了。如果能揹着我一路走到醫院,我可以考慮繼續跟你當朋友喔。」
我揹着遠野,在她一邊搖搖晃晃,一邊搗亂的情況下慢慢前進。感覺這個步調非常適合我跟遠野。
「雖然桐島同學說得我們彼此很瞭解的樣子──」
「妳受傷了吧。」
福田說着。
「居然會被桐島同學看穿!」
「嚐嚐比賽後的黏稠汗水吧!」
「嗯、不過,這是事實。」
我們就這麼用「懂」跟「不懂」來回爭論著。可是──
「而且我還會不時做出騷擾。」
當我們聊到這裏,現場響起了歡呼。
遠野不停地在後方用頭撞我。
「我很瞭解遠野。」
接着開了口:
「你纔不懂。」
而且,我很瞭解遠野。
抵達會場時,比賽幾乎已經快要結束。從時間來看,比賽早就應該落幕,但由於比賽一直膠着到決勝局我們才趕上了。
只見大道寺學長搖了搖頭。
遠野語氣彆扭地說着:
遠野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出現,所以才獨自一人在這裏等待着。
遠野從身後勒住我的脖子說着。
說到這裏,背上的遠野再次開始亂動了起來。

「喂,別亂動啦,我體力不好!」
「我還想讓你更困擾一點!」
遠野在我背上精神十足地扭動着。
「妳真的剛打完全場比賽嗎?」
但不久之後,她似乎是玩膩了,將身體貼在我背上。
我一步一腳印地走在鄉下的山路上。
揹着遠野翻山越嶺地走進市內,怎麼想都不切實際。不過,我想做到這件事。
在犯下錯誤之後,得到能夠挽回的機會是非常幸福的。
而且,跟他人長期往來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朝着毫無止境的漫長道路,一步一腳印地踏實前行。
我忍受着初夏的暑氣不斷走着。
「感覺換桐島同學開始溼溼的耶。」
遠野說着。
我全身已經沾滿了汗水。
「這是剛剛的回禮,我的汗水可不一般喔。」
之後我們又暫時走了一會,路線依然沒有下坡的跡象。雖然很正常,但徒步翻山實在非常辛苦。
當我上氣不接下氣,走路的步幅只剩平時一半左右的時候,遠野開了口:
「那邊有自動販賣機耶。」
她指着一個附有遮雨篷的巴士站牌,以及旁邊的自動販賣機。
遠野開口說道:
我在櫻花飄舞的季節跟遠野相遇。當時我才十幾歲,剛搬進京都的老舊公寓。對遠野的印象也僅停留在是個住在對面華廈,年紀相仿、身材高大的女孩子而已。
能感覺到四季的更迭。
回想起來,心中留下的盡是些美好的回憶。
可是──
灑落在公車站屋頂的雨聲。
過了十分鐘左右,驟雨宛如不存在過似的停了下來。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身上的汗水乾掉,也調整好了呼吸。
「我原諒你。」
此時遠野突然開了口:
遇到事情會彼此傾訴,有新的事物想嘗試也會互相邀約。
「請感謝我吧。」
回憶。
由於處在同一個生活圈,也無數次地隔着一段距離坐在自助式洗衣店的長椅上,或是在私人道路擦肩而過。
已經開始傳出蟬鳴聲了。
然後──
之後我們一起經歷了許多時光。
這個時候,一滴雨水落在柏油路上,接着雨勢逐漸增強,打溼了乾燥的柏油路。
「那是當然的。」
以二年級春天,山女莊跟櫻華廈的麻將對決爲契機,我跟遠野和宮前兩人熟識了起來。
「如果我是個會更加受傷、淚流不止,因此變得一蹶不振的女孩子,結果一定就不同了吧。畢竟桐島同學是個無法對這種女孩置之不理的人。」
往事。
夏天的驟雨。
「看來是我太堅強了。」
我們默默地等待雨停的時刻。
正如我會跟山女莊的居民逐漸熟識,遠野也和同一間公寓的居民宮前打好了關係。我曾不止一次看着她們兩個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光景。
「稍微休息一下吧。流血大放送,允許你休息一次喔。」
聽遠野這麼說,我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汽水,並肩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休息。冰涼的碳酸飲料進入了喉嚨。
潮溼的路面點綴着沾上水滴的新綠葉片。
糾結。
「只是妳太善良而已。」
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