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十年後的約定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1.2萬 字
某天晚上,我們在大道寺學長的房間裏打麻將。這是因爲遠野說自己記住了規則,想打打看的關係。
我、福田、大道寺學長和遠野四人圍着桌子。
我們在榻榻米上放着被爐,鋪着坐墊坐着。
遠野這個新手似乎光是摸到牌就很開心,她小心翼翼地將牌放在一起,露出開心的笑容。遠野是個能從小事中找到快樂的女孩子。
姑且不論這個──
「小栞。」
遠野從牌上移開視線,抬頭看着宮前說:
「妳不覺得和桐島同學坐得很近嗎?」
宮前坐在我身邊觀戰,她雙手抱着腿傾斜着身體,幾乎可以說是整個人貼在我身上。
「咦?這沒什麼吧。」
宮前露出一副真心不知道爲什麼會被說靠得太近的表情。
「畢竟我是桐島的朋友啊。」
遠野抬頭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着「的確是呢」並接受了。
她大概是用女生的標準來判斷距離感的吧。
「吶,桐島,是要收集那張白色的牌嗎?」
宮前進一步貼了過來。她似乎纔剛洗過澡。有些溼潤的頭髮散發着香氣,她穿着寬鬆的運動褲和T恤,給人一種時髦女孩子參加戶外教學到了晚上的感覺。
大道寺學長凝視着宮前開口說着:
「我也相信自己跟宮前是朋友。」
「桐島,你的肩膀比想像中更寬呢。」
「我從來沒被這種距離感對待過。」
我將錢包塞進袖子裏,穿上木屐走到戶外。雖然沒有下雨,但卻能聞到雨的氣味。
「畢竟小美由紀也想跟遠野見面。」
「這麼說來,遠野沒有談過戀愛嗎?」
「因爲感覺會下雨,我拿了傘過來。話說回來,你真沒品味呢。」
遠野緩緩地站了起來。
宮前似乎在反省自己至今都沒有認真面對他人釋出的好感,她表示之後會認真對待這些感情。

宮前沒有擺出面對外人的冷淡表情,而是露出親切的笑容朝我走來。
遠野手指的東西──
回過神來,遠野不知何時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像是小美由紀是同學妹妹的事,因爲她就讀京都的全寄宿制高中我們偶然重逢的事,以及我們開始交往的事。
大概是因爲溼度很高,露珠從樹籬的葉子上滴落。
她瞪着我說道。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桐島同學真是殘忍。」
「你不明白嗎?」
宮前絕對是那種一旦有了男友,就會不在乎別人目光打情罵俏的類型。是那種去看展覽卻不看展示物,而是一直從背後抱着男友的女孩子。
「這樣對新手也太過分了!福田同學和大道寺學長也是!」
「幹嘛?」
跟人相處就是這麼回事。
「畢竟是在決勝負嘛。」
「……桐島同學太遲鈍了!真是過分!」
「幾乎沒聽說過呢,不過她大概有興趣吧。剛剛桐島出門買果汁的時候,她一邊在榻榻米上打滾,一邊說着想跟桐島的女朋友,還有大道寺學長的女朋友見面喔。」
宮前拿過來的是我平時在用的紅色油紙傘,這是因爲和深藍色簡便和服相襯的傘只有這一把。
「就算我交了男朋友,我們還是朋友吧?」
就像是直到剛剛的快樂氛圍是假的一樣,周圍寧靜又昏暗。每當獨處的時候,我的心情總是會變得低落。精神彷彿被拉回了一個人縮在公寓房間裏的時候。
「嗯。」
聽她這麼說,我開始思索。但是,我依然沒有頭緒。
「喂。」
積極面對戀愛是一件好事。不過,宮前和她酷酷的外表相反,她有些地方很脫線,所以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這樣對待我實在太過分了。」
「桐島~」
假裝孤單獨自嘆息也無濟於事,那樣只不過是拘泥於過去而已。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拿出錢包。
剛學會規則的遠野很弱。再加上她只顧着收集圖案可愛的牌,才導致點棒變得愈來愈少。最後一名將會受到山女莊式的懲罰。
「不、不準看!那個,禁、禁止做色色的事!」
特別是遠野似乎對福田見過小美由紀,自己卻沒見過的事非常懊惱,在榻榻米上使着性子。
「不必客氣啦,我也想替桐島做些什麼。」
「她長得漂亮嗎?」
「不能對骰子說謊。」
宮前這麼說着,乾脆地離開我身邊。
「桐島,你瘦了嗎?有好好喫飯嗎?我可以請你喫飯喔?」
「確實,換做我是女朋友,也會在意男友的女性朋友是怎樣的人。」
「不過桐島真的有女朋友啊,我還以爲是在說謊打腫臉充胖子呢~」
「遠野,怎麼了?」
我一邊跟宮前聊着天,一邊打着麻將。就在這時候──
「我也想找個男朋友。」
福田這麼說着。
「是說,你打算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站多久啊?啊,難不成桐島你沒有買果汁的錢?沒問題沒問題,我來出吧。」
剛剛我心中不安的情緒已經完全消失了。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嗯,帶遠野一起去約會或許也不錯。」
「那當然。」
「這種待遇差別到底是……」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我只是在捉弄桐島而已。」
「那只是單純的追星心態吧。」
「不,沒關係的,再說這也是我的懲罰遊戲。」
我變得動彈不得。能感覺到體溫逐漸下降,哪裏都去不了。我應該就這樣消失。正當我想到這裏的時候──
「是叫橘美由紀吧?」
「每次看到有對象的人,都感覺有點羨慕。不覺得能跟喜歡的人心意相通很棒嗎?」
「剛剛那個在我身邊全面肯定我的女性朋友上哪去了?」
是放在她手邊的點棒。剛開始打麻將的時候還有很多的點棒,現在已經寥寥無幾,只差一點就破產了。
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幾句話。
「要不換掉簡便和服穿普通的衣服吧?這樣絕對會比較帥喔。」
對此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開口:
「嗚哇,在秀恩愛……」
「那我幫你拿吧。」
隨後宮前又提出了許多問題,我一一做了回答。
一旦打起麻將,我們就會有種自己是天才賭徒的心情。這是作爲廢柴大學生也不能退讓的底線。抱歉遠野,雖然很想手下留情──
「如果真的是爲我好,那就更不應該出錢了。」
我們抓起自己的點棒,小心翼翼地遞給遠野。
「難得的約會,不兩人獨處真的好嗎?」
「吶,桐島。」
遠野淚眼汪汪地說。
接着舉起雙手,用力握緊拳頭。
「抱歉……不過,要是我做錯了什麼的話,我道歉。」
擺出熊的姿勢威嚇着我們。
因爲她掀起T恤的下襬,白皙的腹部和小小的肚臍露了出來。宮前一發現我的視線,隨即滿臉通紅地發起脾氣。
宮前替我出錢的方式,不禁讓人聯想到不幸的美女把錢交給沒用男人的場景。
這是大一的時候,我坐在堆積成圓環中的書堆中間,不斷反覆糾結的問答,當時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斷重複。
必須快點回到那個溫暖的地方纔行。
那是我自己提出的問題,同時我心中也自動浮現了對這些問題的回答。
「宮前……」
「我也這麼認爲。」
「你在幹嘛,怎麼在發呆呢?」
現在聚集在大道寺學長房間的他們毫無疑問是我的依靠。
走着走着,宮前若無其事地說着。
「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個性很穩重呢。」
「是啊。」
我大一時在孤獨中進行的問答,至今仍未找到答案。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儘可能地爲如今在我身邊的人做些什麼,就只是這樣。
我們一邊這麼交流,一邊朝着公寓走去。
這麼開心真的好嗎?你有那個資格嗎?以爲自己會被原諒嗎?
「這個!是這個啦!」
「我曾經見過她喔。」
接着對這句話的反駁也立刻冒了出來。這樣不就是毫無反省地享受現在而已嗎?然後,對這個說法的反論也隨之出現。光是愁眉苦臉就算是在反省了嗎?
「用手拿很冷呢。」宮前這麼說着掀起T恤的下襬當作袋子,我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飲料罐一個接一個地放上去。
雖然我這麼想,但看來那只是我的誤解。
「不過她還是高中生吧?感覺是被桐島騙了纔開始交往的。」
木屐的聲音迴盪在夜晚的道路上。
結果我變成了最後一名,作爲懲罰必須去幫大家買果汁。
而且愈是思考,我的想法就愈來愈消極。
看着她氣勢洶洶的樣子,我不解地朝福田和大道寺學長看了過去,但是兩人也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似的搖搖頭。
「畢竟我們是朋友嘛,我不會礙事的。你週末還要去跟女朋友約會吧?」
「對吧。」
「不過──」宮前繼續說着。
「去約會的話,要花很多錢吧。」
「是這樣沒錯。」
「沒問題嗎?要不要給你一點?我雖然也沒那麼寬裕,但只要增加打工排班,各方面忍耐一下,還是能給桐島一點錢的。」
「宮前……」
千萬別被奇怪的男人拐跑啊!
◇
週末的天氣晴朗。
我穿着體面的服裝,和福田一起來到茶館。說是茶館,但這裏並非那種正式的日本家屋。店內雖然採用和式風格,不過感覺更像是一間時尚的咖啡廳。這裏據說是由一間歷史悠久的茶店經營的。不瞭解傳統的我和福田喝了一口端上來的茶,雖然分不出差異卻仍然說着「果然京都的茶就是不一樣呢」。
「久等了,準備花了不少時間。」

過了一會兒,遠野走了進來。
穿着一般服裝的遠野給人的印象跟平時完全不同,時髦的上衣搭配寬鬆的褲子,散開的頭髮微微卷起,耳朵上還戴着耳環。看起來不像有在運動的女孩子,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漂亮女大學生。
「真是用心呢~」
「因爲要跟桐島同學的女朋友見面啊?跟朋友的對象出去玩,可是讓人非常興奮的活動耶!」
遠野也仔細地化了妝。這樣一看,遠野的眼睛細長、身材高䠷,毫無疑問地是個美女。凜然又引人注目。但是,內在還是遠野。
「要喫什麼好呢~」
遠野開心地看着菜單。
就在這個時候,小美由紀也走進了店裏。
「初次見面,我是橘美由紀。」
「小小隻的好可愛~~~~!」
「是會哄騙女人的類型?」
大道寺學長出社會的女朋友對他的穿着要求非常嚴格。我在今天出門之前被福田指責不該穿着簡便和服,最後去大道寺學長那裏借了衣服。
「感覺不壞。」
「這就是現代的女孩子嗎……」
宮前是這麼說的。另外,她還說自己至今都忽視了男性對自己的好感,今後將會好好面對。
所以不難想像宮前是受到男性邀請跟來咖啡廳,目前正在聽對方說話。
遠野露出認真的眼神向我使了個眼色。她的手上拿着特大份的聖代,臉頰上沾了鮮奶油。
她們似乎打算玩個痛快,所以纔像這樣從早上就集合。
「那個感覺不太好耶。」
「好可愛~」
我順着她的視線一看──發現宮前正在和另一個男人兩人獨處。
「像是把衣料換成華麗的女性風格之類的。」
和男性同系且認識對方的遠野則和福田一起在有段距離的位置就座。
兩個女孩用手機拍個不停,我和福田有時被要求讓開,有時又要擔任她們的攝影師。
確定也要參加的那一天,遠野立刻就透過我取得小美由紀的聯絡方式,然後兩人一起排好了今天的行程。
小美由紀這麼說着。
「看起來很好喫呢。中間有紅色夾層所以外表也很好看,是莓果系的醬料嗎?感覺值得一拍呢。」
遠野和小美由紀感情融洽地牽着手走在我和福田前面。雖然我們正在前往下一個地方,但她們並未將目的地告訴我們。
女孩們想去的咖啡廳清單似乎無窮無盡,我們走進了由另一間茶館經營的咖啡廳。
「從剛剛開始就有奇怪的人在發表評論呢。遠野小姐,爲什麼要帶這種人過來啊?」
而現在我正坐在宮前後方的位置,跟小美由紀面對面,裝作若無其事地聽着那個男性跟宮前的對話。遠野對此是這麼說的。
「桐島先生會穿普通衣服是託了福田先生的福嗎?」
雖然靠天胡逆轉了比賽,但那是一種從發牌時就已經湊齊的牌型,純粹是靠運氣。不過──
「今天原本不是我和小美由紀的約會企劃嗎?」
「小美由紀,這個怎麼樣?抹茶聖代!」
「謝謝你替我做這些事,我很感謝你喔。」
我沒在用社羣網站,因此不太清楚什麼網美之類的。不過,我認爲追求這種照片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她們帶我們去的地方色彩都很鮮豔,再加上京都這個地方的氛圍,有種多采多姿的美感。
離開茶館之後,我們搭乘巴士和電車造訪了京都的許多地方。
「我是個看到別人喫就會想要的,有點壞壞的女孩子。」
「好主意,去喫聖代吧!」
「小美由紀,別從我的碗裏撈走白玉。」
「桐島與福田。」
「不過她們兩個真是熱衷於追求網美照呢。」
「謝謝你今天邀請我。」
「這是舊衣服,因爲沒什麼錢……」
我一邊喝着烘焙茶,一邊豎起耳朵聆聽後方宮前和男性的對話。
因爲宮前正低着頭,臉上的表情非常消沉。
「抱歉抱歉,我下次會把他留在家的。」
『桐島同學,小栞就拜託你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請幫助她。』
「這間店在社羣網站的照片很漂亮,好像很有名喔~」
「我很擔心小栞。」
「妳認識那個男的嗎?」
他指的是我們在道路中間和櫻華廈代表比賽麻將時的事。當時勝利的一方追加了能和遠野和宮前兩人一起喫飯的權利當獎品。
「畢竟桐島很老派嘛。」
「到時候我和福田兩人會變成最強的麻將搭檔,從西邊的嵯峨嵐山到東邊的山科都會響徹我們的威名。」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
「小美由紀的短髮看起來很清爽呢!衣服也非常時髦!」
「好久不見了,福田先生。」
「這種高中生的感覺真好呢~」
「因爲機會難得,我想喫個聖代!」
「總而言之。」福田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
「來,小美由紀,這是菜單。」
因爲她很擔心,我和小美由紀坐在附近的位置守望着宮前的情況。
「雖然不是那樣……」
像是兩側擺放着美麗京友禪花紋柱子的小徑,以及圍成四方形的天花板橫樑上,用可愛色調繪製和風圖案的寺廟。
「雖然我刻意沒有點破,但是從東山頂峯麻將決戰那時候開始,桐島就一直是這樣。」
遠野大聲叫了出來。雖然從她的角度來看,幾乎所有女孩子都算是嬌小,不過她本人很在意所以我不會講出來。我認爲無論是遠野的身高,還是宮前的方言,都是不需要特別在意的優秀特色。
「話說回來──」福田繼續說着。
「確實,抹茶的綠色和醬料的紅色是呈現互補色,視覺上也比較容易產生衝擊──」
「我要不要也試着多用一點顏色呢。老是穿着只有深藍色簡便和服,看的人也不會開心吧。」
「我平時就覺得,應該對太過重視拍照,忽視事物本質的現代社會敲響警鐘──」
「老派,真是個好說法。」
拍攝網美照的最後一站,是個能夠書寫並掛上願望的神社。特別的是,用來寫願望的東西不是繪馬,而是手掌大小的圓形布偶。可以在表面的布料上寫出願望,玩偶分別有紅色、桃色、綠色、藍色和黃色等各式各樣的顏色,整間神社被這些願望和色彩點綴着,變得非常漂亮又可愛。
「我們是同系的。」
「上午不是去過了嗎?」
我也想找個男朋友。
「快看,抹茶聖代變成抹茶白玉聖代了!」
色彩豐富是件好事,會讓人心情變得愉快。
「遠野妳也一樣。福田的碗裏也有白玉,稍微考慮一下均衡──」
「你打算怎麼做?」
我在一個熒光綠色的圓形玩偶上面寫了「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想去的地方差不多都逛過了呢。」
當時福田似乎注意着我的手法。
「真愛裝傻。是你答應了遠野同學要跟小美由紀見面的要求,然後用平衡性很差當作藉口來邀請我吧。這樣我就能和遠野同學一起出門,桐島你肯定從一開始就想到這一步了。」
「那是巧合。」
「司郎與充。」
我立刻明白了遠野所說「不太好」是什麼意思。
「念起來不太順口耶。」
「誰知道呢。」
遠野的眼神罕見地變得銳利,那是她在排球比賽中準備殺球時的眼神。
「來這裏不是隻爲了會合嗎?」
「是跟住在山女莊的研究生借了衣服。」
◇
接着當我們找了張四人座的桌子坐下來的時候──
「一天喫兩個?遠野,這樣會胖──啊、抱歉,我什麼都沒說。」
「那時桐島你已經知道我喜歡遠野同學了,所以從中途開始就在想辦法取得勝利。」
「我的白玉紅豆湯變成普通的紅豆湯就是了。」
「不愧是茶館,茶的種類很多呢……遠野小姐要點什麼呢?」
「不對喔。當時桐島是在『做牌』。在發牌的前一個階段,洗牌堆疊的時候動了手腳。當然,那是非常困難的技巧,所以纔會在最後一局做出天胡。桐島自從知道遠野同學變成獎品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做牌了。」
「最後找間咖啡廳坐吧。」
遠野吵吵鬧鬧地讓小美由紀坐在自己身邊。小美由紀向福田點頭之後坐了下來。
「那麼,我也跟遠野小姐一起點些東西吧。」
「畢竟兩個女孩跟一個男生平衡性很差啊。」
「……小美由紀也真辛苦呢。」
「其實桐島非常會打麻將,明明是這樣,但卻一直刻意輸掉賠錢。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樣自虐、壓抑自己。但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將桐島從這種事情當中解放出來。」
此時聖代送上桌,兩個女孩子都驚訝地叫了出來。我和福田也跟着點了白玉紅豆湯。但是──
「上次是去年的校園參觀日吧。」
「宮前同學,老實說妳的風評不太好耶。」
「嗯……我知道。」
「我完全無所謂喔,畢竟我不在意這些,但是呢,大家對宮前同學的印象都是會玩弄男生的女孩子。」
「嗯……」
「不過,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沒問題了。畢竟我很受大家信賴,只要宮前同學真的想要改變,我可以保護妳。只要我說宮前同學是個好女孩,大家也會理解的。」
「原來如此,是這種類型的人啊。」一起聽着狀況的小美由紀這麼說着。
「我聽說有些男生會不停說着女孩子的缺點,讓她們變得沒自信,再表現出自己是對方的同伴、是最瞭解對方的人,然後趁機追求。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不過,宮前小姐看起來經驗很豐富,對這種程度的男人──」
「謝謝你……木村同學相當可靠呢……」
小美由紀朝我背後看了一眼,露出傻眼的表情。
「……難不成,宮前小姐是個笨蛋?」
「有一點。」
宮前從來沒有認真應付過那些對她示好的男性。不過她對此做出反省,並開始認真對待他們。而就在這麼做之後,宮前變成了一個非常容易被騙的女孩子。
「請看這個。」
小美由紀將手機拿給我看,遠野將那個男生的社羣網站帳號傳了過來。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木村。
從他在社羣網站上發表的觀點和引用的文章來看,他的想法大致上似乎是這樣的:
公務員是在浪費稅金、少年法應該更加嚴格、領取生活補助的人應該立刻去工作、水性楊花的女人即使遭遇不幸也是自作自受、無論身處怎樣的環境都應該拚命努力考上好大學、引發醜聞的藝人永遠不該復出。
「看來他是個非常正經又強勢的人。」
「不過,他經常用『雖然我不在意』當開頭耶。」
「真是聰明。他很清楚只要這麼說,就能表達自己是個心胸廣闊的男人,同時更能給人自己的意見既中立又客觀的印象。」
「我覺得這樣也不太好喔。因爲在意別人的看法老是注意要拍得好看,反而會漏看事物的本質喔,妳不這麼認爲嗎?」
「你爲什麼能那麼平靜,是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嗎?」「是想逃到京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換作是我,肯定沒臉面對世人了。」「宮前知道嗎?肯定不知道吧。」「宮前,我不會害妳,但還是別接近桐島吧。」
男人傻眼地笑了一下,接着繼續貶低宮前吹捧自己,自信滿滿地說着自己一定能夠正確地引導宮前。
就在這個時候。
「宮前同學,要不要加入我的社團?待在一起的話我也能在各方面提供幫助。」
「所以她纔會跟和『奇怪的男人』截然相反,乍看之下很正派的大道理先生出門嗎……真、真是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桐島,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咦?遠野同學爲什麼在這裏?」
老實說,我覺得木村的憤怒和意見是全自動產生,被包裝好的。其中沒有感受到他的任何想法。正因如此,才顯得強硬又正統。他肯定沒有深深傷害過其他人吧。正因此才能這麼強烈地責備別人。
「烤魚來喫之類的……」
「宮前同學想要改變對吧?我可以幫妳喔?大家經常找我商量這方面的事,宮前同學要不要也試着聽我的建議呢?」
「我曾經叫她別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遠野用力揍了他一拳。
「差不多該去幫忙了吧?」
「上完課之後妳都在做什麼呢?」
遠野用手指確認自己臉上已經沒有奶油之後,接着轉頭看向木村。
小美由紀注視着我。
「說得嚴苛一點──」
「像我爲了讓自己成長,有空的時候我會練習英文對話或鍛鍊身體。宮前同學要不要也試試看?午休時間要不要一起練習英文對話?我可以教妳喔。」
「不過,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想去烤魚……像那樣一步步地處理魚很開心……比起社團我還是比較喜歡……」
「嗯……」
「如果有個人深深傷害了他人自己卻玩得很開心,大家會怎麼想呢?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我想都認爲沒在反省吧。不過我很瞭解宮前同學,所以不會這樣想就是了。」
『所謂的世人,不就是你嗎?』
「呃、那個、該怎麼說,暴、暴力是……不對的吧……」
木村發出巨大的聲響,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我這個願望的「大家」範圍並不廣泛,但其中當然包含了宮前。
「咦?桐島,你明明做了那種事,卻還跟別的女人混在一起?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宮前表現了自己的意志。就在這個時候。
我聆聽着身後的對話,對小美由紀說:
我的確不喜歡木村的說話方式。
木村露出傻眼的表情說。
「……好了,下載完畢。那個,店員,我可以點餐嗎?請給我一份跟那桌身材很高的女孩子喫的一樣的聖代。是的,就是她雙手拿着湯匙在喫的那個。」
在那之後的時間流逝十分曖昧。
宮前一瞬間對我的出現嚇了一跳,但立刻就露出吸着鼻水泫然欲泣的表情說着:
「桐島先生。」坐在對面的小美由紀小聲地說。
「雖然我是無所謂啦。」木村這麼說着。
接着他一邊用手捂着被揍的臉頰,一邊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這是出自太宰治《人間失格》裏的一句話。
「或許是吧……」
話說到一半,木村突然停了下來。這是因爲遠野不知何時來到了我們身邊。
我點了點頭,心情有點沉重。
這是常見的開場白。
遠野看着自己的拳頭。
宮前太好搞定了吧!
「嗯……啊,我最近可能有點忙……」
過了一陣子,巨大的聖代端了上來。我不停地拍着照。我和那個男人不一樣,大概。
我已經不清楚帶宮前回去究竟是否正確,甚至產生了宮前跟着木村比較好的想法。這是因爲我做出了「從世人來看一點都不正常」的事。
「宮前那傢伙肯定把之前的事都老實說出來了吧,說她在反省過去。」
他的文章乍看之下很冷靜,但從文字中彷彿能讓人聽見「大家,我說得對吧?」的大聲呼喊。
但是,我的價值觀落敗了。要是我相信世上的正確觀念,照着那種觀念去做事,高中二年級的那件事或許就不會發生了也說不定。
「難不成是受到打擊了?聽到過去曾經傷害某人,現在自己卻享受着生活之類的話,讓你聯想到高中時的自己受到打擊了對吧?」
我一直以爲木村是別有用心,爲了將宮前誘導到自己身邊纔會像那樣講着大道理。不過,至少在面對我的時候,他是強硬且認真地相信正義的。
下個瞬間。
「高中時大家都很生氣喔?就是因爲你做了這種世人來看絕對不正常的誇張行徑,嗚哇、真是無話可說、難以置信。」
「可能是呢……」
「咦?不是,呃、咦、咦咦?」
他沒有說出「我是無所謂」這句話,是真的在生氣。可能是因爲就讀同一所高中,讓他對被我傷害的兩人抱有真實感也說不定。
這個叫做木村的男人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看來他似乎跟宮前和遠野上了同一所大學。由於他也知道那件事,所以維持驚訝的表情說了:
「我擔心宮前會不會被那種亂花錢的男人拐跑把錢騙光呢……」
接着木村再次轉頭看着宮前說:
「宮前小姐的社羣網站帳號,好像都是一些華麗的時髦照片耶。」
「沒關係啦,別那麼沮喪。」木村接着說道,他一個人同時扮演着黑臉跟白臉。
「桐島~一起回去吧~」
當我們在看這些社羣網站的文章時,木村也依然在打擊宮前的自信心。
希望大家都能變得幸福。
「上午我也聽到了相同的臺詞呢。」
木村滾到地上,對剛剛發生的事顯得十分動搖。
「嗯,是這樣沒錯……」
見到我的模樣,小美由紀「咦~」的一聲叫了出來。
「沒有……」
雖然他的理論非常完美,但似乎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這在現代社會感覺很普通,我也是這麼想。
木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在近距離見到他的長相,我也明白了。
遠野表情平靜地將臉湊近我,接着用我的襯衫擦掉了沾在臉頰上的鮮奶油。這件襯衫是大道寺學長的。
「咦?」
「這不是完全中招了嗎……」
「在宮前同學隨便找的玩伴中,有個男生退學了喔。」
「不要緊的,我會救出宮前。她會接受那個男人邀請陷入這種境地,大概是我的錯。」
而能夠做出這種事情的木村,的確是正確的。
要說會傷害他人和不會傷害他人的人哪邊比較好的話,自然是不會傷害他人的人。即使那是缺乏想像力得出的正確答案,但如果能夠不傷害他人還是比較好。
「不是,暴力……是不正常的東西吧……」
於是我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宮前身邊開口:
「那我們走吧。」
木村對我感到生氣。
「不,其實我是不想說的,畢竟總覺得談論別人的過去很沒品,不過就算是爲了宮前好,我也應該說出來。我是真的不想說的,但爲了宮前我還是要說,這傢伙啊──」
實際測量或許很短也說不定。但對我而言就像永遠一樣漫長。
「一起回去吧,宮前。」
我完全無法回嘴,沒有任何能夠反駁他的理論。
「然後那個男人就趁機說教……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說。」
「……要不要試試看呢。」
宮前露出不安的表情拉着我的袖子。
讀高中的時候,我對那種用世人當作主詞說話人感到很不滿。覺得這種拿世上的正確性當擋箭牌說話的人沒在思考,纔是錯誤的一方。
宮前真的很失落呢。
「說是受到了失戀的打擊。妳應該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吧?就是這樣才膚淺喔。因爲想像力不足,導致傷害了別人。要是宮前同學繼續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肯定又會傷害別人,我認爲稍微聽一下別人的建議會比較好。」
「感覺她很容易被透過貶低女孩子的自尊心,來試圖控制對方的壞男人給騙走呢。」
我只對那個叫做木村的男人說了句「抱歉」,便打算帶着宮前離開這裏。
他總是用世人、大家當作主詞。
「我覺得宮前同學很膚淺。雖然妳說自己是因爲寂寞纔跟很多男人一起出門的,但要是有目標的話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因爲她很一板一眼啊。」我這麼回答着。
過去做出過分事情的人是否可以開心地過生活呢?至今我仍然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我有理由去幫助沮喪的宮前。
「爲什麼呢?」
「嗚喔!你不是桐島嗎?」
「我說啊──」
不,這種高高在上的邀請方式太勉強了吧。
「這不是暴力。」
然後她稍微扭動脖子,思考了一下之後開口:
「是遠野拳。」
「……的確。」
我也表示同意。
這不是暴力。
「是遠野拳。」
◇
這天晚上我在離開澡堂時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收到了大道寺學長傳來的訊息。內容是詢問要不要去大學操場的邀請,平時的那些成員似乎也在。
於是我一泡完澡就騎着腳踏車前往大學。雖然時間很晚,但研究大樓依舊燈火通明,社團大樓也能聽見樂器的聲音。
當我來到校園的深處時,大道寺學長正蹲在操場的正中央,擺弄某種可疑的物體。遠野、宮前和福田則在不遠處呆愣地看着他。
「在做什麼呢?」
聽我這麼問,蹲在地上的宮前抬起頭來。
「聽說是要發射火箭。那個真的能飛上宇宙嗎?」
「大概只是飛得很高,然後就會打開降落傘掉下來吧。」
大道寺學長在高中時參加過火箭發射比賽。他曾經讓我看過那時候的影片。當時他是將裝有火藥式引擎的圓筒點心罐冒着白煙射上天空,那是一場比較滯空時間的大賽。
今晚的發射大概也是類似的東西吧。不過火箭的主體不是點心罐,而是個高度到我腰際的圓筒。
「桐島,今天真的很抱歉。」
宮前這麼說着。
「明明你們還在約會,幫我跟小美由紀道個歉。」
「沒關係的,小美由紀也很高興,還說『看到了一記漂亮的右直拳』呢。」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頭去。
朋友就應該無話不談,這就是信賴。而沒有這種定型、死板的想法,就是他們兩個的深度。
「好主意!」
「喂~這樣不對吧~」
帥氣的側臉。
「那麼十年後,我就在下面看着大道寺學長髮射的火箭吧。」
『或許我也像那樣譴責桐島先生比較好也說不定。但是,我做不到呢。畢竟都在和桐島先生做這種事了。』
宮前不理會露出苦瓜臉的大道寺學長,拉着我的袖子說着:
「更重視我一點啦~」
那個時候,木村正要說起我的過去,遠野打斷了他。無論是遠野還是福田,應該都很清楚我犯下了某種不可告人的錯誤纔對。
簡直就像前往無盡天空的路標一樣。
送她去車站的時候,小美由紀也這麼說。
大道寺學長說着。
「宮前~現在是要大家分享各自目標炒熱氣氛的時候,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發射火箭的~」
他這麼說着按下手中的按鈕,火箭下方冒出大量白煙,幾秒鐘後,隨着打開碳酸寶特瓶的聲音,火箭發射了出去。
「一直沒有掉下來耶。」
「那是指我的火箭嗎?」
「如果不能原諒過去傷害過他人的人,我認爲自己應該不可能和世上的任何人成爲朋友。而且,世界上也不會有任何人當我的朋友。」
這就是一切的理由。
裝在火箭前端的紅色燈光向着夜空不斷爬升。
我回味着她的話語。
我「嗯」了一聲當作回答。
但如果十年後,同樣的成員能夠聚在一起,一起觀看火箭發射的話,那將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我和福田對上視線,他看着我和宮前,露出溫柔的微笑開口:
宮前很開心的看着大家。
「桐島,約好了喔?」
十年後我們會做什麼,現在還不清楚。隨着時間流逝、季節更迭,人際關係和現在抱持的感情一定也會產生變化。或許我們五個會各奔東西,在不同的地方過着自己的人生也說不定。
大道寺學長說道。
我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火箭。
宮前完全無視大道寺學長,說着「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福田也有興趣。
遠野也跟着激動了起來。
但遠野卻不同。
「畢竟那可是第十三號測試機呢。」
「雖然現在沒錢,但十年後我應該也可以去。」
「約好了喔!」
我是這麼想的。
「只要大家聚在一起,是誰的火箭都無所謂吧。」
「十年後,大家一起去種子島吧。然後一起看火箭發射。」
福田也發出「嗯~」的沉吟聲。
「要上嘍~!」
夜風吹過,抬頭上方是滿天的星空。
「十年後我也要不停的喫!像是便利商店的新產品,還有各地新的著名點心!」
說這句話的宮前表情簡直就像個少女一樣。
然後,來過山女莊的她,也知道我的抽屜放着幾封沒有署名的信,以及放着能夠購買東京單程車票的錢。
但是,他們至今仍舊若無其事地守望着大道寺學長的作業。
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就算有目標也不清楚是否能夠達成。自己想要成爲怎樣的人,或是會變得怎樣之類的。
「十年後的我,大概會搭上真正的火箭飛向宇宙吧。你們十年後會做什麼呢?」
「是在說那種宇宙性的,類似將來的遠大夢想之類的東西啦~」
在我們這麼交流的時候,大道寺學長做好準備,朝我們跑了過來。
『但是,那或許不需要了也說不定。我認爲大家都在向前邁進,那麼事到如今又能說什麼,還有什麼是必須說出來的呢?今天,看到桐島先生被一羣好朋友圍在中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