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櫻花樹下的滿開 ~信~
《我當備胎女友也沒關係。》 · 西條陽 · 4836 字
畢業典禮順利結束了。
「我要去讀研究生院,所以『畢業』的感覺有點淡。」
穿着西裝走在我旁邊的福田君說道。
「桐島君,你怎麼樣?」
「這個嘛——」
穿着和服、踩着高木屐,今天是最後一天保持桐島京都風格的我,抬頭望着天空回答。
「多少有種清爽的感覺。」
「關於桐島君,我也這麼覺得。」
福田君笑着說道。
「因爲你能夠畢業,我可是幫了不少忙啊。」
「真的很感謝你。我這輩子大概都欠福田君的人情了。」
「回過頭來看,那些事也挺有意思的。」
我們一邊聊着這些,一邊回到山女魚莊,結果發現和櫻公寓之間的私人道路上,站着穿着袴裝的遠野和宮前。兩人都打扮得光彩奪目、華麗動人,正是最美的盛裝姿態。
大道寺同學和濱波在照相機和三腳架前準備好了。
遠野她們的大學今天也是畢業典禮,大家約好了一起拍集體照。但是——
「嗚哇哇哇哇哇!」
宮前正在嚎啕大哭。
「怎麼了?」
我問她,遠野笑着回答。
「從畢業典禮開始,她就一直這樣。好像是因爲要和學部朋友以及大家分別,覺得很傷心吧。」
「我一直想和司郎君一起走走」
而沿路種植的櫻花樹——
我慌忙尋找橘小姐的身影。
位於左京區的一條安靜的散步道。
大家一定,都沒問題的。
橘小姐邁步向前,我走在她的旁邊。
櫻花樹下,除了我們,別無他人。
下一秒,一陣更強的風颳起。
在來往的人羣中,我們面對面站了一會兒。
宮前一邊哇哇大哭一邊說道。
沿着琵琶湖疏水的流水,石板路筆直延伸。
宮前是那種會在畢業典禮之類場合哭出來的女孩子。想必她小學的時候,也在送別六年級學生的會上哭過吧。
花景與令人心悸的寂靜。
我在這片櫻花的寂靜中,內心幾近瘋狂。
定格瞬間的一張照片。
橘小姐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說道。
我,這樣想着。
「你不是以後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正盛開着。
在街燈的照耀下,夜色之中,櫻花花瓣泛着白色與淺紅色的光芒。
而且,到了這臨門一腳,我仍然無法做出選擇。
正值春季,街上的氣氛不知爲何顯得很快活。
「我在這邊有演奏的工作。本來打算白天就回東京的,但總覺得想見司郎君。當然,我知道現在不該見你……」
遠野用手帕擦了擦宮前的臉頰。
遠野和宮前都要去東京,已經在附近租好了房間。假日的時候,兩個人可以一起出去玩。
橘小姐發現我之後,露出一副爲難的表情,然後有些尷尬地走了過來。
「栞醬,別哭了。」
橘小姐說道。
「既然這樣,我也要拍進去哦。我可是個愛湊熱鬧的女人!」
◇
「我不會消失的。」
坐上市營巴士,兩人並排坐在後排座位上。巴士搖晃了一陣,橘小姐按了下車鈴,在公交站下了車。到達的地方是——
無數的花瓣在半空中飛舞迴旋。
黑色的大衣,白色的圍巾。纖細的身形,帶着幾分縹緲的感覺。
一個是繼續愛着橘小姐的未來,另一個,則是再也不會相交的未來。
然後我回到山女魚莊的房間,脫掉了和服。
她說,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這種心情,就只是一直在京都的街道上走着。
櫻花隧道彷彿延伸至無盡遠方,永無止境。
「宮前,沒事吧」
「我在這裏哦。」
那是種透徹無比、如夢似幻的美。
橘小姐走得很安靜。
三月末的夜晚,許多人大概都在歡送會或迎新會上喝酒吧。
我們懷抱那張照片,相信着十年後的約定,向前奔跑。
她不像平時那樣,試圖拉起我的手。
那是夜行巴士的車票。
是夜櫻。
橘小姐再次道歉。
接下來,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
「明明打扮得這麼可愛」
「真的,對不起」
那是一陣花之風暴,令人目眩。
「我一定會把火箭發射升空。到時候,大家都要來種子島。這是約定好的,根本沒什麼好傷感的。我們的羈絆不會終結。我們在宇宙中相連。宇宙」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美得太過分了,我甚至覺得她就要融化在這片櫻花景色中,消失不見。
「嗯」
我絕不可能會認錯橘小姐。
等宮前止住哭泣,我們站到了相機前。
她用那雙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視着我說道。
就算試着找些選擇的理由,那些也全都像是事後找補的藉口一樣,毫無說服力。
橘小姐說完這句話後,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裏,取出了一張稍厚的紙。
濱波飛快地跑過來,站到了旁邊。
「可是、可是,我也捨不得山女魚莊的大家——」
風停之後,花瓣鋪滿了石板路。
我必須給出在這兩個月裏一直追問的答案。
獨自走在京都的街道上。
櫻花一直延伸到遠處,彷彿一條櫻花隧道。
而且,橘小姐也絕不可能會沒注意到我。
明天,畢業典禮的第二天,我將前往橘或早坂其中一人的身邊,就此出發。那是走過之後,就再也無法回頭,最後的節點。
不久——
濱波設定好相機定時器。
我正想着回房間,徹夜思考,就在那個時候。
或許,從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在櫻花盛開的季節漫步於京都吧。只是,關於這件事,我從未向橘小姐問起過,橘小姐也從未提起過什麼。
遠野摸着宮前的頭。
忽然,風吹過,櫻花飛舞。
快門聲在藍天中迴響。
大道寺一邊設置相機一邊說道。
像是被牽引着一樣,我跟在橘小姐身後。
就這樣,在毫無頭緒的思緒不斷盤旋之中,天色已晚。
「我有個,想一起去的地方」
兩個未來,此刻正彼此相鄰。
橘小姐的側臉,比起上次見面時,又更美了。
「對不起」
今晚,23點30分出發。
「你看」
我確信,沒能選擇的那一方,將一輩子不會再見。
橘小姐和剛纔一樣,就在我身旁。
那時是冬天。
「當了社會人之後——、就會很忙——、分開之後——、想要所有人聚齊就很難了——、到時候、到時候、嗚哇哇哇哇哇!」
哲學之道。
拍完紀念照之後,我漫無目的地走上了街頭。
我對此確信無疑。
四周充滿了令人耳疼的寂靜。
高中時,我和橘小姐一起來京都旅行過。
「那麼各位,請笑一笑」

一片花瓣落在了橘小姐的肩上。
在十字路口的人羣中,我看到了橘小姐的身影。
「但是——」
我帶着一絲寂寞,卻飽含着萬千思緒,微笑着比了個V字手勢。
我正走在那條搖擺不定的界線上。
從京都站開往東京的班次。
遞給我的車票,是靠過道的座位。靠窗座位的車票,由橘小姐拿着。
「我要坐這趟巴士回東京。」
橘小姐說完這句話後,便再也沒有多說任何話。
◇
山女莊的房間變得格外冷清。因爲馬上就要退租了,已經處理掉了許多東西。
空蕩蕩的空間裏,只剩下最後留下的椅子和桌子。
我將夜班巴士的車票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坐到了椅子上。
距離巴士出發,還有些時間。而這同時也意味着,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想起了橘小姐。
在櫻花飛舞飄散之中,她曾走在我身旁。她一直以來,都想和我一起走在京都的櫻花之路上。
與此同時,我也想起了早坂小姐。
在海邊的城鎮,早坂小姐的公寓裏,當我因感冒臥牀不起時,曾從牀上看到早坂小姐在擦拭保養戒指。那是高中時,在折扣店買的作爲聖誕禮物的便宜戒指。是那種如果置之不理,很快就會生鏽的、毫不起眼的戒指。但是——。
「嘿嘿。」
注意到我的視線,早坂小姐有些羞澀地笑了笑,一邊將戒指放回珠寶盒,一邊說道:
「因爲是和桐島君的回憶嘛,總覺得捨不得扔掉。」
就像橘小姐那樣,早坂小姐也同樣珍視着與我的聯繫。
從那個時候起,一直——。
我握緊了放在桌子上的雙手。
我可以永遠愛着橘小姐。
我可以永遠愛着早坂小姐。
就算寫下這些,大概也毫無意義。
我垂下了頭。
每次看到這封信,我一定會後悔沒有去你等候的地方,一定會責備那個傷害了你的自己。我會去想象與你之間或許存在的另一種未來,然後想着「要是那樣做就好了」——如此可悲地沉湎於假設之中。
那是我的初戀。
看着那景色,我思索着。
如果到巴士出發的時間我都沒有出現,橘小姐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當她獨自一人上車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外面還暗着。
這一切,我全都知道。
僅僅是想象一下,胸口就彷彿要被撕裂一般。
每個人,都能喜歡上各式各樣的人,並且深深地愛着他們。
致橘小姐
「真傻啊,桐島君。」
我本可以一直愛着你。
我煩惱不已。
我真傻。
「啊,是啊。」
我想,在我今後的人生中,恐怕不會再遇到像你這樣美麗、這樣有魅力的人了。可是——
能被你所愛,我真的很幸福。
連同我愛過你這件事,連同你給我的回憶,一起永遠保留着。
因爲不想忘記與橘小姐之間的回憶,以及其中萌生的情感。
然後,我稍微用力握了握早坂小姐的手,說道:
我沿着海邊的路走着,來到了沙灘上。
事到如今,思考這件事本身已經毫無意義。
我曾深愛過你。
我,是能夠去愛人的。
毫無疑問,我愛過你,橘小姐。
無論思考多久,果然,還是找不到可以用來選擇其中一方的理由。
早坂小姐用常有的那種困擾的笑容說道。
對着書桌,坐着的當兒,窗外漸漸泛白了。
迎來了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桐島司郎
「確實。」
此刻,你應該正乘坐着前往東京的巴士吧。
因爲,你想要的,從來就不是言語。
時鐘的指針轉過零點,我正在寫下這封信。
朝陽照耀着寂靜的街道。
無論是在高中的教室裏眺望窗外,還是彈奏鋼琴的時候,亦或是走在漫天盛開的櫻花樹下,你總是那麼美麗。
所以,這封信哪裏也不會去。
我們,一定,就是這樣。
「我,是真心喜歡早坂小姐的。」
我站起身,衝了個澡換好衣服,就這麼走出房間,朝車站去了。
都能和那個人獲得幸福。
等我走近,早坂小姐注意到了我,站了起來。
但是,我必須做出選擇。
這就像是在漫無目的地行走時,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分岔路。
然後,當徹底穿過市區時,朝陽正光芒萬丈。
「排在第二位呢。」
就那樣坐在桌前──,
隨着列車前進,駛出地鐵,來到地面,窗外看到的風景不斷變化。建築物逐漸變少了。
想到你獨自坐在夜班巴士空無一人的鄰座上,凝視着窗外燈火的心情,我現在就恨不得立刻飛奔到你身邊,像從前那樣牽起你的手,把你緊緊抱住——我竟會有這樣的衝動。
明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卻如此自私地這樣想着。
我曾想奔向你等候的巴士站。我不願做出任何讓你傷心的事。
感謝你曾愛過這樣的我。
你那體溫似乎偏低的側臉,還有你內心那份溫暖——你的全部,都讓我無比眷戀。
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清楚地解釋那個理由。
無論我如何訴說曾經有多麼喜歡你,無論我如何講述我們的回憶有多麼美好——那些,都毫無意義。
自然而然地牽起了手。
超越性別,超越年齡,就算是地球另一邊的人,我也能夠去愛。
穿過檢票口,下到月臺,坐上了首班列車。
如果我沒有去那座海邊城鎮,早坂小姐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那一夜,她又會懷着怎樣的心情度過呢。
恐怕今後,也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了。
「所謂排在第二位喜歡,那說明可是相當喜歡了哦。」
我毫無疑問地喜歡着橘小姐,也喜歡過早坂小姐。
然後——。
我也知道,你會一直愛着我。
但是,我會一直保留着這封信。
列車到達目的車站時,還是能稱之爲早晨的時間。
我是能夠去愛人的。
◇
是我最喜歡的人。
一走出檢票口,就聽到了海浪的聲音。
無論選擇哪一邊,我都能永遠愛着那個人。
我唯一明白的是,如果我去到你等候的巴士站,你一定會很高興,而我看到你的笑臉,也一定會感到無比幸福。
而我,
和早坂小姐一起沿着水邊走着。
衆多的回憶、牽手的瞬間、橘小姐給予我的東西、早坂小姐包容我的東西。
即便如此,我仍將這封沒有收件人的信深藏心底,繼續活下去。
爲什麼我沒有去你等候的地方呢?
如果和你一起走,我本可以得到幸福。
「大笨蛋一個。」
乘客稀稀拉拉的。偶爾有人上車,又有人下車。
是向右走,還是向左走──。
早坂小姐一瞬間露出了高興的表情,但那神情馬上就黯淡了下去。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橘小姐。
就在我這樣做的同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巴士出發的時刻正在逐漸臨近。
沒有收件人姓名的信
早坂小姐正坐着,眺望着藍色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