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童年(1)
《不相容的異種族妻子們》 · 이만두 · 5178 字
「得手了?」
十一歲那年,我靠行竊過活。
我揚起嘴角,把錢袋亮給麥克斯看。他雙眼發亮地盯著我。
「沒錯!!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伯格。」
弗林特興奮地猛拍我的背,一同慶祝這得來不易的勝利。
我將錢袋在手心拋了拋,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大豐收。
有了這些錢,短時間內應該不用再餓肚子了。
探頭往錢袋裡一瞧,我們幾個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對我們這些貧民窟的孤兒來說,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
聽說城北有家孤兒院,但那跟我們八竿子打不著。
「伯格,你看那邊。」
笑鬧中,麥克斯突然收起笑容,指了個方向。
他指尖所指,站著三個身影。
都是跟我們年紀相仿的孩子。
也是貧民窟出身。
更是我們的死對頭。
唯一的差別,是他們跟我們不一樣——都是狼人。
那群狼人正盯著我們手上的錢袋,不懷好意地竊笑。
「媽媽……?爸爸……?」
他們的利爪和敏捷反應,總是讓我們吃盡苦頭。
但他們隨時可能來找麻煩。
一旦被人知道你弄到了值錢東西,準沒好事。
尤其是被同一窟的人盯上。
我躲在暗處,盯著他們窩藏的那條巷口。
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貧民窟的人。
就算有人被活活打死,兇手也不會被追究。
臉蛋毫無污漬。
所以麥克斯、弗林特和我約好輪流盯梢那幫人。
為了怕打一架,就放棄能讓大家過好幾個禮拜舒服日子的錢財,怎麼想都不划算。
跟我截然不同的女孩。
我就這樣沉默地看了她好一陣子,看她害怕得渾身發抖。
滿臉驚恐。
他們要是行動,必定會從那裡出來。
他們要是真想搶錢袋,動作也一定會很快。
精緻可愛的長相。
她滿臉困惑,東張西望。
「……?」
在貧民窟,拳頭就是真理。
時間流逝,夜幕降臨。
就像我們不把法律當回事,法律也不會保護我們。
當然,跟狼人幹架從來都不輕鬆。
……
「……嘖。」
正當我專注警戒時,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影,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出現了。
衣著乾淨。
更別說,像我們這種人類,能用拳頭打贏的種族本來就沒幾個。
輪到我值班了。
於是我把錢袋塞進衣服裡。
烏黑的長髮。
「走了。」
甚至可能找來比我們更高大強壯的幫手。
「……」
我們大可把錢一口氣花光……但這樣未免太浪費。
一個看起來比我小兩三歲的女孩,從遠處走來,神色慌張地四下張望。
跟我一樣的人類。
至少這幾天得繃緊神經。
那天,我們把錢袋藏好。
八成是城北哪戶有錢人家的小姐,迷了路才會誤闖到這裡來。
看來在搞清楚他們打什麼算盤之前,我們都得過著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隔天依舊風平浪靜。
弗林特低聲咋舌。
「媽、媽媽……?妳在哪裡……?」
在原地徘徊了一陣子,那女孩最後竟停在那些傢伙藏身的巷口。
她吞了吞口水,準備往裡頭走。
——那時候,我忍不住喊住了她。
「喂,妳是傻子嗎?」
她嚇得整個人跳起來,按住胸口,朝我這邊望來。
「那地方一看就很危險,妳進去幹嘛?」
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孩走進黑漆漆的巷子裡,會發生什麼事,用膝蓋想也知道。
深夜時分,沒人會注意到犯罪發生。身分背景那時根本毫無意義。
在貧民窟,夜晚向來比白天更危險。
「妳迷路了吧?」
我問道。
一部分原因是看不慣那幫傢伙撿現成便宜……但老實說,我也被她吸引了。
她比貧民窟裡的那些女孩子漂亮太多了,讓我想幫她一把。
或許是因為同為人類,讓我有種親切感。
但她看著我的眼神裡,依然帶著警戒和恐懼。
好意換來這種反應,老實說還真有點不是滋味。
算了,妳自己看著辦吧——
正當我心灰意冷,轉身要走的時候,巷子裡走出三個狼人,黃澄澄的雙眼在黑暗中發亮。
「這丫頭在這裡做什麼?」
「什麼什麼?你明明知道我們一直在打那袋錢的主意。」
其中一個傢伙上下打量跌坐在地的女孩。
「哈。」
「你認識她?」
「什麼?」
看到那副模樣,我沒辦法再裝作沒看見了。
「喂,伯格。你還不快滾——」
「啊……啊……」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一腳踹倒其中一人。
「嗚……!」
「這身衣服看起來挺貴的嘛。」
「呃啊!」
她用那雙滿是不安的眼睛,怯怯地望著我。
「一旦賣到那裡去,就算是貴族的女兒也找不回來。」
「喂,伯格。」
但至少「賣」這個字她應該是懂的——眼淚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看起來出身不錯,不會出事吧?」
「……」
或許是嘆息聲引來了注意。
「……幹嘛?」
我閉上眼,心裡暗叫不妙。
她似乎本能地感覺到,那幫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只是不想跟那幫傢伙變成同路人。
女孩看到那三個傢伙從暗處現身,嚇得魂飛魄散,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帶頭的那傢伙笑著對同夥說:「前幾天梅歇爾大嬸不是說了嗎,要是能弄到堪用的丫頭,她會出好價錢。」
「……說得也是。」
「哇……長得真標緻。至少把她的衣服扒了換錢,也值不少吧。」
「你要是把這人類丫頭留給我們,那袋錢幣我們就不動了。」
「這不是伯格嗎?」
我不知道那女孩聽不聽得懂「賣給老鴇婆」是什麼意思。她看起來太過純真了。
「你在盯我們?」
「怎麼可能。」
……這下可要倒大楣了。
女孩的目光在我和那幫人之間來回飄移。
「那個老鴇婆?」
「對啊。把這隻賣給她就成了。」
那幫人很享受她的反應,然後望向我。
帶頭的那個傢伙咧嘴笑了,尖銳的犬齒格外惹眼。
不是因為我是什麼好人。
女孩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閉上了眼睛。
接著,他的視線落在仍坐在地上、不住顫抖的女孩身上。
「……喔喔。」
希望他們打個差不多就收手。要不就祈禱麥克斯或弗林特會出現。
帶頭那個傢伙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瞪著我。
「……喂,我說過不搶你的錢袋了吧。」
「反正你也搶不走。」
我強撐著場面。
我這話一出口,那幫人便一擁而上。
為了一件毫無好處的事,我不得不跟他們幹上一架。
---
「呸。」
我吐出一口摻著血絲的唾沫。
那幫人把我狠狠扁了一頓後,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身上到處是抓痕、撕裂傷和咬傷。
但正因為我死撐到最後,他們才放棄那女孩,轉身離去。
至少這是個小小的勝利。
「喂,起來。」
我對著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的女孩說道。
她還在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我抓了抓頭,蹲下身,把手搭在她肩上。
「我說起來,我帶妳去找爸媽。」
聽到這句話,女孩抬起頭來。
「……算了,妳哪會知道這些。」
小小的手臂緊緊環住我的脖子。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嘴裡不斷重複著「對不起」和「謝謝」。
剛才那股恐懼感跑哪去了?
「……不痛嗎?」
散落的酒瓶、動物的屍體、蒼蠅和蟲子。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耗下去。
「妳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這反而讓我更在意自己身上那股汗臭味了。
「快點,趁那些傢伙還沒回來。」
人一慌張起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大概就是那種狀態。
『嗷嗚嗚嗚……』
「為……為什麼笑?」
「痛啊。」
她那用力抱緊的觸感,莫名給了我力量。
「走過來的路上沒發現嗎?看到路越來越髒的時候,就該回頭了。」
又走了一會兒。
「……嗚……」
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我邁開步伐,走進熟悉的貧民窟。
不過我並不討厭她的轉變。
她一聽,倒抽口氣,爬過來攀上我的背。
「腳……沒力氣了……」
果然還是很可愛的臉蛋,再看一次也一樣。
聽到我老實說痛,她又開始哭了。
我沒有回答。
一股像野花般的清香,從她身上飄來。
走了一陣子後,她哭聲漸歇。
「別哭了,站起來。妳要回家。」
「咦?」
她卻搖了搖頭。
「上來吧。」
遠處傳來狼人的嚎叫聲。
「……嗚嗚……」
她的天真讓我忍不住哼笑一聲。
不是覺得好笑。只是驚訝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純粹。
但她似乎不在意我身上的味道,緊緊趴在我背上,把臉埋進我的肩膀。
「妳還真是……受不了。」
她沒有回答。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為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感到難為情。
話雖這麼說,我卻越來越放不下她。
但當她看到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時,哭得更傷心了。
深夜聽到,還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時,我感覺背上一陣奇異的冰涼。
而且還是濕的……
「喂!妳尿褲子了?」
我驚訝地出聲,原本安靜觀察四周的她嚇了一跳,又把臉埋進我肩膀。
「沒、沒有……!」
她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這丫頭分明不會說謊。
我鬆開她的腿,想暫時把她放下來。
但她死命抱住我不放。
「不、不要……別、別丟下我……」
她又開始哭了。
她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拚了命地纏著我。
我不喜歡愛哭鬼。
所以應該要覺得她很煩才對……但我怎麼反而笑了?
說也奇怪,我心裡沒有一絲負面情緒。
反正待會洗掉就好,我嘆了口氣,重新把她抱穩。
那股濕濕涼涼的感覺,很快就變得不再在意了。
走著走著,她對我的好奇心漸漸被勾了起來。
她又抬起頭,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偷瞄我的側臉。
等我們快走出貧民窟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
「剛才跟那三個人說話的時候。」
「現、現在才問?而、而且是你先說半語的……」
我被她這麼容易動搖的樣子逗得好奇,停下腳步,把頭轉向她。
她卻驚訝地猛搖頭。
「什麼時候?」
「……」
「可、可是……還是告訴我嘛。」
「算了,反正妳回去之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她還是那麼拗。
「……那你叫什麼名字?」
「要是介意,我就把妳放下來囉。」
我拿她沒辦法,只好回答。
「那、那個……嗯……你叫什麼名字?」
沒必要再多添一份牽掛。
雖然現在哭成這樣,但如果在幸福的環境裡,她大概會是個活潑開朗到不行的孩子吧。
「驚訝什麼?難不成妳還會來貧民窟?」
我已經覺得自己會記住她很久了。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解釋。
身邊的她正好和我四目相對。
「剛才不是聽到了嗎。」
「啊……!不、不要。不……我不介意。」
本以為對話到此為止,她卻又鍥而不捨地追問。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這麼容易讀懂情緒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沒能聽清楚。」
雖然她慌慌張張的,但看來不像在說謊。
「算了,妳也用半語吧。聽妳這樣客氣,反而讓我不舒服。」
我簡短地回答,她卻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閃閃發亮。
「……咦?」
……果然有錢人家的小孩,就是長得這麼漂亮嗎。
「不、不是?我、我不是嗎?」
反正又不是什麼祕密。
我繼續往前走。
我莫名地不太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反正這次見面之後,大概也不會再見了,有必要回答嗎?
她還真不是普通的有毅力。
「妳是貴族嗎?」
我感覺到她的手臂力氣鬆了下來。
「……」
我先開口了。
「妳呢?妳明明比我小。」
「……伯格。」
……
我背著她,在城裡走了好一陣子。
在找到她認得的路之前,只能一直這樣走。
「……啊!」
過了許久,背上的女孩突然叫了一聲,似乎開始認出熟悉的路了。
聽到那聲音,我停下腳步,把她放了下來。
這次,她沒有死命纏著我,求我不要丟下她。
「現在認得回家的路了?」
「……」
乖乖下來的女孩,不知為什麼沒有回答。
她不給個明確答覆,我也不好就這麼走人。
「快說,我得回去了。」
「啊……那個……」
她搓著手指,不時偷瞄我。
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說了句「對了!」。
「你、你受傷了……要不要先來我家,包紮一下再走?」
「妳家在哪?」
「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聽她這麼說,我便轉過身去。
女孩似乎對我的沉默死心了,轉過身去,臉上掛著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
她卻不肯放我走。
「……妳在說什麼啊?」
「……」
我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
我抓了抓頭,隨口向她提議。
要是她覺得這個提議太粗糙,不願意來,那就算了,各走各路。
「希、希……希恩。」
然而,儘管這提議聽起來既粗魯又勢利,希恩的表情卻瞬間亮了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不像我,說不定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情開這個口。
她抓住我轉身的那隻手腕。
「好!」
隨便相信別人,只會落得滿身傷。
然後結結巴巴地回答。
她一直用快哭出來的表情,不安地搓著手指。
「希恩……!就、就叫希恩。」
她一聽,回過頭,用一雙像小兔子般的眼睛看著我。
她沒有面對我。
我忍不住吐槽她這莫名其妙的邀請,她便開始摳著指甲。
但要改掉長久以來的習慣,真的沒那麼容易。
「那、那個,呃……我、我家有很多娃娃……你要不要一起玩?」
在貧民窟長大的我,能稱為「朋友」的,只有那些值得付出極大信任的人。
也許我能透過她弄到些糧食。
既然她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那就沒我的事了。
「……好吧。謝謝你……再見。」
還是因為她天生個性開朗?
但這女孩的標準,或許跟我不一樣。
我腦子裡,還是不由自主地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她。
「可是……我不想說再見……」
「希希恩?」
她又紅了眼眶,洩漏了真正的心情。
是因為她家教好嗎?
我們的關係,就這麼開始了。
她這麼輕易就說要當朋友,倒是讓我吃了一驚。
「妳叫什麼名字?」
我無視她的道別,開口問道。
「……」
「我們不能當朋友嗎……?我們明明是同一個種族……」
「這樣吧,三天後,妳帶些吃的來這裡。要是妳肯來……我們就能再見面。」
也許這才是正常的。
「……妳會跟所有同種族的人都當朋友?」
「你、你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