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三流喜劇的幕後」

時間回溯到西格瑪遇到劍兵等人之時。

當西格瑪說出「我也是參與聖盃戰爭的主人」時，自稱綾香的東方女性雖然對他略有警戒，但是劍兵並沒有特別在意，還以明快的聲音問他：

「再怎麼說你也不會連英靈都介紹給我們吧？」

「……畢竟是我的王牌，不可能暴露。」

在搖頭的西格瑪身旁，一直觀察着他的女刺客開口：

「他之前有喊過卓別林這個名字。」

「……」

無視陷入沉默的西格瑪，綾香詫異地瞪大雙眼。

「啊，這連我都聽過……」

「昨天在展演廳看的電影中，就有那名演員演出的電影喔！」

劍兵的眼神又明顯地開始閃閃發光。

「……」

雖然西格瑪的感情起伏不明顯，不會冒出冷汗，但這下也覺得事情變麻煩了。

要是他把自己與名爲「看守」的使役者締結契約──或該說是「被依附」纔對──的境遇說出來的話，會有什麼結果？

要是對方相信，巧妙應對的話或許就能活下來。

鑑於剛纔逃離刺客時「影子」所提出的建言，自己擁有的「引出情報」的能力確實可謂非常強。

若把自己視爲補給物資，那對任何人來說，都會認爲與其殺掉自己，不如好好利用會更有利吧？

雖然這種疑問從腦中一掠而過，但還不足以使西格瑪改變想法。

自己已經決定不再當士兵A，而要以西格瑪的身分挑戰這場戰爭了。

雖然這個目的並非想改變人生那種程度的決心，而是順着「影子」們的遊說所導致，目前還不穩定，但至少於情於理，自己都沒必要按照僱主法蘭契絲卡所說的「你一直當個士兵A就好了！」。

被刺客重新問起這個問題，西格瑪對於自己爲什麼不相信神，一邊思考該如何才能解釋得簡單好懂，一邊述說下去：

與往常的任務相比，更強烈的死亡陰影正在接近自己。

「喂，安眠與喫飯算是良善之事嗎？」

「我並沒有完全信任你，回答我的問題。」

明明身處在美國的都市，卻有種自己彷彿在幼時度過的「那個國家」般，開始有種懷念感的西格瑪突然想到──

首要的目的當然是「活下去」。

「……是卓別林。我喚出的英靈是槍兵查理‧卓別林。」

「現在的我尚不成熟，此身更是受魔物的魔力所污。原本我應該向你闡述何謂信仰的，但我也失去那種資格了。」

「……是嗎？抱歉，讓你想起了痛苦的事。」

「？不，我……還不懂所謂神明的恩惠是什麼東西。」

確實，那麼易於信人的表現也有可能是在虛張聲勢。

「……剛纔的是你信任的同盟者嗎？」

影子想講的，就是「別掉以輕心」吧。

在這個國家的話，這是一般家庭默默地什麼也不做都能達成的事，但是西格瑪明白在並非如此的國家──比方說自己熟知的故鄉，安眠與喫飯是確實有價值的事情。

因爲在他接到指示的瞬間，有機械翅膀的「影子」開口說：

「這種狀況很常見，妳無須介意。我和那些現在仍然身處於戰場的同鄉傭兵相比，一定算是得到恩惠的人吧。只是，我還無法順利地體會那種感覺而已。」

女刺客眯起眼，望着西格瑪說道：

「在那之後，劍兵與其主人來訪，因爲他們提議停戰，所以我接受了。」

要他一邊刺探情報，一邊向對方提出爲了與英雄王及與他並列的槍兵爲對手，共組戰線的提議。不過西格瑪認爲要達成應該很難。

對有如此想法的西格瑪，女刺客輕輕地搖頭表示：

至少要對法迪烏斯正確報告纔行。

「養大我們的人……一直說指揮着國家的人們就是神。可是那國家卻遭到毀滅，經由一羣自稱魔術師的人之手。所以說起來，我根本不懂所謂的神究竟是什麼。我認爲，不明究理地去相信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對方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西格瑪覺得自己顯然從一開始就選錯了答案，深深地感到後悔。

接着，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一名騎士模樣的「影子」開口：

正當西格瑪這麼想，在他身後的船長壞心眼地笑道：

「……一名疑似刺客的女性出現在宅邸裏，我受到對方襲擊。」

西格瑪就這樣愣了好一會兒，接着從背後傳來聲音：

對着從兜帽的陰影下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刺客，西格瑪回答道：

『……？喔，襲擊警察局的人啊……虧你能活下來，還是說你喚出的英靈很優秀呢……？那名女刺客怎麼樣了？』

無視如此思索的西格瑪，劍兵用力地點頭。

「……他說過演員是讓觀衆在電影中欣賞的存在，所以不該以真面目示人。」

──能撐過今晚固然是很好，但是之後該怎麼周旋呢？

就在西格瑪考慮着是否該向法迪烏斯報告時，對方先開口問道：

突然一想後，反而覺得這樣更令人恐懼。

報告完之後，法迪烏斯重複了數次沉默與盤算，最後對西格瑪下了最低限度的指令。

「我不相信任何人──無論是僱主，還是我自己，包括神明與惡魔，與我自己使用的魔術都不相信。」

「……」

「不，基本上『安眠』不是該拿來信仰的東西吧？」

「小心點，刺客可是在你身後監視着你喔！」

雖然受僱於法蘭契絲卡時，一年中有大半的生活時間都花費在與魔獸及不成氣候的魔術師交戰，即使如此，像這樣來到都市，透過電視之類的媒介看到戰地的光景後，西格瑪也曾想過──原本的自己，應該會年紀輕輕地就橫死在那種地方吧。

綾香斜眼看了一下劍兵，不過沒有再特別深究下去。

「你能明白喔……」

就是這樣。

認爲應該儘可能地排除會導致敵對的要素，西格瑪一邊裝作沒注意到刺客的樣子，一邊淡然回應：

切斷耳機型的魔術通訊器後，在他嘆息時背後傳來聲音：

騎士不知爲何在一陣沉默後消失，代替他出現的船長接着說下去：

╳　　╳

要極力對彼此的立場保密，己方不會觸及綾香的內情，所以對方也不會過問自己的立場與隸屬陣營。

『是槍兵的英靈，查理‧卓別林。至於用的寶具那些情報我會再向他打聽，因爲我判斷用令咒強制問出來並非上策。那麼我先切斷通訊了。』

「怎麼啦？該不會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喂。」

『……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

『話說回來，明白你的英靈的真面目了嗎？』

──拿腦袋被動過手腳的自己來相比，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吧。

法迪烏斯話中帶了點驚訝。大概是對西格瑪身爲魔術師的評價不高，認爲他在聖盃戰爭裏活不過初戰吧。

若是一般人，應該會更驚惶失措纔對吧？

這表示，對方身上祕藏着即使行事以感情爲優先，仍能作爲一名英雄，將其存在刻畫於世界上的力量。

然而──

聽到體型魁梧的「影子」這麼說，西格瑪靜靜地搖頭。

「你的直覺很敏銳。對方正是那種類型的王──以自己當下的感情爲優先行事的激情家。真名是理查，也就是獅心王……不過說了你也不認識吧。說來，你起碼該聽過亞瑟王或追尋聖盃的故事吧？」

「原來如此，我能明白。」

接着女刺客彷彿有些困惑地說：

──這樣無法傳達出我的意思。雖然一不小心就老實回答了，但是要怎麼做才能讓他人相信一個不相信自己的人呢？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些我還是知道的。是蒙提‧派森的喜劇電影吧。」

「總之啊，那個叫理查的小鬼總是流於感情，把戰場當作自家庭園般地昂首闊步，正可說是披着人皮的獅子般男人，即使如此還是得到了人民的愛戴啊。說不定他私底下其實會好幾種操縱人心的謀權之術，你可要多加留意。」

「……」

西格瑪稍作思考後，又問道影子：

這麼提議後，意外地得到劍兵的慨然允諾。

接着他又想到，「影子」雖然未必會說出重要的事情，但是未曾說過謊。

輕輕嘆氣後，他體認到自己首要的生存目的──果然還是安穩的睡眠，與穩定的食物來源就足夠了。

說出像是自責般的話語後，刺客又送給西格瑪一句話：

「世界上的確隨處都有經歷過悲傷與痛苦的人，而且不管悲傷痛苦，在人世間都與喜悅快樂是平等的──即使如此，那也不應該被視爲普通事情而一笑帶過。」

不是祈禱，而是「期望」。刺客語畢後隨即離開。

總之在締結了簡單的非戰協議後，西格瑪獨自回到房間，嘆了一口安心的氣。

西格瑪向梳妝檯一瞥，映在鏡面上的房間一角，似乎比以往還要黑暗。

西格瑪一邊心想得注意不要被暗算，一邊也思考着這個非戰協議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自己在任務當地遇到的人，至少在類似的境遇中時，都會更拚命地求生。

這個念頭在與刺客對峙過後，變得更強烈了。

不過自己現在的境遇，也實在難以認爲是「神明的恩惠」。

「……原來妳在啊，刺客小姐？」

彷彿被看透了內心，西格瑪原本打算別過臉去，卻宛若受到刺客的深邃眼神所吸引，無法移動視線。

「你沒有可以獻上祈禱的神嗎？」

後來，在西格瑪不停盤算到天亮的時候，法迪烏斯本人來了通訊。

「不……只是除了法蘭契絲卡的『強求』外，我還是第一次被誰認真地期望什麼事情。」

如此答道的女刺客，聲音裏似乎帶有慈愛。直到剛纔還殘留着的敵意，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雖然隨便編了個理由回應劍兵的詢問，但是這種說法實在無法成爲理由吧。

「是的，我的英靈是……」

「不過，期望將來你所遇到的值得信任的事物，至少是良善之事。」

「……我的出生沒有好到能說有得到神明的恩惠，而且信奉神對我的生活來說也沒有意義。我一生下來，就看到那些剛出生的同鄉還來不及睜眼就死去。我們甚至連『出生』都沒經歷過，是那些直接把我們從母親的肚子裏拖出來，想把我們用在魔術實驗上的人養育我們的。爲了使我們成爲能殺人的魔術兵器。」

莫非那名劍兵，一直都是以自己的直覺與感情爲優先行事，基本上沒有思考過任何事嗎？

『……「欠缺」，這裏是「家畜」。那邊有動靜嗎？』

只以「不想死」這個理由作爲生存方式如何？西格瑪這麼想着，至少自己也不想隨便與眼前這些英靈敵對而縮短壽命。總之先一邊隱瞞自己的英靈的能力，一邊與他們進行友善的對話吧。

──「啊，已經和那個與英雄王並列的槍兵……恩奇都結盟嘍。我說劍兵他們。」

──在這個意義上，最安定的狀況果然還是與有國家當後盾的法迪烏斯聯手吧……但是西格瑪有種預感──恐怕在這場聖盃戰爭裏，僅僅倚賴那種東西是活不下去的。

雖然是聽了會令人感到沉重的過去，但西格瑪用非常平淡的口吻，以列舉事實的方式繼續傳達給刺客。

『……什麼？』

「反正名字都曝光了，可以介紹一下嗎？我想對舞臺演員表示敬意。」

「你和我至今對峙過的魔術師不一樣呢。你真的不信任任何事物……你的眼神中透露出這種訊息。但那並非否定萬象事物，只是尚未知曉值得自己信任的事物爲何吧。」

在那之後經過數個小時，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西格瑪在船長的呼喚下醒來。

「喂，小鬼，醒着嗎？」

爲防備萬一而將自己調整爲淺眠狀態的西格瑪，當下對聲音做出反應。

「怎麼了？」

「雖然除非有危險，不然你問了我也不會回答啦──小鬼，你的同伴……叫『荊棘』的小隊在四周散開嘍。」

「！」

所謂的荊棘，是由法迪烏斯所賦予的其中一支實動部隊的代號。就像法迪烏斯本人是「家畜」，分配給西格瑪的則是「欠缺」，可是其中的「荊棘」是配置了重武裝的對魔術師強襲小隊。西格瑪也曾經透過使魔之眼，觀測過一名叫做朗格爾的人偶師，身體被槍彈打得粉身碎骨的模樣。

「咯咯！看來你不受對方信賴呀，小鬼。那個叫法迪烏斯的傢伙對那些人下達要監視你的命令嘍！看守並非連內心都能讀取，所以我也不知道法迪烏斯到底想怎麼料理小鬼你呢。」

說實話，憑西格瑪的本事要以整支小隊爲對手是不可能的。

要是他們是受命來「除掉」自己，在使役者無法成爲實際戰力的情況下，根本無法與他們交手。

就算能借由看守的能力掌握到隊伍整體成員的行動，若是應付鎮上的小混混那還好說，但是對手是擺好陣型的對魔術師部隊，自己並沒有足以突圍的火力。

──原來如此，既然我不相信對方，對方不信任我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我不這麼想，但也有可能是卓別林的謊言露出馬腳了。

讀到當真以爲瞞過對方了的西格瑪的內心，「影子」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不過西格瑪在他們行動前先邁出了步伐。

爲了得到火力，西格瑪打算在賣人情給他們的同時得到回報。

他假裝在進行通訊，並且先對在途中遇到的刺客這麼說：

「……剛纔，我原本的僱主聯絡我。說這棟宅邸四周似乎被國家特殊部隊給包圍了。」

西格瑪一邊將原本的僱主──法蘭契絲卡拿來當作藉口，一邊不斷思考着。

不再像至今爲止一般，按照誰的命令來行事──

而是純粹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要以自身的意志走上何種道路的念頭。

至少，希望自己與「看守」擁有的力量，足以照亮那條道路的一步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