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 秋 16

「嗯，是布埃里矿山之战时的日记啊。雷塔瑠卫生部长，真令人怀念。」

阿尔基读着日记，怀念地喃喃自语。

「那是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化学武器的战斗，真是惨不忍睹。」

「阿尔基小姐也参加了那场战斗吗？」

「嗯，算是吧。」

她眯起眼睛，将酒杯凑近唇边。

她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后悔。

「我至今仍记得，黄绿色的毒烟随着风飘向矿山的景象。」

「……」

「那是无机质且残酷的杀戮。联合军的战壕里，满是呕吐物和脸色苍白的尸体。」

我也在历史书上看过，化学武器是多么残酷的东西。

书中记载着那是本世纪最糟糕发明之一，还附上了受害者惨不忍睹的照片。

「前线的士兵说，这就像在驱除害虫一样。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为什么说像驱除害虫？」

「因为尸体都像虫子一样翻了过来。」

吸入毒气后，似乎会引发肺水肿，让人无法站立。

因此受害者会忍不住靠在战壕墙上，试图坐着调整呼吸。

但不久后就会筋疲力尽，滑落下来仰望天空死去。

据说那副模样，就像被杀虫剂驱除的害虫一样。

「对于做好觉悟勇敢奔赴战场的士兵来说，这结局实在是太残酷了————」

「为什么他们要摘掉防毒面具呢？」

「是啊。不如说，作战本身是『失败』的」

因为报导说，被奥斯汀人抓住的话，会被折磨至死。

许多村庄被烧毁，战火终于也蔓延到了我们村子。

「拜托了」

「也是」

「为什么阿尔基小姐会有希尔芙・诺瓦的资料？」

我们半信半疑地听着那个男人的话。

「这是机密资料，只能在家里看」

「因为，那个，我那时候总是顶撞托莉大人，感觉很羞耻」

「好的，非常感谢」

原来如此。是有什么黑历史吗。

但要说这个化学武器作战是否成功，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当烟雾升起时，他们便慌不择路地逃进了矿道。

「性价比吗？」

「总之，先睡吧。我带你们去房间」

阿尔基小姐说着，一口气喝干了红酒。

「让你们受惊了，真是抱歉。我们也很想和你们对话，但弗拉梅尔政府很顽固」

越是经验丰富的士兵，就越想摘掉防毒面具。

「明天我会去安排你们逃亡国外。虽然可能会很无聊，但请不要离开家」

「不想再读了？」

虽然对于躲在山脚战壕里的士兵来说，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抵抗的话也只会被杀，所以我觉得可以相信他。

「是的」

那个担任村长的男人是我们的熟人，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谢谢」

这是一九一九年春天，奥斯汀军入侵弗拉梅尔领土时发生的事。

这个氛围有些不可思议的男人这么说着，抱住了我。

「只要投降，你们就不会对村子出手吧？」

「嗯，大概吧」

阿尔基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据说，奥斯汀军的士兵们一到晚上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到卫生部。

在隔壁的修汀村担任村长的男人如此说道。

毒气会残留在战壕里的土壤和敌军的遗体上，短时间内不会消失。

「啊，对了。你们在追踪希尔芙・诺瓦的足迹吧」

我相信那个男人的说词，去奥斯汀军那边提出投降。

房间里有两张双层床，以及叠好的床单。

「我当时并不是卫生兵。详细情况，你继续读日记就会知道了……」

那是战后某位弗拉梅尔人写的「回忆录」。

「哦哦，你做出了很好的决定。我们奥斯汀军称赞你的勇气」

「啊，好的」

「为什么化学武器明明被评价为『失败』，却还是继续使用呢？」

「就是这个。这是我通过关系得到的，某个弗拉梅尔士兵的笔记」

「真的吗？」

「因为希尔芙一派是射伤托莉大人的嫌疑人」

「暂时就先躲在这里吧」

「我们村子来不及逃跑就被奥斯汀军占领了。但是，他们很绅士」

不久，她从木箱深处取出一捆旧纸，放在我的面前。

她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房间。

「……大概？阿尔基小姐不是在卫生部吗？」

「今天已经很晚了，就先到这里吧」

阿尔基抱着我，摸着我的头说道。

「但是正如日记里写的那样，受到毒气伤害的并不只有联合军。奥斯汀军里也有很多士兵擅自摘掉了防毒面具」

呼，她妩媚地吐出一口酒气。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里是给喝醉的人睡的房间」

「好的」

「但是化学武器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战果吧？」

托莉做过什么会招致希尔芙怨恨的事情吗？

我满脑子问号，从阿尔基小姐那里接过了资料。

「防毒面具会遮挡视线。越是了解侦查重要性的老兵，就越想摘掉防毒面具」

「那你就慢慢休息吧，赛德尔小弟」

「他们拥抱我们，感谢我们决定投降，并用红酒招待了我们」

「那我也投降吧。我去奥斯汀军那边」

「当然。我们奥斯汀军战斗的对象是弗拉梅尔政府。民众不是敌人」

虽然我还想继续聊下去，但阿尔基打断了对话。

但由于化学武器比空气重，烟雾在山脚处左右分开，无法到达山上的敌人。

「抱歉，房间很小」

……她的手臂肌肉发达，完全不像是卫生兵。

「看来当时的人们还没有认识到毒气的可怕之处」

阿尔基小姐像是为了逃避我的追问，打断了对话。

理所当然的，联合军对这种化学武器感到十分恐惧。

阿尔基小姐再次含糊其辞。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 ◆ ◆

「我们会负起责任保护你们村子的人。放心吧」

蕾丝缇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所以这个时机或许正好。

「因为很便宜啊。他们认为性价比很高」

结果导致奥斯汀的卫生部里到处都是毒气受害者。

我告诉周围的人，这才是保护村子的手段。

之后，我们被带到了阁楼上的小房间。

「不，不用了。我不想再读了」

阿尔基小姐说完，开始在书房里翻找。

他一直保持着笑容，以诚实的态度向我低头。

「当时的病房应该很混乱吧」

不管怎样，能获得希尔芙的情报，真是谢天谢地。

「不，没关系的」

「那是弗拉梅尔政府散布的谣言。因为如果轻易投降的话，他们就头疼了」

「没什么，你是托莉大人的养子吧？那对我来说也像是儿子一样」

「明天也一起读吗？」

【某位弗拉梅尔人的回忆录】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确实，差不多该睡觉了。

我来到奥斯汀军的野营地，一个像是指挥官的男人笑嘻嘻地迎接了我。

希尔芙是射伤托莉的嫌疑人？

「听说他们很野蛮狂暴。我无法相信」

「奥斯汀军对投降的民众很温柔」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也有希尔芙的资料。你们可以读一下」

所以对于躲在矿山里的联合军来说，效果并不算好。

「诶，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看起来是一个好人，但和他说话时，我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安。

即使浓度很低，但不戴防毒面具的话，肺部还是会受到伤害。

他是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短发男性军官。

「是啊。比炮击便宜，还能将战壕里的敌人一网打尽」

奥斯汀军的士兵们大概也没想到毒气会是如此可怕的武器吧。

他给我倒了杯红酒润喉，喝下去后，柔和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奥斯汀人是绅士且谦虚的。这时，我心想，幸好我投降了。

「不好意思，你们村子附近可能会发生战斗」

我是在投降当天的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我们已经劝降了附近的村子，但他们表示要抵抗」

「……这样啊」

「十有八九会成为战斗区域。如果不想被卷入其中，就去避难吧」

奥斯汀军的指挥官这样向我说明。

避难地点是隔壁的村落，那里的村长似乎也做好了接纳的准备。

既然会成为战斗区域，那就只能避难了。

「我明白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尽量不要波及到村子」

「当然，我们会注意的。我们打算采取不会破坏建筑物的战斗方式」

「谢谢您，指挥官阁下」

「你们可以去隔壁的修汀村避难。我已经和那边的村长谈好了」

从指挥官那里得知情况后，我立刻回到村子，呼吁村民们避难。

奥斯汀人很温柔，没事的。

我这么说来让大家放心。

要离开住惯了的村子，说没有不安是骗人的。

但是，我也没有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平静的胆量。

我们听从奥斯汀指挥官的建议，前往修汀村。

正如指挥官所说，他们似乎已经谈妥了。

我一头雾水地抬起头，看到戴着诡异面具的奥斯汀士兵正看着我。

我根本不应该相信奥斯汀人。

指挥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指挥官。

「那个女人，呼吸很糟糕！伊莱雅，优先治疗她！」

「喂，救救我们」

「我知道战胜奥斯汀军的方法」

我们是实验动物。

无论我多么憎恨，我的想法应该只会腐烂在泥泞中。

我们受到了修汀村村长的欢迎。

毒气已经笼罩了整个村子。

她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钢盔戴得很深，用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

我看到脸色苍白的妻子正竭尽全力地向我伸出手。

我们作为奥斯汀的实验动物，注定要被翻过来杀死。

至少我看到的希尔芙・诺瓦，是一个聪明而理性的指挥官。

「从今天开始，你们也是修汀村的一员了。去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欢迎来到修汀村」

「用风枪吹散烟雾，优先保护平民！」

当时的弗拉梅尔军，面对奥斯汀连战连败。

「……哦，南边是来源吗」

「收到」

「唔，有烟」

而是温柔的人会露出的微笑。

这等于对父母和村长见死不救，但我没有余力去救他们。

「指挥官，注意，咳咳，村子，南边的，入口，有烟」

「啊，啊」

试图逃离区域内的平民全都被射杀了。

————那一天，修汀村变成了地狱。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感受到危机。

「拯救平民！」

「咳咳！呕！」

「是，希尔芙大人」

对我来说，她毫无疑问是救赎的女神。

我一边咳嗽一边向奥斯汀军的士兵大喊，求他们救救我们。

「咳咳、咳咳！」

哥哥已经倒在地上打滚，妻子也弯着腰不停咳嗽。

哥哥一靠近烟，几秒钟后就忍不住逃了回来。

紧接着，枪声响起。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我当场蹲了下来。

我向希尔芙・诺瓦搭话，为了告诉她不要吸进烟。

「我名为希尔芙・诺瓦！我们是沙巴特政府军！」

然后，她对我回以天使般的微笑。

危险的烟雾充满了村子，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死的。

「可能是发生了火灾」

我实在不觉得她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一个愚蠢的将领。

「一群没用的家伙」

父母和村长应该在家，但咳嗽声太吵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刻看向被我拉着手的妻子。

「看，奥斯汀军逃跑了」

就在我的视线模糊、身体使不上力、连妻子的手都握不住的时候。

在出口的门边，本应是护卫的奥斯汀军正在等着我们。

这是不人道的行为。

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快逃吧」

我立刻拉着妻子的手跑了起来。

「为了从奥斯汀手中拯救弗拉梅尔，我以义参战！」

他担心地靠近了烟。

妻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指着那不可思议的烟。而哥哥则是————

我向他们求救。

在他们奋不顾身的治疗下，妻子的脸色逐渐好转。

至少在最后的时刻，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亲、爱的」

尽管悔恨和憎恶让我的大脑快要烧坏了，我还是伸出手回应了她的愿望。

「这是什么」

雷鸣轰鸣，我惊讶地抬起头。

为了逃离烟雾，我往位于下风处的村子出口跑去。

她的身影十分鲜明。由于他们的奇袭，包围村子的奥斯汀军四散逃跑了。

我把腿脚不便的父母留在村长家，带着妻子和哥哥出发前往村子。

「有对夫妻倒在地上，去救助他们！」

「好的」

但是，女神也会出现在地狱。

奥斯汀士兵开枪了。

我也想逃，但烟雾扩散的速度太快了。

「谢谢，你告诉了我很多。感谢」

那一天的事情，我至今仍无法忘怀。

「嗯、好」

「哎呀，好漂亮的颜色」

「小心黄绿色的气体！用风枪吹散，然后迅速撤离！」

但是，就在我们刚走出村长家的时候……

「这味道简直跟地狱一样！」

她的表情，并不是奥斯汀军指挥官那种虚伪的笑容。

雷鸣在村子里轰鸣，毒烟散去了。

「往出口跑吧」

奥斯汀军似乎在进行毒气的运用测试。

奥斯汀军似乎人数很少，一发现敌不过就逃跑了。

眼睛疼得睁不开，咳嗽时脑袋也阵阵发痛。

「开枪，开枪，开枪」

希尔芙・诺瓦之后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不久后，沙巴特军的卫生兵赶到了倒下的妻子身边。

「呀」

我一心只想着这个。

堵住出口的奥斯汀士兵被黄金枪烧焦，当场死亡。

不逃出烟雾的话就会死。

「二号、三号队迂回至南边。不要进入村子！戈尔斯基，你大闹一场扫除烟雾。把奥斯汀的注意力吸引到这里」

被骗了、被背叛了、要被杀了。恐惧和后悔让我快要疯了。

「侦察兵！注意毒气，找出毒气的来源！」

不久后，穿着陌生制服的士兵冲进了烟雾弥漫的村子。

妻子倒在旁边，浑身是血。

我按照村长的指示，去跟修汀村的人们打招呼。

惨叫、怨恨和绝望在村子里回荡。

多亏了她，至少村子半数的居民都得救了。

那黄绿色的烟带着刺鼻的刺激性气味，吸入后会让人想吐。

「遵命」

村子入口处涌起了黄绿色的烟幕，飘了进来。 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捂住嘴呼吸几次后，我很快就因为咳嗽和呕吐而站不住了。

就连局部的胜利都很少。

希尔芙・诺瓦是当时唯一战胜过奥斯汀的指挥官。

弗拉梅尔军司令部听说了这个战果后，允许希尔芙参战。

然后她被要求前往决战之地，布埃里矿山防卫战线————

◆ ◆ ◆

「……原来如此。希尔芙・诺瓦在修汀村的毒气实验中取得了战果啊」

被阿尔基小姐保护的第二天。我和蕾丝缇一起阅读着弗拉梅尔士兵的手记。

「奥斯汀军做了相当残忍的行为呢」

「这是英雄伯尔尼・瓦洛的负面形象。正因为有这种地方，托莉小姐才会不擅长应付他吧」

据说当时的奥斯汀军，对平民进行了毒气实验。

通过减少弗拉梅尔的人口，来打击其国力。

另外奥斯汀政府声称这是谣言，不承认这个事实。

「蕾丝缇。妳认为这份记录是真的吗？」

「是的。和我听说的也是一致的」

奥斯汀军对平民村落使用了化学武器，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

只有像这份手记一样，实验的幸存者作证。

这究竟是对奥斯汀的宣传，还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无从得知。

只是弗拉梅尔许多村落，在这个时期全灭了，这是事实。

「比起这个，塞德尔先生。关于希尔芙的行踪，有重要的情报」

「啊啊，希尔芙・诺瓦去过修汀村吧？」

「是的，就是这里」

和昨天在酒吧见到时不同，她现在充满了威严。

「这个卫生部的臂章，其实是托莉大人让给我的」

虽然军服闪闪发亮，但红十字的臂章却破破烂烂的，还有点脏。

然后，她抓住了袖子上的旧红十字臂章给我看。

「所以，能自称幸运使者的人只有托莉大人和我。这就是我这个老古董军人的微不足道的自尊」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照片中托莉小姐的卫生兵服打扮。

而波兰兰当时是偏向沙巴特的中立国。

「我要出门了，麻烦你们看家。逃到国外的事就交给我吧」

阿尔基小姐想让我看的部分，就是这里吧。

我和蕾丝缇并排坐下，再次翻开了日记。

「放心交给我吧」

在我为意外的收获感到兴奋时，楼下传来了阿尔基小姐的声音。

「诶」

「希尔芙很有可能是经由波兰兰，接触了弗拉梅尔」

「你们就看看日记，慢慢等吧」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

阿尔基小姐说着，自豪地抚摸着臂章。然后，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后，我再次拿出托莉小姐的日记。

阿尔基小姐穿着卫生兵服，站在了门口。

从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军人，真是可靠啊。

这是从史书的记载中无法得知的，希尔芙的足迹。

「嗯」

「我会为你开辟道路的。毕竟，我是幸运使者嘛」

「是的，阿尔基小姐」

「拜托妳了」

对于只能躲在藏身处的我来说，阅读日记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只要调查这条路线，说不定会留下什么情报。

「谢谢妳，阿尔基小姐」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

确实，和托莉小姐戴的臂章是同一个款式。

「麻烦妳了」

她军服的袖子上，戴着从托莉小姐那里继承的臂章。

「她说，希望我代替她给奥斯汀带来幸运。从那以后，我就自称为幸运使者」

我转向楼梯下方，看向阿尔基小姐。

「阿尔基小姐」

阿尔基小姐露出从容的笑容说道。

阿尔基小姐是那个战争年代的幸存军人。

「不好意思，这个我不能让给任何人。这是我和托莉大人之间重要的羁绊」

「我有可靠的门路。总之，你们放心等着吧」

修汀村位于弗拉梅尔西北部，与波兰兰的国境接壤。

「啊，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向阿尔基小姐低头致意，目送她出发。

她经由波兰兰进入弗拉梅尔领土，从修汀村前往布埃里矿山。

「我们也得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这样一来，希尔芙在沙巴特革命后的动向就明确了」

「喂，蕾丝缇和塞德尔小弟，听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