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代尔撤退战 ４

【九月二十日　午】

穆崧堡是为了保护首都而设置的山寨。

即使规模不如马修代尔，但由于建在险峻的山岳之间，所以非常坚固。

如果沙巴特军队要进攻首都维茵，就不得不拿下穆崧堡。

为了保护首都而建造的这座穆崧堡，是奥斯汀『最后的堡垒』。

一旦这里被突破，首都维茵便会被燃烧殆尽。

「少校，您打算怎么办？」

「……我们的立场是无条件投降了。就算因为对方的误会让城市被烧毁，我们也无话可说。」

「那么，您打算眼睁睁看着火烧首都吗？。」

「我没那么说。」

伦威尔少校看到投降后仍然继续进军的沙巴特兵，不禁咂了咂嘴。

要不要用剩下的兵力，固守穆崧堡阻击敌人呢。

他正为着那个判断而犹疑吧。

「也是为了让他们冷静一下，我觉得应该打一场就是了。」

「迎击的话，投降的意愿会被怀疑吧，加巴克。那样的话，到时真的整片国土都要被烧毁了。」

伦威尔少校烦恼的就是这一点。

在穆崧堡作出战斗行为，会有无条件投降这点受到质疑的风险。

「说到底，这本来是因为敌方的笨蛋冲太前，没能和司令部取得联系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

「那么，败走的我们也没能取得联系，这没有矛盾吧？」

如果能召集足够的人数，就打算采用加巴克小队长的方案。

【九月二十日　鸡鸣】

他的回答，只有这一句。

「……」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士兵会主动来领下下签。

无法活着回去，也不允许取胜。只是为了被杀的敢死队。

他们各自把自己的狗牌和简短的遗言，托附给了我们。

「到了战后，由少校大人负起责任被处死不就行了吗？」

「如果不明白，那就算了。」

在暗带安心的气氛下，欢快地互相拥抱。

不允许胜利，只为争取短短的时间，负责被敌人蹂躏而已。

加巴克小队长在志愿兵面前，打开了从伦威尔少校那里收下的酒箱。

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享受少数人的牺牲，在战争中都是常有的事。

「如果是这么的规模，我也可以自称中队长了吧。请在墓碑上刻上相应的军阶。」

他还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呢。

「什么嘛托莉，妳不明白吗。」

虽然不至于戈姆齐那个地步，下官还以为加巴克小队长是个为求生存不择手段的人。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当天深夜。

这便是下官听到的加巴克小队长的最后一句话。

舍奸确实是有效的战术。岛津在关原撤退的一战中，也展示了它的实用性。

他自己也已经握紧了爱喝的浓酒，双颊微红地笑道。

下官完全不明白他们的心情。

但是，假如加入了舍奸部队，就再也无法活着回去。

下官不认为会找到几十个这么奇异的人。

「……一天份吗？」

不过，假如没能召集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放弃堡垒逃走吧，他这么说道。

「……」

「志愿加入穆崧堡的防卫部队。」

「……啊，交给你吧。」

「单纯是可以在最后一刻干翻那些沙巴特人，所以才留下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当然了吧，提案者都不参加是要怎么办了。发言可是伴随着责任的啦。」

对于仍然一脸不安的伦威尔少校，加巴克小队长露出狰狞的笑容。

「啊啊，这个完全没有问题。」

他主张以我们的通信设备也有问题，不知道无条件投降这件事为由进行迎击。

「现在试试招募志愿者就好。以我估计，应该能招到几十人吧。」

「别露出那种表情啦，真窝囊。我可不是什么为国家舍命啊，什么保护首都人民的性命啊，那种高尚情操才志愿的啊。」

几乎没有士兵会悲叹、会害怕死亡。

「合共，五十四人。」

「你还是老样子那么过份啊。」

「……」

伦威尔少校接纳了加巴克小队长的建议，决定招募敢死队。

这样回答了。

但不论是谁，应该都会觉得『让其他的家伙去抽下下签吧』才对。

而且，他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爽朗。

直到最后一刻，下官都无法理解他心底在想什么。

「就算是我，也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命令部下『去死』哦。」

「……小队长大人。」

「为了不让首都遭到攻击，政府才选择无条件投降。如果放他们过去，那不是白费了吗？」

「那个。为什么连小队长大人也要报名呢？」

回头一看，在穆崧堡那边，魔法光淡淡地照亮了夜空。

小队长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只是痛快地喝了一口蒸馏酒。

既然如此，再多个两三条罪状也别在意了，小队长说道。

「……加巴克，你也是吗？」

「嗯嗯。」

「怎么了，你不是对军阶不感兴趣吗？」

「艾伦，我的狗牌就交给你了。没有什么遗言。」

加巴克小队长瞄了自己一眼之后，一脸没趣地说这么说道。

「那么，只要让敌人大胜一场不就好了吗？」

「加巴克小队长，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

与消极的少校形成鲜明对比，加巴克小队长主张迎击。

所谓弃奸，就像蜥蜴断尾逃生一样，由少数的敢死队殿后，为主队争取逃跑时间而出此下策。

士气反而高涨起来，气氛就像战胜后开酒宴时一样。

但是，那些自愿的士兵……又是为什么呢？

「由老子来指挥，这点儿的时候当然拖延得了喔。」

超过五十名的志愿兵，涌到了伦威尔少校面前。

「……嗯，别了。」

这就是所谓的

舍奸战术

。

「……确实地收下了。」

「伦威尔少校，这些家伙的指挥权，我可以拿下吧？」

「谁来负责这种角色了。」

伦威尔少校已经做好了作为败军之将被处死的觉悟。

我们是残兵败将。就算在这种地方丢命，肯定也不会有人赞颂。

明明对生存如此贪婪，主张自己活着就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

但前提是，必须招募到就算会舍弃生命也要战斗到底的士兵。

对于伦威尔少校的质问，小队长大人飘然地，

既无胜利亦无荣誉，只有悲惨结局等待着他们，为什么能够摆出这样的表情呢？

「嘛，是不能活着回去没错啦。」

「我们招募敢死队，找几十人应战吧。当然，他们会被打到体无完肤，但就是这样才好。沙巴特兵能够歼灭可憎的我们，心情一定会大快吧。」

其中最震撼的，是加巴克小队长也加入了这支部队。

那天晚上，听到了久违的魔炮攻击声。

「是体面的问题啦。」

「少校，请给堡垒只留一天份的弹药和食物。」

那些挑起这场绝望战斗的士兵，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爽朗。

「我死是无所谓。但是无条件投降后再应战的话，敌方的印象会变恶劣吧。一个不好还会发泄到维茵之上。」

「怎么了，托莉。」

……只要逃出这里活下去，战争就会结束。可以从这个地狱般的战争中活下来。

「……小队长，下官不认为那样的条件能够召集到士兵就是了。」

有谁愿意承担这样的角色呢？

在离开堡垒的时候，我们跟小队长作最后的告别。

然而，这个时候的加巴克小队长，毫无疑问很清醒。

和以前在宴会上开怀畅饮的他一样的气氛。

有家人的就拜托送回家人手中，孑然一身的就说请在好风景的地方盖坟墓埋葬。

不知道小队长大人是凭什么这么断言的。

「喝，是最后的一顿酒啰，随便挑喜欢的牌子吧。有多贵就拿多贵的吧，大伙儿。」

「只是拿那些人当弃子，那损折也不会太大。没有不试的道理吧。」

实在看不出是今天就要赴死的人。

「因为，不是不能活着回去吗？」

五十四名志愿兵，大部分都是没有家室的独身士兵。

战斗好像开始了。

「……」

「托莉，妳在意吗？」

「艾伦先生。」

在撤退的途中，下官多番回头望向堡垒的方向。

下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加巴克小队长。

他是个暴力、高压、可怕的人。

被他殴打过好几次，甚至生出怨恨的感情。

明明这样，为什么会如此的心痛呢？

「临别的时候，加巴克小队长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嗯？对呢，我也不太清楚。」

下官怎么也无法理解，最后一眼看到的加巴克小队长露出的笑容。

身为老兵的艾伦想必会明白吧。

下官这么想到，试着问了一下。他嘿嘿地露出暧昧的笑容。

「大概是想把灵魂留在战场上吧。」

「把灵魂，留在战场上。」

只是这么回答而已。

……在前世时，下官有听说过。

军人在战后会出现各式各样的精神症状……战后心理症候群。

过于适应了战场的人，只能透过『身为军人』来保持心灵安定。

因为没有幸存下来的人报告，也就不会记录下来。

回想起来，虽然仅仅只有半年的战争经验，但西部战线却是下官人生中最浓密的一段时光。

「……这就是首都吗。真华丽啊。」

报告者　沙巴特军第一五三师团・莫柳提利夫准尉　九・二二

那么，就算只是这本日记，也要赞美他们吧。

「下官也要敬礼。向伟大的战士们表示敬意。」

「小队长一定是认定了前线才是他葬身之所吧。」

可是战争结束了，加巴克小队长死了，而小队也解散了。

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从萨鲁沙、格雷前辈和小队长大人身上，却收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无论怎么射击，枪械都不管用，好几个同胞被他所杀，最后用手榴弹成功炸死了他。

「是啊。」

「知道了。」

艾伦这么说着，轻轻垂下了头。

另外，由于无法忍受在战争中做下的杀人行为导致的良心谴责，会出现被所杀的士兵诅咒的幻觉，最终丧失理智。

《沙巴特军第一五三师团・莫柳提利夫大队战斗记录》

我们小心不妨碍感动的再会，走进了维茵。

「妈妈！妈妈！」

「那么，小队长就不怕死吗？」

也许是士兵的家人或朋友吧。有人哭号着为重逢而欣喜、有人无言地互相拥抱、也有坐在地上哭泣的，不一而足。

「维茵，能看到维茵了。」

「他也是个人啊——」

「哦哦，约特！你没事吗？」

回想起来，这半年时间里，一起待最久的人便是罗德里了。

其间，遇上了应为敌方王牌「剑鬼」的士兵。

「我会回故乡。……我的故乡在南方，所以应该没有遭受到战火才对。」

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而舍弃自己性命，那些『过于适应战场』的士兵们。

穿过维茵的正门便是广场，映入眼帘的是人潮林立的铁关卡。

「噢……」

也许是终于收到我们投降的消息，自己越过穆崧堡后，就再看不到沙巴特军的身影了。

我们被命令待命，于是和罗德里坐在广场的一角。

「我想，那个人就算到了地狱，也一定会挖掘战壕互射的啊。」

「明明都要赴死了，不是挺开心嘛，加巴克小队长。」

「终于回来了。」

因为这样的士兵能够切割伦理观或感情来行动，所以往往是优秀的士兵。

「是啊，罗德里。」

这里好像是盘查旅行商人和佣兵等想要进入首都的货车的地方。

「到头来，那些家伙留在穆崧堡没有进军呢。」

【九月二十二日　朝】

「是这样、吗。」

「……」

「啊啊。」

艾伦这么说道，向身后亮起的穆崧堡方向，默默地敬礼。

「他们做得好啊。」

「是的。」

「……」

「加巴克小队长那么厉害的人，应该知道喝了酒会增加失误吧？」

「……」

「毕竟是明明取得了够多的战果，却拒绝晋升，一直留在前线的人啊。」

比马修代尔更繁华的城市，从这一层意义上，倒是让人瞠目结舌就是了……。

不要忘记他们，在战后的奥斯汀好好活下去吧。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下官与罗德里联系起来了。

单是和战友分别、孤身一人时，就会陷入一种被遗留在战场的错觉。

下官想在那里当个

愈者

。

我们奥斯汀的残兵，终于回到了首都维茵。

在维茵的正门附近，聚集了好几十个迎接士兵的市民。

考虑到战争结束后的事情，不管是资金还是工作都感激不尽的。

被这个恶鬼所杀的同胞，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吧。

如果过于适应「战场」，就会无法回到和平的日常生活里了。

「……罗德里救了下官好几次命。如果需要下官的力量，请随时找下官。」

不管执行多么残酷的作战。他们都可以在心里辩说『这是军队的命令，不是我的责任』。

这样的他们，只有作为军人一死才是救赎。

下官打算听从伦威尔少校的建议，跟熊先生谈一谈，看能不能雇用自己。

「是维茵，是维茵的正门啊！想不到还能活着回到这里……！」

「小不点妳有着落吗？」

从穆崧堡撤退后，过了两天。

说实话，要和他道别，下官有点儿寂寞。

正因为如此，下官才无法理解。士兵对于自己不再是军人时的苦恼和恐惧。

「罗德里，接下来打算怎样了？」

……不过包括加巴克小队长在内，自愿留在堡垒的五十四人都没有回来就是了。

「是吗。」

这样的他们，一旦战争结束，回到日常生活之中。

因为回复魔法使很稀少，就算是下官的本领，应该也不至于找不到饭碗吧。

「留在这样好像挺格格不入的，我们进去吧，小不点。」

他原本出生于南部的农民家庭，兄妹众多，为了扶持贫穷的老家，他才志愿参军。

「不，我觉得再怎么说也会害怕。只是尊严胜过了恐惧而已。」

「明明如此，在战斗前却喝下那么浓的酒，妳想想那是什么意思吧。」

如果还有余力，下官想去寻找孤儿院和野战医院时认识的人的下落。

如果是熊先生的话，就算是在首都，也一定会被委以大型的医院吧。

「……是的。」

但因为又不是有着什么回忆的地方，所以也就只有『真繁华啊』这样的感想而已。

按照战术教本进行了十二小时的准备炮击后。向穆崧堡进行了突击制压。

「我回来了啊！回到生我育我的故乡！」

虽然称得上战友的人很多，但除了他以外，就没有可以称得上『好友』的人了。

「……嗯。下官打算靠熊先生的关系，从事医疗工作。」

长期作为一名士兵在战壕里生死相搏，对精神的负担难以想像。

因为下官和罗德里都不是首都出身，所以不明白那份感动。

奥斯汀恐怕不会留下加巴克小队长率领的五十四人的战斗记录吧。

【夹了一张纸片】

他们五十四人的牺牲，一切的荣誉都不会有，只会被当作『撤退中的死伤者』。

「妳才是，要是吃不上饭的话，就来一个叫多克波利的村子找我。看在战友的情谊份上，我还可以给妳准备个储物间和栗饭啦。」

「……我们活下来了啊。」

由于年龄相仿，很容易说上话，在战壕里也是一直同吃同眠。

战争结束后，罗德里好像打算回老家。

同胞欢欣鼓舞，把那个恶鬼的尸体剁碎了喂军犬。

「那么，要分别了呢。」

下官一直都是卫生兵。除了在马修代尔撤退时杀伤敌人之外，下官没有直接夺过任何人的生命。

对于已经失去了故乡和家人的下官来说，说是现在最重要的人也毫不为过吧。

本大队确认了溃逃的奥斯汀军正潜伏于穆崧堡。

伦威尔少校说了句「我去打劫个报酬回来」就先一步进去了，应该会拿到些什么吧。

「再见啦。」

作为战场日记，这恐怕是最后一段话了。

下官和罗德里在道别前握了手。

把从逝去的战友那里收下的宝物藏在心中。下官……。

……。

欸？

【未附日期】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

不敢相信。岂有这样的事。

就在刚才，下官还相信和平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告亲爱的臣民。』

就在下官正要收起日记的那一瞬间。

听到了广场上播出的公共广播。下官不由得把笔掉了下来。

「唔？这是什么声音了？」

「公共广播？」

在我们进入维茵后大约半天后。

就在整理好行李，刚好写完这篇日记的时候。

『──我们的心意，被践踏了。』

冷冰冰的公共广播，传遍了首都维茵的整个地区。

『──我们前天中午，忍辱送出的投降书被驳回了。』

『──我们，连投降都不被允许。』

『──敌人已经开始再次进军了。各臣民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吧。』

对。在发出无条件投降声明的两天后。

「……」

下官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那个广播的意思。

「他们又要进攻了吗？我们又非得战斗不可了吗！」

「那么的话，加巴克小队长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啊！！」

居然会如此『野蛮』，下官的伦理观无法理解。

几近不可能的残忍无道。

「拒绝投降是什么鬼啊？」

真不愧是首都，居然还有公共广播，系统这么完备啊，下官都抱着这样的感想。

这样的恐惧在下官的脑海中萦绕，下官随着一阵头晕，伏倒地上。

万万没想过，竟然会被拒绝投降。

从首都维茵的大街小巷，开始响起了怒号和尖叫

下官也作不了声，只能睁大眼睛呆呆站着。

下官茫然地瘫坐地上，而罗德里激动地涨红了脸。

对着低下头乞求饶恕的国家，作出进一步攻击的残忍行为。

被这个事实所击垮，下官陷入了茫然之中。

「……啊，啊。」

战争，又要开始了。

沙巴特士兵马上就要来杀我们了。

但是，随着自己终于理解到广播的内容，罗德里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了。

本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今天中午，沙巴特联邦发表了拒绝奥斯汀无条件投降的声明。

战争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