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特革命3
《TS衛生兵的戰場日記》 · まさきたま · 2.9萬 字
【十月十一日 早上】
「這次也是最前線嗎?」
「又是最危險的地方啊,真令人討厭。」
約瑟格勒攻略作戰,第一天。
我們戈爾斯基小隊果然還是被部署在最前線。
我們接到的任務是:在信號響起的同時衝在最前方,對戰壕發動突擊。
「希爾芙大人,您看起來相當疲憊呢。」
「哼。」
那一天,我們的指揮官希爾芙心情很差地坐在一旁。
至今爲止都待在後方的她,今天似乎要在陣前親自指揮。
「明明是坐着暖呼呼的車移動過來的,卻擺出一張苦瓜臉呢,參謀大尉閣下。」
「雖然我不打算詢問作戰的詳情,不過希爾芙參謀大尉閣下,您的勝算有多少?」
士兵們對希爾芙語帶諷刺地詢問作戰成效。
畢竟大家的生死全由她的作戰決定,若是一場連指揮官都沒信心的作戰,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信心的話倒是有的,只是今天的作戰指揮並非由我主導。」
希爾芙對這個問題嘆了口氣,環視着博爾加河畔。她的表情看起來帶點鬧彆扭的感覺。
「那麼是由哪位指揮?」
「我們的布雷克將軍。」
「咦!」
——語畢,希爾芙無精打采地裹着防寒衣物坐着。
首先剝下死者的衣服,挖出戰壕地基用的木材,在戰壕裏挖出植物的根收集起來。
我們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就這樣朝着敵人的第一層戰壕疾馳而去。
「蠢貨,那玩意兒能取暖嗎?」
伴隨着信號,高昂的吹奏樂聲響徹雲霄。
「那麼,這個突擊作戰的意義是什麼?」
「嗚哇,看起來好痛。」
「要吐就往後面吐。千萬別吐在遺體上,會把火澆熄的。」
「那是用於國境線的戰術。用於攻城戰的話範圍太小,跟普通的單點衝鋒沒什麼區別。」
「生火,請允許我們生火。」
如果用平時的感覺滑進去,因爲重裝備的緣故,身體會比平時更重,容易誤判衝勁。
「除了衝鋒突擊以外,就沒有更聰明的作戰了嗎!」
背後傳來希爾芙疲憊的聲音。
從她的話語中,甚至能感受到某種已經放棄掙扎的氛圍。
「別睡啊。如果不想死的話。」
聽到「毫無計劃的突擊」,我感覺前途一片黑暗。
「嗚啦啊啊啊啊啊!!!」
那天沒有晚飯。
「瞭解。」
「沒有,明天好像纔會送到。」
「碎了碎了,用鏟子把支柱敲碎燒了吧。」
「沒事吧?」
我們連飯都沒得喫,被迫在戰壕內露宿。
接下來點燃的是人類的屍體。
守在戰壕裏的士兵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生火取暖。
「妳看着吧,馬上就知道了。」
「不能把戰壕的支柱挖出來嗎?」
「要是有那種東西,戰爭就不會持續十年了!」
顛覆這種狀況的,是希爾芙在東西戰爭中使用的、效果拔羣的多點同時突破戰術。
「……」
雖然得知並非出自希爾芙之手讓我有點不安,但布萊克將軍畢竟也是被任命爲總司令官的人物,就相信他能準備一個像樣的作戰吧。
「就是毫無計劃的正面硬衝。」
「不怕吾之長槍者,儘管放馬過來!」
「但是燒得很旺。」
「燒什麼?」
然後我們勉強確保了第一層戰壕,結束了當天的作戰。
「說到底,這招的目的是對敵人進行無法應對的大範圍攻擊,使其陷入混亂。如果是攻城戰,規模太小,無論攻擊哪裏敵方都能迅速應對。」
「布雷克將軍說:『你們做得很好,可以休息了。』」
在雪地作戰,滑行似乎挺有效的。
戈爾斯基先生大喊着,金色的頭髮隨風飄揚,衝進戰壕。
這是沙巴特軍東方司令部布萊克將軍精心策劃的作戰。
恐怕直到未來開發出坦克爲止,這都是無解的難題。
「要生火的話先把雪弄開。要是雪融化成水,火會熄滅的。」
那位湯姆貝爾在滑進去的時候,小腿骨啪的一聲斷了,我在得到許可後幫他治好了傷。
戈爾斯基小隊的湯姆貝爾先生——他是位沙巴特兵——曾這樣告訴我。
幸運的是,我有醫療用噴燈,所以不愁沒有火種。
所謂的多點同時突破戰術——說白了就是「全軍大範圍總突擊」。
敵人的槍隨着槍聲射出七彩的光芒,形成如極光般的衝擊,撞擊着我的「盾」。
我這麼想着,窺視着正面戰壕的情況。
「好像是『多點同時突破』。」
用鏟子鏟開雪,挖出露出泥土的凹陷,倖存者圍成一圈守在火邊。
如果不拿下這裏,就只能凍死了,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突擊。
「我討厭下流的人。」
「幫大忙了,奧斯。要是能活着回去,就讓我抱妳一晚吧。我好像喜歡上妳了。」
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會有人因失溫症而死。
這樣總算能撐上一個小時,但燃料很快就用完了。
戈爾斯基先生的血肉噴濺而出,但他毫不退縮,繼續突擊。
「呃,呀啊!我的腳!」
「不會恨你的。你都給我們火葬了,我們反而要感謝你呢。」
到了深夜,每個戰壕都充滿了燒焦脂肪的味道。
在這種極限狀態下,我們爲了取暖而生火。
因爲纔剛確保了第一層戰壕,後勤補給線似乎還沒有連接起來。
只要是有人踩過的雪,就會變得非常滑。
話雖如此,若要問有沒有其他更優秀的作戰,似乎也沒有。
我拼命驅使着因寒冷而如鉛般沉重的身體,不願就此死去。
「隊長,好冷,眼睛都花了。」
就連那位伯爾尼·瓦洛也沒有正面硬闖戰壕,而是徹底使用奇策引誘敵人。
「啊啊,聽了可別嚇到。」
「蠟燭……?」
「諸君,辛苦了。我們成功攻略了第一層!」
……那是過去在西部戰線司空見慣的景象。
「用吧,反正凍得硬邦邦的,不會塌。」
「畢竟彈藥用完了,也只能休息了。」
我們聚集在煙霧繚繞的戰壕裏取暖,互相鼓勵。
「在雪原戰場上,只要接近戰壕就直接滑進去。這樣可以壓低姿勢,也容易在戰壕內着地。」
但是手邊能燒的東西並不多。在這個冬天的戰鬥中,我們只拿到了一根蠟燭作爲防寒對策。
在寒冬的沙巴特戰壕內,夜晚的溫度會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
「嗚,好想吐。」
那個戰術的衝擊力非常驚人,許多指揮官都開始爭相模仿。
戰壕之所以普及,正是因爲它無法被輕易突破。
「也就是說,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戈爾斯基先生配合信號站了起來,我們也慌忙跟着跑了起來。
「……咦,作戰計劃呢?」
「雖然被雪弄溼了,但晾乾的話……?」
我們圍着燒着的敵兵軀體取暖,火堆發出啪嗒啪嗒的可怕聲響。
與當時不同的是,腳下是積着雪的滑溜大地。
士兵們開始把附近能燒的東西全都燒了。
「開始進攻!讓賊人們見識一下我們的勇氣!」
沒錯,沙巴特軍的士兵們爲了取暖,焚燒着敵人的遺體。
「各位,不介意的話請用吧。這是用融化的雪水燒開的熱水。」
曾經是某人重要家人的少年,帽子和頭髮着火後,臉孔變成了漆黑的骸骨。
之後,我們掩護友軍壓制周邊據點,一直戰鬥到傍晚。
「在這種情況下,多點同時突破戰術有效嗎……?」
這會死人的。
結果,目前的戰壕戰終究只能靠人命堆填的正面突擊。
「別恨我啊。」
看來布萊克將軍也是想依靠這個成功的案例來進行拙劣的模仿。
不過,如果不習慣的話,一不小心就會摔斷腿。
「也是啊。」
無力的我追在小隊長身後,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奔馳。
「……嗚哇,好臭。」
反過來說,即使是伯爾尼,也想不出能突破戰壕的優秀正面戰法。
「那傢伙到底制定了怎樣的作戰?」
「不過,連希爾芙都直接承認了。」
「戈爾斯基小隊長,飯在哪裏?今天的份還沒送到啊。」
死後被糞便污染的衣物,散發出惡臭的煙霧。
儘管這股惡臭燻得士兵們鼻子發疼,他們也絕不會讓遺體的篝火熄滅。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指尖就會凍傷。
「……火又滅了。還有屍體嗎?」
「暫時用餘熱取暖吧。」
「啊,中午死掉的戰友雷蒙茲的遺體還在。」
「是嗎。雖然是同伴,但還是燒了吧。」
在極寒之地,就算給遺體點火,也只會燒掉軍服和體表的一部分。
這種燃燒方式不可能一直維持火勢,但沒有火種的話,也不可能熬過深夜的寒冷,所以我們最後還是燒了同伴的遺體來度過夜晚。
昨天還是同伴的人,衣服被燒焦,皮膚化爲焦炭,橫躺在戰壕的地板上。
如果精神正常的話,肯定無法忍受這種事吧。
「一想到明天可能就是自己,就讓人鬱悶啊。」
「你們死了之後,就算被燒了也別抱怨啊。」
士兵們互相約定,靠在一起熬過了夜晚。
如果在這場戰鬥中喪命,當天晚上就會被當成燃料。
如果自己戰死,也會受到同樣的對待。
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連內心都要凍結了。
「肚子餓了啊,這個能喫嗎?」
「不喫纔是明智之舉。這個人的腹瀉有股惡臭,會傳染的。」
「這樣啊。」
但是,這天的攻勢結果卻慘不忍睹。
「明天補給就會送到了。」
「要是真的會來就好了。」
爲了尋求溫暖的牀鋪,士氣反而有所提高。
「什麼!……那我們也去!」
結果,我們只能垂頭喪氣地返回原本的戰壕。
「大概也是沒有突擊戰的經驗吧……只能祈禱他們就這樣別攻過來。」
即便用遺體點火,也算不上什麼像樣的暖氣。
而且現狀是防守方有利。
「那這些焦黑的屍體該怎麼辦?」
時隔兩天的進食,感覺極其美味。
糧食配給依然沒有着落,身體連動彈一下都覺得喫力。
「了、瞭解。」
「混帳!防守太堅固了!」
到了早上,太陽昇起,氣溫稍微回升了一些。
「請不要做這種奇怪的評價。」
「啊啊,感覺恢復精神了。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對這種發酸發臭的醃菜感激涕零。」
「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回去。我想回到有溫暖牀鋪的基地。」
「幹得好,湯姆貝爾、古雷修!」
在這期間,我們放下沒有子彈的槍,握緊小刀繼續守在戰壕裏。
在極低的氣溫下,炮擊、槍擊、魔法陷阱、鐵絲網等迎擊手段極爲猛烈。
我們手頭還有戰壕支柱和敵人的屍體等可燃物,真的算很幸運了。
「不行了。不可能每晚都忍受這種折磨。」
幸運的是,這天敵人並未發動攻擊。敵方多半不是受過訓練的士兵,而是平民,能模仿突擊兵的人應該很少吧。
但即便沒有突擊命令,也不能悠哉地待着。
如果我不阻止的話,人肉宴會說不定就要開始了。
由於第一天的突擊幾乎耗盡了彈藥,加上缺乏食物導致身體動彈不得,根本不是能發動攻勢的狀態。
恢復了最低限度活力的我們,一邊與睏意搏鬥,一邊再次毅然執行了突擊作戰。
「今天萬一敵人攻過來怎麼辦?」
「時間到了。今天不發動突擊嗎?」
約瑟格勒攻略戰第三天,我們終於得到了補給。
上次在這麼近的距離感受炮擊,還是在西部戰線的時候吧。
「是軍糧!好久沒喫到飯了!」
「湯姆貝爾、古雷修,你們離開戰壕去確保木材後再回來。」
「戈爾斯基先生!找到這麼多柴火!」
寒冷麻痹了倫理觀,讓遺體看起來只像是食物。
「炮擊太激烈了。」
畢竟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搞不好即便還活着,也會被當成燃料燒掉。
「說起來,那些傢伙也沒必要勉強進攻吧。」
因此,雖然還在防禦期間,士兵們爲了砍伐木材仍離開崗位出擊。
「瞭解,戈爾斯基小隊長。」
「我們還要繼續戰鬥嗎?」
「今晚,還有明天的木材份量都要確保好。」
【十月十二日 早上】
「今天之內一定要攻入敵方的市區。」
「湯姆貝爾!!」
「好,食物和彈藥都送到了。」
一部分士兵流着口水,想要喫掉遺體的肉。
東方司令部真的送來了物資。
這天並未發生戰鬥,我們小隊成功確保了足夠的柴火。
「戈爾斯基先生。」
「但是,不能讓戰壕空無一人啊。」
我們戈爾斯基小隊也分出一部分人員去搜尋柴火。
地面的震動將我震倒在地,雙耳暫時嗡嗡作響,甚至產生了強烈的嘔吐感。
「那就出擊吧。」
用篝火加熱過的瓶裝湯,從身體內部溫暖了我們。
等到了春天,野生動物應該會來啃食吧。如果能在那之前入土爲安就好了。
「這是關乎我們性命的物資,拜託了。」
「嗯,是啊。」
「我已經受夠戰壕了。」
而且敵人還巧妙地運用了炮兵——在我們準備突擊的瞬間,爆炸的火焰隨即升起,讓人無法隨意奔跑。
我們甚至還沒抵達市區的入口。
在以前的經驗中,從未遇過如此殘酷的狀況。
然而,補給的送達也意味着戰鬥重新開始。
冒險前進對他們而言也沒有好處。
「等等,總不能所有人都離開崗位吧!」
這天,我們的士氣並沒有想像中低落。
因爲得到了比昨天更充足的火源,那天晚上稍微暖和了一些——雖然還是睡不着。
如果炮彈再往右偏個三公尺,我恐怕已經沒命了。
若不確保能穩定燃燒的木材,真的會危及性命。
「好想在有屋頂的房間裏暖和地睡上一覺。」
【十月十三日】
「向他們扔石頭吧。」
「……啊,沒有接到命令。嘛,畢竟連子彈都沒有啊。」
約瑟格勒攻略戰第二天。
因此今天的攻勢暫緩,專心於防禦。
「啊,天亮了。」
我們一邊與睏意搏鬥,一邊肩並肩圍在火堆旁互相打氣,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夜晚。
因爲只要突破眼前的戰壕進入市區,就能在室內過夜了。
連擁有壓倒性突擊能力的戈爾斯基先生都難以進攻。
昨晚似乎出現了許多凍死者,那些沒東西可燒的區域,小隊幾乎全滅了。
「……不行,快逃!炮彈要砸下來了!」
最終,我一覺也沒敢睡。
我原本以爲,這可能只是爲了維持士兵士氣而採取的權宜之計。
「唔。暫時撤退,大家後退!」
連身爲ace的戈爾斯基先生都陷入如此苦戰,其他部隊更不可能進展順利。
在極寒天氣下,我們這邊體力與人數會自行不斷消耗。
士兵們早已失去戰意,只有不想死的恐懼與絕望在蔓延。
「雖然難喫得要命……卻感到很幸福。」
「……喂,第十四小隊好像擅自離開崗位去砍伐木材了。」
戈爾斯基小隊附近也中彈了,湯姆貝爾先生就此一去不返。
約瑟格勒攻略戰的第二天,似乎轉爲徹底的防禦態勢。
「敵人也貫徹着防守呢。」
「……怎麼了?」
我們一邊維持防禦,一邊爲極寒的夜晚做準備。
在極寒之地消耗殆盡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正常行動。
士兵們一邊畏懼着冰雪,一邊在連早餐都沒得喫的情況下,僅憑着少量彈藥朝着眼前的故鄉挺進。
「小奧斯,妳好像不太能燒啊。」
戈爾斯基小隊長說,東方司令部很快就會送來彈藥與糧食。
因爲已經沒有體力埋葬遺體,只能先扔到戰壕外面任其腐爛。
「因爲敵方的炮兵陣地很近,似乎被精準地瞄準了。」
——加巴克小隊長以前似乎說過,戰場的主角是炮兵。
——無論突擊兵的本領多麼高超,只要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就會當場死亡。
我感覺自己再次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行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結果,這天我們沒能奪下任何新的戰壕。
敵人並沒有脆弱到能靠毫無計劃的突擊就輕易突破。
【十月十四日 中午】
我們重新偵察了敵人的防衛網,發現其構造極其堅固。
戰壕之間毫無間隙地設置了鐵絲網和魔法陷阱,如果想避開這些東西逃跑,就會被誘導至火力集中的殺戮區。
戰壕以扇形環繞着炮兵陣地設置,便於接受魔法炮擊的支援。
雖然聽說敵人是外行人,但這陣形無論怎麼看都是由專業人士構建的。
「至少指揮陣地建設的人是專業軍人。」
「應該是投降的南方司令部的指揮官吧。那是名老練的指揮官,比我們的長官更熟練。」
戈爾斯基先生如此感嘆道。
一邊是連糧食都不夠、凍僵的士兵所進行的毫無計劃的全軍突擊。
另一邊是精通近代戰爭的陣地構築,士兵在溫暖的房屋裏休息後,守在戰壕內。
敵人躲在戰壕裏,引誘我們接近後再開槍。
一旦我們衝進去,援軍就會立刻趕來。
他們忠實地遵循着壕溝戰的基本原則。
「啊,那我就特別講給你聽吧。是我姐姐的故事……」
雖然我本來就不是開朗的性格,但最近變得更加冷淡了。
……希爾芙雖然是優秀的參謀,但似乎並非萬能。
「也是。」
戈爾斯基先生也盡力了,但敵人的防守過於堅固。
「……好、好的。」
我用這樣的藉口向眼前的士兵道歉。
布萊克將軍似乎變得愈發頑固,不願下令撤退。
「我覺得那個笑話挺有趣的。」
「小歐斯也聽過嗎?哎呀,到第二次爲止我都笑不出來,但講到第三次之後我就忍不住笑了。」
參加西部戰線之後,我的臉上漸漸失去表情,這是事實。
「突擊。」
但是,我卻和這樣的他,像認識十年的老友一樣交談着。
我差不多開始認真考慮逃跑了。
「對不起,讓氣氛變得尷尬了。」
每到夜晚,戈爾斯基小隊的人數就會減少。
「如果讓你不愉快的話,我向你道歉……但我就是那種在戰場上笑不出來的性格。」
接着在今天,希爾芙的作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又要被禁酒了喔。」
「今天也活下來了呢,奧斯。運氣真好。」
這一天,我們從早上開始就接到了突擊命令。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真想快點像爛泥一樣沉沉睡去。
「嗯?」
因爲不能就這樣睡着,而我又不擅長滔滔不絕地聊天,所以我一整晚都在聽那個男人講笑話。
然後,我們今天也赤手空拳地衝向戰壕。
「是猴子搶走妹妹磅蛋糕的故事嗎?」
事實上,在這場戰鬥的背後,她正緊鑼密鼓地籌劃攻陷約瑟格勒的行動。
我們是前線的步兵,只能選擇相信指揮官。
因爲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所以不能大意。
離開東方司令部時,由二十名成員組成的戈爾斯基小隊,現在只剩下十一名了。
這麼說來,自從從軍以來,我幾乎沒笑過。
「好。」
這一天依舊在布萊克將軍的指揮下進行了突擊作戰。
跟着這種軍隊白白送死,開什麼玩笑。
「不。你們給我聽好了。」
「夠了。誰要聽布萊克將軍那種愚蠢的指揮啊。」
由希爾芙來指揮確實讓人安心不少……。
如果這是在奧賽羅村的集會所,和戈姆齊他們愉快地開宴會的話,就算是第五次的笑話,我也會笑出來的吧。
「你也是。」
對於我那無趣的回答,男人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但政府軍只換來了巨大的損害,連一層防線都沒能攻下,戰鬥就結束了。
署名爲希爾芙的命令書上寫着:『突破戰壕後,直接衝向炮兵陣地』。
但是,這是那個希爾芙下達的命令,肯定有其目的。
「不,斜着跑太難了。先跟之前一樣正面突擊吧。」
「敵方的市區內部好像傳出了交戰聲。」
「不可能的。」
「笑出來的話就要接受懲罰。我想想,那就沒收妳明天的口糧吧。」
「你不是在亞利桑那夫死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嗎?」
——難得他想講笑話給我聽。即便勉強,我也應該笑出來嗎?
在燒焦的屍肉、鋼鐵與硝煙的氣味中,我無法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這一天,希爾芙·諾瓦終於獲得了作戰指揮權。
回到塞德爾等着我的營地,帶他逃到安全的地方……我開始產生這些妄想。
——雖然正好可以用來驅散睏意,但我一次都沒有笑出來。
即使我們發動突擊,飛來的子彈也不如以往密集。
但很遺憾,在戰場上,我的面部肌肉似乎無法順利活動。
我跟一個不熟的沙巴特兵小聲地交談着。
「似乎發生了什麼騷亂。」
「今天要去壓制敵人的炮兵陣地。」
「昨天我的好友湯姆貝爾死了,我好寂寞。今晚能陪我聊聊嗎?」
「還以爲要沒命了。」
「今天的作戰計劃是由希爾芙制定的。我們的女神終於行動了。」
我這樣道歉之後,說話難聽的男人對我咧嘴一笑:
「那麼,你有更好笑的笑話嗎?」
但這個命令與其說是強人所難,不如說內容根本是「能做到的話早就做了!」。
「嗯,沒問題。」
「從軍之前,我應該算個愛笑的人。但自從成爲軍人之後,就變得無法順利表達自己的感情了。」
「不……小奧斯,妳完全不笑呢。」
「……不是,所以到底要怎麼壓制炮兵陣地啊?」
【十月十六日 早上】
「什麼?」
橫躺着也會被奪走體溫,那無異於自殺行爲,因此必須坐着靠火堆取暖。
出征時一起喝伏克酒的夥伴,有一半已經戰死了。
他跟我合不來。
今天也發動了進攻,然後再次失敗。
【十月十五日 夜晚】
「可惡,那個臭小鬼。我要拿她當笑話素材,讓她去跟猴子結婚。」
在我們下達突擊命令後,敵方的陣地便開始陷入混亂。
「就算聽過五次,還是很有趣吧?」
「她又不給我們酒喝。」
結果,戰鬥以衆多戰友的犧牲告終。
但我們只覺得這個命令愚不可及。
「……唔,敵軍那邊好像很吵啊。」
「……命令是?」
「那麼,我現在就給妳講個爆笑的新笑話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絕對不能笑喔。」
「是啊,從昨天開始就是朋友了。因爲前一天我的好友亞利桑那夫死了,所以我才找了個新朋友。」
「說到底,我們連戰壕都突破不了,要怎麼壓制戰壕後方的炮兵陣地啊?」
「奧斯汀的笑話文化真是落後啊,那種笑話居然能讓人笑得出來。」
【十月十七日 夜晚】
「湯姆貝爾是個很有趣的男人。同樣的笑話一個晚上能講三次。」
「喔?」
到了晚上,我們這些倖存者開始靜靜地閒聊。
「妳姐姐的男朋友長得太像猩猩,結果被關進動物園的故事嗎?這個笑話我已經聽過五次了。」
「應該往炮兵陣地的方向跑嗎?」
「可以啊。湯姆貝爾先生是你的朋友嗎?」
——希爾芙曾說這場戰鬥「有勇無謀」,我現在完全能理解了。我們根本贏不了。
我記得這個男人嘴巴很壞,曾因爲對希爾芙大尉出言不遜而被禁止喝酒。
他就這樣一直對我說着既不好笑也不有趣的笑話。
這一天,敵方的防衛戰力從早上開始就明顯減少了。
「勞動者議會的後方似乎遭到擾亂了!」
希爾芙的作戰計劃,是利用在冰封的博爾加河上滑行的雪橇進行奇襲。
博爾加河每年入冬後便會凍結,冰面厚實。
平時市民們會在冰上享受冰釣或溜冰的樂趣,而希爾芙看準了這一點,將其轉化爲奇襲路徑。
「好,現在正是突擊的時刻!我方部隊已經潛入敵方市區進行佯攻了!」
「什麼!」
希爾芙召集了擅長操作雪橇的士兵,讓他們乘坐前端裝有鐵盾的雪橇,從河川上游一路滑入市區。
河面上沒有戰壕,雪橇在毫無阻礙的情況下飛馳。
這支悄無聲息地從上游滑下的奇襲部隊,順着水路直接侵入了約瑟格勒市中心。
「不要錯過突擊的機會!我會看準時機,訊號一響就跟我來!」
爲了這場奇襲,希爾芙特地讓精通雪橇的人員移動至河流上游。
這趟移動確實耗費了不少時間。
「戈爾斯基小隊長,報告。敵方戰壕的部分地段行動混亂。」
「嗯?在哪裏,託莉?」
「右前方,守備配置減少了。手榴彈應該能更容易投擲進去。」
「……原來如此,這可是好機會!」
一旦後方遭到入侵,戰壕就會瞬間變得脆弱不堪。
雖然戰壕在正面防禦上極其優秀,但對於來自側面與後方的攻擊卻顯得束手無策。
「現在正是突擊之時!!」
正因爲是個膽小的男人,才能對危機有如此強烈的感應吧。
戈爾斯基先生打算就這樣橫向穿插戰壕進行攻略。
「敵方部隊,正筆直朝着這座帳篷殺過來!」
與此同時,希爾芙確信沙巴特政府軍已經敗北。
但布萊克將軍似乎也有某種直覺。
所以,唯有現在。
據聞,就在我們戈爾斯基小隊發動突擊的同時,一支小規模的敵軍部隊,竟反過來對沙巴特政府軍的司令部發動了強襲。
「託莉,想撥開子彈的話就用小刀。用步槍有走火的危險。」
雖然發生了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在前線戰鬥的我們,對後方的變故完全不知情。
「怎麼了,託莉?」
敵軍這股孤注一擲的突擊勁頭極其猛烈,僅僅一個小隊的衝鋒,就讓整個司令部幾近癱瘓。
「……【盾】!」
那是位連名字都不爲人所知、幾乎沒有實戰經驗的年輕指揮官——
被敵人掏了後路的戰壕,不過是斷垣殘壁。
「……嘿、呀!」
佔領一部分戰壕後,繞到敵人後方或從側面進行掩護是常規戰法。
希爾芙深信,只要能在此處撕開缺口,勝利便唾手可得。
「了、瞭解!」
「託莉,舉起【盾】!」 「是!」
他擁有名留青史的才華,卻沒能被世人讚頌,就這樣死於布萊克將軍那因爲膽怯而做出的指揮之下。
「好了,等友軍追上我們後就衝進炮兵陣地。我們要掩護周圍,跟我來!」
「請等一下,布萊克將軍!中央軍是突破戰壕的關鍵。請用預備兵力應對!」
我壓低重心,抱着步槍疾走。我看到正面的戰壕中有士兵舉起槍,筆直地瞄準了我。
「唔,情況有些古怪。」
「我不能死在這裏!」
總而言之,希爾芙·諾瓦的作戰大獲成功。
但是我們還沒收到撤退命令,爲什麼只有中央軍撤退了呢?
「敵人似乎識破了司令部的位置!」
我們緊跟在勇敢的他身後滑入戰壕,終於確保了據點。
「託莉,正面的敵人又瞄準妳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這是我第一次全憑自己的力量穿梭在戰壕之間。
「敵人恐怕是王牌部隊,現在才召回遊擊部隊根本來不及!」
希爾芙明白,如果錯過這次機會,這輩子都別想拿下約瑟格勒。
但是——
「真是險象環生,我嚇出一身冷汗了。」
這不是遊戲。
雪橇奇襲這種奇策只能用一次,且若中央突破拖延太久,奇襲部隊將會被鎮壓殆盡。
「呀啊啊啊!」
只要能佔領一處戰壕,友軍就能以此爲立腳點持續推進。
這場攻勢的主力——布萊克將軍的中央主力軍正在撤退。
我們擾亂了敵人的後方,獲得了一口氣突破防線的機會。
以結果論,布萊克將軍的指揮是正確的。
當戈爾斯基先生衝入敵陣後,戰壕內隨即響起轟鳴與電光,敵兵在痙攣中成片倒下。
我瞬發的【盾】在彈開幾發子彈後碎裂。
戈爾斯基小隊在資訊斷絕的情況下,依然勇敢地發動了突擊。
雖然距離尚遠,不知是否會命中,但總之先做好防禦。
「等、等等!」
是運氣使然,還是命運弄人?就算現在重整旗鼓,中央地段的戰壕恐怕也已被敵人重新壓制。
正因如此,她纔將王牌——「戈爾斯基小隊」配置在最前列吧。
「啊?」
「……哈啊、哈啊。」
被子彈擊中會受傷,被擊中要害會沒命。
戈爾斯基先生也幹勁十足,打算在此一決雌雄。
「喂、喂,敵軍要奪回戰壕了。糟糕,我們的後路……」
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機率,只要能降低死亡率就好。
由於中央軍撤退,敵軍開始將戰線推了回來。
——幸運的是,子彈並未擦過我。
「抱歉,託莉,加固吾的右側!」
「……中央軍正在撤退。」
「嗯?」
「壓制完成!衝進戰壕!!」
我簡直無法想像,在這種恐怖的地方如果沒有【盾】要如何奔跑。
我深信,確保這最初的立足點,就是我們這些王牌的職責。
「明白!」
這個男人僅僅率領一支小隊,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擊潰了整個沙巴特政府軍的總進攻。
「喔喔!」
那支部隊以驚人的氣勢進攻,突破了我們的防線,直逼司令部。
不幸的是,敵人之中也混雜着傑出的英雄。
這可是好久沒能體會到的,奪取敵方據點的滋味。
如果【盾】再晚一秒出現,我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這就是敵將嗎?」
我嚇得魂不附體,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這麼多槍口同時瞄準。
背後傳來戰友倒下的慘叫,是友軍部隊的誰嗎?
如練習時那樣,如訓練時那樣。
希爾芙絞盡腦汁推導出的致勝之機,被區區一名敵軍王牌徹底粉碎。
「好、好的。」
羅德里與亞倫先生,一直以來都是在這種戰場上存活下來的嗎?
那種「留在這裏就會死」、讓人毛骨悚然的惡寒。
「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旦錯過,今天就再也無法突破戰壕了!」
恐怕那是位將來有望獲得王牌稱號,既勇敢又有能力的年輕小隊長。
「看吧,敵人都殺到這裏來了。」
「勞動者議會的小隊,反過來突破了我們的戰壕。」
然而,希爾芙在那裏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誤算。
步兵們一直以來,都是在與這種恐懼戰鬥着。
這樣下去,沙巴特政府軍的側翼會遭到擠壓,退路也會被切斷。
那個憑藉驚人執念成功突入防線的年輕男性指揮官,帶着完成使命的表情,倒在雪地上氣絕身亡。
所謂的王牌,就是在這種關鍵時刻綻放光芒,決定整個戰場勝敗的存在。
……沒錯,唯有能以個人之力扭轉戰況的人物,纔有資格被稱爲王牌。
在敵人開槍的同時,我架起槍身。
「怎麼回事?不是要一口氣壓制到炮兵陣地嗎?」
這難道是什麼計策嗎……?我感到一股不祥的惡寒。
其中一發子彈的軌跡,是筆直瞄準我的左胸——心臟。
「告訴中央軍停止攻擊回來保護我!從後方討伐入侵的敵軍!」
——萬一子彈從正面飛來,我就能用槍身撥開。
敵人的進攻速度確實快得驚人,如果照希爾芙所言調動遊擊部隊,確實會來不及。
……我注意到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我不管!」
「瞭解!」
「那樣就太遲了!如果敵人殺進這裏該怎麼辦!」
「哇,真是一張讓人火大的表情。」
今天的戰鬥,因爲希爾芙擾亂了敵方後方,我們非常有勝算。
敵軍憑藉着野性般的直覺壓制周遭,衝向了希爾芙與布萊克將軍所在的司令部。
我們感受到這千載難逢的契機,意氣風發地展開了突擊。
他強制中央軍撤退,迅速包圍了這支突破防線的敵方王牌部隊。
……只能祈禱那不是致命傷。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被送往後方醫治。
如果這是故意的,希爾芙到底在想什麼?
「不知道。」
「嗯。但既然我們沒收到撤退命令,那就只能繼續進攻了。」
——假設這是希爾芙故意的。
在多點同時突破的過程中,任由中央戰線崩潰,會發生什麼事呢?
「一定有什麼深層的理由。」
「那個小丫頭真的會想這麼多嗎?」
我也和戈爾斯基先生持相同意見。
我親眼目睹了希爾芙至今爲止種種大膽且精準的策應,一定有什麼深層的意圖,一定有什麼在前線無法察覺的策略。
「難道不是單純出了什麼意外嗎?逃跑不是更好嗎?被包圍的話會沒命的。」
「沒有命令,軍人是不能撤退的。」
「是、是、是。啊,如果因爲死板地執行命令而死,絕對會變成冤魂的。」
雖然這麼想,我還是看着前方而非退路。
希爾芙命令我們進攻炮兵陣地,那裏一定有什麼線索。
此時的我們,因爲盲目信任希爾芙·諾瓦這位參謀,而選擇繼續前進。
我們並不知道,這並非她所預期的狀況,而是敵方王牌在戰場上行動所導致的結果。
「周圍的防線不斷被推回。我們還能繼續前進嗎?」
「對我們的攻擊也變強了。」
就連我也在周遭失去友軍支援時,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全身泛起雞皮疙瘩,心跳快得讓人窒息。
「好了,做好覺悟吧,準備好了嗎!」
雖然狀況令人絕望,但要想活下去,衝進炮兵陣地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作爲一名士兵,這或許是正確的。
「唔,有道理。」
「嗚,這次真的要沒命了吧。」
「看吧,我不就說了嗎。」
我誤判了。
說到底,現在能對炮兵陣地發動突擊的部隊只有戈爾斯基小隊。
「確實。那麼,先越過戰壕從側面進攻吧。」
「沒問題的。我們不會死的。」
不。
「很好。」
明明只有我們能親眼看見戰場、能即時行動,我卻盲目相信希爾芙這位優秀的參謀,停止了思考,認爲她肯定有什麼深謀遠慮,就這樣一味向前衝。
「喂,周圍一個友軍都沒有啊!」
「比剛纔好一點……不過目前找不到能活着回去的突擊據點。」
而且我有一種直覺,即便撤退,我們生還的可能性也幾乎爲零。
「希爾芙中隊的夥伴沒有回應。好像全滅了。」
敵人做出了逼近我們的動作。
我站在握着長槍的英雄身邊,靜靜地舉起了步槍。
「……這有什麼意義?」
「把匪徒打得落花流水之後,肯定能打開一條活路。」
——喂。妳至今爲止都在做這種事嗎?
他花太長時間瞄準了,一定是第一次上戰場吧。
「這太亂來了,託莉。要是這麼做,我們只會死路一條。」
「無法活着回來?這是什麼意思?」
在退路被完全切斷的瞬間,我終於明白了。
「……壓制炮兵陣地之後,要怎麼做?」
身爲下級士兵的我,只能按照希爾芙的命令行動。
「……喂,妳該不會是想……」
「喔,妳發現得真快。」
「我們衝進炮兵陣地吧,戈爾斯基小隊長。然後擾亂敵人。」
「吵死了……如果沒有異議,就由我來打頭陣。雖然看起來後方的防衛戰力相當厚實,但要是花太多時間就會被完全包圍。即便有點亂來也要衝進去。」
戈爾斯基先生迅速做出了這項決定。
只有王牌級的戈爾斯基先生,才能實施這種強行擾亂作戰。
「尋找防守薄弱的突破點。正後方的撤退點,防禦似乎異常堅固。」
「準了。」
「往前走死路一條。我們能活下去的唯一道路,就是成功撤回後方。」
只要不是當場死亡,大部分的傷勢都能治好。
在相鄰據點等待着的,是一個頭發亂蓬蓬的少年。
「託莉……」
中央軍的後撤並非希爾芙的作戰計劃。
「啊?往側面突進?」
既然如此,我就相信直覺。
我們就這樣,彷彿在繼續進攻一般摧毀了相鄰的據點。
「哇!到這邊來了!」
「……據點壓制完成,彈藥也接收了。」
但若要找藉口,我並非指揮官。
這樣下去,自己沒有生存的希望。如果沒有希望,就必須採取行動來創造機會。
「這……看來是真的出事了。」
——爲什麼我沒有自己思考,而是把作戰計劃全部交給希爾芙呢?
這是當然的,因爲原本守衛炮兵陣地的部隊正在前進,試圖將我們逼入絕境。
最前線的衛生兵在這種情況下相當有用。
而且對整個戰線來說,我覺得現在前進能獲得更大的利益。
……但是我不會讓步。原本,我的職責就是如此。
「雖然有個感覺無法活着回來的突擊據點,您覺得如何?」
我的職責不是將指揮權交給別人,然後只按照指示工作。
「是的,請看前面。」
「革命的敵人!覺悟吧——」
所以,我才能相信這種亂來的作戰。
「我不能留下賽德爾,自己先死。」
無論那是多麼狹窄的道路,只要有一絲生還的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畢竟在戰壕裏被敵人從背後偷襲,會相當麻煩。
我想起了在孤兒院裏,把我當成姐姐一樣仰慕的同齡男孩。
「他們太急於包圍我們,導致一部分的炮兵陣地防禦變得容易進攻。」
「嗯。沿着戰壕,攻擊側翼的部隊吧。」
多虧如此,敵人的陣形變得相當凌亂。
——我只是個「選擇希爾芙準備好的答案的士兵」。
後方完全被切斷,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
敵方炮兵陣地的防禦變得相當薄弱。
「……請允許我爲您治療。」
在這個戰場上,並不存在準備好的「正確答案」。
「這次突擊肯定不會白費,也能支援現在陷入困境的友軍。」
我非常理解加巴克小隊長想要衛生兵的心情。
…… 但我的步槍比他更快地噴出了火光。
「我們曾經壓制過敵人,應該也有受損相當嚴重的據點。」
除了我們以外的政府軍都在後退,敵方沒有理由不讓防衛部隊壓上。
「有沒有哪裏是能衝進去的據點?」
在那個遊戲中取得世界冠軍的時候,我也是隊伍的指揮官。
我在遊戲裏,難道真的只做了這麼簡單的工作嗎?
步兵什麼都不必想,將大腦交給指揮官,這纔是軍隊該有的正確形式。
如果只有戈爾斯基先生一人或許還能逃出去,但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士兵,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光靠我們,即便衝進炮兵陣地也只會被射成馬蜂窩。
我與戈爾斯基先生商量後續行動。
「這……確實,是這樣沒錯。」
「戈爾斯基先生。我……我還不想死。」
爲了在戰爭中取勝的『答案』,是不可能有人會預先準備妥當的。
我們所在之處,早就已經變成了死地。
——明明一直有股不祥的預感,爲什麼沒有及早撤退呢?
但是,戈爾斯基小隊現在也沒有能輕易突破的地方。
戈爾斯基先生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作戰指揮、隊伍的 IGL(In-Game Leader,指揮),一直都是我。
「好痛。小奧斯,我受傷了。」
這是非常簡單的工作,也是非常令人安心、輕鬆的行動。
這是理所當然的。戰場上若真有「這樣做就沒問題」的正確答案,那才奇怪。
「我有一個提案,戈爾斯基小隊長。在後撤之前,稍微往側面突進如何?」
至今爲止,我的直覺救了我好幾次。
「現在開始,向後方突圍,嘗試與友軍匯合。」
那個頭髮亂蓬蓬的少年兵,將槍口對準了我——
我至今所經歷的戰場,就像某種遊戲一樣嗎?
至今爲止都是如此。
「敵人分出兵力來包圍我們,導致炮兵陣地的防禦變弱了。這是個大好機會。」
沒錯。她異常擅長構建戰場,我只需要選擇希爾芙製作的「正確答案」就行了。
「……啊。」
前方定是地獄,敵人正等待着孤立無援的我們。
「敵人從後方入侵了。請準備迎擊。」
「直接突破,進攻市區。只要躲進建築物內,應該能撐一段時間。」
「這樣會波及到一般市民,妳做好覺悟了嗎?」
「這附近已經沒有一般市民了。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去避難了。」
我不能只是盲目相信希爾芙的策略,而是應該提出應對方案。

我必須活用自己沒能及時提出撤退建議的反省,提出自己的意見。
「現狀,逃往市區纔是我們剩下的唯一退路。」
「……我說,奧斯。」
「怎麼了?」
「不,沒什麼。」
聽到我快速提出的作戰方案。那個平時說話與態度都很差的男性士兵,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妳不是說,妳在戰場上不會笑的嗎?」
……最後,我的提案被接受,戈爾斯基小隊決定採取挺進的方針。
也就是突破防禦薄弱的炮兵陣地,直接衝向市區。
「撤退也好,進攻也罷,反正都是死路一條。既然都是死,那就去騷擾一下敵人吧。」
「反正我們已經沒救了。就陪妳們瘋一場吧。」
不管怎麼想,一個小隊去幹這種事都太魯莽了。
接受這個提案的大部分同伴,都是抱着「反正都要死」的心態。
但正因爲太過魯莽,敵人的警戒也相對薄弱。
我想他們應該也覺得我們不可能還敢前進,所以才放鬆了警惕。
「那裏鐵絲網很多,所以戰壕內防守薄弱。只要小隊長開路……」
「我想也是。」
「那就往左邊衝吧!奧斯!」
——然後只要衝進炮兵陣地,之後就能爲所欲爲了。
「射殺炮兵!裝有魔石的木箱也開槍射擊,或者直接爆破!」
「衝進炮兵陣地!跟上吾輩!!」
「……那邊、那邊。那邊,安全。」
「摧毀炮兵陣地!!!」
五名士兵倒在極寒的雪地上,鮮血四濺。
我們終於對敵人毫無防備的要害——「將死」了。
「打中了嗎?」
敵方儲存的魔石箱,被我方的手榴彈炸燬了。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思想,但我還沒有追求那種轟轟烈烈的死法。
「喔喔喔喔!!!」
如果只是少量的鐵絲網,就能用纏繞着雷電的長槍切開前進。
「嗯……沒想到能來到這裏。」
「……比起破壞魔石,射擊炮兵更有效果呢。」
「……腦袋都探出來了。應該是沒有實戰經驗吧。」
「無妨。」
「不要停下腳步,跑起來!被擊中的傢伙就丟下,不想死的傢伙就給我跑起來!!」
比起在平凡的戰鬥中死去,賭上性命轟轟烈烈地死去要帥氣得多。
所以,絕對不要理會背後的敵人。
失去指揮官的部隊,會因爲失去控制而瞬間弱化。
「要不要還擊一下?給他們一點福利吧。」
看到戈爾斯基先生的樣子,敵方炮兵應該喪失了戰意。
「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再大鬧一場吧。」
反正都要死,不如轟轟烈烈地死。這是每個士兵都會妄想一次的理想死法。
——這應該是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後纔會有的高昂情緒吧。
我們只管盯着前方,不斷射擊。
「趁周圍沒有敵人的時候,先躲進那棟房子裏吧。」
「不過就是一隻眼睛看不見而已。我們還活着,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幸運了。」
「奧、奧斯是這種類型嗎?前、前方的炮兵陣地有破綻嗎?」
來到市區後,迎擊的士兵數量大幅減少。
「各位,做好覺悟吧。帶着與我一同死在此地的覺悟,給敵人最後一擊吧!」
「就這樣衝進市區!」
他那比任何人都更快衝進敵陣的姿態,讓我想起了加巴克小隊長的英姿。
「瞭解。」
「是手榴彈的爆炸氣浪吧。託莉,能治好嗎?」
——但是,如果就這麼撤退的話,毫無疑問會全軍覆沒。
如果是固定靶,我能夠以相當高的精度瞄準。
「明白!」
「喔,原來如此。左側確實看起來很脆弱。」
「擊中了敵方指揮官,不要放過這個混亂!只要越過這個陣地就能逃進市區,這是最後的衝刺了!」
「嗚啦啊啊啊啊!!!在此戰死是我們的榮譽!!」
「戈爾斯基小隊長……我右眼看不見了。」
但很遺憾,就算使用【愈】也無法讓眼睛恢復。據說是因爲再生能力弱的器官,【愈】纔會無效。
雖然姑且開了槍,但幾乎都射偏了。
「嗯。」
…… 而在這三十分鐘裏,戈爾斯基小隊又死了半數。
我瞄準了視野所及的炮兵,一個勁地射擊。
他應該沒有相信我那句『爲了活下去』的勸說吧。
「喔喔!」

戈爾斯基先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而是揮舞着雷電殘忍地殺害敵方士兵。
大部分士兵看到戈爾斯基先生的威容後都逃跑了,只有哨戒部隊還在迎擊我們。
穿過炮兵陣地後,我們攻進了市區。
我不能像拉迦小姐那時一樣,一直糾結這件事而給小隊添麻煩。
又是這種待遇啊。我明明是人妻。
不出所料,那個部隊失去了控制,陷入了混亂。
像是炮兵部隊隊長的人,把腦袋一直伸在沙袋外面確認我們的位置。
在甩掉敵人的同時,我們潛入了民宅,得以藏身。
這是因爲他果斷地接受了我提出的建議,纔有了這樣的成果。
從戈爾斯基小隊被包圍開始,到衝進炮兵陣地,再到衝入市區,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鐘。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五個人從一開始就無法得救的事實。
他們帶着拋棄一切的笑容,開始摸起我的腦袋。
「嘿嘿嘿,我還沒打夠呢。我要繼續往裏面衝。」
「命中了。剛纔擊中了應該是敵方小隊長的士兵。」
雖然還處於被敵人包圍的狀態,但總算能喘口氣了。
我並不在意是否造成了致命傷,只要打中就行了。
戈爾斯基先生自己似乎也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如果訓練有素的話能夠立刻切換指揮權,但我不覺得那個部隊能做到。
「別停下,繼續進攻!開始向炮兵陣地射擊!」
爲了保護炮兵而闖入的防禦部隊,成爲了戈爾斯基先生的槍下亡魂。
「戰術目標已經達成,再繼續前進的話會有危險。」
「太在意後方可是不會受歡迎的喔。面向前方前進吧。」
戈爾斯基小隊的士氣很高昂,但那並不是爲了活下去的氣概,而是「在死之前要大鬧一場」的瘋狂。
「……能夠瞄準。請允許射擊。」
前方只有堆着沙袋的炮兵防衛陣地。
敵人可能沒想到我們會繼續前進,反應相當遲鈍。
「對不起。回覆魔法無法讓眼睛再生……無法治療失明。」
雖然戈爾斯基小隊的成員們已經滿身瘡痍,但殺氣卻十分高漲。
別看我這樣,射擊方面可是被扎福誇先生嚴格訓練過的。
之前,我曾接受過士兵的醫療委託。
決定往前衝之後,我們立刻向最終防線的戰壕發起突擊。
這是因爲我提出的亂來建議,才導致了他們的死亡。
接着對我們的攻擊也變得更加猛烈。
「喔?」
魔炮兵並不擅長使用槍械,因爲他們基本上不會上前線。
「不,戈爾斯基小隊長。在這裏結束戰鬥吧。」
單獨一個小隊正面突破敵方炮兵陣地,實在是太魯莽了。
只要一擊幹掉指揮官,就有勝機。
士兵在做好赴死的覺悟時,心情會變得輕鬆,情緒也會變得高昂。
「嗯,破綻百出。」
他們爭先恐後地逃跑了。
可能是被攻到炮兵陣地前感到焦急了吧,敵人慌忙開始撤退。
「運氣不錯。」
「……沒錯。」
「小隊長,後方的跟蹤狂們送鉛彈來了。是我們的粉絲嗎?」
幸運的是,我們戈爾斯基小隊的突擊能力在全軍也是首屈一指的。
似乎沒有使用類似剪式望遠鏡的東西。
「是。」
「……那,接下來該辦?」
「只要等下去就行了。這樣一定能生還。」
「等?等什麼?」
恐怕,繼續前進也沒有意義。
真的,只是能死得轟轟烈烈而已。這並不是我所期望的。
「當然是等奇蹟發生了。」
「喂喂。」
「好了,相信我,等下去吧。」
我們已經盡了自己所能。
擾亂敵人,破壞炮兵陣地,然後是中央敵人的撤退佯動。
戰況已經變得如此有利,那個怪物不可能坐視不管。
「聽不見嗎?從我們剛剛突破的陣地傳來的,戰鬥的吶喊聲。」
今天的戰鬥有多少是她所預料的,我並不清楚。
至少中央陣地被突破,希爾芙的部隊被留在戰壕裏,應該是意料之外的。
因爲除了戈爾斯基小隊以外的希爾芙部下,已經全滅了。
「確實,能聽見聲音。」
「什麼?戰場上發生了什麼?」
另一方面,考慮到萬一的情況,她準備了各種各樣的作戰計劃,這也是事實。
她之所以在作戰開始前下達『以炮兵陣地爲目標』的命令,一定是預料到了我們現在的行動,命令我們『萬一發生什麼情況,不要勉強撤退,而是要向前』。
證據就是,我們按照希爾芙的命令衝過了炮兵陣地——
「就算你問我看到了什麼……」
還有士兵失去了一隻眼睛,也有士兵不得不切除凍傷的腳。
「戰場上確實偶爾會有聽到幻聽的士兵。」
「等傷好了再喝也不遲,酒又不會跑掉。」
「是嗎?」
「非常抱歉,古雷修一等兵,請你不要喝酒,好好靜養,否則傷口會裂開的。」
包括戈爾斯基在內,倖存的士兵共有五名。
希爾芙這麼說着,溫柔地撫摸着我剛治好的臉頰。
她甩動軍服,轉身離去。
「那是因爲,還有孩子在等着我回去。」
「她說要最大限度地採用託莉的提案。希爾芙似乎對妳評價很高。」
「……是友軍。友軍部隊突破了戰壕,湧進了市區!」
「是嗎。我也有過。」
「喫掉喫掉,說不定明天就會沒命呢。」
「是幻聽嗎?」
我們被追擊我們的沙巴特軍保護,平安生還了。
這天的希爾芙,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表情。
「是的,沒錯。」
他肯定也經歷過我所有煩惱與糾葛吧。
我在這裏得知了一個意外的事實。我之前就覺得戈爾斯基先生莫名地信任並採用我的提案……
「……這個,我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
「強烈的意志嗎?」
「內心真正崩潰的人所聽到的幻聽,大多是詛咒。死去的同伴那種怨恨的視線與低語,會一直縈繞在腦海裏。」
戈爾斯基先生繼續說道。
「只要在戰場上待久了,總會遇到那麼一次。」
「今天你倒是挺坦誠的嘛,平時總是叫我臭小鬼。」
「是啊。吾也有過青澀的時期。」
雖然酒很烈,但只要慢慢喝就不容易醉。
「幹得漂亮,戈爾斯基,還有你們這些勇敢的部下們。」
「喔,桌子的抽屜裏藏着巧克力,是這間房子的主人留下的嗎?」
「這種情況也一樣,大多數都得靠休養……但很難根治。」
「希爾芙大人爲什麼會……」
「不是命大,是多虧了戈爾斯基先生的雷槍。」
希爾芙竟然命令戈爾斯基先生採用我的提案。
我們借用了民房的一角,圍着溫暖的暖爐度過了悠閒的時光。
我終究只是個膽小的女孩。
「說起來,吾也有等着吾回去的家人啊。」
「說什麼呢,託莉,這可是妳的功勞。」
【十月十七日 中午】
「我不想讓等着我回去的塞德爾哭泣。所以我拼命地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提高生存的可能性。」
「無法承受壓力的人,似乎會透過人格分裂來獲得內心的平靜。並非因爲內心崩潰才聽到幻聽,而是爲了不讓自己崩潰,才產生了幻聽。」
「特別是『陷入絕境時就試着依靠她』。說實話,我原本很擔心採用妳的提案……」
就連這位金色的英雄,今天也一臉疲憊地安靜喝着酒。
得知戈爾斯基先生也曾聽過幻聽,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希爾芙大人,我一輩子都會追隨您!」
因爲沒有聊天對象,我便坐在了戈爾斯基的身旁。
被友軍保護後,我們立刻被送往了衛生部。
「太好了!」
現在回想起來,羅德里會產生誤會也是沒辦法的事。
「告訴我,妳到底看到了什麼?」
「另一個人格嗎?」
「這似乎是戰爭神經症的一種。據我認識的衛生兵所說,當士兵無法承受戰場上的壓力時,就會創造出『適應戰場的自己』,以此來保持精神穩定。」
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雖然我感覺到她對我評價很高……
他所描述的,肯定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吧。
除了戈爾斯基以外的人情緒都太高昂了,很難與他們交流。
戈爾斯基先生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我也靜靜地喝着伏克酒。
「……是的。」
「少了一隻腳也沒辦法打仗了,應該會退役吧。」
我將自己心中聽到的聲音告訴了戈爾斯基先生,而他如此對我解釋道。
希爾芙喃喃自語,露出些許悲傷的表情。
「是啊。」
這是關於在戰場上面對幻聽的方法。
從那時起累積各種經驗,才成就了現在的他。
「然後,我心中的某個人告訴了我:『該怎麼做才能提高生存的可能性。』」
但是——
「休息嗎?」
「……這樣啊。那個嘴巴不饒人的男人也走了啊。」
他肯定是用強烈的意志克服了幻聽吧。
我被分配到照顧受傷士兵的工作。
仔細想想,戈爾斯基先生也有過新兵時期。
「我只是不想死。」
「密令?」
「妳很冷靜呢。看起來比任何人都瘋狂,卻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
我擅自以爲眼前這位壯漢與內心的糾葛無緣——
今生的我既沒有百發百中的瞄準力,也沒有能一眼看穿畫面內所有敵人的技術。
「託莉啊。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到那個『聲音』的?是參加戰爭之後嗎?」
「我之後會怎麼樣呢?」
「因爲那個嘴巴不饒人的傢伙,已經去雪原深處旅行了。」
戈爾斯基的防彈裝備也中彈了,肋骨似乎也斷了,戈爾斯基小隊暫時無法行動。
「這是對勝利功臣的獎勵。我會讓人爲你們準備美味的酒與肉。」
「你們是英雄,之後我會表彰你們的……所以今天就先休息吧。」
我讓重傷的人躺在沙發上休息。
而我被幻覺折磨的時候,似乎是靠着抱着羅德里睡覺才治好的。
「沒想到吾居然能從那種狀況下生還,真是命大。」
「這種士兵要麼休養,要麼用某種強烈的意志去克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治療方法。」
在那裏接受體檢後,發現大家都已傷痕累累,我的幾根腳趾也因爲凍傷而壞死了。
「也許是吧。而且,只要我遵從內心那個人的聲音,我就不會死。」
第二天,我們得到了休假。
戈爾斯基先生這麼說着,有些擔心地看向我。
「理由,妳自己已經證明了吧。」
「沒錯。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會創造出一個對戰場不再恐懼、能夠冷靜行動,甚至最終開始『享受戰場』的自我。因爲把身體交給這種人格,內心會比較輕鬆。」
偶爾聽到的聲音與毫無根據的直覺,支撐着現在的我。
「蛤!」
「但是,也有人聽到幻聽後,說自己的體內還有『另一個人格』在說話。」
而且,部隊全體人員都分到了一瓶伏克酒和軍官用的熱食。
「……其實,希爾芙給了我一個密令。」
「希爾芙大人也挺懂人情的嘛。」
反過來說,我也只有這項工作。
戈爾斯基先生苦笑着說道,隨後有些害羞地轉過臉去。
「笨蛋不在了,我也很寂寞啊。」
「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其中失去一隻眼睛與失去一隻腳的士兵,應該會因傷退役。
「這點誰都一樣吧。」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聽到體內傳來某人的聲音,似乎是與戈姆齊一起突破馬修代爾市區的時候。那個時候,我確實陷入了絕境。
「……託莉。妳有沒有感覺到,從妳內心傳來的聲音,其實就是那個『適應戰場的自己』的聲音?」
戈爾斯基先生一邊斟酌用詞,一邊用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還有,託莉。現在的我,能斷言自己是正常的嗎?」
他這麼問道。
體內還有另外一個自己——在戰場這種異常的壓力下,爲了穩定精神而誕生的另一個我。
我一下子就接受了這個解釋。
「原來是這樣啊。」
我終究是個精神脆弱的小姑娘。
既討厭被打,又害怕失去戰友,更不想死掉。所以,當面臨死亡威脅時,我就會陷入恐慌。
「託莉,妳怎麼了?」
「沒什麼。非常感謝您能讓我接受這個解釋。」
當我陷入恐慌時,我應該是依靠了前世的榮耀吧。
在 FPS 中成爲世界霸主,這是我前世唯一值得驕傲的記憶。
作爲天才玩家,無論在什麼困境中都能逆轉局勢的那個「人格」。
「看來,我的內心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脆弱。」
我從以前開始,一旦陷入困境就會變得異常冷靜。
從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與可能死去的恐懼中解放,能夠冷靜沉着地行動。
那並非因爲我習慣了戰爭,而是我切換到了弱小的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虛假人格」。
爲了承受戰場上的壓力。
希爾芙單手拿着伏克酒,心情愉快地如此斷言。
那天的攻勢一直持續到深夜。
「聽說被敵軍佔領的市民也正陸續獲得解放。」
「不過他們反抗得很激烈。那些傢伙別說感謝我們了,反而還很怨恨我們。」
這樣想的話,或許心裏會好過一些。
就像安撫哭鬧的孩子一樣,動作略顯粗魯卻很溫暖。
市區內的敵方防禦網脆弱得令人驚訝。
「總覺得進展得太順利了。」
戈爾斯基先生這麼說着,用寬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
我感覺自己終於理解了加巴克小隊長過去爲何會那樣欣喜地主動擔任『殿後』。
「嗯。」
「明天將進行最後的決戰。戈爾斯基小隊的重編也安排好了。」
【十月十八日 傍晚】
「是嗎……那麼,妳沒事吧?」
如此斷言的希爾芙,看起來果然很開心。
「只要把恐怖分子趕走,市民也會老實下來吧。」
「因爲那裏已經沒有吾的容身之處了。家人、村裏的朋友,大家都很敬重吾、爲吾着想,但吾卻感到無比空虛。」
「——是。」
「據說今天已經掌握了首都的一半區域。」
「接下來,就由我來接手吧。我必須完成我能做到的事情。」
「這件事妳可要替吾保密。其實吾很後悔當初因傷退役而回到奧賽羅村。」
「正是如此。」
「如果當上中隊長,就得待在後方指揮。不把戈爾斯基放在最前線實在太浪費了。」
「那真是謝天謝地。我真想早點回故鄉洗個巴尼亞啊。」
「……但是對我來說,這場勝利並不是終點。這只是站上了起跑線而已。」
「……不客氣。」
「託莉,如果這場戰鬥勝利了,我會按照約定給妳房子和財產。妳就盡情地疼愛孩子,撫養他們長大吧。」
「這是爲什麼呢?」
如果只是我多慮了,那自然最好,但還是不能大意,必須冷靜地執行任務。
「……確實如此。」
戈爾斯基先生對這種待遇毫無怨言,笑着說「躲在後頭指手畫腳不符合我的性格」。
「哈哈哈,託莉,妳不用擔心。我們已經贏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在心中養着一個能夠冷靜行動的人格,作爲內心的防衛反應。
而且還能從約瑟格勒的民衆那裏徵調新的糧食。
「嗯,沒事。我精神正常。」
爲了保衛首都約瑟格勒,勞動者議會準備了多道戰壕。
我抱着這樣的疑慮,向希爾芙詢問。
我們的勝利近在眼前。
他早已接受死亡,並以身爲士兵的身份殉道了。
「瞭解,戈爾斯基小隊長。」
【十月十七日 夜晚】
雖然不知道加巴克小隊長是否也抱持同樣的想法——
而且在關鍵時刻,能夠冷靜下來是非常有利的——即使那是個身處困境卻還能『像玩遊戲一樣享受戰場』的變態人格。
「不可能。」
「倒不如說,如果敵人是把市區當成誘餌的傢伙,那反而更好對付。畢竟這可是會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民衆支持的愚蠢策略。」
閃電戰的優勢終於顯現出來了。
然後,爲了冷靜地尋找生存手段。
雖然可以說是因爲我們拼死突破了敵陣——
「可以的話,真想快點結束戰鬥啊。」
「到目前爲止,總算是撐過來了。毫無疑問,這都是妳的功勞,謝謝妳。」
「那麼戈爾斯基小隊長,您的意思是,突擊兵的救贖並非安詳終老,而是爲同伴而死嗎?」
在溫暖的民宅裏悠閒度過假期的那天晚上。我們從巡邏的士兵口中聽到了這樣的傳聞。
「現在的狀況,會不會正中敵人的下懷呢?」
【十月十八日 晚上】
明明處於壓倒性的有利狀況,我卻有種『正被某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預感。
戈爾斯基先生的英勇表現再次在沙巴特士兵之間廣爲流傳,聽說在部隊重新整編時,許多人都爭相想加入戈爾斯基小隊。
「看來我們馬上就要贏了。」
他一邊喝着伏克酒,一邊向我吐露心聲。
「確實,也有將敵人引入城市後進行包圍的作戰。」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了。
「沒什麼,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敵人或許已經在考慮投降或逃跑。
戰功首位的是那羣不顧性命擾亂後方的奇襲部隊,以及正面突破戰壕的我們。
她說話的語氣彷彿勝利已在掌心。
聽到這番話。
「是的。」
由於確保了建築物作爲掩體,沙巴特軍再也不必擔心嚴寒。
就算是她,在勝利面前也會感到興奮嗎?不,真要說的話,她可能是在爲「不必再殺人」而感到高興。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加巴克小隊長可以說是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救贖。
「是嗎。那麼,如果精神狀態不好,就馬上報告。」
「怎麼了,小奧斯?」
「是的。」
「簡單來說,就是隨時都能被當成棄子的待遇。突擊兵這種東西就是如此。」
趁着勞動者議會因我方部隊攻入市區而動搖之際,沙巴特政府軍成功佔領了首都的東區。
「適應戰場,就意味着在戰場上尋求死亡。別太習慣戰場了,託莉。妳還不到該尋求死亡的時候。」
「雖然現在可能覺得非常有用……。但等到一切都結束、和平到來之後,它可能會慢慢地對妳露出獠牙。不要太依賴它。」
把生命託付給那個隨時會陷入恐慌、精神脆弱的自己,那才更瘋狂。
「但是,與其執行那種作戰,還不如繼續堅守戰壕。」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希爾芙沒有皺眉的樣子。
戈爾斯基先生是一個像獅子般勇敢,又像大象般溫柔細膩的男人。
今天的她心情非常好,甚至打開了國際象棋盤,要我當她的對手。
「現在看來,那一定是正常的。」
「順利不是很好嗎?」
在最前線衝鋒陷陣的是小隊長,一旦升任中隊長,就無法站在陣頭了。
「終於,終於能結束這場愚蠢的戰爭了。已經不用再殺人了,我們所向往的和平就在眼前。」
雖然戰壕十分堅固,但反過來說,他們也只有時間準備那些防禦工程。
希爾芙的臉因爲酒精而泛紅,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呼出一口白色的氣息。
「不,託莉說得對。俗話說好事多磨,越是順利就越需要警惕。」
「妳覺得吾至今殺了多少人?誰會認同這種殺人犯過上安穩生活的背叛行爲?就算這世上有人允許,吾也無法原諒自己。」
「非常感謝。」
正因爲勇敢的戈爾斯基先生始終在最前線衝鋒,我們才能安心地跟隨其後。
根據傳聞,我們的勝利幾乎已成定局。敵人應該沒料到我們會這麼快就轉入城市戰。
結果,戈爾斯基先生還是被安排在加強小隊。
「突擊兵只能在戰場上得到救贖。在牀上壽終正寢,不過是癡人說夢。」
「不過,他們也有可能是迫於無奈才轉爲執行這個策略。但我絕不可能被『引入城市後遭到包圍』這種幼稚的陷阱所騙。」
雖然也有人提議乾脆將戈爾斯基先生提拔爲中隊長——
「非常感謝您,戈爾斯基先生。我對自己又多了一分了解。」
「吾的葬身之處,本就該是戰友們逝去的戰場。明明早就下定決心了,卻獨自回到安穩的村莊,總覺得胸口彷彿開了一個大洞。」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憑藉訓練度的差距取得絕對優勢。
「最後,嗎?」
「是啊。雖然妳受傷了,但還是得讓戈爾斯基再努力一下。託莉,再幫我這一次吧。」
「好的。」
聽到我的回答,希爾芙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十月十九日 中午】
……儘管希爾芙誇下了海口,但今天希爾芙中隊卻輸得很慘。
看來敵人已經重新佈置好了防禦網。
然而布萊克將軍卻自信滿滿地命令我們正面突擊。
結果理所當然地,我們輸給了佔據地利的敵人。
「啊,那個,怎麼說呢……」
不過,布萊克將軍會這樣指揮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所以希爾芙爲了取勝,事先就獲得了與布萊克將軍分頭行動的許可。
「……希爾芙大人,您昨天不是說已經贏了嗎?」
「啊……」
勞動者議會潛伏在市區內,發動了游擊戰。
小規模的部隊潛伏在城市各處,冷不防地發動襲擊。
在掩體衆多的市區,這種戰術非常有效。
「……對不起。」
希爾芙聽到這個消息,開始思考如何應對遊擊部隊。
但是,要掃蕩潛伏在各處的部隊極其困難。
母親大概是覺得如果再被拿走食物,孩子們就會餓死吧,所以她纔會用刀抵抗前來徵收的士兵。
「但是這裏根本沒有啊。」
「唉——連在自己的故鄉都不能隨便在街上走啊。」
我們是侵略者。
原本可以用來奇襲的地下通道和小徑,全都被敵兵佔據。
希爾芙提出的作戰方案,都是以「期望值」來計算的。
「我射殺了那傢伙之後,市民們用非常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明明剛纔我也差點沒命啊。」
在那位女性面前,站着一個肩膀流血的士兵。
……總之,這也是希爾芙的壞習慣,或者說是她的弱點吧。
希爾芙·諾瓦這麼說道。
當我們在市內巡邏時,在一棟房子前發生了糾紛。
「要哭就回室內去,眼淚也會凍住的。」
既然想得到的奇策都被看穿,希爾芙似乎只能選擇正面突破了。
「還以爲要沒命了……」
「哇,這是小孩子嗎?」
起初還顧慮市民的士兵們,也開始對市民的騷擾感到厭煩。
「那樣的話也會出現巨大的犧牲吧。」
正因爲沙巴特軍一直使用奇策,所以才斷定對方也會使用奇策吧。
「我在市內巡邏的時候,被石頭砸中了腦袋。」
「……啊啊……」
這對希爾芙來說,是少數「因爲自己的錯誤而增加損害」的經驗。
「敵人是良將。完全找不到進攻的破綻……」
「真是的,別這麼自以爲是啊。」
由於勞動者議會得到了極高的支持率,市民們紛紛開始反抗。
在巡邏結束的歸途中,我邀請小隊的同伴靠近了那具遺體。
眼睛半睜着,帶着彷彿在笑的表情,就這樣趴在地上凍死了。
「……嗚、嗚……」
「明明老老實實地和布萊克將軍並肩作戰就好了。」
結果被家中的女性砍傷。
所以,遺體就這樣一直躺在大路邊。三個孩子的遺體堆在一起。
「希爾芙大人……」
當然,那位女性的家人全都被殺害了。
意氣風發地突擊的敵方陣地空無一人,剛踏進去就遭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槍擊。
這種情緒,沒花多少時間便在軍中萌生了。
但是,奇襲完全被看穿了。
我們妨礙了勞動者議會改變國家的計劃,並不斷進行掠奪。
在一家慘死之後,士兵調查了留在家裏的食物,據說只剩下幾個罐頭。
「你們想用槍指着市民嗎!這羣混蛋!」
在那之後,戰線再次陷入了膠着。
如果沒有戈爾斯基先生,我們可能已經全滅了。
「……這裏如果有補給據點的話,只要攻擊成功,戰鬥就結束了。」
雖然我們原以爲已經取得了勝利,但敵人的士氣依然高昂。
「戈爾斯基、託莉,抱歉,真的幫了大忙。」
只是令人同情的是,這棟房子似乎已經被別的部隊掠奪過了。
沒有士兵會在極寒之中特意耗費體力去埋葬她們。
「……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鬥的呢?」
所以希爾芙決定瞄準遊擊部隊的補給線,她預測了敵方前線補給據點的位置,發動了奇襲。到這一步爲止,都還算順利。
「——滾出去!給我滾出約瑟格勒!這裏沒有給你們喫的飯,也沒有酒!」
我們是爲了誰而賭上性命戰鬥的呢?
被白雪包裹的天真臉龐,像老人一樣佈滿了皺紋。
說到底,我們只是將原本不利的戰鬥條件恢復到了五五波。
「怎麼了?」
對士兵動手,不可能平安無事。
「切,妳這廢物!我們可是爲了你們在戰鬥啊!」
恐怕那位士兵是按照軍令在民宅搜刮掠奪吧。
因此希爾芙在大部分的戰鬥中都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但一旦運氣不好,也會輕易地輸掉。
「我說小奧斯,妳能幫我看一下傷口嗎?」
天才也會失敗。但是士兵們並不理解這一點。
「這棟房子從明天開始也能作爲駐紮地使用。向司令部報告吧。」
她的眼底充滿憤怒,一隻手握着菜刀,臉頰抽搐着大喊:
一看,一名年輕的女性市民被沙巴特兵包圍了。
「先用刀指向我們的可是妳啊,妳這女人!」
即便伴隨着風險,只要成功時的回報足夠大,她就會選擇。
遺體最終被雪掩埋,形成了一塊巨大的隆起。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新的策略。」
「明白。」
爲什麼經歷了地獄行軍的我們,非得被過着舒適生活的市民騷擾不可呢?
「在雪中死去就會變成這樣嗎?」
就連希爾芙·諾瓦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似乎也已經束手無策了。
多虧了這一點,在被包圍的瞬間,戈爾斯基先生就打破了包圍,確保了逃生路線。
「住手!我不需要你們!爲什麼你們就是不肯放過我!」
「奧斯,冷靜點。」
這是她爲了儘可能減少無謂損失而做出的選擇,因爲戰鬥拖得越久,就越需要從市民那裏掠奪物資。
希爾芙會選擇自己想到的策略中期望值最高的那一個。
實際上,敵方指揮官絕非無能之輩。
「實在是太小看他們了。何等、何等的無知矇昧……」
因爲有股不祥的預感,我以『負傷中』爲由,讓希爾芙讓我負責後方的警戒。
那個家裏有三個孩子。
在極寒之中,遺體不會腐爛;由於微生物停止活動,只是皮膚的水分被凍結了。
【十月二十日 中午】
那家人的遺體被扔在路邊。
「沒事。」
看來那位士兵是在試圖徵收時,被女性反抗刺傷的。
明明有更安全的進攻手段,卻選擇了「風險雖高但效率更佳」的方式。
由於遺體被凍僵了,抱起來的感覺簡直就像抱着鐵塊。
沙巴特軍沒有同伴,沒有人會讚揚我們賭上性命的戰鬥。
聽說凍死的屍體很乾淨,但皮膚水分凍結後似乎會形成細微的皺紋。
「妳想說的就這些嗎?」
不知不覺中,希爾芙自己也輕敵了。
我實在看不下去,打算借把鏟子去埋葬她們。
但是,一旦輸了就什麼都完了。
勞動者議會利用從資產家那裏搶來的資源分配食物,而政府軍爲了「解放」首都,卻不斷掠奪市民。哪邊更受歡迎,早已一目瞭然。
「果然讓小鬼當指揮官就是不行啊。」
在險些全軍覆沒的危機中脫身的那天,她早早地回到了司令部。
其中最年幼的孩子,身高和賽德爾差不多。
這就是她的父親布魯斯塔夫所擔心的「希爾芙·諾瓦的危險性」吧。
「完全被看穿了啊。」
希爾芙咬着嘴脣聽着士兵們的抱怨。
【十月二十一日 夜晚】
「對、對不起。一想到這孩子要是賽德爾的話……」
當我注意到那孩子微笑的表情與賽德爾很像時,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嘔吐感與悲傷填滿了內心,我當場癱倒在地。
沙巴特軍的士兵也不是因爲想殺市民才殺的,誰會喜歡殺害同胞和故鄉的居民呢?
但是,如果放過對自己兵刃相向的市民,戰友就有可能被殺。
布萊克將軍也下達了「將抵抗的市民視爲賊人,殺雞儆猴」的命令,所以只能殺死反抗的市民。
我意識到自己至今經歷過的戰場,還遠遠不夠殘酷。
比起西部戰線,比起馬修代爾撤退戰,比起北部決戰,約瑟格勒纔是真正的地獄。
【十月三十日】
我們抵達約德格拉德後,已經過了約半個月。
雖然順利攻入了市區,但隨後便陷入了僵局。
這裏沒有任何作戰計劃,我們僅是將人命視爲推進距離的籌碼,在槍聲與炮擊聲中反覆執行着緩步前行的作業。
我們花了半個月,一點一滴地、真的是極其緩慢地推進戰線,終於佔領了約瑟格勒六成的區域。
我們對敵人擁有一項巨大的優勢,那就是炮兵的存在。
「西南方向,開炮!把遊擊部隊逼出來!」
在前幾天的戰鬥中,敵方的炮兵部隊遭受了重創。
另一方面,我方的炮兵幾乎毫髮無傷,還從敵方的炮兵陣地掠奪到了大量的魔石。
「……啊啊,故鄉的街道又在燃燒了。」
「剛纔又死了多少人呢?」
我們每日發動炮擊,主要街道大半已化爲廢墟。
敵人的戰術太有效了。
我憎恨她殺害了羅德里,一想到她發動的攻勢燒燬了諾艾爾,我就無法原諒她。
但唯有在此刻,我期待着她能用那顆頭腦終結這一切,甚至願意爲她做任何事。
在前世,小國抵禦大國侵略時,也會使用這種游擊戰術。
我看到了一個臉色蒼白、眼神疲憊的少女。
不知道敵人藏在哪裏,就算知道了,也只會變成漫長的互相射擊。
因爲她說什麼都行,所以我舉出了腦中想到的方案。
希爾芙並沒有想到什麼奇策。
「雪橇沒有高度落差就無法提升速度。而且,水路也受到了嚴密戒備。」
「我怎麼可能把一個普通的小姑娘招攬爲部下!」
「布萊克將軍下達指示的時候,完全不在乎市民的性命!他一臉呆滯地命令我們殺掉市民,美其名曰殺雞儆猴!!」
「託莉啊,希爾芙在叫妳。」
「既然如此,我們也稍微等待一下如何?」
「我什麼都想不出來……」
【十一月四日 中午】
「這就是我方的炮兵啊,多麼偉大的火力。」
她那原本毫無感情的雙眸中流出了大顆的淚珠,她哭喊着。
也就是說,這是「能防守,但無法反攻」的陣型。
「她希望妳一個人去她住的房間。」
而且,這些方案几乎都被敵人一一擊潰。
「那、那個。那麼兵分兩路,從約瑟格勒城外發動奇襲之類的?」
「妳是說,要再拖延戰鬥嗎?」
「託莉,妳有沒有什麼妙計,能一擊葬送所有敵人?」
這樣的地獄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星期,就在我們對市民的遺體逐漸變得麻木不仁的時候,我被希爾芙·諾瓦叫了過去。
但我並不擅長制定作戰計劃。
「我……已經不行了。」
在他們的腳下,是昔日沙巴特國民的骸骨。
對我而言,希爾芙·諾瓦是比任何人都可恨的仇人。
希爾芙這種類型的指揮官,一旦面對「只能用正攻法取勝」的防禦陣型,就無計可施了。
我已經厭倦了每天都在上演的地獄。
這個地獄太過廣闊,甚至消磨了我的心靈,讓我對散落各處的遺體再無知覺。
「爲什麼我們要戰鬥到這種地步!? 」
敵人捨棄進攻,用游擊戰術徹底防守。
「因爲不這麼做,士兵的性命就會有危險。」
理所當然地,我無法提出以軍隊爲單位的作戰方案。
果然,我能想到的作戰方案,希爾芙幾乎都已經考慮過了。
步兵們伴隨着吶喊聲,在斷垣殘壁與廢墟中寸步前行。
除了讓炮兵一點點推進戰線以外,並沒有其他安全的策略。
「要是魔石用完了,該怎麼辦?」
「再次利用雪橇從結冰的河面上發動奇襲呢?」
「……即便您這麼說。」
畢竟我完全不知道敵方的情報,甚至連我方的配置情報也一無所知。
「叫我嗎?」
「請、請冷靜。我並沒有提出作戰方案的立場。」
「上吧!擊潰賊人,戰鬥的時刻到了——」
「奇襲無效、不接受誘敵,只是憨直地持續守衛既定場所的敵人。沒有取勝的意志,如同石像般的防禦戰術。」
游擊戰術雖然在防禦方面很優秀,但無法組織起大規模的攻勢。
「我明明必須想點辦法的!啊啊,敵方的指揮官太優秀了!經驗相差太多了。我的進攻手段全都被擊潰了!」
主要街道上不僅有民宅,連醫院、政府機關等重要設施也未能倖免。
「因爲如果讓勞動者議會掌握國家,情況會很糟糕吧。」
「妳真的沒什麼好辦法嗎?妳那時不時展現出來的、像猛犬一樣攻擊性十足的進攻手段呢!」
「我已經不想再破壞任何人珍視的東西了。」
「沒關係,我准許妳,拜託了。」
「什麼都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是啊,真是愚蠢。」
毫無疑問,她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參謀軍官之一。
「請、請冷靜下來,希爾芙。」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希爾芙如此憔悴的模樣。
在這種情報落差下,要我如何制定作戰方案?
——希爾芙是一位擅長看穿敵人弱點的指揮官,她也容易察覺己方的弱點,在防禦方面也不在話下。
「想要一口氣壓制這種戰術,需要超乎常識的作戰計劃!拜託了,快想點辦法……!」
這種遊擊作戰最大的缺點,就是難以配合。
聽到這個消息,我稍微鬆了口氣。
士兵們輪流守衛崗位,只能眺望着逐漸被摧毀的城市。
但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指揮官,面對沒有弱點的敵人也是束手無策。
「前天已經試過了。就算我們撤退,敵人也只是留在原地,完全沒有追擊的意思。」
那是頭髮散亂、半瘋狂地像幽靈般呆立着的沙巴特第一天才。
裝備了槍械的部隊進行的游擊戰術,不僅能以少量人數發揮極大的防禦能力,而且目前並沒有能一口氣擊潰敵人的手段。
「……即便您這麼說,我也只是一個連指揮官都不是的衛生兵小姑娘。」
在這個時代,除了正攻法以外,沒有其他有效的方法了吧。
她只是想找我商量作戰方案,才把我叫出來。
「是、是的。」
「我說,爲什麼我們要到處殺害市民?」
「喂,託莉·勞啊。」
「希爾芙終於要結束這一切了。」
「嗯。終於想出下一步了嗎?」
「希爾芙?」
我們一邊消耗着大量的人命,一邊在市民們充滿怨恨的怒視下,一點一滴地累積着微小的勝利。
「那也只能老老實實地打一場槍戰了。」
雖然能用蠻力一點點地推進,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攻略方法了。
「是的。」
希爾芙此刻顯得像少女般軟弱,臉頰消瘦,身體微微顫抖着。
在侵略戰爭中,能瞬間判斷出「防守方的正確答案」的敵將,想必非常優秀吧。
我們一點一點地在被炮擊夷爲平地的約德格拉德中挺進。那裏不存在任何高明的作戰計劃或策略,只是機械式地消耗大量的魔石與人命,強行將戰線向前推進。
「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是更糟糕嗎!!」
敵人的防衛戰略完美無缺,且愚鈍到讓希爾芙憔悴成這副模樣。
我想,要用奇策將遊擊部隊一掃而空幾乎是不可能的。
「用炮擊摧毀的戰區作爲誘餌,將敵人引入後再包圍之類的呢?」
「希望她能用那條妙計結束這一切。」
如此尖叫的希爾芙,嘴脣滲出了鮮血。
「妳有沒有什麼能打破現狀的妙計?」
「敵人是想爭取時間嗎?」
因此,當希爾芙叫我過去時,我心中充滿了喜悅。
「已經考慮過了。敵人在外部也佈下了偵察網,正戒備着。」
或許,我終於能從這個地獄中解放出來了。
她的聲音中,失去了往日的霸氣。
而且,太……耿直了。
希爾芙終於要在這個停滯的戰場上採取行動了。
如此重要的街道,如今已面目全非、崩塌殆盡。
我帶着這樣的心情走進了希爾芙的房間,然後我看到了——
希爾芙半瘋狂地哭喊着,抓住我的肩膀不斷搖晃。
既然如此——
「與其將精力耗費在進攻上,先對佔領的市區進行撫慰、挽回民心不是更好嗎?」
「啊……」
「士兵的壓力與絕望,很大一部分源自於佔領區居民的反抗。被自己拼命保護的人民攻擊,心理上會很難受。爲了提振士兵的士氣,我建議應優先安撫市民。」
魔石正一點一點地被運送過來,因此炮兵推進的距離也十分有限。
反正暫時無法攻陷,我認爲應該放棄積極攻勢,優先保護市民。
先不說這是否在希爾芙的職責範圍內。
「是啊。妳說得對。」
「……」
「我的眼界變得狹隘了。明明市民就在眼前受傷,我爲什麼還對作戰如此執着呢?若是被父親聽到,不知道他會是驚訝還是憤怒。」
聽了我的提議,希爾芙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
看來她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未曾思考過。
「幸好有妳在。抱歉,我欠妳一個人情。」
「如果這種程度的建議能幫上忙,您隨時都可以找我商量。」
如果這樣能稍微改善現狀就好了。
我一邊這麼想着,向開始着手撰寫文件的希爾芙行了一禮,準備離開她的房間。
「希爾芙大人,大事不妙了!」
「吵死了,發生什麼事了!」
在我準備開門的瞬間,房間外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怒吼。
「勞動者議會發布聲明瞭!」
——很有可能會演變成憤怒的屠殺。
「將她關進監牢裏。但是,絕對不要傷害她。」
她向士兵下達了將我拘禁的指示。
希爾芙面無表情地看着快要暈倒的我。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倫威爾少佐、亞莉亞大尉、威爾第先生……都將成爲敵人。
「奧斯汀政府也發佈了內容相同的聲明——」
他喊着,將一張傳單遞給了希爾芙。那是勞動者議會制作的報紙號外。
這也意味着身經百戰的奧斯汀軍即將攻入沙巴特。
「奧斯汀軍要來了?」
東方司令部的難民營正位於進攻約瑟格勒的路線上。
也就是說——
「東方司令部的難民營,賽德爾他……」
「誒?」
光是想到這裏,我的身體就僵住了。
「……奧斯汀?」
現在國境線上的塔爾河已無沙巴特軍的戰力駐守,他們將會突破塔爾河,輕而易舉地攻入沙巴特。
這一天,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入了沙巴特政府軍的耳中。
他們會保護住在東方司令部附近的市民嗎?
『同盟成立』
聲明中明確表示會提供軍事與物資支援。
「……喂,士兵。把這個託莉·勞抓起來。」
那張傳單上確實寫着奧斯汀與勞動者議會結成同盟的內容。
接着,那個惡毒的伯爾尼·瓦洛會過來殺了我。
僅僅一張傳單,就徹底顛覆了我的命運。
「聲明?」
『奧斯汀聯邦正式承認勞動者議會設立的臨時政府爲合法國家,並提供軍事與物資方面的支援。』
奧斯汀軍對沙巴特聯邦恨之入骨。故鄉被殘忍燒燬,那份仇恨不可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