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梅爾國境攻防戰 5
《TS衛生兵的戰場日記》 · まさきたま · 2.1萬 字
【七月十二日 夜晚】
這個時候,我們恐怕是奧斯汀唯一能夠從背後偷襲沙巴特軍的部隊。
嘉維爾運輸中隊只是因爲出現傷者所以待命,敵人根本無法預料到這種地方會有伏兵。
從希爾芙的角度來看,這個位置應該會讓人想大喊「爲什麼中隊會在這種地方!」吧。
「我知道妳因爲熟人被殺而生氣,但是託莉,妳這樣太魯莽了。」
「我很冷靜……明明應該更加慌亂纔對。」
這個時候的我確實很生氣。
看到莉娜莉悽慘的模樣,心中充滿殺意。
但是比起憤怒————
「……現在的妳,精神不正常。冷靜點。就算我們在這裏偷襲沙巴特兵,妳的朋友也不會回來。」
「我知道。我並不是爲了報仇才提出這個建議。」
「那麼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了減少我方的損害。」
我高興得不得了。
「我看起來像是因爲自暴自棄,被憤怒吞沒才提出這個建議嗎?」
「……不。」
我身處能夠從敵人背後偷襲的狀況————
「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是的。」
我感受到一種類似在遊戲裏成功繞到敵人背後時的興奮感。
「準備好了」
……就像在遊戲裏向隊友傳達作戰計劃一樣。
「不需要發出吶喊。靜靜地,迅速地縮短距離吧」
「請告訴我周圍的偵察情況」
「……我相信妳。好,指揮權就交給妳了」
我們戰鬥的敵人,果然是脫離戰線的負傷者。
我作爲戈爾斯基先生的副官,也做過類似指揮官的工作。
這是我前世擅長的,三手將死的奇襲戰術。
「那麼,我們兵分三路發動奇襲吧」
他們連撤退都做不到,倒在了我們面前。
「就是現在,射擊!」
「爲了給敵人施加壓力,我們必須前往前線」
「差不多進入射程了。我們還沒有被發現」
「……妳不是衛生兵嗎?」
在遠距離互相射擊的話,殲滅敵人需要花很長時間。
「————我們也開始作戰。那麼,突擊」
我們纔是這場戰鬥中最重要的部隊。
「有裝死的嗎?」
「啊,好」
「要是覺得太勉強,我會立刻下達撤退命令」
嘉維爾曹長委婉地勸我停手……。
我們在部隊之間配置了通信兵,用旗語進行合作。
「那麼,請發出信號」
「既然是幸運使者閣下的指示,那就相信她吧」
我向嘉維爾曹長說明了奇襲的可行性。
「畢竟我以前也待過突擊部隊」
既然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會來,爲了在短時間內全滅敵人,突擊是必要的。
「你有什麼不滿嗎,玫夫輜重兵長?」
我們沒有受到什麼抵抗,就將敵人全部殺光了。
敵人約有百人,有的拖着腿,有的包着繃帶躺在地上。
聽說雖然有很多新人,不過訓練得相當不錯。
「一點鐘方向,有槍聲。似乎發生了戰鬥」
沒錯,我們是突擊部隊。
「我們本來就已經人手不足了,還要分頭行動嗎?」
「嗯,我明白了」
現在就先感謝這個沒用的階級吧。
「射擊,射擊————」
「不,還不夠」
我只要瞪他們一眼,他們就會臉色發青,不敢違抗我的命令。
突然遭到夾擊,敵人似乎陷入了大混亂。
「好像沒有。確認了九十一名遺體」
「啊,沒有。我不會違抗准尉的」
「瞭解」
我們躲在森林的樹木中,成功包圍了他們。
我們靜靜地朝着槍聲響起的沙巴特軍所在的方向衝了過去。
……戰鬥時間,大概只有幾十分鐘。
我率領着數十名同伴。
「不,就我所見沒有。我想是全滅了」
「右翼,似乎已經就位了」
「瞭解,嘉維爾曹長的部隊怎麼樣了」
「聚在一起沒有好處」
我確認了陷入混亂的沙巴特士兵,靜靜地發出信號。
我們還沒做什麼。不如說,現在纔要開始。
嘉維爾曹長用打量的眼神看着我。
我們一邊躲在樹木後面,一邊逼近沙巴特士兵的背後。
所以先從兩個方向狙擊,隔了一拍之後再從別的方向突擊。
在我接過指揮權的時候,部下們臉上都帶着不安。
從現在開始,時機很重要。
「瞭解!」
這是我第一次作爲前線指揮官進行戰鬥。
在沒有被發現的情況下成功包圍,幾乎就等於我們勝利了。
「進展順利。那麼」
他們應該也對要聽從我這個年輕人的指揮感到不滿吧。
我用得習慣,而且射程比奧斯汀槍稍長也很好。
「……噫」
在這裏能拿到無傷的沙巴特槍,真是幸運。
「有士兵逃走嗎?」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指揮部隊,不過這個就先不提了。
「我們已經取得了足夠的戰果了吧?我們可是摧毀了敵方的後方部隊啊」
「請放心,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相當多的經驗的」
「明白了」
他肯定是因爲知道我的「傳聞」,才把指揮權交給我。
正如我所料,沙巴特兵似乎是從奧斯汀的戰壕背後發動攻擊。
據說人類最多隻能將意識分散到兩個移動物體上。
恐怕是脫離戰線的傷兵吧。
我下達了這樣的指示,從附近的遺體上拿走了沙巴特槍。
「……友軍部隊,在發出信號的同時開始射擊了」
不過他們似乎沒有膽量對準尉抱怨。
他們在礦山周圍的森林裏沒有起伏的地方,圍着篝火休息。
最初的夾擊是佯攻,我們的突擊纔是真正的目的。
我按順序說明了只要在這裏發動一波攻勢,我方能獲得多少優勢。
在搜刮沙巴特兵的物資時,偵察兵已經確定了敵人的位置。
嘉維爾中隊總共有百名士兵,由三十名運輸兵和七十名護衛組成。
就這樣,嘉維爾曹長把指揮權交給了我。
在我的指示下,先行的兩個分隊開始了攻擊。
————靠近之後,發現敵人比想像中要少。
「敵人,正在四處逃竄」
「明白了。那麼,請以旗子爲信號發動突擊」
我發出吶喊,射出子彈,將沙巴特士兵變成了肉塊。
「嘉維爾曹長的部隊似乎也已經就位了」
「請徵收敵人的沙巴特槍。爲了防止子彈用盡」
「嘉維爾曹長,你真的要把指揮權交給這個小姑娘?」
爲了回應他的期待,我一定要取得戰果。
「怎麼了?」
如果超過三個方向的話,大腦的處理速度會跟不上,注意力就會變得散漫。
「我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瞭解他們的手法」
對他們來說,爲什麼這裏會有敵人,肯定無法理解吧。
「謝謝。那麼嘉維爾曹長,可以麻煩你指揮分隊嗎」
「那麼,開始奇襲」
「瞭解,那麼就去那邊吧」
「你們有三個分隊吧。那我就分別下達指示了」
似乎還有士兵在睡覺,或者喝酒。
在沒有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充分接近之後。
「了、瞭解。託莉代理中隊長閣下」
雖然我是第一次指揮,不過還是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指示。
要是在這裏逃跑,就太可惜了。
必須一直衝到冷汗流個不停,陷入絕境爲止。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在一百米外,確認到敵兵。似乎正在交戰」
「找到了嗎」
我們朝着偵察兵指示的方向前進,發現沙巴特兵正與我方交戰。
沙巴特兵躲在帳篷和沙袋後面,與我方互相射擊。
因爲視野很好,所以似乎無法使用剛纔的包圍戰術。
「我方的戰壕,似乎馬上就要被攻破了」
「……怎麼辦」
「我想想。再次分成小隊,就位吧」
對嘉維爾曹長留下這句話,我再次指示小隊分開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儘可能在大範圍內從背後突襲,更能誘使敵人動搖。
「沒必要勉強前進。只要威脅到敵人的背後,就足夠了」
眼前的沙巴特兵,數量非常驚人。
應該超過一千人了吧。
僅僅一百人就要面對這麼多的敵人,簡直是瘋了。
「在就位之前,請徹底確認退路。如果敵人逼近了,請毫不猶豫地撤退」
「明白了」
如果正常戰鬥的話,會因爲人數差距而被反殺。
「我倒是解決了不少。」
這就是團隊戰的基本戰術。
獅子般的咆哮響徹戰場。
「怪、怪物。」
在近距離戰鬥中,士兵的訓練水平至關重要。
「你沒聽說過嗎?」
雖然動搖了,但立刻就做出了應對,訓練水平很高。
照亮戰場的炫目閃光,一直線地突進而來。
只要他們追得太深,包圍網就會完成。
在那道光中,我漸漸看清了那名身纏雷電的長槍戰士。
過去在西部戰線,我曾見過他與加巴克小隊長打得不分上下。
戈爾斯基先生光是站着,空氣就變得緊張起來。
「太快了,那是什麼————」
『是敵人,奇襲』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因爲維持夾擊敵人的狀況,纔是嘉維爾中隊最大的目標。
如果武器彈藥用盡,我們就沒價值了。
他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冰冷眼神。
……他們曾經是和我一起在沙巴特革命中並肩作戰的戰友。
所以從現在開始,士兵們要以生命危險爲誘餌,進行膽小鬼比賽。
————遇到王牌的話,不要猶豫,快逃。
因爲是新兵很多的部隊,所以不能太亂來。
就這樣,嘉維爾中隊在後方騷擾了幾個小時。
以一個人爲誘餌將敵人引誘出來,然後包圍起來射殺。
「是,准尉閣下」
沙巴特兵立刻注意到了我們,開始還擊。
「!!」
但是,無論多麼老練的士兵,一旦被夾擊,都會輕易死去。
不行,不能在這裏逞強。該撤退了。
可以的話我想射希爾芙,但戰場上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知道了。」
沙巴特軍的神速雷槍使,身纏雷電突擊而來。
所以我在思考如何節約武器彈藥的時候……。
所以,一被攻擊,只要撤退就行了。
「我方陷入了困境。支援他們,讓他們生還纔是最大的目標」
如果看到有蟲子在背後飛來飛去,就會想把它打下來。
「我們筆直往後方撤退。不能與那個正面交戰。」
因爲這是爲了在戰場上生存下來所必須的情報。
「向兩翼部隊發出旗號!這是飛蛾撲火。」
加上因爲新兵很多,所以彈藥消耗也很激烈。
「他是沙巴特軍在西部戰線的王牌,雷槍鬼。」
因爲沒有士兵能同時注意前後兩個方向。
雖說佔據了背後,但我們的訓練程度並沒有高到可以突擊沙巴特軍。
「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從背後射擊,很累人呢。」
「……敵方部隊的厚度增加了,撤退!換個地方!」
恐懼感不斷湧上心頭。
但是現在,我沒有餘力去回憶這些。
「那是什麼!? 」
「差不多該撤了吧?已經夠了吧」
「……不,再堅持一下吧。不然的話,會很慘的」
「請發射信號彈。同時進行齊射」
「那就後退吧。」
「不能和那個男人正面交鋒。」
中了我圈套的沙巴特士兵,噴着血倒下了。
「射擊,射擊!」
令人毛骨悚然的兇惡死亡氣息。
連那個加巴克小隊長都討厭被夾擊,總是讓部下保持警惕。
「武器彈藥差不多快用完了。」
他是一個如獅子般雄壯、如風般溫柔、如雷般激烈的人。
剛纔之所以能擊潰敵人,是因爲他們都是配置在後方的傷兵。
「我們明明沒打倒多少敵人。」
「衛生准尉,敵人再次發動突擊了。」
「託莉衛生准尉。敵人正在逼近我們。」
無數雷擊傾瀉在戰場上,將奧斯汀軍逃亡的士兵們燒成焦炭。
「是嗎,那就撤退吧!」
他面目猙獰地揮舞着手,雷槍閃耀着光芒。
我的直覺向全身發出警告。
不愧是在沙巴特革命中倖存下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王牌的情報會在步兵之間口口相傳。
我在發出號令的同時,從背後射穿了沙巴特兵的頭蓋骨。
「……」
他們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看着我們尖叫。
「你聽說過嗎,嘉維爾中隊長?」
「……那是。全員撤退!請逃離那道閃光!」
我知道她無論在多麼不利的情況下,都能實現如同計劃好般的勝利。
他就是過去把我放進睡袋裏,溫暖了差點凍死的我,也是和我一起在巴尼亞聊過天的沙巴特戰友之一。
「不能用搶來的沙巴特槍嗎?」
這不是錯誤的行動。
然後在討伐部隊組成之前撤退,我們不斷改變位置。
我認識那個士兵。
「很好。那麼,壓制射擊!」
「雷槍鬼,是王牌的……?」
「敵人正朝我們預想的地點突擊。」
嘉維爾中隊都是新兵,不可能戰勝沙巴特兵。
而且護衛兵們手上的彈藥只夠打一場戰鬥。
「明白了。大家,撤退!」
「如果加上那些,應該還能再戰一陣子。」
「敵人是不是已經很累了?」
「了、瞭解。」
她是我想解決的對象,但似乎沒有出現在前線。
————戈爾斯基先生。
「不用瞄準敵人,只要讓子彈飛向敵人所在的方向就行了。只要能讓敵人動搖、分散他們的注意力,那就很好了!」
「敵人來了的話不要勉強,撤退吧。只要能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就足夠了」
敵軍中有一支判斷力強的部隊,爲了打倒我們而拉近距離。
我向那道光射出了子彈,但被【盾】彈開,彈道歪曲了。
「射擊後請立刻躲起來!以自己的生存爲最優先。我們的目的不是殺死敵人,而是維持夾擊的狀況!」
「既然如此,就再努力一下吧。」
只要時機沒有錯,無論什麼樣的敵人都能打倒。
「明白」
在西部戰線與加巴克小隊長打得不分上下,貨真價實的「王牌」。
不過,這正是我等待的展開。
雖然我這個假啄木鳥戰術很拙劣,但我覺得已經對敵人的後方造成了相當大的威脅。
「……右翼,往七點鐘方向撤退!左翼往四點鐘方向,快點!」
沒錯,因爲我們分成三個分隊。
「明白」
贏不了。
憑我這雙纖細的手臂,無論如何都殺不死那個壯漢。
我們之間有着如同捕食者和獵物一般的壓倒性實力差距。
「……戈爾斯基,先生」
……他是敵人。
他是率領着部下,想要殺死我們的死神。
看到他的身影時,要說沒有動搖那是騙人的。
但是,我立刻開始思考,該如何應對作爲敵人的戈爾斯基先生。
「怎麼辦,要放棄夾擊撤退嗎?」
「雖然想撤退,但對手太難對付了。我不認爲能逃得掉」
戈爾斯基先生的移動速度非常棘手。
他以加巴克小隊長一開始就想破壞他的腿的超常速度衝了過來。
而且,那個人的【盾】太堅固了,子彈殺不死他。
就算運氣好打破了【盾】,也會被長槍彈開。
只有用榴彈砸他,或者用肉身接近戰才能打倒他。
「雷槍鬼朝這邊衝過來了。怎麼辦!? 」
「無視雷槍鬼,攻擊他的部下」
「要放着那傢伙不管嗎!」
他是從東西戰爭開始就一直擔任沙巴特的王牌,連加巴克小隊長都無法擊敗他。
要是正面交鋒,我們肯定贏不了。因此,
『……我不會道歉的,這就是戰爭』
————爲了活下去。
令人懷念的沙巴特語。在我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瞬間,子彈就集中向了我。
『什麼』
雖然表現得很冷酷,但戈爾斯基先生其實很天真呢。
『準備手榴彈,一起扔出去!』
『……是的。戈爾斯基先生,你是不是瘦了點』
「我會爭取時間。要是我死了,就按嘉維爾曹長的指示撤退」
『我不會轉達這種遺言的。要是讓我們的老大發火就麻煩了』
我試圖用玩笑話來拖延時間。
『不是來投降的話就射擊,僅此而已。全員,準備』
『這場戰鬥,是我將你引出來的戰術性勝利。請幫我轉告她,我驕傲地這麼說』
『誒,女人?』
……戈爾斯基先生似乎還沒有注意到是我。
他單手握着的槍上,正啪嗒啪嗒地流着電流。
————我被處刑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我來」
他可能會動搖,所以由我來出面。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脫離危機的方法。
『嗯,好久不見』
『妳是受奧斯汀軍的命令纔去沙巴特的嗎?』
這樣下去,我就會被槍刺死。
『是的,好久不見。可以的話,真不想在戰場上見到你』
「等、等一下,衛生准尉!? 」
……我這麼開玩笑後,戈爾斯基先生突然笑了。
明明距離有十米,我卻能感受到那股熱量。
我以Z字形蛇行、翻滾,設法縮短距離。
戈爾斯基先生將槍尖對準了我。
『騙了你?』
『啊,還有,能幫我向希爾芙傳達遺言嗎』
決定方針的瞬間,本能發出了刺耳的「死」的警告。
『動作沒有猶豫。小心點,可能是王牌級的!』
「啊?」
『【盾】彈開了槍擊!別大意』
『她是奧斯,是敵人。扔完手榴彈後,進行第二輪射擊』
是戈爾斯基小隊成立時,一起喝過伏克酒的沙巴特士兵。
戈爾斯基先生沒有絲毫動搖,對我下達了攻擊命令。
我遵從了直覺。
『如妳所願,就用我的槍貫穿妳吧……出來』
『去死!』
他已經做好了把我當成敵人殺死的覺悟。
『我不會抵抗的,也做好了被殺的覺悟……能把你引到這裏來,就已經是十足的戰果了』
『託莉,是那個奧斯嗎……?』
然後下定決心,獨自衝向了雷槍鬼。
刺耳的警告聲,灼燒着我的大腦。
金色的英雄看到我的臉後,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這是我的臺詞,爲什麼要介入我們和聯合軍的戰爭。和沙巴特的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戰爭沒有結束。只有在毀滅奧斯汀之後,沙巴特纔有未來』
看到我遲遲沒有被子彈擊中,他們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因爲我報上了名字,他纔會像這樣回應我的問題。
『請放心,我不會恨你的』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面對戈爾斯基先生,我儘可能裝作平靜地繼續對話。
他用輕鬆的語氣回應了我。
『……唔』
『是嗎』
舉起雙手錶示沒有抵抗的意思,出現在了戈爾斯基先生的面前。
槍尖因爲高壓電流而變成了紅色。
但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王牌。
『再見了,我親愛故鄉奧賽羅村的朋友託莉』
「【盾】」
————不可思議的是。連這個時候,我也沒有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我一邊翻滾一邊張開右手,用【盾】彈開槍擊。
『謝謝』
『妳到底騙了我多少?』
但那不是「去了就會死」,而是「不去就會死」的威脅般的警告。
『嗯,我非常清楚』
「記住了嗎。那我上了,之後就按計劃行事」
『……我還在想,妳該不會是託莉吧』
果然,他就在那裏。
在手榴彈被扔過來之前,我試着用沙巴特語怒吼回去。
『那真是遺憾』
因爲就算戰鬥,也只會被殺。
『……?你在說什麼』
以百人中隊爲對手,面對數千人規模的敵人,擾亂後方,給予他們大量損害,還將王牌引到了後方。
『動作好快』
撲通、撲通,脈搏開始加速。
『我知道了』
「我先告訴你們我離開之後的命令。複述一遍別忘了」
『別動。至少,我會一擊讓妳死得痛快』
沙巴特槍的裝填間隔,我早已銘記於心。
落雷在戰場上四處迴響。
『請開槍吧……如果要被殺的話,我希望是被你殺掉,戈爾斯基先生』
回想起來,剛纔射擊我的士兵也是熟人。
對於全是新兵的嘉維爾中隊來說,可以說是大獲全勝。

『是嗎。不,那就好』
極限,馬上就要到了。
『……什麼都不回答我呢,戈爾斯基先生』
槍擊在蒼翠森林的樹木間交錯。
『奧斯人,開槍!』
誠實而高貴的金色英雄。
沙巴特兵射出的子彈,擦過我的身體消失在森林的黑暗中。
還能再撐一會兒。還能再爭取幾十秒的時間。
我向部下這樣宣告。
而且這個人要是認真追擊的話,嘉維爾中隊應該會全滅吧。
我懷着希望,希望那個人能聽到。
但是戈爾斯基先生的聲音……從未如此冷酷。
金色的英雄沒有絲毫大意,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他們一邊用沙巴特語互相配合,一邊對我進行毫無間隙的射擊。
『有什麼事。看起來不像是來投降的』
『真的是妳嗎,託莉』
他們應該是想阻止我的行動……但不如說他們射擊的時候,我更容易趁他們裝填子彈的間隙行動。
『別說王牌了,我是衛生兵啊!真沒禮貌』
全身上下都像脈搏一樣,被一種舒適的緊張感所包圍————
『唔,託莉。妳這傢伙?』
『怎麼了?』
啊啊。再過一瞬間就會被殺掉,這種極限的緊張感。
……讓我的內心,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妳在打什麼鬼主意!』
突然,戈爾斯基先生的態度發生了變化。
他突然壓低了姿勢,對着嘴角上揚的我————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以音速衝了過來,用充血的眼睛將長槍高高舉起。
呼,風聲呼嘯。緊接着,一道驚人的雷聲響起,灼燒着我的肉。
不愧是槍術高手。光是擦到一下,碰到的話就會被電死吧。
因此我找準時機,踢向大樹,扭動身體跳了起來。
緊接着,熾熱的白色雷光將我踢飛的樹木蒸發了。
『大家,開槍。對託莉開槍!』
『了、瞭解』
跳躍、飛翔、翱翔。哪怕反應慢了一瞬間,也會當場死亡。
我一邊享受着這種死亡的刺激感,一邊將自己召喚出來的【盾】當作立足點,四處跳躍。
傾瀉而下的雷擊擊中了附近的針葉樹,樹木倒下,塵土和花粉啪嗒啪嗒地濺起火花。
「啊哈……」
「戈爾斯基先生,真厲害啊」
爲了讓他們知道我逃走的方向,我一邊逃跑一邊發出笑聲。
他看起來勇猛,但其實很冷靜,討厭部下受傷。
「瞭解!」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這就是金色的英雄戈爾斯基。
在令人愉悅的緊張感中,好幾發足以造成致命傷的子彈向我飛來。
我想,如果部下損失過多,他應該會立刻做出撤退的判斷。
其實我事先指示手榴彈投擲大叔,一旦包圍網完成就扔手榴彈。
即使做到這個地步也殺不死,所以纔是王牌。
『可惡,託莉到底準備了多少士兵啊!? 』
「最後親自殿後,把子彈全部彈開了」
就像要包圍逃跑的戈爾斯基小隊一樣。
『子彈打不中!被躲開了!』
『全軍撤退————』
意識到被包圍的戈爾斯基先生,早早地決定撤退。
『咕,託莉那傢伙給我記住』
『這次先撤退。下次,吾不會對妳手下留情!』
從西部戰線的時代開始,就一直作爲突擊兵在最前線揮舞長槍的英雄。
無數的子彈,重重的雷擊。
「騙人的吧」
「簡直就像加巴克小隊長一樣」
他的突擊,如野豬般迅速。
『奧斯逃走了,戈爾斯基小隊長!』
沒有恐懼。倒不如說,不斷躲避死亡讓我感到無比快樂。
『怎麼可能!』
嘛,我早就料到他會馬上冷靜下來撤退。
然後他丟下部下,獨自向我衝來。
不愧是理性且勇猛的西部戰線王牌。即使完全中了陷阱,也沒能拿下他。
爲了不讓身爲異國人的我被孤立而費心,爲了不讓我凍死而讓我睡在睡袋裏。
陷阱似乎準備好了。
這是最後的攻擊了。我方的武器彈藥也所剩無幾。
因爲我集中攻擊了他的部下,部隊損耗率似乎比想像中要高。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是被引誘,然後被帶入了敵陣。
『那傢伙真的是奧斯嗎!? 』
我依靠着大腦發出的『警告』,不斷躲避着這濃密的『死亡』洪水。
他追着我,用力踏出一步,緊接着。
『瞭解!』
「哈、哈……哈啊」
『手榴彈!? 』
但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王牌戈爾斯基先生本人。
『不會讓你逃的』
……正如我所料。
如果不藏在樹林裏隱藏身影的話,馬上就會被追上的吧。
然而,我。在這個瞬間,只想着怎樣才能殺死戈爾斯基先生,露出了醜惡的笑容。
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戰勝的對手。
戈爾斯基先生不慌不忙,嘗試突破包圍。
連那個加巴克小隊長都殺不死、讓他逃走的真正王牌。
『咕,是託莉嗎!』
戈爾斯基先生,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將槍口對準我的呢。
在沙巴特革命的時候,他一直親切地對待我。
『那傢伙,那個女人……託莉根本沒打算死!只是爲了吸引吾的注意才現身的!』
『再這樣下去很危險,撤退吧!』
……但是,戈爾斯基先生果然是英雄。是我這種人完全無法匹敵的,貨真價實的王牌。
爲了殺死殺死薩魯沙和莉娜莉的仇人————沙巴特士兵。
就這樣,嘉維爾運輸中隊成功從左右夾擊了戈爾斯基小隊。
「預測猜中了呢」
『對不起,跟丟了!』
而且,他的防禦技術是完美的。
因爲逃跑的前方有埋伏,戈爾斯基先生似乎以爲是伏兵。
『夠了,我要衝了,別讓那個女人逃了————』
……我無法相信自己。
沒有被包圍槍擊還能毫髮無傷突圍的水平。
『笨蛋!在那棵樹後面,那傢伙移動到那裏了!』
「乘着手榴彈的爆炸,一齊射擊。請在視野不好的情況下一齊射擊」
要是他不追過來,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雖然我有點希望他能稍微有點留戀。
『要逃嗎,戈爾斯基先生』
興奮、快樂,讓我的心臟無法平靜。
嘉維爾運輸中隊一直射擊到子彈用盡爲止。
「啊哈哈哈」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捨棄性命。
我只是爲了儘可能引誘他們大意、爭取時間而嘗試對話而已。
爆炸、槍聲、慘叫。撼動大地的槍聲持續了十秒左右。
正因如此。
我現在能四肢健全地站在這裏,說都是多虧了他也不爲過。
既然決定撤退,方針不變是件好事。
嘉維爾中隊從四面八方狙擊他,但所有子彈都被他擊落了。王牌對子彈有答案,這句話是真的呢。
『嗚啊————!? 』
所以我選擇了逃跑。
『戈爾斯基小隊長,退路有敵人埋伏!』
……快樂到,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
這是「同伴已經就位」的手榴彈信號。
「啊哈哈哈哈!!」
『是誘餌嗎。託莉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把一切都計算好了』
『別讓那傢伙逃了!放着那傢伙不管,她就會成爲復興沙巴特的最大敵人!』
『奧斯從四面八方進行槍擊!』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應該對殺死我有所抗拒。不然的話,就不會回應我的對話了。
『不快點的話,後面的部隊會掉頭。吾來開路,跟上來!』
戈爾斯基先生是獅子。是溫柔、高貴,而且強大的士兵。
戈爾斯基先生沒有被我的聲音所迷惑,頭也不回地繼續奔跑。
我看到戈爾斯基先生臉色蒼白地瞪着我,大聲喊道。
『混蛋!全都是『謊言』!!奧賽羅村發生的事,一起喝的酒,全都是!』
雖然我殺不了戈爾斯基先生,但也不能放他走。一個人贏不了的對手,只要圍起來就行了。
我讓嘉維爾小隊不是退到後方,而是迂迴撤退到前方。
我仔細觀察子彈的軌跡,用【盾】彈開、用槍砍飛,然後再次藏身於樹蔭。
他的部下,雖說是精銳,但只是普通的士兵。
『追,開槍!』
戈爾斯基先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爲了幹掉戈爾斯基先生,我們毫不吝惜地使用了全部彈藥進行齊射。
背後傳來爆炸聲和火焰,戈爾斯基先生的部下被炸死了。
遇到裝備比自己多、裝甲也更高的「等級更高的敵人」時。不要勉強挑戰,而是逃跑等待機會,這是遊戲的基礎。
他應該沒想到剛纔撤退的敵方部隊會繞到前方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以爆炸爲誘餌,滾進森林裏藏身。
「那真的是人類嗎」
明明是用爆炸的煙霧遮住視線的齊射。
他在煙霧中也彈開了子彈,和部下一起撤退了。
「……對不起。託莉衛生准尉閣下」
「沒事」
恐怕,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我用盡了自己所有的武器,甚至利用了戈爾斯基先生的善良,想要殺了他。
金色的英雄卻連一發子彈都沒中,帶着部下撤退了。
「雖然王牌逃了,但戰果已經足夠了。託莉,已經結束了」
「……嘉維爾曹長」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戈爾斯基小隊,漂亮的突擊。
他們用盡了我方的武器彈藥,無法繼續夾擊沙巴特軍。
戈爾斯基先生漂亮地將擾亂後方的我們無力化了。
戈爾斯基先生達成了戰術目標————是他的勝利。
「不,還沒結束」
……我怎麼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明明讓莉娜莉遭遇了那種事,怎麼能讓他就這樣逃回去?
這場戰鬥之後,他還會像往常一樣喝着伏克酒開宴會嗎?
那個女孩明明那麼痛苦?
「啊哈……」
「啊,不是,那個」
「我、我,興高采烈地,殺了他……!」
「什麼!」
「爲什麼?」
就像雨停了,就像魔法解除了,我的興奮感消散了。
但看到我們開始前進,他們便丟下遺體,猶豫地跑掉了。
戈爾斯基先生明明告訴過我,不要變成那樣。
只是射擊的話是免費的。我的雙眼,捕捉到了一邊關心同伴一邊逃回去的金髮男人。
「啊————」

「你這混蛋,讓我們喫了這麼多苦頭————」
他的臉被踩踏,眼球被踩爛。鍛煉出來的肉體被切開,四肢被刺刀砍斷。
恩人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實際上,正如我所說,這次狙擊很大一部分是靠運氣。
「只是碰巧。這種距離怎麼可能打中,我只是隨便扣了下扳機,結果就打中了」
「因爲莉娜莉被殺,我憎恨不已。被憎惡吞噬,失去了自我————」
「……所有人,現在立刻停止胡鬧,集合」
我剩下的子彈,只有一發。
「還沒結束」
這個時候,我其實也半信半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打中了。
而是純粹憎恨沙巴特士兵,因爲失去莉娜莉而感到悲傷,「以殺人爲目的」射殺了戈爾斯基先生。
「啊、啊啊」
他睜着眼睛,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倒在了地上。
衝擊會讓手抖動,過度使用的話槍身也會因爲熱量而彎曲。
漂流到沙巴特之後,一直幫助自己的壯漢。
所以才覺得我很危險,想要殺掉我。
「解決掉了嗎」
被士兵們扯斷四肢、吐口水,變成了難看的肉塊。
剛纔的自己,並不是因爲害怕生命危險而「變成那樣」。
我意識到,粘稠的憎惡被削去,無法挽回的事就在我眼前。
用這種粗劣的槍進行遠距離狙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戈爾斯基先生倒下的瞬間,許多沙巴特士兵都停下了腳步。
拋殼結束後,我將步槍對準了天空。
————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是無法解決那個王牌的。
————因爲私怨殺人,就只是個殺人魔。
「踢他、踩他!把他踩成肉醬!」
————趁還能挽回的時候,快點醒悟吧。
「不對,不是的……是我,是我殺了……」
全身被槍身毆打,最後被刺刀斬斷了脖子,紅黑色的血液灑落在大地上。
打中了就是賺到,打不中也沒損失。
我看着這副光景。
「……」
結果,我的子彈確實幹掉了戈爾斯基先生。
「別想逃……」
「敵人還在附近,消耗體力做什麼。說到底,我有允許你們擅自行動嗎?」
明明還對莉娜莉說教,不要因爲私怨殺人。
我一靠近戈爾斯基先生的遺體,我方士兵就發出怪叫,開始對遺體施暴。
在今天的戰鬥中,對嘉維爾中隊造成最大損害的就是戈爾斯基先生。我能理解他們想對戰友的仇人發泄怨恨的心情。
「……騙人的吧,妳。從那個距離打中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
「……嘉維爾曹長。作戰結束了,指揮權還給你」
人格高尚、待人親切,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教導自己各種知識的人。
一滴淚水滑落臉頰。
————託莉,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就來依靠吾吧。吾會幫助妳的。
「咦?」
「妳真厲害,竟然能打中。讓我見識到妳幸運使者的實力了。」
「喂,喂。怎麼了託莉,從剛纔開始臉色就變得很奇怪」
他看穿了我被憎惡和復仇所束縛,已經不是平時的自己了。
在不是戰場的地方殺人是不可原諒的。
幾秒後。我擠出聲音,讓部下們集合。
「啊」
戈爾斯基先生的瞳孔變得渾濁,凝視着虛空一動不動。
然後,壯漢一聲不響地倒下了。
被我從背後射殺,鮮血灑落在森林裏。
後悔和羞愧,讓我感到一陣噁心。
「莉娜莉的,仇」
「集合。立刻清點人數,以小隊爲單位整隊」
這個時代的步槍,沒有狙擊性能。
「瞭解」
考慮到他有可能是裝死引誘我們,我派偵察兵去檢查屍體。
就算讓我再做一次,我大概也做不到。
我剛纔,射殺了在沙巴特一直照顧自己的戈爾斯基先生,還爲此感到開心。
「我要把你切碎做成肉醬!」
現在,我終於明白戈爾斯基先生看到我時想要殺掉我的理由了。
同時,嘉維爾曹長誇獎我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戈爾斯基先生直到最後,應該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拼命忍住湧上來的嘔吐感,下達命令讓他們停止暴行。
……我,又失去了重要的人嗎。
「……託莉?」
而戈爾斯基先生已經死了。
「全員前進,追上去吧。去確認他的屍體吧」
我朝着距離越來越遠的戈爾斯基先生的後腦勺,射出了一發子彈。
————妳只是在執行職務。罪惡的根源是戰爭。
「你這混蛋,竟敢殺了我的戰友!混帳!」
我的內心、我的胸口,被彷彿凍結的恐懼支配。
那個時候的我,肯定露出了瘋狂的表情吧。
我不想再讓戈爾斯基先生的遺體受到更多傷害了。
可以說,這是可恨的沙巴特王牌最適合的結局。
遠距離狙擊,不需要精準的瞄準能力。重要的是命中感。
因爲子彈到達目標需要時間,所以訣竅是預測敵人的動作,憑直覺射擊。
「……死了。這傢伙,死了!」
他應該想都沒想過,自己會被從這麼遠的距離狙擊吧。
臉朝着奇怪的方向,右眼被挖出來踩爛。
我感覺,這個角度和時機應該能打中。
「喂,託莉?」
「偵察兵先過去,確認他的屍體」
「太好了!幹掉王牌了!」
「怎麼了衛生准尉,妳不幹嗎?」
我射出的子彈劃出一道拋物線,擊中了在數百米外奔跑的戈爾斯基先生的後腦勺。
「活該!所以我才說沙巴特不能信!」
啊啊,我注意到了。
在這個時代的遠距離狙擊中,這恐怕是世界紀錄。
「是嗎。也是啊,不是這樣的話就麻煩了」
「感謝你聽從我的任性要求。本作戰的責任全部由我承擔」
「喂、喂」
感覺只要稍微一放鬆,就會失去意識倒下。
呼吸急促,意識模糊,連站着都很勉強。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將回到嘉維爾曹長的指揮下」
「……託莉,妳啊」
看到我瀕臨極限的樣子,嘉維爾曹長憐憫地————
「爲什麼在勝利的瞬間,會露出一副死人的表情啊」
這樣小聲說道。
【七月十三日 中午】
這是在射殺戈爾斯基先生之後發生的事。
我們擊敗戈爾斯基先生後,前往了南軍司令部。
在全身感覺消失,輕飄飄的浮游感中,嘉維爾曹長牽着我的手帶我回去。
聽說沙巴特舊政府軍的奇襲,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害。
光是昨晚的死傷者,就達到了數千人。
這樣下去,絕對不可能攻下礦山。
甚至有傳聞說,不久後就要放棄戰線了。對我們來說,這可以說是久違的慘敗吧。
然而,就算放棄礦山戰線,奧斯汀的優勢也不會動搖。
但是這個結果,無論如何都會打擊奧斯汀軍的士氣吧。
「好久不見了,託莉衛生准尉。還有我的孫子嘉維爾」
「很好,妳就該一心想着殺人。這是士兵的本分」
「你對這次的作戰行動有什麼感想」
心中湧起的憎惡,對步兵來說是正常的。聽到他這麼說,我試着回憶至今爲止遇到的人們。
「之後再通知你們。順便一提,託莉,妳屬於嘉維爾中隊,暫時和嘉維爾同行吧」
看來威爾第先生被附近的通信兵保護,成功撤退了。
「如果你是步兵軍曹的話,代替經驗尚淺的嘉維爾曹長指揮部隊也不會有問題。這樣就能圓滿解決功績和責任的問題。」
「……威爾第大人沒事吧?」
「要不是你們,大家都能和平地生活,誰都不會死。都是因爲你們攻過來,戰友纔會死去」
「我說託莉,妳爲什麼那麼消沉」
「是、是的。原來如此,但是篡改文件真的沒問題嗎?」
「……哎?」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辦……」
看來他並不是像我一樣,把人當成物品一樣射擊。
倫威爾先生以關心的語氣,邀請我們進入帳篷。
「這」
倫威爾中佐對努力平復情緒的我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這是不好的感情。我得反省,想辦法恢復平靜。
「蠢貨,不這麼做的話,還會增加十份左右的文件。你難道想讓我在這麼忙的時候做無用功嗎?」
「好痛!!」
在這樣陰沉的氣氛中。
……我呆呆地注視着曾經掛在加巴克小隊長肩上的軍曹軍銜章。
「妳認識的通信兵,叫莉娜莉吧。她的事很遺憾」
倫威爾先生用溫柔的聲音說道,彷彿在關心我。
「……我覺得託莉衛生曹的指揮並沒有她說的那麼差」
「啊————嘉維爾曹長,現在參見!」
然後他請我們喝熱紅茶,我們感激地接受了。
「爲了殺死自己並不憎恨的對象,你能賭上性命在槍林彈雨的前線衝鋒嗎?妳心中懷有的感情,對步兵來說是正常的」
久違地見到倫威爾中佐,他消瘦了不少,皺紋也增加了。
倫威爾中佐這麼說完,若無其事地把一份新的文件遞給我。
這次的問題在於,指揮權完全交給了衛生兵。
所以,如果嘉維爾曹長要被責備的話,我打算庇護他。
「好、好的。我明白了」
「憎恨,恨不得將敵人碎屍萬段,想殺敵兵想得不得了。正因爲心中懷有這種感情,我們才能賭上性命在前線衝鋒陷陣」
「……因爲我做了多餘的事,導致十七名士兵戰死。我現在後悔得不得了」
倫威爾中佐叫我和嘉維爾曹長過去。
「是的」
「……這樣啊。」
從今往後,我將不再是衛生兵,而是步兵軍曹。
「……只是運輸部隊,僅僅一百人就擾亂了沙巴特軍的後方,成功擊敗了王牌」
倫威爾先生這麼一問,我突然想起了她殘酷的遺體。
「不、不是的。我絕無此意。」
肌肉也消瘦了,看來很難再揮舞戰斧了。但是,他依然散發着指揮官的威壓感。
作爲士兵,確實應該做好殺人的覺悟。
「我本來還等着訓斥妳,怕妳得意忘形呢。看妳一臉陰沉地進來,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好、好痛」
「白天的時候,妳的軍階變更申請不是被受理了嗎?不過幸運的是,那份文件在今天的襲擊中遺失了。」
嘉維爾曹長的腦隊被倫威爾中佐狠狠地敲了一拳。
「咦?」
倫威爾中佐之所以一臉嚴肅,是因爲我徹底違反了軍規。
看來衛生兵還不能參加戰鬥。上次賊人襲擊時,因爲事態緊急,威爾第先生纔沒有追究……。
「傻瓜,士兵的工作就是死」
「————但是,這是前線士兵需要的感情。普通人殺了不恨的人,會患上心病」
「總之,我先帶妳去我們中隊的駐紮地……不過只有妳一個女人,該怎麼辦呢」
「但是啊,嘉維爾,給我咬緊牙關」
加巴克小隊長是興高采烈地殺敵,連戈爾斯基先生也在奧賽羅村說過「我恨奧斯」。
「這麼想是自然的,不這麼想的人才異常」
「最初是在前往維茵的途中出現了傷兵。然後請求託莉衛生曹進行治療……」
「……」
憎恨他人是理所當然的。在我反覆思考這句話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可怕的命令。
「那麼嘉維爾,報告你們這次的作戰經過。我來代替受傷的威爾第聽你報告」
「我做了該反省的事……被負面情緒吞噬,一心只想殺人」
「對不起,我會努力改進的」
嘉維爾曹長一臉緊張地開始向倫威爾中佐報告。
「誒,啊,好的。但是那個」
因爲出現了傷兵,嘉維爾運輸中隊沒有出發前往維茵。
「託莉軍曹,以及嘉維爾曹長。你們這次的戰果十分豐碩。作爲長官,我們打算給予你們最大限度的獎勵」
「妳就當作自己是自願轉任步兵曹。」
「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離開倫威爾中佐的帳篷後,我暫時沒能接受現實。
「不用那麼拘謹,你們都是自己人。特別是託莉,妳竟然能活着回來啊」
倫威爾中佐毫不吝嗇地誇獎了我,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害怕。但是,他的表情依然嚴肅。
「誒?」
「事情變得奇怪了啊」
「……」
「非常抱歉,以後我們會注意的」
正當我爲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僞造公文而感到戰慄時,倫威爾中佐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憎恨嗎。妳恨敵人恨到想殺了她嗎」
然後在激戰的最後,成功擊敗了沙巴特的王牌雷槍鬼。
「對不起,我也不清楚」
「託莉,我要妳加入步兵部隊」
「……好久不見,倫威爾中佐」
「……嘉維爾曹長」
出現這些犧牲的責任在於奪走指揮權的我。
但是現在還在接受治療,沒有迴歸的計劃。
「是嗎,這是衛生兵不需要的感情」
「衛生兵攜帶槍支,充其量只是用於防身。不能讓他們參加作戰行動」
「……是的,我這麼想過」
我被訓斥得更加畏縮,倫威爾中佐則摸了摸我的頭。
「不這麼做的話,事後處理會變得很麻煩。明明取得了如此豐碩的戰果,要是指揮者是衛生兵的話,責任和功績都會變得不明確。」
「……真是的,妳立下了戰功,應該感到自豪。我還以爲妳會稍微得意忘形一點呢」
倫威爾中佐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退讓。
「瞭解」
倫威爾中佐一邊誇獎我們,一邊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在他們眼前,沙巴特兵正在戰鬥,於是他們直接從敵人的背後突襲。
羅德里確實是在心中懷有憎惡的情況下戰鬥的。
「沒有生命危險。他被附近的通信兵保護,沒有受到致命傷」
瞬間,一股灼燒全身的憎恨湧上心頭,我費了好大勁才忍住眩暈。
「當然了,要不是你們去追擊沙巴特兵,會出現更多的犧牲。幹得好,這是一個大戰果」
「嘉維爾,你這傢伙,難道沒學過讓衛生兵上前線指揮是違反軍規的嗎!」
倫威爾中佐這麼說完,便把步兵軍曹的軍銜章遞給了我。
倫威爾中佐聽完報告後,來回看着我和嘉維爾曹長,一臉嚴肅。
「沒關係,嘉維爾那傢伙有義務向剛回歸的妳說明這些」
「倫威爾中佐,您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這次的作戰中,嘉維爾運輸部隊有十七名士兵戰死。
倫威爾中佐一臉無趣地嘆了口氣。同時,他走向嘉維爾曹長————
「妳願意和男人一起露宿嗎?暫時還是不要一個人比較好吧」
「……爲什麼?」
我一邊隨意地回答嘉維爾曹長,一邊感覺自己彷彿迷失在惡夢之中。
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到現在都還沒有直視現實。
睡一覺起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莉娜莉會叫我「姐姐」,然後把我叫醒———— 我感覺這樣的幻想似乎會成爲現實。
「無論如何都不行。那我帶妳去,跟我來」
「……好的」
……我一定是害怕接受現實吧。
害怕莉娜莉迎來那麼殘酷的結局。
害怕自己親手殺死了戈爾斯基先生。
我一直想着,如果這一切都是妄想就好了。
「帶我過去之後,那個,我可以回衛生部嗎?應該很忙……」
「不行。趕緊把軍銜章別在肩上,妳已經是步兵軍曹了」
「啊」
我在嘉維爾曹長的催促下,別上了軍曹的軍銜章。然後我帶着飄飄然的感覺,再次被嘉維爾曹長牽着手————
「……不對,等一下。託莉衛生准尉」
就在我們準備前往駐紮地的時候。
「那邊的曹長,讓那個女人和我說話」
「咦?」
充滿惡意的聲音讓我停下了腳步。
「別否認了。妳開槍殺人時那興奮的笑臉,部隊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
「……今天您的語氣很冷淡呢」
至今爲止一直作爲參謀站在奧斯汀國防最前線的他所說的話————
「結果,我或許殺死了很多人。但是,我自認爲對奧斯汀有貢獻」
「……什麼開心?」
如果我一開始就當步兵,在戰壕的最前線指揮的話。
我就像是被綁架一樣,從呆若木雞的嘉維爾曹長身邊被帶到了帳篷。
比想像中更猛烈地擊穿了我的心臟。
「威爾第的活躍都是妳,託莉・勞。那傢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
「接受並實施提案是指揮官的功勞。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威爾第的功勞也沒有錯」
「是啊,我是個壞人。但是,我爲國家做出的貢獻比妳多得多!」
……戰鬥不可能會開心。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讓那一天重新來過。
「怎麼可能」
「這種事,誰也無法保證」
「……不對,我」
我一看,輕浮的語氣消失不見,露出憤怒表情的『惡魔』站在那裏。
他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強行從嘉維爾曹長手中奪走了我的手。
「我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會笑出來」
「如果光靠偶然和運氣就能扭轉戰局,那就不需要參謀了」
「我,那個」
「……您想說什麼?」
「那、那個?」
「……」
我無法認同,也不想認同。我當場癱坐在了地上。
「年幼的少女一邊笑着,一邊比任何人都要勇猛地屠殺着沙巴特士兵……那也是妳吧」
「妳是一個喜歡殺人喜歡得不得了的異常者。是一個對擊殺敵人感到興奮的變態」
「那些戰果也是靠偶然和運氣」
他的話很有魄力。
「閉嘴跟我來。曹長在這邊等着,我之後會把這女人帶回來」
「開心嗎?」
「……伯爾尼少佐閣下」
「是的」
「妳雖然不是受過軍官教育的專家,但妳的作戰方案都是合理的妙招」
「我調查了妳迄今爲止的戰鬥經歷。妳很厲害啊,威爾第大人的活躍背後都有妳的身影」
「妳已經多次展示了妳的能力。我不打算用偶然來解釋」
但是他說的話卻不斷動搖着我的內心。
「但是妳不是,妳自己也很清楚吧」
這就是一直掛着可疑笑容的伯爾尼・瓦洛的真實面目嗎?
伯爾尼到底調查了我多少事情啊。他這麼說着,粗暴地抓住我的前襟————
「妳就那麼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壞人嗎」
「妳很開心吧?」
「是。雖然我已經不是衛生准尉了」
我至今爲止,從未對殺人感到過高興。那爲什麼,我非得被別人這麼說不可呢。
就能應對希爾芙的奇襲,守住戰線……?
「妳應該明白。那個少爺到底哪裏有取得那種戰果的才能,我一直覺得是個謎————」
他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彷彿要將我射殺一般。他靜靜地吐了口氣,繼續說道。
「殺死了那麼多沙巴特士兵,甚至擊破了王牌。妳不是應該非常滿足嗎?」
「這」
但那不是我,而是我體內的另一個人。難道說,那也是我的一面嗎?
「真好啊,真羨慕啊。只有妳一個人能當個好孩子!」
「我承認,我是個壞人。我最喜歡陷害別人,擅長殺死敵人。所以我才當了參謀」
說完這句話後,伯爾尼緩緩鬆開了我的前襟。
輕盈的我被軍服拉起,整個人懸在空中,雙腳晃來晃去。
他把臉湊到我面前,這麼威脅道。
「如果你一開始就站在前線,會允許沙巴特軍突破戰線嗎?」
「只要妳當時在場,威爾第的行動肯定會大不相同」
「……謝謝」
「所以妳纔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官」
「因爲我有點生氣」
「如果你是個沒有任何才能的普通衛生兵,我也不會說這種話」
他臉上難得沒有一絲笑容。
「我」
「從妳至今爲止的戰果來看,我覺得妳肯定能做到」
我連話都還沒來得及說。
「……啊,不」
我和他都驚得目瞪口呆。
「但是,我收到的報告說妳在戰場上笑了」
「妳給我適可而止」
「爲什麼不會開心?」
「爲什麼妳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惡行!別因爲想在別人面前裝好人,就隱藏自己的才能,讓自己過得輕鬆!」
「您是指我提出的作戰方案嗎?當時指揮官是威爾第先生……」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我不就是隻想着在別人面前裝好人,才犧牲了莉娜莉?
「……」
「給我如實回答。昨晚奇襲敵軍、擾亂敵軍後方,是妳乾的嗎?」
「哪裏不對了,妳說啊。看着我的眼睛說清楚」
雖然我早就習慣加巴克小隊長的暴力指導了。
「這是長官命令,過來我這」
「承認吧,託莉・勞」
因爲他讓我不要說謊,所以我老實地承認了。
「這不關我的事」
我很久沒有被人憤怒地抓住前襟了。
伯爾尼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焦躁,惡狠狠地瞪着我。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好好珍惜故鄉的」
「不對。我怎麼可能光靠自己一個人就阻止希爾芙・諾瓦的奇襲」
……不。我確實可能感到高興。
伯爾尼打斷了我,繼續說道。彷彿在說不許我找藉口。
這時的他,態度明顯和之前不同。

他皺着眉頭,既懊悔又憤怒地瞪着我。
我不知道伯爾尼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他用雙眼威壓着我,彷彿要將我看穿。
「……我」
「感謝妳特地前來,託莉衛生准尉」
「就算被罵作惡魔,被嫌棄噁心,我也是因爲有拯救祖國的才能才挺身而出的」
「……殺人不可能會開心。不只是因爲我自己的指揮導致了十七名士兵的犧牲。我甚至後悔射殺了王牌戈爾斯基先生」
但是他讓我不要說謊,所以我只是老實地回答了。
伯爾尼的話不斷在我腦海中迴響。
「……是的」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妳肯定能阻止他們吧。至少我是這麼評價妳的」
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聽說的,他似乎已經知道了我所幹的事情。
伯爾尼有些不耐煩地向我發起了質問。
「如果妳承認自己腐爛的本性,就來我的部隊吧,託莉・勞」
他的斥責讓我大腦一片混亂,整個人呆住了。
伯爾尼・瓦洛帶着怒氣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會給妳大隊長的地位和大尉的軍銜。妳必須履行與自身能力相稱的責任」
「……」
「別再說什麼『不想殺人』這種天真的話了……妳難道還想重蹈覆轍嗎?」
……。
……我內心有過這種感覺。
就像是在玩FPS遊戲時,那種享受互相射擊的感覺。
對實槍射擊感到興奮,對射穿敵人頭部時的快感而感到興奮,想要儘可能多殺一個人的感情。
一開始,我感覺伯爾尼・瓦洛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所以很害怕他。
但其實,我自己也是一個喜歡殺人的變態。
我對伯爾尼・瓦洛抱有的,只是單純的同類厭惡————
「……」
「回答我吧,託莉・勞」
我看着伯爾尼・瓦洛的眼睛。
他的眼中充滿了邪惡。
這時,我的煩惱終於消失了。
……我輕輕笑了出來。
「你真厲害啊,伯爾尼・瓦洛參謀少佐」
「妳喜歡殺人,這是事實吧?」
指出這一點後,伯爾尼少佐的表情變化讓我渾身顫抖。
「沒什麼,只是閒聊而已」
說完,他用手指彈了彈我的額頭。
「啊?」
「與其說笑,不如說,妳當時是在哭吧」
伯爾尼・瓦洛不是那種只是享受殺人的「惡」。
「可我完全看不出來」
因爲運動會里是紅組,所以爲了讓紅組獲勝而努力。
「我哭了?」
啊,我這輩子第一次真心想在路上撒鹽。
整理心情。
「好吧,我就不問了」
我是個壞人。是一個射殺恩人還笑嘻嘻的異常者。
……我立刻向伯爾尼行了一禮,離開了帳篷。
「嘉維爾曹長」
「妳、妳回來啦。怎麼了,你們聊了好久啊」
「妳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那不叫笑容」
「……」
「什麼意思」
「……整理心情,是嗎」
但是,伯爾尼繼續陶醉地說着。
「……確實,也許是這樣」
剛纔的憤怒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許確實是這樣。
「請不要把你和我混爲一談」
我不想再和那個男人呼吸同樣的空氣了。
「你只是在算計着,如果用這種方式說服我,我就會被你拉攏,所以才生氣的。你剛纔的話不是你的真心話」
以殺人爲樂的人,不叫惡徒還能叫什麼。
「……」
他只是因爲碰巧生在奧斯汀,所以纔在我們的陣營裏指揮作戰。
「順便一提,妳的臉色還是很難看。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吧」
惡魔聽到我的回答,露出了小孩子點心被搶走的表情。
伯爾尼・瓦洛就是以這種程度的動機在享受戰爭。
我是個性格惡劣的人,享受着殺人。
伯爾尼・瓦洛確實是一個愛國者。
「啊……」
不愧是倫威爾中佐的孫子,應該這麼說嗎。
「你不是爲了祖國而工作,只是想讓自己的所屬陣營獲勝,所以纔在戰爭中玩樂吧」
「怎麼了?」
對於我的問題,嘉維爾曹長如此回答道。
「……」
「那就來當我的部下吧。我會招待妳去一個妳我都能享受的地獄」
噁心,可怕。
厭惡和恐懼讓我止不住地想吐。
不過,伯爾尼說的話也有道理。
「不管之是誰,都會想把鋒利的刀子放在手邊吧?哪怕那是別人的東西」
……在嘉維爾曹長看來,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看着身爲人類的我。
「怎麼樣?我能讓殺人更有效率,能爲妳準備更有趣的戰場」
這不就是對賭上性命戰鬥的所有士兵的————褻瀆嗎?
我果斷拒絕了。
「嗯」
伯爾尼・瓦洛抱着頭,大聲地笑了起來。
「感謝」
幸好,他沒有追上來。
「你對奧斯汀的戰友的死,根本毫不在意。你只是覺得手頭的玩具減少了而已」
用撿到好武器時的表情抱着自己的手。
「……對了,嘉維爾曹長。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啊啊,差點就被騙了。
包含前世的記憶,我從未見過比這個青年更醜陋的人。
「我死也不幹」
奧斯汀生出的惡魔————伯爾尼・瓦洛。
「不過威爾第大人對我說過,『如果陷入困境,託莉還在的話就找她商量』。如果你當時狀態正常,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指揮權交給妳了」
只是爲了欺騙我,讓我爲他所用,才假裝生氣的。
「……」
我是個壞人。今天,我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我和眼前這個男人還是有區別的。
雖然這麼說對嘉維爾曹長很失禮,但我本以爲他是一個什麼都不考慮的人。
我承認吧。
「真遺憾!」
「我還以爲能騙到相當不錯的地步呢。這樣啊,被看穿了啊」
當時,他察覺到我精神狀態不正常,所以猶豫着要不要把指揮權交給我。
「真的……只是毫無意義的無聊閒聊」
「我爲我說謊道歉。但是,我真的很想殺人」
「妳當時看起來,就像個失去了重要事物,正在鬧脾氣的小鬼。所以我當時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指揮權交給妳」
「而且,這是對奧斯汀最好的選擇」
「……」
「啊啊,妳真的很不錯啊」
嘉維爾曹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什麼也沒問就走了起來。
我或許確實有享受殺人的感覺。
「啊?妳是在找碴嗎」
「……暴露了?」
「我剛剛注意到了。你是在假裝生氣」
「伯爾尼少佐」
他看似在看着我,其實根本沒有在看我。
他繼續說道。
「但是就算我坦白,妳不會答應我的邀請吧?所以我只能隱瞞」
「今天作戰行動中,我笑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所以」
然後,他把手伸向了本應比他年長的我的臉————
這個男人絕對不是真的在生氣。
「……」
「你說『真羨慕妳能當個好孩子』?請不要說蠢話了,你明明對自己是惡人這件事感到驕傲」
不知道他是覺得追上來也沒意義,還是另有目的。
「我能夠看穿別人的謊言。比如欺瞞之類的」
面對這個令人作嘔的挖角————
他醜陋地歪着嘴脣,無機質的眼睛裏浮現出黑暗的光芒。
「我越來越想要妳了。畢竟沒有比妳更方便使用的兇器了」
「我喫了一驚……沒想到你意外地會觀察人呢」
但是,他並不是因爲有特別的想法才爲奧斯汀盡心盡力。
伯爾尼只是用無機質的視線看着我。
「什麼?」
「你就那麼想要新的玩具嗎,伯爾尼・瓦洛參謀少佐」
「啊啊!我也變得不擅長說謊了啊!」
前幾天,我也是用這句話來勸說莉娜莉的。
活着的人能爲死者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悼念,回憶,然後供養他們的死。
人們就是這樣,跨越與重要之人的離別。
————感情比想像中還要麻煩,難以控制。
————不要想着變得不感情用事,而是要變得在變得感情用事的時候能夠有所自覺。
說起來,以前亞倫先生好像對我說過。
因爲完全控制感情很難,所以要能夠客觀地認知到自己的感情。
那個時候,如果我能夠稍微有所自覺,知道自己「變得感情用事了」,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改變。
比如說,在射擊戈爾斯基先生之前回過神來之類的。
「謝謝您,嘉維爾曹長。我已經沒事了」
「……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啊。對了,今天有戰死者的集體埋葬,妳也來參加吧……這可是和妳熟人今生的告別啊」
「不,不用了」
那樣是不行的。如果我回過神來,就絕對殺不了那個人。
而且如果我保持清醒,在戰場上發現希爾芙的時候,就會猶豫要不要扣動扳機。
「莉娜莉的事情,我會一直放在心裏,不去整理」
「……」
「如果不這麼做,我這個膽小鬼肯定什麼都做不到」
伯爾尼・瓦洛的話也有道理。
只要我還想當個乖孩子,就會有更多重要的東西從我手中滑落。
看到我下定決心,嘉維爾曹長嘟囔了一句。
如果我在前線,就不會讓沙巴特軍突破防線。如果我不裝乖,莉娜莉就不會死。
「是嗎」
爲此,我要帶着莉娜莉的死,帶着憎惡向前邁進。
「妳的表情,變得很適合拿步槍了啊」
他小聲地這麼說。
「是的」
「……想要殺掉沙巴特兵,這種憎惡似乎能讓我成爲優秀的士兵」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