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卡薩特邊境伯爵領1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1.2萬 字
「菲亞,我這有個小小的疑問,你怎麼會想要佩戴那種頭飾?」
打從我們自王都出發後,時間也已經過去五天,我們現在來到一座山的山腳下,那是通往卡薩特邊境伯爵領的入口。而在我換穿成專門用來翻越那座山的旅行用裝束後,向我搭話的小綠則是說了那麼一句話。
我得意洋洋地回望小綠,嘴裏志得意滿地說着。
「呵、呵、呵,你這個問題問得好啊!鏘鏘——我們拿渥王國有一位令人引以爲傲的魔物騎士團團長,這個髮飾就是用團長從魔的羽毛做成的!!」
嘴裏一面說着這些,爲了讓人能把蓬鬆羽毛做成的髮飾看得更清楚,我還將頭向後仰。
說到魔物騎士團團長的從魔,當然就是昆丁團長很溺愛的鷹獅。
那隻鷹獅若是迎來蛻變期,身上就會掉落羽毛,於是我就用自己最擅長的裁縫工藝來做加工,將它們做成髮飾。
我用了三根金色的大羽毛,還綁上緞帶做裝飾,於是可愛到絕妙的髮飾便就此誕生了,這會讓我很想對其他人展現一番。
聽到我做出的回應,小綠的回話語氣滿是訝異。
「髮飾!你說什麼?難道現在正流行這麼奇異的款式!? 啊啊,我居然還買了樣式偏典雅的蝴蝶髮飾送給妹妹。若是我拿那個當禮物,她一定會很鄙視,說這個髮飾太土,沒跟上潮流!」
看到小綠做出抱頭動作,坎帝士團長只是斜眼看了他一下,接着就用冷靜的語氣接話。
「小綠,在通常情況下,你買的那個款式接受度都滿高的,不會有問題吧。菲大人擁有美好的內在,所以她才能生出那樣的裝飾品。也只有菲大人才配得上它。」
……他怎麼這樣說。聽起來明明像是在誇獎我,我卻覺得這裏頭帶着若有似無的挖苦意味,怎麼會這樣呢?
這點令我無法釋懷,而我也在那時看了看小綠,他現在的神情好像有點窩囊。
「坎帝士,你說的都對,可是妹妹對菲亞懷抱非比尋常的憧憬。她大概會想用跟菲亞同款的東西。」
小綠看似困擾地望着我那閃閃發亮的髮飾,接着自言自語道:「還是算了,若是讓妹妹佩戴這種髮飾,家裏那羣人看了可能都會嚇到翻倒。」。
也對,我使用的羽毛是金色的,好像有點太搶眼了。
一想到這些,我就決定向小綠提出替代方案。
「不然這樣好了,若是能弄到顏色更樸素的羽毛,我再幫你妹妹做同款的髮飾吧。」
「什麼?你居然要親手爲妹妹製作髮飾!? 如果是你親手製作的,就算收到用枯葉做成的髮飾,她也會感動到哭!啊啊,我想到了,你乾脆用枯葉做吧。若是送妹妹太棒的髮飾,她一定會高興到當場死掉。」
在這之後,姐姐又開始盯着凱伊・奧斯潘看,臉上那抹微笑讓人覺得很有壓迫感。
我看了在心裏想着「奇怪?」,接着便做起新人騎士該做的事,開始朝那些騎士行恭敬的騎士禮,對他們打招呼。
這也讓我越想越內疚,但我還真的連一次聖女之力都沒用,人就這麼抵達第十一騎士團駐紮的要塞。
「不,都跟你說了,是我啊!我就是那個凱伊・奧斯潘!!」
那也讓我在當下回過神,從我原本坐的椅子上站起來,接着一位擁有焦糖色秀髮的美女就從門外進來了。
的確,自從他們兩個接受提議,願意被當成協力騎士看待後,在外衣之上,那兩人又另外套上色系沉穩的無袖外衣,這樣更不像冒險者,看起來比較像騎士。
「是傳說中的魔人,凱伊・奧斯潘!!」
當時的我還邊想邊笑,這件事纔剛發生在前幾日,但我現在完全沒機會使用這份力量,這下子該怎麼辦。
要從王都出發的那一刻,坎帝士團長曾對我說:「在昨晚的慶祝會上,菲大人號稱再度被詛咒侵蝕,因此能使用聖女的力量,關於這點,我們所有人都已經取得共識。」
「對了,凱伊團長?爲什麼我妹妹會把團長你當成魔人看待?」
若是我不能用劍作戰,連聖女的力量也沒機會用,那我不就只是一個包袱了!
——情況就像這樣,我們四個人邊聊邊翻山越嶺,此行一直都很順利。
停留在卡薩特邊境伯爵領的這段期間,我都視同出騎士團任務,我也爲此而換穿騎士服。
途中是有遇到魔物,但都還輪不到我拔劍,也不用替人治傷。
在那金色的頭髮中,有幾處摻雜了黑髮。
我看着那位騎士發出驚愕的叫聲,被喊到名字的騎士也跟着睜大雙眼。
只是之後他們的素行以騎士來說相差太多,我纔會把他們當成冒險者看待……在想這些時,要塞這邊的人也帶我們通過要塞城門,還帶我們到一個房間裏,在那裏等到一半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喀喀喀」地走向這裏。
我原本正打算做此回應,坎帝士團長、小綠和小藍這三人卻在此刻站到我身後,那也讓幾位騎士驚訝地瞪大雙眼。
面對凱伊・奧斯潘的回應,奧莉亞姐姐似乎不太同意,她還眯起雙眼。
正是因爲這樣,凱伊副團長纔會順道來魯德家族的領地遊玩,他說當時自己在那遇到一個紅頭髮的孩子。
「這、這是因爲……!」
接着我邁開步伐跑向在入口處守衛要塞的騎士們。
「啊?奧、奧莉亞!」
「都怪你妹妹對我過度解讀!!」
果不其然,當凱伊副團長在魯德領地內碰到一個紅髮小女孩,對方發出了尖叫聲。
「姐姐!!」
「哎呀,好高興喔。菲亞這是在保護我呢。」
雖然姐姐歪着頭,還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但我現在沒空管這個,此時的我擋在姐姐前方,就站在那個凱伊・奧斯潘面前。
大約五年前,他還是第十一騎士團的副團長,聽說凱伊副團長(當時)只要能夠取得一段連休,他好像就會去鄰近地區閒逛。
呵呵呵,有眼光!但你們猜錯了,那不是現在流行的款式,而是之後準備流行起來的喔!
「咦?」
不幸的是,若是要從第十一騎士團的駐紮地來到我們魯德騎士家族的領地,騎馬只要花一天就能抵達。
啊啊,人人都該有個精明能幹的搭檔呢!
姐姐在這時開口了,我正在跟那個凱伊・奧斯潘互瞪,她則是介入我們兩人之間,手還「啪」地拍了一下。
我飛撲到她身上,姐姐不僅用力抱緊我,還開心地笑了。
哼哼哼~但我的姐姐是全天下最棒的姐姐,所以我不在乎!
凱伊・奧斯潘突然一臉震驚地叫我的名字,那讓我緊張地發出一聲叫喊。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看你果然是邪惡的魔女!!」
——凱伊團長的說明如下。
爲此感到訝異的我仰頭看坎帝士團長,而他也一臉認真地點頭,所以我想這應該是真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魔人叫我的名字了!!」
他體格很好,身高也很高,是我還得抬頭看的那種,倒豎着一頭長度偏長的金髮。
但就在這時,凱伊副團長突然心生一計,主動朝那個發出尖叫聲的孩子報上名號,宣稱自己是魔人。
那是因爲坎帝士團長、小綠跟小藍這三人都很強,強到讓人驚訝。
「是因爲——?」
「我知道啊!你就是那個名字叫凱伊・奧斯潘的魔人,總是弄沖天炮頭!!」
「好了,暫時休兵!」
我也覺得好開心,並緊緊地回抱姐姐。
這樣應該就會被順利接納,他們會知道我也是騎士團的一分子,但不知道爲什麼,一看到我露臉,那些負責守門的騎士全都看似錯愕地睜大雙眼。
「魔、魔人凱伊・奧斯潘!不管姐姐有多美、多強、多善良,不管你有多垂涎她,我都不會把她交給你的!」
聽到我那麼說,姐姐她開心地呵呵笑。
——說到這座騎士團要塞,真沒想到在這塊羣山環繞的土地上,還能打造出那麼堅固又巨大的石造建築,大到還得抬頭瞻仰。
如今能夠跟姐姐重逢,讓我開心了好一下子,但門那邊卻傳來一陣嘟囔聲。
這位身上穿着白色騎士團團長服的騎士——他是負責指揮北方警備任務的第十一騎士團團長凱伊・奧斯潘,那聲衝着我來的高喊聲就是他發出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姐姐,奧莉亞姐姐!」
「菲亞跟凱伊團長認識?」
坎帝士團長坐在椅子上,正滿臉無趣地發出一聲嘟囔。
對了,先前小綠和小藍曾說「我們還是在外面等好了」,主動要求不入要塞,可是坎帝士團長卻用一句話打回票:「你們兩個都被當成協力騎士看待。接下來進入卡薩特領地後,還要跟我們一道同行,若是每次進要塞都得迴避,未免太沒效率。」

◇◇◇
看來剛纔守門騎士會那麼驚訝是撞見我的髮飾纔會如此。
「什、什、什麼……居然說我、我喜歡奧莉亞!你、你、你是拿什麼當根據……!!」
那裏飄蕩着數面騎士團旗幟,全都是紅底黑龍圖案,一看就知道這座要塞肯定是騎士團駐紮地。
我開開心心地跑過去,姐姐則是張開雙手迎接我。
凱伊副團長體格健壯,頭髮還是倒豎起來的,眼神不善,外觀看起來很嚇人。
姐姐就在這裏——當這個念頭閃過,我突然好想見她,於是我就從馬背上縱身跳下。
「喔、喔喔。是有聽說坎帝士團長會來訪……話說回來,你這身打扮還真壯觀!戴那麼誇張的髮飾卻身穿騎士服。王都那邊是不是很流行這樣穿搭?」
順便補充一點,所謂的「協力騎士」,那代表正被各地貴族等人物僱用,當這些騎士暫時爲王國騎士團提供協助,就會給他們冠上那樣的稱呼。
「……看來你們真的認識。不管是凱伊團長還是菲亞,兩個都已經成年了,這個問題你們該自行解決,但我很久沒見妹妹了,對我來說時間寶貴。」
「不行、不行,居然用枯葉做髮飾……感覺做到一半就會讓葉子碎掉,這樣的要求難度更高。」
我們花了兩天越過兩座山。
「『沖天炮頭魔人』?……說到這個纔想起來,以前好像有個小孩就是這樣叫我的。那孩子還是紅頭髮……難道是你!你是菲亞!? 」
「菲亞,你竟然大老遠跑到這種地方來!現在都已經正式成爲騎士啦!」
咦?我好像聽說過這種髮色,想着想着——我的視線挪到那名男子臉上。在那精悍的臉上,我看到了帶有特殊金色虹膜的黑色雙眼。
「姐姐!」
所以小孩子一看到他都必定出現恐懼的反應。
就算坎帝士團長那麼說,那兩人還是不願照辦,於是坎帝士團長接着又朝他們說道:「我知道你們眼睛都很利。只看一眼就能自然而然推敲出十幾、二十項情報。所以你們纔會在那裏猶豫,覺得自己不該進要塞……但你們也不至於濫用這些情報吧?」他的話讓那兩人猛然一驚併爲之屏息。
不管是在前世還是這一世,對那些哥哥來說,我都形同是絆腳石,但小綠跟小藍都是很疼愛妹妹的哥哥,我看了覺得好驚訝。
「凱伊,你都已經三十幾歲了。聽到菲大人說那種毫無根據的話,卻讓你慌亂成這樣,我看你該倒回思春期從頭活過纔對。」
咦?可是——說起外觀,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們身上還穿着看似優質的盔甲,也因此我才以爲我剛認識的這兩人就是騎士。
這聲響讓我跟凱伊・奧斯潘都回過神,我們兩人嚇了一跳,各自看着姐姐。
聽到坎帝士團長這麼說,我對我自己所說的話更有自信了。
「根據就是你那慌亂的態度。」
等到我回完這些,我就開始用傻眼的目光看着小綠。
小綠他們好像本來就在當冒險者了,坎帝士團長是不是想暫時讓他們享有騎士身份才那樣?
……啊啊,他們三個都很高大,人家難免會對他們的身份心生質疑吧。
在這件事發生的當下,我正在喝酒,就跟以往一樣,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他可是坎帝士團長,肯定是用巧妙的話術說服那兩人了。
後來他們那幾個男的就開始嘰嘰喳喳聊得熱烈,讓我在一旁看了都覺得他們真是相處融洽。最後那兩人似乎願意按照坎帝士團長的提議去做,任由他套上協力騎士的身份。
那人眼睛一亮,就這樣一路走向我,自從完成了「成年禮」,我就一直沒見過我的姐姐奧莉亞。
……咦?意思是說我就算使用聖女的力量,大家也都不會起疑?
小綠處處都爲妹妹着想,這樣真的很棒,但我覺得他好像有點走偏了。試問哪個世界的妙齡女子會喜歡用枯葉做成的髮飾?
「看吧,連坎帝士都有這種感覺,果然沒錯!你這個沖天炮頭魔人!我絕對不會把姐姐交給你!!」
這、這雙眼是……!!
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跟我的哥哥們相比,他對妹妹的用心程度與他們截然不同了,那讓我有點羨慕。
另一方面,那個凱伊・奧斯潘變得面紅耳赤,說話聲也開始變得不是那麼沉穩了。
「唔哇,居然能夠馴服魅惑的紅魔女,奧莉亞真行!」
好像聽見有人用奇怪的稱呼叫我,我回過頭,這才發現是一位身穿白色騎士服、身上的皮膚都像是被太陽曬黑了的騎士,就站在門口那邊這麼說着。
「我是來自第一騎士團的菲亞・魯德!跟第十三騎士團的坎帝士團長一起來此地拜訪。這陣子要暫時勞煩你們關照了。」
「呵哈哈哈哈,你最好別叫,小女孩!我可是傳說中的魔人凱伊・奧斯潘!若是敢叫,我就喫掉你!」
「呀……啊、啊、啊、啊、啊……咿、咿、咿——」
——根據後續解釋,凱伊團長是說他出生的地方有個獨特的風俗習慣,每年都會辦一種活動,那就是大人們會假扮成魔人,去嚇唬那些孩子們。
若是孩童看見魔人哭出來,他們哭得越大聲,那一年就會越健康——據說是有這樣的活動存在。
因此會定期跑到魯德領地造訪的凱伊團長纔會那麼做,每次他都看到那個紅髮女孩的劍技遲遲沒有進步,老是輸給其他的孩童,這也讓他看得很不甘心,爲了替那女孩加油打氣,他纔會假扮成魔人把那個紅髮女孩嚇哭。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凱伊團長面對我這個無辜的妹妹,居然嚇唬她取樂。就算用客氣一點的方式解讀,在我看來還是很過分。真是的,你都對我可愛的妹妹做些什麼了!」
聽完凱伊團長所說的話,姐姐她表現出非常傻眼的樣子,還用鄙視的目光看團長。
「對,大人做這種事,確實是無臉見人。」
再來看看凱伊團長,就在姐姐眼前,他正襟危坐地跪在地上,雙手置於膝蓋處,頭垂得低低的,瞬間變得很安分。
至於我——我則是藏在姐姐身後,只從姐姐背後露出一張臉,一直盯着凱伊團長看。
坎帝士團長和小綠、小藍坐在離我們比較遠的那張桌子旁,那三人正在喝茶。
眼看姐姐已經把她想說的話都對凱伊團長抱怨一遍,到這裏就暫時消停了,坎帝士團長便在這時開口,像是在跟她做確認。
「……奧莉亞,你都發泄完了?既然這樣,接下來就換我跟凱伊說上幾句。」
「坎帝士!!」
凱伊團長似乎認爲坎帝士團長準備朝他伸出援手,他仰頭看坎帝士團長,臉上神情像是再說「這下得救了」。
但事實上……真的會是那樣嗎?恐怕就如坎帝士團長所說,他是真的「有話要說」。
因爲……坎帝士團長早就知道前世的我命喪於魔人之手。
我沒有真的去找他問個明白,但他之前說過魔王城是我前世的葬身處,那代表坎帝士團長知道我在那座城裏丟了性命,還是被魔人親手殺掉。
也因爲這樣,那個在前世害我喪命的存在,如今他的種族名又被凱伊團長拿來當成威脅我的工具,我是覺得坎帝士團長不至於赦免他無罪……
想着想着,我開始盯着自己的雙手看,這雙手已經在發抖了,此刻的我怯弱地垂下眉。
「我要保護姐姐,以免她被傳說中的魔人傷害!」——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所以不覺得恐懼。如今已經知道凱伊團長只是假扮成魔人,我心中對魔人懷抱的恐懼也隨之復甦。
我也趕緊從姐姐膝上離去,跟着挺直背脊。
而且他不認爲自己該出面安慰我,是特地爲我營造這個環境,讓我能夠跟姐姐撒嬌吧。
看我這樣,就連姐姐都開心地笑了。
可是……
我們半路上遇到好幾批騎士,他們都會主動跟姐姐打招呼。
我是聽着姐姐的聲音入眠,照理說應該已經被一股舒適的暖意包圍,但我的身體卻在這瞬間開始發顫。
有了這份心意做後盾,我纔有望一點一滴尋回前世的記憶。
我想要掩飾身上的顫抖,於是就在姐姐背後緊緊地攀着她不放。坎帝士團長則是在這時開口說了些話,臉上神情顯得痛心疾首。
剛找回記憶時,某些事實我還看不清,如今已經逐步辨明全貌。
只是坎帝士團長這個人太懂得瞻前顧後了,在關上門之前,他轉頭看姐姐跟我,向我們低頭道歉。
聽到坎帝士團長那麼說,凱伊團長驚訝地睜大雙眼。
……情況就像這個樣子,他完全沒做任何解釋,但我卻能將坎帝士團長的行爲解讀到這種地步,我看天底下也只有我能做到了!
一股黏膩的不適感在我身上游走,讓我的呼吸變得痛苦,受到寒氣侵襲。
之後姐姐展現她平時會有的親切一面,爲我們三人導覽了這座要塞。
——對啊,其實我就是菲亞・魯德。
就算我把自己抱得再緊,身上的顫抖還是無法停歇。
雖然凱伊團長試圖做出各種抵抗,可是坎帝士團長全都裝作沒聽見,眼看他那樣,凱伊團長決定從中途改變作戰方式。
「奧莉亞小姐,我們當然知道菲亞有多棒,但事實上她其實是更棒的人,我們對她的理解度就只能稱得上是一小角罷了。如今您願意幫忙補足我們不瞭解的部分,幫助我們進一步理解她的美好之處,我要在此向您道謝。」
「體格這麼棒的騎士居然會對你感興趣,你真有一套!菲亞從小就對那些體格健壯的人懷抱憧憬喔。」
晚上我會跟姐姐一起睡覺。
◇◇◇
知道姐姐一直都有在爲我着想,我覺得好高興。
這天我沒什麼事好做,於是就在姐姐身邊當跟屁蟲,陪她四處打轉。
姐姐的身高很高,跟我有一段身長落差,於是我就很像是被她整個人環抱在懷中一樣,她還慢慢撫摸我的頭。這樣一來,會讓我覺得很舒服,心情也變得平靜下來。
當我緊緊抱住自己的手在那一瞬間加重力道,我的意識也自然而然回溯到前世死前的那一刻。
顫抖的手馬上停了下來,我甚至開始覺得心曠神怡,口裏發出一陣笑聲。
姐姐能者多勞,陸陸續續將一些工作處理完畢,同時她手邊又接二連三多了新的工作。
——啊啊,對了……是我把魔王……
姐姐則是朝我微微一笑,接着再度轉頭看小綠他們。
因爲我總是跟在姐姐身邊打轉的關係,要塞裏有許多騎士都開始跟我混熟了。
「姐姐大人……頭一次有人這樣叫我。也就是說你們在看待我的時候,都是先以菲亞當基準?」
——魔王最後怎麼了?(……我應該還記得。我能想起。)
聽到姐姐那麼說,那兩人趕緊端正坐姿。
只不過——這次我覺得我不能那麼做。
自從我找回前世的記憶後,我遇到的那些人已爲我帶來勇氣,所以我才能這麼做。
……啊啊,不行了。
「姐、姐姐!就算你刻意說這種話誇我也沒用,我曾經跟小綠和小藍一起冒險過,他們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不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平常的坎帝士團長並不會這樣,看他離開房間的模樣顯得那麼倉促,應該是想帶着那個自稱「魔人」的人儘快離去,遠離我的視線範圍。
我全身都被那份恐懼支配,拒絕喚起那部分的記憶。
……這位前護衛騎士也真是的,都不把話先說清楚再走。
「這位思慮淺薄的騎士團團長是有多愚蠢,纔會對年幼的菲大人做出那麼慘無人道的事,有必要和他好好做一番說明。但有個問題,那就是這沖天炮底下的那顆腦袋腦力太弱,也許聽完我的解說也無法理解……幸好在明天的早晨到來之前,時間還很多。」
姐姐在我睡着之前,一直跟我說些話,像是我小的時候有多麼可愛,照顧起來有多麼費力,還有以前在領地裏一起進行訓練的各種過往,以及我去完成成年禮時,她有多麼擔心我。
那些記憶變得很淡薄,像是被包裹在霧靄之中,遲遲無法看清。
「菲大人,這次真的很抱歉,但凱伊做出那種不老實的行爲,我實在沒辦法視而不見,請讓我優先對他進行開導吧。在明日早晨到來之前,就請菲大人先跟您姐姐一起放鬆一下……另外還有一件事,奧莉亞。抱歉要麻煩你關照了,先替那兩個人準備一間房間吧。」
雖然我幫忙做的工作量,就算姐姐手上那些砍半再砍半,依然無法達到,但姐姐總是會開心地看着我,還會誇獎我。
那兩人回握姐姐的力道強而有力,姐姐也爲此露出滿意的表情,等到那兩人結束寒暄後,她的頭又微微歪向一旁。
不管到哪,姐姐果然都很受歡迎!這讓我感到自豪,這時要塞的導覽行程也結束了,最後姐姐又遇到一名騎士,她拜託對方幫忙照顧小綠和小藍。
……因此——今後我也要繼續以菲亞・魯德的身份活下去,那我就不得不面對那些過去。
他開始垂死掙扎,提出各式各樣的話題,想要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但是那麼做對坎帝士團長來說完全沒效。
——那些人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要守護他們。
「今日是初次拜見姐姐大人。我叫小綠。待在此地的這段期間,我會以協力騎士的身份和坎帝士、菲亞同行。」
他們兩個異口同聲回話,模樣看起來很慌張,但奧莉亞姐姐無視他們的反應,改用欣喜的表情望着我。
這是因爲……這是因爲……
「菲亞,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都沒變呢,只要稍微摸摸你的頭,你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雖然我擁有前世的記憶,還因爲這份記憶,同時保有大聖女的力量,但塑造我的,依舊是那個活了十五年的菲亞・魯德。
我太想成爲騎士,從小就開始做訓練。
我心想坎帝士團長既然特地爲我營造這樣的情境,那我就要好好利用一下,於是我便再度緊抱着姐姐。
好吧,若是姐姐能因此滿足,那或許也算是件好事吧。
姐姐在這時站了起來,走向那兩人並伸出一隻手。
我的牙齒開始喀喀、喀喀地作響。
可是我講的這些卻全被推翻了,小藍是特別重視禮數的人,面對姐姐的這番話,他倒是全力給予肯定。
在姐姐講述的途中,我聽着聽着也開始覺得遇見凱伊團長所帶來的煩躁不安頓時歸於沉靜,而我也恍然大悟,心裏變得踏實起來,心中還有個聲音說:「啊啊,沒錯。」
——魔王是不是混身浴血倒在地面上?(……不對,不是那樣。現場已經沒了魔王的蹤跡。)
只要我試圖去想那位「魔王心腹」的事,身體總是會出現拒絕反應。
「雖然還是個小嬰兒,但願意與你並肩而行的夥伴卻都是獨當一面的騎士呢。」
等到姐姐確認我已經平靜下來了,她這才轉頭看小綠和小藍。
聽到「魔人」這個字眼,我心中的恐懼被喚醒,但之後它很快就消失了。
從這時開始,心臟便一直怦怦跳,跳動的速度飛快,身上開始冒汗。
因此關於前世死前的那段記憶,總是顯得曖昧不清。
坎帝士團長把凱伊團長帶走後,我的手還抖了一陣子,姐姐看了就先坐到椅子上,接着抱住我,讓我坐在她腿上。
當我在想這些的時候,我也緊緊地依偎在姐姐身上,這時她笑着說我像個大嬰兒。
「我必須清楚想起前世最後是怎麼死的!」——這份強烈的信念自心底湧上。
緊接着,坎帝士團長就開始用狠戾的目光瞪視凱伊團長。
是說這樣真的好丟人。
「你說什麼?不對,坎帝士,你剛纔說明天早上——現在也還是早上耶!喂,開玩笑的吧?而且你身爲第十三騎士團團長,應該是個大忙人,這樣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吧!咦?真的要從現在開始說教?等、等等,你先冷靜一點!還有其他該做的事情吧!你來這邊造訪的理由,我都還沒跟你打聽,還有那兩個壯漢太有存在感了,高到很不尋常的地步,你都還沒跟我介紹這兩位仁兄……」
聽到姐姐給予過譽的褒獎,我的臉不由得紅了起來。
「這孩子就麻煩你們多關照了。雖然她身上沒太亮眼的地方,但就算遇到自己辦不到的事,這孩子也不會輕言放棄,她會不停挑戰,是一個很努力的人喔。還是個好孩子。你們會看重這樣的菲亞,代表是很腳踏實地的人吧。有人能發現菲亞的好,我也替她感到高興。」
跟魔王對峙的情景開始在眼前清晰浮現。還有跟魔王結束對戰後的景象。
如果是先前的我,肯定會放棄,不願意繼續想下去,在這種情況下,我優先會做的就是讓這身緊張狀態解除。
因爲有了那一切,才能造就今日的我。
——我太喜歡他們了,希望未來還能與他們相伴。
「奧莉亞,不好意思,菲大人就拜託你照顧了。我要利用時間跟這個男的說點話。」
……沒關係、沒關係。
「「不,我們沒那個意思……!」」
我用雙手遮住嘴,牙排早已震得喀喀作響,爲了讓它們不再發顫,我用力咬緊牙關。
現在的我很安全。
這使我在小毯子裏把身體縮成圓球狀,再把自己抱得牢牢的,然後慢慢、慢慢地吐氣。
在快要遇到「魔王心腹」之前……我曾經和前世的三個哥哥一起踏入魔王城,當時的事情,我都想起來了。
「我也一樣,我叫小藍。見姐姐大人身體安康,真是令人欣慰。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初次見面,我是現任王國騎士奧莉亞・魯德。」
等到這些話都說完後,坎帝士團長就拉着陷入抵抗狀態的凱伊團長離開房間。
小綠和小藍也馬上起身,分別握住姐姐伸出的手。
「姐姐!」
不僅如此,坎帝士團長還無言地瞪了凱伊團長一眼,然後抓住他衣服的領口,拉着他朝門那邊走去。
「我聽過一種說法,那就是人們兒時經歷過的體驗會變得很強烈,不管過了多久,都會殘留在記憶裏。真是可憐啊,當時年紀尚小的菲大人,不知道有多麼恐懼……」
可是……明天的我、明天的姐姐是否依然安全,這就很難說了……所以我不能逃避。
「這兩人是協力騎士。他們會在這座要塞住上幾晚,你幫忙帶他們到客房去吧。」
當話說到這,坎帝士團長先是停了一下,之後又看向奧莉亞姐姐。
一直以來都是姐姐在關照我。
……小藍人真的好好啊。
我當下是這麼想的,於是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了,接着就跟一臉滿意的姐姐、小綠和小藍一起離開房間。
對啊。只要跟姐姐待在一起,我總是會覺得很安心,心情也會變好。
即使閉上眼睛,三百年前的景象依舊會在我眼皮底下清晰浮現。
哥哥們身上都是血。我身上也染滿鮮血。那裏還有一個箱子。
——被關在箱子裏了……是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事到如今,我已經能找回清晰的記憶。
……啊啊,對了。
三百年前,我把魔王——「封印」了。
閉上雙眼後,在眼瞼後方浮現的是……空蕩蕩的魔王城寶座。還有興高采烈的哥哥們。以及拿在手裏的一個箱子。
——那個箱子裏,裝着被我們封印的魔王。
用盡全力,耗掉所有的魔力,身上滿目瘡痍,哥哥們最終和我將魔王關進那個箱子裏。
……沒錯。
三百年前原本還是「大聖女」的我,只是讓魔王停止活動,並沒有殺了魔王……
◇◇◇
如今一回想才發現,當我想起前世的記憶時,當時我所下的決心就形同是一道保命符。
我是被有着「魔王心腹」這個稱號的魔人親手葬送。
當我想起這件事,覺得自己有可能必須再度和魔人對峙,在我還未累積必要的實力前,我都已經決定好了,那就是我要低調生活。
用一句話來講就是——
「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戰勝『魔王心腹』,若是沒辦法找到三名和前世哥哥們差不多的劍士當夥伴,我就要隱瞞自己是聖女的事。」
但我現在重新審視,這才覺得自己怎麼會去想那麼不切實際的事,想想都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在這一世裏,我失去和精靈締結契約的機會,就只能使用大約相當於前世一成左右的回覆魔法,若是要替人回覆,我的能力已經劣化許多。
這樣的我就算找到水準和前世哥哥們差不多的劍士組隊,我也不太可能和「魔王心腹」有足夠實力一戰,但當時的我一直認爲自己做的決定是對的。
我都已經對「魔王心腹」懷抱這麼大的恐懼,現在的回覆能力只剩跟魔王對戰時的一成,加上相同程度的戰力,卻還自認能和「魔王心腹」較量。
只因我覺得「魔王心腹會比魔王弱上許多」,纔會產生那樣的念頭。
當我用盡一切,渾身上下都變得滿目瘡痍,終於將魔王打倒後——魔王的心腹恐怕會再度現身。
在這片黑暗之中,我的意識也呈一直線下墜。
當前世的記憶復甦,照理說我應該清楚記得自己在三百年前並沒有除掉魔王,而是把魔王「封印」。
一想到這件事,我就覺得自己是真的看清事實了,這時我慢慢從牀上坐起。
因此那個魔人肯定已經從哥哥們手中奪回箱子了……
我無法違抗自己的感覺,就像是喪失了身體的主芯,整個身體都無力地倒向牀鋪。
在夜晚所帶來的寂靜下,我望着發亮的明月,繼續思考剛纔想到一半的事。
當這念頭浮現,當我看見那樣永恆不變的東西,我的心好像也逐漸平靜下來了。
畢竟那個魔王心腹並不是會想要自行稱王、君臨天下的類型。
把我殺掉的魔人就是那種對手。
首先,我應該會跟魔王對戰吧。
而這些不安的原因……全都來自我看不見勝算,找不出打倒那個魔人的方法。
在這三百年間,他或許一直試圖解除封印。
不管是什麼都好、是誰都無所謂,快把那個魔人給……
我悄悄看向一旁,看見姐姐正睡得香甜。
我的意識幾乎都快消失了,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可能是因爲這樣吧。
因此若是要再度跟他們對峙,我已經能夠看見三百年前的景象再度重演。
——我想這應該是某種防衛反應吧。
……啊啊,就算過去三百年,月光還是依舊。
……我到底都錯過什麼了。
前世我所經歷過的那些太殘酷,這可不是隨便想想,出於恐懼才得出的結論,而是冷靜判斷後得來的,因此纔會產生這種主張。
我的心臟以不曾體驗過的速度飛快跳動,而我的腳也開始發抖,抖到沒辦法站立。
總而言之,只要找齊幾位強大劍士就能得救——要我像以前一樣去相信這點,如今的我或許很難辦到了。
但是在哥哥他們離開魔王城前,魔王心腹很有可能已經把裝了魔王的箱子拿回去了。
那樣一來,我是不是就能同時打倒魔王和他的心腹?
我眼前視野以極快的速度變窄,我心想這下糟了,趕緊走到牀邊,讓自己倒臥在毯子上。
若是能找到三名夥伴,他們都是專精於進攻,水準還跟前世的哥哥們差不多。
就好像這個名字能夠拯救我一樣。
可是這麼做所帶來的影響,我卻沒有意識到。
我的身體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希望能擺脫這種現況,這才進入弛緩狀態……也就是被帶到睡夢裏。
腦海裏先是浮現了一個疑問,之後又有更多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逐一出現又消失。
……啊啊,只要魔王的心腹還存在於世上,那些襲擊我的不安就無法消除吧。
「……西里烏斯。」
假如我就像前世那樣,能夠使用有精靈加護的大聖女之力。
假如……
那個時候的我,是不是沒正確想起魔人應有的力量?還是自認那樣的未來有可能實現……只要能夠找到和前世哥哥們水準相當的劍士,我就能得救,而我也希望未來會是那樣,原因大概是這兩者的其中之一吧。
當這個念頭閃過,我突然有種意識即將中斷的感覺。
從我口中逸出的輕喃,叫喚的正是早已不存在於此的某人之名……
隔着窗戶,我抬頭仰望外側,照亮黑暗的月亮映入眼簾。
那個心腹肯定不是省油的燈,不可能眼睜睜任由敬愛的王被人類從魔王城中奪走。
而是會選出自己想追隨的王,幫助那個王登上寶座,在我看來很有可能會是這樣。
我一面看着姐姐,一面多加留意,以免把她吵醒,接着我就從牀上下來,在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下,邁步走到窗戶旁邊。
那代表我已經進入恍惚的夢中世界……就在這時,我已經處在無法靠自身意志做出任何決定的狀態下,不過——怎麼會這樣呢?我在口裏喃喃自語地道出一個名字。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再度陷入一種不尋常的緊張狀態中。
我的雙手已經明顯開始顫抖了,我在這時用力握緊這雙手。
否則我不可能得出那樣的結論。
這都只是假設性的問題,不確定因素太多,沒辦法得到明確的答案,但我身上的每一處卻都在第一時間主張:「這行不通!」
肯定沒錯——那個狡猾、做事滴水不漏的魔人,一定就待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沒理由不存在。
——按常理來講,將魔王封印着的「箱子」應該會放在大聖堂最深處,魔王再也沒有機會被解放。
那個名字——來自我前世的近衛騎士團團長,出自那位最強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