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護衛騎士卡諾普斯(三百年前)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2.8萬 字
───自身所犯下的罪業,只有自己最清楚。
在那些遺留下來的漫長歲月裏,我始終感到懊悔、一直懊悔不已,當時自己沒能待在那個人身邊,我總是爲此感到悔恨。
但就算後悔、悲嘆、懇求或祈願,情況依然不會有任何轉變。
就算原先很珍惜某樣東西,還是有可能會在剎那間失去。
未來將再也不會有機會尋回。
無論是那頭光輝燦爛的破曉色秀髮,抑或充滿慈愛的微笑,甚至是那些柔和的聲音,全都會丟失。
在我的人生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救贖了───……
◇ ◇ ◇
───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境裏,那個世界跟現在這個世界有點不一樣,而我也得以再度侍奉那個人。
……啊啊,這是一場夢,這一點就連我自己都心知肚明。還是說───我終於能夠迎來真正的死亡?
那個人都沒變,還是一樣擁有紅色的頭髮和金色眼睛,笑起來依然是那麼開朗。
看到那些畫面,兩行淚水從我的雙眼中滑落。我明明就沒有這種資格。
……啊啊,這些都是我沒能守護的景色。
這是我再也找不回的景色,既美麗、又殘酷。
───我說了無數次,不斷重複發同樣的誓言,現在我要再次將它道出。
『倘若我還能再次侍奉您,這次一定不再讓任何人、任何事物將您奪走,會護着您遠離這世間所有的危險。』
夢中的那個人一聽見我這麼說,臉上便浮現欣喜的微笑。
「───卡諾普斯!」
此時我突然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也讓我睜開眼睛。
當我撐起上半身坐起,這才發現睡衣已經被自己的汗水浸溼了。
那麼他們自然要事先做些篩選,挑選一位背景夠紮實的人。
「這……或、或許事情真的如您所說,我們提出的候選名也只是作爲『參考』,但至今爲止每位殿下都是按照那份『參考名單』選出護衛騎士的。下官是覺得直接指定『參考人選』會更爲妥當。」
「謝謝你們給我建議。可是我想要選卡諾普斯……卡諾普斯,你可以當我的護衛騎士嗎?」
「會那樣的人可不是隻有我。今天會有百名以上的騎士被公主殿下甩掉。」
公主她再次重複同樣的話,還用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望着我。
那位公主站在高出平地好幾階的高臺上,我原以爲公主會當場說出她所指定的護衛騎士姓名,但公主接下來做的事情卻出乎大家意料。她先是從高臺上跳下,再來就踩着小巧的步伐靠近我們。
這名公主臉上一直是笑咪咪的,她還在我們面前踩着小小的步伐走來走去,這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但我是來自離島的平民,不可能從「人數衆多」的騎士之中脫穎而出。
當地醫生推斷離島居民是因爲在進化時都沒有對外接觸,相較於內地居民,他們對那種疾病的耐受度也大不相同,身上恐怕完全不具備用來對付黃紋病的抗體。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要讓它成真,可能性實在太過渺茫,但這位年幼的公主卻在我眼前讓它們化爲現實。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第二王女賽勒菲娜。今天要來選我的護衛騎士。」
談話內容如下,在薩斯蘭特當地,一種叫做「黃紋病」的疾病正在大肆流行,特使迫切希望大聖女大人能夠到訪。
成了大聖女的賽勒菲娜殿下,必須去配合相較於以往變得更加密集的行程安排。
一開始還覺得很憤慨,總是要跟人據理力爭回上幾句,但是當我一再遭人輕視,日後也就習以爲常了。
不僅如此,賽勒菲娜殿下的行程還是在一年前就全數敲定。
那位年紀大我兩歲的同住騎士順口朝我回了這句話,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
有些人長大才得病,但這種情況很少見。若是長大了才得病,那比起孩童時期得病,症狀將顯得更加輕微。
因此那身褐色肌膚和長了蹼的手會讓人感到噁心,我也因這種外貌遭受差別待遇。
當下我腦海中想的淨是些不會有結果的事情,當我出神地想到一半,這時時間也到了,一大羣人於此刻穿過正面大門進到大廳裏頭。在場所有人都在這時低下頭。
問我話的人似乎對此感到驚訝,我在那時將手放到眼角旁摸了一下。
第二王女和第一王女一樣,兩人都擁有深紅色的頭髮,人們深信擁有那種髮色的人將會是具備強大力量的聖女。
實際上我是真的流淚了,但夢境的內容完全想不起來。
我朝着同寢室的騎士做了些回應,就離開牀鋪下牀了。
直到我們離開房間的那一刻,我跟他還在那互相消遣,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食堂。
就連其他的騎士也不例外,甚至是那些待在遠處待命的高階文官,他們也全都被公主這舉動嚇到僵住。
在公主殿下十五歲的那年,一身強大的能力和至今爲止所做的貢獻獲得認可,那也讓她被贈與了我國開國以來第一個「大聖女」稱號。
副總長他看我的目光既強烈又銳利,可見他是多麼看重第二王女。
於是我當場屈起一側的膝蓋跪下,向公主行了個騎士禮。
「……可能是我剛纔做夢了吧。但是我不記得做什麼夢了……」
但任誰看了都知道,最終我也只會是一名候補生……
……啊啊,我今後要追隨的將會是一位尊貴的公主,她爲我們捎來改變現狀的力量。
過沒多久,當我們將頭再度抬起,一位年幼又可愛的公主殿下出現在我們面前。
被指尖觸碰的眼角確實有些溼潤,這件事讓我心中感到一陣詫異。
一旦離島居民罹患這種疾病,那些黃色的斑紋會先從手腳開始生長,最後將會長遍全身,若是他們持續發高燒,最終意識將會陷入混沌,甚至有可能因此死亡───居民一旦罹病往往會出現這類可怕症狀。
「殿、殿下,您選錯了。殿下的護衛騎士不是這個人。來,請殿下說出事先讓您記好的那個名字吧。」
「你是不是在哭?」
───如此這般,我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獲得提攜,成了王族的護衛騎士。
反正我就算出面回嘴也不能改變什麼。正因如此,我開始學會保持沉默。
我在心裏如此發誓。
「擔任王族護衛意味着必須賭上性命。絕不能貪生怕死。」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劍技和社交禮儀都獲得不錯的評價,來到王都的當年就被選任爲騎士。
我算是其中一名幸運兒,被選爲百名候補者的其中一位。
『今後我要誠心誠意侍奉這位公主。』
就連我看了都會不自覺展露笑顏,但是當我看到一半的時候,公主她忽然在我面前停下腳步,接着又抬頭仰望我,臉上的表情寫滿驚訝。
這麼做是爲了讓第二王女選出護衛騎士。
那些文官拚命強調這點,可是公主好像沒放在心上,她聽完反倒露出笑容。
這正是我剛纔在心中所盼望的理想未來,那時的我一心希望『總有一天這樣的世界能夠到來』。

「哈哈,那是在暗示今晚的你會怎樣吧?到時你會被第二王女殿下甩掉,晚上還會把枕頭哭溼。」
只可惜這類空缺通常都會分派給地位崇高的貴族子弟。
此時的我邊換穿騎士服邊聳了聳肩,用平靜的語調回應。
「主、主要還是因爲那個人是離島居民嘛,他的家世不足以擔任公主的騎士。」
我希望往後的世界有機會迎來改變,讓那樣的人也能夠脫穎而出。
出自這座大陸南端的離島,是離島上的民族子弟。
因爲公主突然找我講話的關係,害我嚇了一跳,但我裝出冷靜的樣子回答她。這時公主又雀躍地笑了一下。
那位副總長對我如此叮嚀,再將那把劍交到我手中。
就算碰到有權有勢的人想要委案,或是碰到緊急案件,行程上也幾乎容不下任何臨時追加的新案。
聽完我的答覆後,公主她面帶笑容轉頭看向後方。
───某天我在自己房內和特使談話,那位特使來自薩斯蘭特。
我心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他所想的恐怕難以付諸實行。
在長大成人之前,我都會跟族人一起在薩斯蘭特當地生活,但我真的很想成爲騎士,於是十三歲那年便前往王都。
或許是因爲公主尚且年幼,還不清楚這世間的人情世故,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打破陳舊的陋習,沒去選擇預先內定好的上流貴族子弟,而是選擇什麼後盾都沒有的我。
「這倒是真的。但光是擁有被甩掉的權利,你的運氣就算很不錯了。」
「以這把劍爲證,我在此任命你爲賽勒菲娜第二王女殿下的護衛騎士。」
此時賽勒菲娜殿下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一位擁有深紅色秀髮和金色雙眼的美麗女子。
我的心臟仍在狂亂地跳動,跳得飛快。
「在下卡諾普斯•布蘭雪願意成爲賽勒菲娜•拿渥第二王女殿下的騎士,爲殿下奉獻我所擁有的一切。願我能榮耀公主殿下,也祝福公主殿下。」
在往後的十年內,我一直都在擔任賽勒菲娜殿下的護衛騎士,之後公主也一路成長到十六歲。
「回您的話,我的名字叫做卡諾普斯•布蘭雪。」
我偷偷看了看某位文官,那人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恐怖,頭死命搖啊搖的。
這種「黃紋病」原本就是孩童時期人人都有可能得到的病,手腳上會出現黃色斑紋,人體還會出現輕微的發燒症狀,這便是那種疾病的特徵。
其實在那些身分低微的人裏,依舊不乏忠心耿耿、身手高超的人。
這其中還包含連日討伐魔物,一天要去多達十所的救護院巡迴,我是覺得這樣安排好像太過密集了,但是賽勒菲娜殿下從未有過任何怨言。
人數超越百名的騎士全數聚集於大廳中,公主會從裏頭選出一名護衛騎士,但據說官方早已內定獲選的騎士人選了。
───印象中我已經好幾年沒哭過。
那名騎士要時常待在公主身側,一旦發生突發狀況,這位騎士還要拚上性命守護她。
一想到這點,我體內就湧現一股難以名狀的激昂感。
當我說完這些話,我便朝公主低頭鞠躬,親吻公主的洋裝裙襬。
「……你看起來好像很強。叫什麼名字呢?」
我今天來這裏集合就是要當可供公主挑選的護衛騎士,既然是公主主動開口要求,那我當然不能拒絕。
今天是遴選第二王女護衛騎士的日子。
───如今我已身負至關重要的職責。
這天我跟許多騎士一同受到召集,紛紛來到王城大廳裏聚集。
「可是父親大人說我可以選自己喜歡的。」
這次我是真的嚇到渾身僵硬了。
賽勒菲娜殿下的生活從早到晚都受到緊密控管。
王都這邊和薩斯蘭特不一樣,幾乎看不見離島居民。
我伸手接過那把劍,這把劍拿在手裏頗爲沉重。
但很快的,那些文官已拔腿跑到公主身邊。
───在我十七歲的那年,這樣的我迎來了一個轉機。
「卡諾普斯,你能不能當我的護衛騎士?」
───我是來自拿渥王國的騎士,名字叫做卡諾普斯•布蘭雪。
我知道接下來必須時時督促自己,公主她願意賦予我這個職責,那讓我由衷感激。
緊接着負責照看公主的騎士團副總長就靠了過來,他手裏還拿着一柄樣式華美的劍。
一來到我們身邊,公主便換上朝氣十足的表情,還用很可愛的方式向我們行禮。
……照理說這種病會造成的影響頂多就只有那樣罷了,但是那些離島居民一旦被傳染,情況就不同了。
事實上那些罹患黃紋病的患者,幾乎都會在一個月後死亡。
而且這次的擴散速度快到很不尋常,當特使從薩斯蘭特出發,當地就已經有一成的居民罹患疾病了。
「若是要請大聖女大人出動,還需要地位較高的文官開會決定。無論是我還是族長都一樣,打從疾病開始出現的半年前就已經提出請求,這都已經提交好幾次了,但他們直到現在都還未選定族人作爲施救對象。我們能做的就只有持續提出請求,直到被選中爲止。」
我從半年前開始就一直在說同樣的話,如今又將它重複了一遍。
「居住在內地的人並沒有將我們同等看待!再這樣下去,不管再等多久都不會被選中!當地的聖女也好,位居各地頗具實力的知名聖女也罷,她們全都沒辦法治好我們得到的黃紋病!我們現在能求救的對象只剩下大聖女大人了!!還是他們另有打算!? 這個國家是想放任我們的族人滅絕嗎?」
特使在此時發出激動的叫喊。
「……我每天都跟在大聖女大人身邊,前去處理的案件全都是命懸一線的那種。既然無法區分優劣,那些高階文官也只能照順序安排下去。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安排。」
身爲特使的同胞,我對他的心情很能體會,爲此正在努力說服那位特使。
事實上在賽勒菲娜殿下的行程安排中,其實還包含一些儀式典禮,或是專門爲上流貴族舉辦的活動,諸如此類的。如今我已明白那類政治活動亦具備一定的重要性,這也令我很難給特使一個交代。
還有一點,就我所知,薩斯蘭特那個地方遠得要命。
一旦賽勒菲娜大人要動身前往薩斯蘭特,把往返時間都算進去的話,可能要花上三週的時間。
若是要從大聖女大人身上佔用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換算起來實在太不切實際了,我一路走來親眼見證大聖女大人的重要性,所以我知道那麼做有多不實際。
可是特使不會明白那些。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胸口的衣服,說話聲變得粗暴起來。就連用字遣詞都顯得口不擇言。
「卡諾普斯,你是不是已經淪爲王城飼養的走狗了!怎麼會把話說得那麼事不關己!!你是爲了什麼才成爲大聖女大人的護衛騎士!只要你提出請求,大聖女大人肯定會願意伸出援手啊!? 」
「如你所說。身爲慈悲爲懷的大聖女大人,若是我苦苦哀求,公主殿下或許會願意替我完成心願,她還會去說動那些地位崇高的文官,讓他們把這趟行程加到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中……但是我不能開這樣的先例。不能讓大聖女大人對某個人特別關照,或是靠關係要她開特例。除非是大聖女大人發自內心想做的,否則其他先例一概不許出現……我是大聖女大人的護衛騎士,做任何事的出發點都必須是爲她着想。」
「卡諾普斯!!」
我被特使用凌厲的目光狠瞪,但我能做的就只是默默無語地回看他。
……不管動作多快,即便是現在立刻將這趟行程追加進去,最快也要等到一年後。
按照這種疾病的蔓延速度來看,根本就趕不上。
先前提到的疾病在薩斯蘭特肆虐了好一陣子,而我們的不祥預感也成真了,疾病擴散完全沒有停歇的跡象。
就連要說出剛纔那番話,賽勒菲娜殿下也是盡了最大的努力才辦到。
事情就發生在特使回去後的第三天。
「妳的腦袋還真是不管用,若是不從一到十按部就班說明,妳就聽不懂了。這麼說吧,若是這次得病的是內地居民,情況就另當別論;但病患都是離島的人民,他們的地位比我們還低一級,那種民族就算全滅也不會造成任何困擾。就爲了那種貨色,還要請妳親自出馬,這種事想都別想。王城這邊不會有任何一人贊成妳那麼做,因爲城內所有人都是出生於內地的。」
「我也期盼終有一天能夠帶殿下前往薩斯蘭特。」
是不是連日來疲勞積壓過度?───正當我爲此感到擔憂,我這才得知隔天一早公主殿下就要出發辦事,而且還是太陽一出來就要出發,她是爲了早起纔會小睡片刻,聽說此事的我總算放心了。
那位特使在頭頂上擺出雙手合十的動作,開始跪下來膜拜賽勒菲娜殿下。
我是覺得可以讓族人拋棄薩斯蘭特這塊土地,四散到北方、東方甚至是西方居住───這些解決方案都已經跟族長提過了。
在我看來,若是能夠穿上紅色的騎士服,那可是更加光彩的事情,要比這個榮耀好幾倍,因爲那代表我專屬於賽勒菲娜殿下。
賽勒菲娜殿下在問這些話的時候,那雙眼睛充滿了光彩,語氣上顯得興致盎然。
就算換個地點居住,新地區依舊存在染病的風險。
某些戰鬥唯有賽勒菲娜殿下能出面應付,一些傷勢或詛咒就只有她能治癒。
賽勒菲娜殿下的王兄總是用這種態度對她,那種態度讓人看了很不順眼。
我在那瞬間猶豫了一下,想着該如何應答,賽勒菲娜殿下則是抓準這個機會開口。
這是因爲公主殿下總是能夠苦民所苦,說出他們真正期盼聽到的話。
在我跟特使道別後,賽勒菲娜殿下才撞見我。但她既然看見特使的背影,八成已經看到他擁有褐色肌膚和深青色頭髮了。
無計可施的我只能低垂着頭,此時自遠方則傳來一道聽來像是在幸災樂禍的人聲。
再說了,若是族人四散各地,這樣還算什麼民族。
特使再三寄送信件過來,希望能夠請賽勒菲娜殿下出動,跟上次來訪的時間間隔不過只有兩個星期,如今特使又再度造訪。
這不是大聖女專屬近衛騎士該穿的紅色騎士服───而是青藍色的騎士服。
特使說得沒錯。
整支民族將形同死亡───這在未來是很有可能成真的。
這話讓我心頭一驚, 臉也跟着抬了起來,映入我眼簾的是───噙着討人厭邪惡笑容的卡貝拉王子。
「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了!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請您、請您一定要讓大聖女大人出動!!」
……我跟族長陳情過,曾提議讓那些居民移居。
「我纔想問你呢,現在時間都已經那麼晚了,你是在跟誰說話啊?還以爲對方是你的祕密戀人,結果聽起來好像是男的。是從薩斯蘭特那邊來的嗎?」
眼下那位特使都已經跪到地面上去了,向我提出極爲迫切的懇求。
但不管我費了多少脣舌,族長就是不願點頭答應。
不僅如此,賽勒菲娜殿下對所有的人民都會仁慈以對,她怎麼可能對不同民族展現差別待遇。
他們曾經拋棄生養自己的土地。
賽勒菲娜殿下在那時開心地笑了,再來就和那羣騎士一同朝殿下寢室所在的方向走去。
……是我失策了。
自從被近衛騎士團長如此下令後,我就被賦予穿青藍色騎士服的義務。
除此之外,爲了讓賽勒菲娜殿下治療族人,進而將罹患疾病的人通通帶到王都,這在現實中也是不可行的。
可是賽勒菲娜殿下對這個國家來說實在是太過重要了。
「啊啊,聽說薩斯蘭特的海特別藍。總有一天我也要去那裏看看。」
我在想她是不是太累了,但前些日子跟平日相比,並沒有顯得特別忙碌。
就算聽到卡貝拉王子這麼說,賽勒菲娜殿下依然還是繼續歪着頭,似乎覺得這種說法聽了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眼看公主殿下這樣,卡貝拉王子又繼續說上幾句。
「那邊是在流行什麼樣的疾病呢?」
賽勒菲娜殿下那對純真無邪的雙眸正閃着晶亮的光芒,現在那樣纔是十六歲少女該有的樣子。
但光靠這點人數,必定難以將整支民族的傳統文化及引以爲傲的精神傳承下去。
帶着黯淡的心情,我從那間房間離開,和特使道別。
必須在賽勒菲娜殿下察覺更多細節前終結這段對話,打定主意的我刻意擺出跟平常無太大差別的表情。
「我聽說那些離島出生的居民在人數上,已經達到好幾萬人。既然現在症狀變得那麼嚴重,蔓延速度又很快,數以萬計的居民正遭到這種疾病威脅,那這次就算讓我出動也是合情合理吧?」
◇ ◇ ◇
「卡貝拉哥哥。你剛纔說整支民族會全滅,那是什麼意思呢?」
「是的,真是令人感激,當賽勒菲娜殿下成了大聖女,我也受封爲伯爵,分封到薩斯蘭特這塊領土。在那之後薩斯蘭特的特使都會定期來跟我彙報。像這次就是一如既往的定期彙報日。」
「哎呀,卡諾普斯。你在這做什麼啊?」
那聲音讓我趕忙轉頭看向出處,原來是卡貝拉第二王子正和賽勒菲娜殿下及數名高官一同行經走廊。
「你的心情我都能體會。我也希望能請大聖女大人出動。可是大聖女大人實在是太忙碌了,很難強行讓她撥出三個禮拜的時間。不僅如此,不管我們透過什麼樣的管道提出請求,最快也都要一年後才能獲得批准。那樣太慢了……我們必須尋找其他的配套方案。」
因爲特使變得太過慌亂的關係,我也被他打亂腳步,連進去房間的時間都省了,直接跟他在走廊上交談。
這次的行程必須佔用賽勒菲娜殿下三個星期的時間,這樣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現在罹患那種疾病的人越來越多,要將病人完全隔離也變得越發困難。
畢竟黃紋病這種疾病有可能出現在世上任何地方。
「呵呵,與其向人昭示自己獲得『青騎士』這份榮耀,你更希望人家知道你是近衛騎士團的人,還真像卡諾普斯會有的想法呢……能夠擁有像你這樣樸實的領主,薩斯蘭特的居民真是太幸福了。」
從前火山噴發,離島居民就曾爲此離開長年居住的離島。
他還說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賽勒菲娜殿下,這麼說也沒錯。
有太多太多的事都需要仰賴賽勒菲娜殿下去做,非她不可。
王子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還是用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對待賽勒菲娜殿下。雖然對王子這種態度感到惱怒,但是賽勒菲娜殿下似乎沒將那些事放在心上,她接着轉過身背對第二王子,開始跟薩斯蘭特特使說話。
───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如今想來,那時是我疏忽了。
「您說這些話真是太抬舉我了。」
「感、感謝您!我們全族上下都會靜待大聖女大人到來的!!」
特使是初次見到王族,那讓他渾身發抖,頭也低垂到不能再低的地步。
「薩斯蘭特特使,想必你也聽見了,我沒辦法自行決定行程安排。但我還是會出面美言幾句,好讓我能夠動身前往薩斯蘭特。雖然不知道這麼做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你們還是不能捨棄希望。」
我忠實陳述自己的心情。
公主殿下很少有機會接受王族該受的教育,大部分的時間都要花在精進聖女技能上,而這些都是國王欽定的。
「您來了啊,賽勒菲娜殿下。我剛纔是在替熟識的人送行。賽勒菲娜殿下,您三更半夜跑出來遊蕩,這麼做是不是有欠謹慎?」
「哈哈,妳的腦袋還是一樣差!若是要前往薩斯蘭特,光是去程就要花掉將近十天的時間。若是還要算上待在那裏的期間,行程安排就會耗時三週那麼長。王都這邊也有很多病人和傷患。難道妳要讓王都連續唱空城計三個星期嗎!」
要人拋棄故鄉,這種事一旦經歷一次就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聽見公主殿下和卡貝拉王子之間的對話,想必特使也明白了吧。
聽到賽勒菲娜殿下那麼說,我爲此皺了皺眉,低頭看着穿在自己身上的那套騎士服。
假如一年後賽勒菲娜殿下真的造訪薩斯蘭特當地,那剩下的人頂多也只會有幾十人,或者是幾百人,那些人都是靠自身抵抗力戰勝疾病的倖存者。
「……好,我明白了。多謝解說。」
這天賽勒菲娜殿下從早上開始就怪怪的。
「國內知名的聖女,我們都已經聘請過了!但她們都沒有辦法治好族人!雖然大聖女大人去了也不一定能夠治好他們,但我們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喂喂,還想說走廊上怎麼擋了個人影,原來是你呀,卡諾普斯。你們這些離島居民皮膚太黑,晚上都快看不見你們了。別在這裏礙事,趕快滾開!還是說───你們碰到王族還敢擋道,想要被人治個不敬之罪,讓人砍下那顆腦袋?」
我在心裏暗道:「這下糟了。」並在那時向殿下問安。
賽勒菲娜殿下似乎已經看穿我真正的心思了,她臉上浮現笑意,似乎覺得這說法很有意思。
「哎呀別這麼說嘛,現在都已經不是執勤時間,看到你還這麼掛念我,會覺得你真是熱心啊。用不着擔心我,我有請騎士們和我一道同行喔。」
「這確實是種榮耀,但對我來說卻像近衛騎士團的騎士服被人收走一樣,心中的感覺好複雜。」
目前所有人都居住在同一個地方,若是按照現狀繼續發展下去,未來這場疾病將有可能大爆發, 到時勢必難以遏止疾病擴散。
『你已經被選爲「青騎士」,爲了突顯這點,必須換上青藍色的騎士服。』
賽勒菲娜殿下居然還跟那個卡貝拉王子低頭道謝,這個舉動令我氣到咬牙切齒。
這時的我低垂着頭在心中暗自祈禱,希望他們能夠直接走過去,但事與願違,這位卡貝拉王子一走到我們前方就停下腳步。
那位特使大概是犧牲睡眠時間快馬加鞭趕過來的吧,就連在夜色中也能看出特使的雙眼佈滿了血絲。
這次失態讓我不由得自口中發出一聲細小的低吟,我還在那時將特使攙起,兩人一同退到走廊的邊緣。
……聽到族長靜靜地訴說完這些,當時的我也沒能再多說些什麼了。
「哈哈哈,聽說是在流行黃紋病呢!如果是內地的人感染,就連小嬰兒都有辦法痊癒,那就是一種小孩子比較容易得的疾病罷了。但是離島的居民一旦罹患這種疾病,幾乎所有人都會死掉,我聽了都覺得好驚訝啊!而且聽說那邊的疾病蔓延速度快到前所未見。不過是中了這種專門給幼兒得的疾病,他們居然還會死掉,這支民族是有多脆弱啊!說穿了,離島居民所擁有的身體根本不配在這個世界上繼續苟活下去。我看他們就別掙扎了,還是乖乖被淘汰吧,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纔對。」
她是真的具有一顆慈悲之心,真心在爲薩斯蘭特人民着想。
再這樣下去,我們這支民族一定會滅亡吧。
「黃紋病的蔓延速度異常迅速。再這樣下去都不用等到一年,我們這一族的人一定會死光的。求求你們,拜託你們伸出援手。請讓大聖女大人出動吧!!」
賽勒菲娜殿下的一句話就能帶給對方希望。
賽勒菲娜殿下在那時露出一個調皮的微笑,她還轉頭用眼角餘光偷瞄那些待在她後方的騎士───這些騎士身上都穿着紅色的騎士服,他們都是專門侍奉大聖女的近衛騎士。
「是嗎?原來妳都不曉得啊。在卡諾普斯的領地薩斯蘭特里,有一種疾病正在蔓延。卡諾普斯已經再三提出請願,希望能夠請妳出動,但每次都在會議中遭到駁回。我當然也有出席會議,但在場所有人都反對妳前往薩斯蘭特。會交到妳手中的行程表,上面都只剩下早已談定的預定事項,那些在半途中被人割捨的請求,妳根本不會有機會看到。」
我對他的心情當真是感同身受,但我卻沒辦法再多說半個字,就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原來是這樣啊。呵呵,話說同鄉的你若是成爲領主,那些薩斯蘭特居民也會更安心吧。而且你還成了『青騎士』,那源自於王國的藍白色國旗,一次只會選出兩名騎士,你可是其中一位喔。」
特使跟我提出訴求時,模樣顯得非常拚命。
我運氣不好,正好在此刻碰到賽勒菲娜殿下,她還主動跟我搭話。
賽勒菲娜殿下一直默默聽卡貝拉王子說話,此時她狀似不解地歪過頭。
「怎麼了,你們這些離島居民還在這憂國憂民開作戰會議是嗎? ……唉───該不會是爲了那件事吧?在談整支民族全滅後該怎麼辦,想知道要怎麼做後續處理是吧?哈哈,你們最好也跟卡諾普斯多學學,還是去舔賽勒菲娜的鞋子吧。這樣一來就能在王城內得到一席之位,還能僥倖逃脫,不會得到只在偏鄉蔓延的疾病喔。」
「好啊,就這麼說定了。卡諾普斯。」
只要公務處理到一半遇見空檔,她就會小睡補眠。
從明天開始,我們要跑一趟爲時五日的行程,這是爲了前往位在王都鄰近地區的巴洛維塞公爵領地。
身爲第一王女,賽勒菲娜殿下的姐姐早已下嫁到這個巴洛維塞公爵家。
說起這次造訪的目的,有一半以上是出於政治考量。在那些貴族的見證下,賽勒菲娜殿下會跟一些騎士組隊前去討伐魔物,這麼做是爲了讓衆人見識大聖女的力量。
但另外還有別的目的,賽勒菲娜殿下幾乎沒有時間休息,她這次去那邊就是要順便休息一下,可以去那找親姐姐巴洛維塞公爵夫人加深情誼───說白了就是她們兩姐妹能夠聊些屬於女孩子的話題。
這對姐妹的感情本來就很好。
公主殿下說她天一亮就要出發,我想殿下大概很期待到巴洛維塞公爵的領地內訪問吧。
隔天一早,賽勒菲娜殿下穿上一襲水藍色洋裝現身。
雖然這套衣服很適合她,但樣式實在是太過樸素,沒有任何的荷葉滾邊或蕾絲。
每當公主殿下要到姐姐身邊拜訪,她總是會穿上豪奢的洋裝,樣式上要符合公主風範,必然少不了荷葉邊和蕾絲,這次穿成這樣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但我對女子的衣着並不是很內行,不至於內行到能夠對它們說三道四的地步,或許那正是當今時下最流行的款式也說不定,以上是我自行得出的結論。
賽勒菲娜殿下現在已經跟那些陪同的女官們一同進到馬車裏了,動作舉止都很端莊。
就在那一刻,我又發現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對了。若是公主殿下要小睡,她大可在馬車中小睡,爲什麼賽勒菲娜殿下昨天像是捨不得浪費任何時間,一直找機會補眠?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當我們從王城出發,剛行經最熱鬧的街道,就在那時───賽勒菲娜殿下乘坐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馬車四周都有派一些護衛騎士跟着,他們也趕緊讓自己所乘的馬匹一同停下腳步。
我當下立刻下馬將馬車的車門打開,結果賽勒菲娜殿下宛如一陣狂風捲過,人就這麼從馬車中飛竄出來。
再來她還抬頭仰望眼前第一個撞見的騎士,朝對方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從馬背上下來一下?」
雖然那位騎士被問得一頭霧水,但公主都這麼要求了,騎士也就乖乖從馬背上下來。賽勒菲娜殿下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位騎士,緊接着下一刻,她忽然抬腿跨上馬鐙,一個翻身便飛坐到馬背上。
「大、大聖女大人!? 」
第一道光、第二道光陸續出現,開始將天空染紅。
「是破曉的大聖女……」
沐浴在居民的注視下,賽勒菲娜殿下依舊端立原地,臉上仍是保持微笑。但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身體突然朝一旁無力地傾倒。
「謝、謝……謝謝妳。內、內地的居民都怕被傳染疾病,不准我們靠近,沒有人願意抱這孩子……」
───這一刻殿下所呈現出來的姿態,正是一位在黑暗中佇立,身後揹負着光芒的慈悲大聖女。
倘若換成賽勒菲娜殿下的姐姐,如果是那位第一王女……不,就算不是王族出身,任何一位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若要在他人面前現身,她們都不可能讓他人看見這副模樣,一定會先換裝吧。
正是因爲如此,雖然大家早已看出賽勒菲娜大人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但他們很聰明,全員始終保持沉默。
基於上述考量,我打算跟大家表明身分,這樣族人也會比較安心一些。但是我都還來不及出聲,賽勒菲娜殿下便已從馬背上快手快腳地下馬。
在換馬的時候,殿下她會快速喝些水,或是稍微喫點東西,等到馬鞍更換完畢,她馬上又會繼續啓程。
在場所有人都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着賽勒菲娜殿下。
等到賽勒菲娜殿下說完這些話後,她豎直的指尖便開始發出晶亮的光芒。
在替人治病的時候,賽勒菲娜殿下通常會呼喚精靈,但這次她沒有那麼做。
那些發光微粒一碰到居民的身體,就爲他們帶來難以名狀的舒適感和安心感。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日出的時刻到來,太陽開始露臉了。
就算殿下是大聖女,她的體力也還是跟一般的千金小姐不相上下。
◇ ◇ ◇
「……咦?這、這是什麼……」
前往巴洛維塞公爵領的馬車就只有極少數的騎士與之同行,希望抵達目的地後不會遭公爵夫婦誤解,也希望他們不會產生以下這種想法───「這次怎麼指派那麼少的騎士同行,我們被人小看了!」併爲此感到憤慨。
「怎、怎麼會……」
當那些居民聽見平常不會聽到的馬蹄聲,這也讓他們不安地爬了起來。
「……咦?治、治好了……?」
「去巴洛維塞公爵領是不錯,但我更想去看海。所以這次就先不去巴洛維塞公爵領訪問了。我已經在馬車裏放了給姐姐的信件和伴手禮,請一半的騎士將那些東西送到巴洛維塞公爵領去吧。姐姐她本身就是強大的聖女,若是要對那些貴族展示力量,光靠姐姐就十分足夠了。應該這麼說,爲了讓那些人知道公爵夫人是一位強大的聖女,這次就該讓姐姐出馬應對纔對。我已經在信件上提過這件事了,再麻煩各位送去吧。那我接下來……應該朝哪個方向走呢?」
人們先是眨動雙眼數次,再來就察覺自己的身體起了某種變化。
其實除了賽勒菲娜殿下,還是有其他的紅髮女子存在,但大家早就知道族長已經提請大聖女大人出動。若是有人在大半夜騎馬趕過來,碰到如此異常的狀況,所有人都會把她跟大聖女大人聯想在一起吧。
話剛說到這邊,公主殿下就看似刻意地舉起一隻手放到臉頰上,頭微微地歪向一邊。
有件事讓人訝異,那就是賽勒菲娜殿下幾乎都沒有休息。
緊接着賽勒菲娜殿下就吻了被她抱在懷裏的孩子,這一吻親在他的臉頰上。
「……對了!說到海邊就讓人想到薩斯蘭特!好,那我就去薩斯蘭特吧!!另外一半的騎士既然沒有要前往巴洛維塞公爵領,那你們就跟着我吧!」
整個人似乎都快要倒下的賽勒菲娜殿下令那些居民心生擔憂,一些手裏拿着火把的居民陸陸續續靠了過去。
她要一半的人前往巴洛維塞公爵領,另外一半去薩斯蘭特伯爵領,卻沒有具體指明哪些人該去哪。
一受到火光照耀,賽勒菲娜殿下的髮色也跟着被照亮了。
「好、好溫暖……」
庭園內有幾個地方設置了篝火,數量不是很多,想來這些火光不足以讓人們判別騎士身上所穿的衣服顏色。簡單講就是───其實那些騎士正穿着紅色的騎士服,這也代表他們是專門跟在大聖女大人身邊侍奉的近衛騎士團成員。可是現在天色那麼暗,人們肯定看不出來。
所有人都幹練得很,優秀到無以復加。
「肥沃豐饒的薩斯蘭特大地呀,請將力量分給這些誠懇又順從的當地子民吧。以火淨化,以風吹撫,以水滌淨,以土包容───『病魔根絕』。」
「哎呀,你還這麼小卻那麼努力。如此堅忍又勤奮,真是個乖孩子。」
其他居民也接着發出呢喃聲,從話裏可聽出說話者如今正是感動萬分。
這整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想必所有人都還弄不清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吧。
「……黃、黃色的斑紋消失了……高、高燒也退了。」
聽到公主殿下那麼說,孩子的母親在那瞬間眼眶泛淚。
賽勒菲娜殿下在那時露出歡快的微笑,接着高聲宣佈一件事。
說起前往薩斯蘭特的行程,那還真是嚴酷,跟殿下同行的騎士都沒想到會是那般光景。
照理說這樣的行程會讓公主殿下難以忍受,可是賽勒菲娜殿下卻不曾哭鬧,一路走來手裏總是緊握着繮繩。
先前他們所罹患的疾病沒有任何人能治好,賽勒菲娜殿下卻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治好他們,眼下所有人全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殿下,一雙雙眼不停注視着殿下。
居民們就彷彿着了魔似的,他們全都專心捕捉那些發光微粒,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上頭了。當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周遭也變回原先該有的幽暗,居民們纔在這瞬間如大夢初醒般恢復神智。
───我們抵達薩斯蘭特的時間,換算起來已是第二日入夜後,時間點臨近天亮。
前往薩斯蘭特的所有行程,賽勒菲娜殿下就只爲它們撥出五天。
───那彷彿是發光的星星落下一般,這番景象顯得既神祕又充滿震撼力。
就在那個時候,在場所有人全都醒過來了。
那些光粒一碰到居民們的身體就融化消失。接着居民們的身體就迎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感受,那都是從觸碰點擴散出來的。
黑夜之中只剩下這些微弱的光,但那時突然出現一些泛紅的光芒,還在那些茫然佇立的居民頭頂上擴散開來。
那些騎士都是在實力上足以隨侍於公主身側的騎士。
緊接着賽勒菲娜殿下又用誇張到像是在演戲的動作拍了一下手,再將所有人都料想到的地名說出來。
這位嬰兒的母親原先還用驚恐的目光望着賽勒菲娜殿下,但是她看見公主殿下臉上露出祥和的微笑,這纔將嬰兒交到殿下手裏。
但賽勒菲娜殿下卻在這個時間點上犯了一個錯誤。
所有人都陷入呆滯狀態,沒辦法發出半點聲音。此時賽勒菲娜殿下高高地舉起一隻手,口中正氣凜然地念了一段話。
───這裏就只有篝火之光,還有火把的光亮和星光。
在那些光芒的照耀下,賽勒菲娜殿下的身影在黑暗中被光微微照亮。
那些日出之光和大聖女的紅頭髮彼此交融,哪些是朝陽的紅光,哪些又是大聖女的紅色頭髮,兩者之間的界線逐漸變得曖昧不明。
賽勒菲娜殿下將那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對那孩子輕聲細語說了些話,宛如在歌唱一般。
那身洋裝的裙襬都被飛濺起來的污泥弄髒了,而且這套衣服連續穿了兩天,整件洋裝都變得皺巴巴的,模樣變得很狼狽。
就連居民也明白自己正身受大聖女大人的慈愛之心關照。
───如今細看才發現賽勒菲娜殿下現在的打扮實在算不上容光煥發,就算用客套點的方式來解讀也一樣。
可是居民們卻在夜裏聽到好幾匹馬的馬蹄聲,如此一來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少了精靈的力量相助,一次又得治療這麼多人,魔力肯定會用光。
但說起殿下她下令要人準備的馬匹數量,就只有於原定計劃中預計同行的半數騎士用馬。但馬場負責人早就料到了吧,實際上前來的同行者不可能只有一半人數,因此他已經事先讓人準備更多馬匹,我個人覺得這點很值得褒獎。
───大家全都說不出話來了。
因此在場的騎士幾乎都跟着賽勒菲娜殿下走了。
陽光將一片黑暗的天空照亮。
但是館邸內再也無法容納更多的人,於是有很多居民都改躺在館邸前方的遼闊庭園中。
而公主殿下的足部也在此時從洋裝裙襬底下露了出來,她腳上穿的不是高跟鞋,而是騎馬專用的靴子,這件事讓我大喫一驚。
……啊啊,殿下一定是把魔力用完了。
那時有一位居民用顫抖的聲音發出這聲輕喃。
他們紛紛撐起上半身,有的人還站了起來,人人都抱持期待看着賽勒菲娜殿下。
那些居民全都驚訝地抬頭。當他們仰望夜空時,一些小光粒慢慢落了下來,居民們看那些光的眼神充滿了驚愕。
賽勒菲娜殿下準備得很周到,她早就已經在快馬的換馬點上準備了比平常更多的馬。
眼下這種不尋常的氣氛把小嬰兒都嚇哭了,公主殿下則在這時朝那名嬰孩伸出手。
賽勒菲娜殿下前方特別配置了身材高大且馬術精湛的騎士。
很少有人會做出那麼危險的舉動,大半夜的還騎馬狂奔。
就在這一刻,在一旁待命的所有騎士全都半眯起眼。
那些居民陸陸續續起身,在他們不安的注視下,館邸的門被人打開了,好幾匹馬接連進到裏頭。
我趕緊跑到賽勒菲娜殿下身邊,這纔看見殿下背後的洋裝布料都被汗水浸到貼在背上了。
不知不覺間,所有的居民全都專心一意地仰望天際,人們紛紛將雙手合起伸出,做出像是在盛水的動作,大家開始去承接從天空中灑落下來的晶亮光芒。
人們開始又驚又疑地喧鬧起來。
那些光粒先是灑落了一大片,後來又灑落第二片,當居民的身體觸碰到那些光,他們隨即發出陣陣驚呼聲。
───賽勒菲娜殿下的缺點就是她不明白自己有多受人愛戴。
「怎麼會……我居然在眨眼間得救……?」
賽勒菲娜殿下背對着那些日出曙光,讓她背後呈現出正在發光的樣子。
孩子的母親愣愣地接過嬰孩,就是那個身上斑紋都消失的孩子。
「是的,我是大聖女賽勒菲娜•拿渥,現在已經抵達薩斯蘭特了。」
不過……
那些跑在前方的騎士能夠爲賽勒菲娜殿下擋風,這樣多少可以讓賽勒菲娜殿下減輕一些疲勞。除此之外,若是經過的位置都是跑在前方的那些騎士跑過的,殿下的行經路線才能確保徹底安全無虞。
「……都、都消失了……?」
後來那個地方就開始發出亮光,僅只一瞬,原先擴散至嬰孩全身的黃色斑紋當場消失了。
爲了避免黃紋病發病的患者將疾病傳染給其他人,那些患者全都聚集在領主館邸裏,於是我們一行人便直接前往領主館邸。
賽勒菲娜殿下承受着衆人的目光,面帶微笑開口。
我們走的路線是傳令用快馬在跑的路。
那些居民紛紛將自己的身體做個通盤確認,接着他們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賽勒菲娜殿下。
───這些都是來自大聖女大人的慈愛之心,既溫暖、又澄澈。
就在那時,有幾位居民拿着火把靠近這裏。
「是光……她便是那道照亮黑暗的美麗紅光……」
目睹這神聖不已的姿態,在場所有人全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這景象彷彿出自神話的某個章節,似要讓人全身毫毛直豎,人們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
───對,我的大聖女很美吧。
既美麗、又慈悲,她將會拯救所有的人───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離島居民原先將難逃一死,整支民族註定會面臨死亡的命運。
但這樣的命運卻被一位大聖女扭轉,下自嬰孩上至老者,所有人都被她拯救。
能夠獲得這樣的救贖,都是因爲賽勒菲娜殿下擁有一顆慈悲之心,這才得以實現。
……照理說,要跑完這趟行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搭馬車跑完這樣的距離,最少要花上將近十天的時間,雖然後來換成騎馬,但只用兩天就抵達還是很不尋常。
明知如此,賽勒菲娜殿下卻從來沒有哭鬧過,她一直咬緊牙關騎馬,一路和瞌睡蟲、體力作戰,這兩日來總是在騎馬奔馳。
若是墜馬有可能丟了性命,可是她完全把這種風險拋到腦後去了,一心只想拯救薩斯蘭特的居民。
想必她整副身軀都快散架了,很多地方都在痛吧。
可是賽勒菲娜殿下卻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她選擇趕到這些人民身邊,用光所有的魔力,爲的就是拯救他們的性命。
我想賽勒菲娜殿下的意識應該已經陷入朦朧狀態了。
無論是體力或魔力都迎來極限,光是她還能站着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即便如此,賽勒菲娜殿下仍舊發自內心微笑着。
其中隱含了拯救他人的喜悅,如今那些人還能繼續活下去、繼續歡笑下去,公主殿下亦爲此感到欣喜。
───這就是受所有人敬拜的大聖女。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在場數以百計、千計的居民早已全數跪倒在地。
爲了敬拜那位受人敬畏的大聖女,有的人向其俯首,有的人流下滂沱淚水,有的人在祈禱。
我在這時伸出一隻手,拉着賽勒菲娜殿下讓她站起來,這是爲了帶殿下再度前往剛纔那座庭園。
賽勒菲娜殿下聽了微微地偏過頭,口中「呵呵呵」地笑着,模樣看起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
賽勒菲娜殿下肯定是累壞了,但眼下這番光景足以讓人被居民的興奮和歡欣感染,就算我要賽勒菲娜殿下休息,她也不會乖乖照辦吧。
賽勒菲娜殿下對我的想法全都心知肚明,所以她這次纔會擅自做出決斷,在不會連累我的範圍內專斷獨行。
這次的黃紋病已然出現變異,爲了將那種疾病治好,必須先理解疾病的構造原理再來組織新的術式。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除了賽勒菲娜殿下,其他人都沒辦法治好族人吧。
◇ ◇ ◇
「好是好,但那樣會不會太佔空間啊?」
我說話的語氣似乎比我所想得更加強硬,賽勒菲娜殿下八成發現我是真的生氣了,現在變得像顆泄了氣的皮球一樣。
賽勒菲娜殿下又在這時偷看我一眼,她還露出顯然像是刻意裝出來的乖巧神情,說話的語氣也裝得很悲傷。
那是因爲我必定會阻止她。
「賽勒菲娜殿下,請您一定要將樹枝種在庭園的正中央。身爲這片土地的擁有者,我也希望您這麼做。」
眼看賽勒菲娜殿下發出看似困擾的輕喃,我便自一旁插話。
「先、先等等!最後那位先暫停一下!什麼,原來我看起來很狼狽?討、討厭,抱歉讓你們見笑了。」
「若是您願意的話,要不要再去居民面前露臉一次?我想大家應該都很想再度瞻仰您的尊容。」
……我知道賽勒菲娜殿下這次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
「爲了讓任何人都能看見這棵樹,請種在庭園的正中央!!」
若是可行,我真希望用盡一切手段拯救他們。
我爲自己不成熟的表現發出一聲嘆息,緊接着便在賽勒菲娜殿下跟前下跪。
「有點急?您這樣叫有點急?哈哈哈哈哈哈哈,都已經換乘好幾匹馬,還讓那些馬不眠不休跑了整整兩天,您現在還敢說那樣只是『有點急』!? 您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當賽勒菲娜殿下說她要造訪薩斯蘭特時,我感到又驚又喜,同時還很感謝她。
無論今後發生何事,這塊土地上的居民都會持續敬拜賽勒菲娜殿下,哪怕是過了百年、千年……只要這支民族沒有斷絕,他們一定都會把殿下當成救世主崇敬。
「不管你說多少次,我好像都聽不懂呢……抱歉我理解力這麼差,卡諾普斯。害你跟着我一起喫這種苦頭。」
對我而言,這世上最重要的莫過於賽勒菲娜殿下。
「請您將那根樹枝種在庭園的正中央吧!」
「您還打算繼續說這種話是嗎!殿下,究竟要我說多少次,您纔會明白!!」
這次賽勒菲娜殿下不惜展露拙劣的演技也要造訪薩斯蘭特,她早就打算獨自一人承擔責任。
如今大聖女大人的行程遭到變更,責任歸屬必須明確。
就在那個節骨眼上,賽勒菲娜殿下說她要動身前往薩斯蘭特。
「您是至尊的大聖女,還是王國的第二王女賽勒菲娜•拿渥殿下,您願意造訪我的領地,我對此深表感激。我等領民皆誠心歡迎殿下到訪。」
賽勒菲娜殿下在那時露出調侃人的笑容,就連我看了都跟着面露微笑。
「你們趕快去準備歡迎用的宴會吧。要對大聖女大人好好表達我們心中的感謝。」
───賽勒菲娜殿下,您爲了提升聖女的力量,都不知下了多少決心、做過多少努力。
我手上還有一項重大任務尚待解決。
「薩斯蘭特的海讓人身心舒暢!下次請您一定要進到海里。」
纔剛聽到我那麼說,那些待在門附近的居民們就通通一溜煙跑光了。
但下次若是又發生同樣的事情,賽勒菲娜殿下還是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
───那是一位無比美麗、心懷慈悲的大聖女。
假如這次事件有事先經過商量,而我也有時間、有機會做出冷靜判斷,先前應該早就出面阻止了吧。
看到賽勒菲娜殿下變得那麼沮喪,整個人都垂頭喪氣的,我口中發出一聲微微的嘆息。
───啊啊,今日將會成爲起始之日吧。
「大聖女大人!聽說大聖女大人是個大忙人,馬上就要回去了。請您一定要再來喔。」
「殿下!!您就別再演戲了!啊啊,真是的,您這位舉世無雙的大聖女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可是造就了這份奇蹟的大聖女卻對自身功績毫無自覺,在一羣孩子們的圍繞下,如今她正和藹可親地笑着。
眼看賽勒菲娜殿下慌慌張張地應了些話,還撫摸着自己的頭髮,所有人看着都不禁面露笑容。
賽勒菲娜殿下無論如何都想獨自一人承擔責任,害我不由得用尖銳的語氣回話。
此時我讓賽勒菲娜殿下坐到接待室的其中一張椅子上,站在殿下面前行了一個騎士禮 ,而後朝殿下如此說道:
您能夠擁有這樣的能力,都是您靠努力換取的。
您的所作所爲,除了您沒有其他人能辦到。
等我們來到庭園內,那些居民一看到賽勒菲娜殿下就爭先恐後地聚集過來。
「請您一定要來!」「請您還要再來喔!」好幾名孩童在此刻接連發出呼喊。
───事後那些居民一度陷入興奮狀態,我暫時先跟居民們告辭,領着疲憊不堪的賽勒菲娜殿下前往接待室。
但事實上……我身爲護衛騎士卻沒有認真地阻止她,顯然我纔是該負起責任的人。
「模樣狼狽的大聖女大人比沒陷入這種狀態的大聖女大人更美麗,都美到超出好幾倍了呢!就我所知,其他王族都不可能比大聖女大人更美、更高貴,更加愛護我們。」
薩斯蘭特居民是我的同胞。
大家肯定是興高采烈辦宴會去了,看看他們那十萬火急的樣子。
賽勒菲娜殿下似乎是真的爲此感到歉疚,她再度向我道歉。
「怎麼會呢?是我說想要看海的喔。有錯的人該是任性說出那種話的我纔對吧?卡諾普斯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繼續談下去也不會有交集,情況是不會有任何改善的,再說賽勒菲娜殿下都已經那麼疲憊了。
「……這我都明白。是我做事太過沖動了,對不起。」
當然光靠這句話完全不足以表達我族的謝意。
聽到大家那麼說,賽勒菲娜殿下露出看似困擾的微笑。
「您總是不懂得收斂,怎麼還對我說這種話……往後若是能夠讓更多人圍繞那棵樹就好了。爲了讓它成真,請您一定要在庭園正中央種植。」
放眼此行,途中賽勒菲娜殿下的臉頰曾被樹枝彈到,馬還被泥濘之地絆住腳,我想起路途中曾經有過好幾次險象環生的經歷,現下反應纔會那麼大。
既然如此,倒不如讓她坐下來喫點東西,爲殿下營造一段悠閒時光,在我看來這麼做會更好。
「話怎麼能這麼說呢!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騎士會被殿下的蹩腳演技騙倒的!」
可是其他聖女不會像賽勒菲娜殿下這樣,拚了命不分晝夜騎馬飛奔兩日。這麼做算是勉強自己做到相當異於常人的地步了,但她那麼做就只是爲了替人治療。像這樣的聖女,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
可是我卻遍尋不出任何能用於救贖同胞的方法,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聽到賽勒菲娜殿下如此詢問,所有人全都雙眼爲之一亮,臉上紛紛露出欣喜的表情。
「下次請您一定要在這裏放慢腳步逛一逛,參觀那些被太陽照到閃閃發亮的白壁街道!」
所有人全都感動到說不出話來,他們滿心感激,心中滿是對大聖女的感謝,不停膜拜這位至尊至聖的大聖女。
就算那些居民實際上並未親眼見識賽勒菲娜殿下所做的努力,但她擁有如此卓越的能力,旁人看了總不至於當那一切是光坐不練就能入手的吧。
但可想而知,賽勒菲娜殿下的這套說法,大家怎麼可能照單全收。
不如今天就先到此爲止。
「好啊,我很樂意!我也很想見見大家呢。」
賽勒菲娜殿下在那時先是抬眼朝我偷瞄一眼,再來她便微歪着頭開口。
「殿下,對我來說,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比殿下更加重要。因此……算我求您了,在您要魯莽行事前,請您先想想我是爲了什麼才待在這。我是您的護衛騎士,我的存在就是用於守護您,爲您提供協助。」
「就當是我來這裏參訪的紀念,我能不能把這根樹枝種下?」
我們在談的,原本是這趟薩斯蘭特參訪行程的責任歸屬問題,但我現在卻一個不小心被賽勒菲娜殿下拉去談別的話題了。
───今後,妳將爲此永受世人傳頌。
「……對不起。」
「大聖女大人,謝謝您救了我們!」
「大聖女大人,感謝您救了我弟弟!」
我在那時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面對面望着賽勒菲娜殿下。
賽勒菲娜殿下都已經那麼疲憊了,用不着拜託她,殿下也會在不知不覺間睡着吧。
我聽了只覺得好開心,無論我反覆回想多少次,我都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認真地阻止殿下。
「其實……我只是在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像廚師不是會做菜嗎?我既然是聖女當然得替大家治療。就只是這樣罷了。」
「還問我在做什麼……我只是想盡快到卡諾普斯的領地參訪,這才趕路趕得有點急了。」
是說這未免也太沒教養了,我背後的那扇門正微微開了個縫,一些居民正面帶笑容朝這邊偷看,而我也對他們發出通告。
「看來您是真的有把話聽進去,這下我就放心了。」
再來她轉頭將整座庭園放眼環視一遍,而後動身走向種植在庭園末端的那棵樹,「啪唧」地折下一節嫩芽。
「好吧,說這種話真是傷人───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乾脆別承認那是在演戲好了。這次我是真的想要看海。」
「就算我們這一族的人都死絕了,哪怕只剩最後一人,那個人都會繼續宣示對大聖女大人效忠。」
等到我說完那些,我便朝公主殿下低頭鞠躬,那顆頭低得都快碰到地面上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跟這位大人應對了,面對困擾不已的我,賽勒菲娜殿下露出一抹微笑。
爲了讓這場對話結束,我再度開口說了些話。
「殿下,我這位愚昧的騎士有事向您稟奏。關於這次的薩斯蘭特參訪行程,是我沒能阻止您,一切責任都在我。爲了挽救同胞的性命,明知這趟旅途很危險,我卻沒有大力勸諫,顯然是我失職了。真的很抱歉。」
……對,殿下說得沒錯。只要是聖女,她們都會設法幫人治療。
「大聖女大人,早就聽說您一直都很忙碌,您就算頂着這麼狼狽的姿態也要跑這一趟,真是太感謝您了!」
到時她肯定不會事先找我商量。
「哎呀,卡諾普斯真是的!若是我做事做得太過火,你不是該出面阻止我嗎?」
應那些孩子們的強烈要求,再加上有我幫腔,賽勒菲娜殿下似乎拗不過我們,於是她就跟那些孩子們一起在庭園中央種下了嫩木。
那些孩子看上去像是很高興的樣子,他們在那根被人種下的嫩木四周不停拍打土壤,還爲它澆水。
賽勒菲娜殿下帶着滿足的表情觀望這一切,再來她又跟孩子們問了些話。
「這棵小小的嫩木似乎是阿德拉木的其中一截樹枝,你們知道哪些樹是阿德拉木嗎?」
「我們知道!那種樹會開非常漂亮的紅花!」
「現在剛好是開花的季節。就在那邊,請看!已經全部盛開了,非常美麗喔!」
聽到孩子們那麼說,賽勒菲娜殿下便轉頭看了過去,一看到那棵主樹,殿下就露出欣喜的微笑。
「真的呢,都已經盛開了。這個地方很溫暖,開花的時間好像比王都還要早。呵呵,我挑這個時期來還真是來對了。」
賽勒菲娜殿下開心地看着阿德拉木之花,孩子們還陸陸續續跟她分享自己所知的資訊。
「那些紅色的花味道很香!」
「紅花和大聖女大人的頭髮一樣,都是漂亮的紅色!」
賽勒菲娜殿下用手摸摸孩子們的頭,一臉感佩地點點頭。
「哎呀,你們都好聰明。是啊,阿德拉木都會開出像那樣的紅色花朵喔。等這棵嫩木長大,開出漂亮的花朵……你們看到那些紅花就會想起我,而我也會再次來到薩斯蘭特。」
「「「大聖女大人!!!」」」
不僅僅是在場所有的孩童,就連在那些孩子們身後豎起耳朵偷聽的幾位大人聽了也都喜出望外,紛紛大聲高呼殿下尊稱。
賽勒菲娜殿下臉上一直帶着親切的微笑,她還調皮地豎起小拇指,將小拇指抬到與臉同高的地方。
「那我就跟大家約好了喔。」
薩斯蘭特居民爲此露出無比欣喜的笑容,賽勒菲娜殿下則是面帶微笑看着他們。
……我想賽勒菲娜殿下在這一刻必定是和那些居民認真做了約定,她是真心希望再次造訪這塊土地。
可是……最後這個約定卻沒能實現……
◇ ◇ ◇
當作是正式表演前的暖場,最先登場的是一羣孩童,他們身上穿着色彩鮮豔的民族服飾,排成一列跳起舞來。
「大聖女大人,我做了花圈。上面的花是黃色的,跟您的紅頭髮應該很搭配。」
而且她服用的那種藥只會讓魔力慢慢恢復。
居民們聽了亦自豪地給出答案,他們似乎還覺得很開心。
「不曉得你有沒有發現這件事,族長?其實卡諾普斯是一個心地很好的人。跟我爭吵後一定會反省,還會跑來跟我道歉,對我說都是他不好。有的時候卡諾普斯沒有說足夠的話解釋,我就會在心裏納悶『他剛纔爲什麼要那麼做啊?』,但每次撞見結果後,我才發現他都是爲了我好……只有如此和平又豐饒的大地,纔會養育出像卡諾普斯那樣的人。謝謝你們,族長,把一位這麼棒的騎士送來我身邊。」
賽勒菲娜殿下似乎連坐都還沒坐好,菜餚就陸陸續續被人端了上來。
賽勒菲娜殿下沒去管憂心忡忡的我,陸陸續續將各式各樣的菜餚各嘗一口,喫東西的模樣簡直讓人歎爲觀止。
「就算是我族的成年人,也只有那些特別擅長潛水的人能夠在海里潛到那麼深的地方。我們手上都已經長出蹼了,有辦法潛入深海之中。除了我們這一族的人,其他人都沒辦法採到這種貝類。」
「呵呵呵,大聖女大人。您說的有點不一樣喔───」
孩子們可愛的模樣似乎讓賽勒菲娜殿下深受吸引,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但我覺得族長會這麼做也在情理之中。
我並非是想到合適的應對字句纔開口,而是眼下這種狀況讓我再也承受不住,這纔開口直呼殿下的名諱。
「您能夠想到那是在模仿水中生物,真是厲害。只不過───那個不是在模仿水母,而是在學海豚。」
───她治好沒人能治的疾病,拯救了差點滅絕的民族。
想必族長是從自家慌慌張張趕過來的吧。
平常魚肉都會經過長時間燉煮,在比較軟爛的狀態下食用,但這次也是稍微炙烤一下就端上桌了。
……好吧,我懂,我都懂。
那樣的一位大聖女……
「原來它叫做『烏鴉茶』啊。我記住了。」
族長的頭這下已經完完全全貼到地面上去了。那種膜拜方式未免也做得太過頭了。
等到孩子們把舞跳完,下一批舞者正好要跟他們交替上場,大夥這才發現賽勒菲娜殿下整個人都已經埋在枕頭堆裏了。
「哎呀,這些菜看起來都好好喫喔!這兩天都沒有好好喫飯,我覺得我今天不管多少都能喫得下喔!各位,謝謝你們。」
就在庭院裏的一角,那裏鋪上了五彩繽紛的美麗布塊,上面又放了好幾個有着鮮豔刺繡的靠枕。
「賽、賽勒菲娜殿下……」
殿下手裏握着孩子們送給她的花,頭上還戴着花冠,看那睡着的模樣像是已經不省人事。
一看到那些靠枕,賽勒菲娜殿下眼中就大放光彩。
若是一不小心吞下毒藥,我們將難以做出判斷,不知道殿下身上的魔力是否已恢復到能夠自行解毒的程度。
畢竟這次賽勒菲娜殿下看起來很開心,就連那些居民也都顯得無比幸福。
當宴會展開,他們所上的菜似乎都是能夠快速備好的那幾樣。
在那之後我代替賽勒菲娜殿下鑑賞數支舞蹈,那些舞原本都是要跳給賽勒菲娜殿下看的。
……爲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扯出跟我爭吵的事?
聽到殿下說出那種話,我的眉心隨即深深地皺起。
───她甚至在爲我們的未來做打算,想着今後或許還會有其他人發病,願意製作一些藥品送過來這邊。
族長他並沒有罹患黃紋病,先前應該都沒有待在這間館邸裏。
如今居民們皆笑咪咪地領着賽勒菲娜殿下來到她的座位上。
「謝、謝謝您!這、這次各方面來說都太感謝您了!」
看見賽勒菲娜殿下說完那些話還朝他露出親切微笑,族長在那瞬間爲之語塞,接着他再度開口說了些話,那模樣看起來像是感動萬分。
在族長那熱情表現的推波助瀾下,賽勒菲娜殿下似乎亂了陣腳,連一些不必要的訊息都被她親口泄漏出來。
「哎呀,第一次看到這種餐點呢。你們說這是去深海抓來的,深度大概有多深呢?」
賽勒菲娜殿下難得說些動聽的話,這樣一來不就美意砍半了嗎?
「您、您、您怎會說出如此高尚的話……居、居然願意把我們當成這個國家的子民看待……還、還說要跟我們互助互惠……啊啊,我、我答應您!我們這一族絕對不會跟這個國家裏的任何人爭鬥。今後無論碰到誰,我們都會和他們互助合作。」
賽勒菲娜殿下是個大忙人,這次她來此地造訪,居民們知道能夠招待殿下的機會就剩辦這場宴席了,人們連忙爲賽勒菲娜殿下鋪設專屬於她的座位。
當下我馬上有所警覺,想都沒想就快步跑到殿下身邊去,但是殿下對我使了個眼色制止我,她還對我小聲說道:「我已經喝下能夠讓魔力恢復的藥,不會有事的。」
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端出那些菜餚,每道菜肯定都是由不同的廚師烹調而成,就連用來做各道菜品的食材也一樣,八成都是由不同人兵分多路蒐集過來的。
賽勒菲娜殿下原本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那時有幾位居民加進來說話,剛好把殿下的話打斷。
「今天能有這個機會上菜讓大聖女大人品嚐,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也是最讓人開心的一件事!廚房那邊已經有廚師在大顯身手了,我們還會上很多很多的菜喔。」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對任何事都不該太過苛求才對。
王族隨時都要揹負被人毒殺的風險。
……啊啊,我彷彿可以預見未來。
後來我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這才動手將賽勒菲娜殿下抱了起來,居民們一發現這件事全都跑了過來。
「大聖女大人,新的餐點做好了!這是我們的傳統料理,是拿棲息在深海的貝類跟小麥粉一起烤出來的!」
這位大聖女大人比任何人都更加尊貴,還被人們稱作本國的至寶。
聽到當地獨有的技術受人誇讚,居民自然爲此感到心喜。
有昨天晚上剛烤好的麪包,這原本是要用來當作今天的早餐使用,還有用早上剛摘的蔬菜所做的沙拉,再來就是燉了一整晚的湯,另外還有剛烤好的肉。
就在那瞬間,我腦海中出現額頭上浮現青筋的庭園造景師,但我甩甩頭將那些景象趕跑了。
看到那些菜餚後,賽勒菲娜殿下發出雀躍的呼喊。
「對了,族長。剛纔在幫大家治療黃紋病的時候,我已經體驗了回覆魔法在各位體內流轉的過程,現在也將這種疾病完全摸清楚了。如今我將能製作專用的回覆藥。等回到王城,我再做些藥讓人送過來,我想今後應該還是會有人陸陸續續發病,但如果是剛發病之後的輕症,光靠那種治癒藥應該就足夠了。」
「你是族長對吧?哎呀別這樣,快把頭抬起來吧。我纔要感謝你們呢……是你率領你的族人,一直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支撐着這個國家,謝謝你們。我來拯救我國子民是天經地義的事。人生在世本來就該互相幫忙,正所謂能者多勞。」
一旦喫下毒物,身上的聖女之力將會讓殿下在無意識間自行解毒。
……賽勒菲娜殿下好卑鄙。
「大聖女大人,這次是您救了我們全族的人,真的太感謝您了。我們全族人都願意發誓,未來必定會對大聖女大人忠心不二,永遠懷抱對您的感謝。」
「大聖女大人,這些花……這些花請妳收下!」
「卡諾普斯,你的眉頭都皺成一團了。不如你也來這邊坐坐吧。」
看樣子是族人們要開始跳舞給賽勒菲娜殿下看。
我於立場上算是此地的領主,就算待在賽勒菲娜殿下身側侍奉,應該也不至於冒犯到她吧。
「這是叫做『烏亞恰』的深海燒貝料理。」
但發生魔力乾涸現象的那段期間除外。
在通常情況下,我會選擇拒絕,但這次我更希望就近保護殿下,於是我就換個位置,來到賽勒菲娜殿下的斜後方就座。
「真的啊,我好高興!」
突然靈光一閃想到答案的賽勒菲娜殿下開口如此說道,當着她的面,我做出冷靜的回應。
大夥在這時笑成一團,那時一羣小孩子朝這邊走來。
在那之後,宴席很快就備妥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是說這種貝類非常貴重囉……啊呣。啊,討厭,這是什麼啊,真好喫!喫起來有種獨特的彈牙感,雖然味道上有點苦苦的,但是好好喫喔!啊啊,像這樣的菜色,要我每天喫都行。這一道菜叫什麼名字啊?」
「看來這次的行程比想像中更耗體力……連續兩天不分晝夜騎馬趕路,還把力量都用完了,用到魔力見底爲止。她這是瀕臨極限撐不住了,就讓她睡吧。」
「…………」
───爲了我的族人不辭艱辛,都快把自己弄到連站都站不穩了,但她依舊動身趕赴這片遠在他方的薩斯蘭特大地。
然而賽勒菲娜殿下可是一名強大的聖女,毒物對她來說不構成問題。
等到族長來到離賽勒菲娜殿下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他就在殿下前方停下腳步,再來便趴在地上向殿下叩拜,那顆頭都低到快摩擦地面了。
……嗯,這次就先裝作沒看見吧。
剛纔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連眼睛都忘了眨,光顧着看賽勒菲娜殿下用餐,這時是殿下開口呼喚我,要我到她身邊去。
「哎呀,這些都來自離島的傳統技術吧。好美麗呀!」
我纔剛坐到位子上,眼裏就看見族長自一羣居民身後跑了過來。
賽勒菲娜殿下在這時用閃亮亮的雙眸看着那些居民,還向他們深感興趣地提問。
就跟先前被賽勒菲娜殿下治療過的所有人一樣,族長跟其他的族人在未來都將爲這位尊貴又慈悲的大聖女大人傾倒,爲她迷醉,對她心懷崇敬。
那讓我不由得半眯起眼緊盯着賽勒菲娜殿下看,但賽勒菲娜殿下卻在那開心地「唔呵呵」笑。
───我們一直受人欺凌,世人都不覺得我們跟他們是對等的,但殿下卻一視同仁將我們稱作國民,願意關懷我們。
在回話的同時,賽勒菲娜殿下的動作也很快,眼前那盤用蛋製成的料理已被她張嘴送入口中。
「好、好吧,但我會覺得水母和海豚大致上算是同一類。」
但就是因爲殿下選擇這麼做,喫到毒藥的風險相對也會提高……
緊接着賽勒菲娜殿下這纔像是突然憶起些什麼,嘴裏「啊啊」地應了聲。
突然像這樣無預警受敬愛的主人誇讚,還是用最棒的方式誇獎我,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看了才知道那些孩子們手上握了一大堆花,一看就知道那都是開在這座領主館邸花壇中的花。
賽勒菲娜殿下的確喝過能夠讓魔力恢復的藥,但那都是不久前的事。
「哎呀,他們好可愛喔!唔───嗯,跳這種舞是在模仿水母吧。」
族長在那時用打從心底爲之稱羨的目光看着我。
因此───爲了不讓大家的心意白費,我知道殿下本就該分頭品嚐各式各樣的料理。
「…………」
身爲第二王女的賽勒菲娜殿下也不例外。
「……很抱歉。您所謂的『大致上』,這種概括法已經超越我的理解範疇。」
我在這時發出一聲感嘆,那時樂器的演奏聲正好奏響了。
「……那個───若是真的對一些事看不順眼,我是覺得你們大可挺身而出和對方據理力爭。像我有的時候覺得忍無可忍,也會和卡諾普斯爭吵啊。」
聽到我那麼說,當地居民自然不可能出聲反對。
「要跟各位說聲抱歉,大聖女大人該回去了。我們剩下的可用時間就只有兩天半。雖然賽勒菲娜殿下曾說希望能再多留半天,但若是真的按照她的心願行事,那賽勒菲娜殿下回去的路上將會跟來時路一樣,連續兩天不分日夜拚命騎馬趕路。」
我對那些居民做了上述說明,有人替我們牽來一匹馬,我踩着馬鐙跨坐到馬背上,手裏還抱着賽勒菲娜殿下。
「之前趕路過來,賽勒菲娜殿下怕速度不夠快,她甚至不願意跟我共乘一匹馬,但如今的大聖女大人實在是太過疲勞,肯定會睡上整整一天一夜都醒不過來。因此這段期間內我都會抱着她趕路,這樣她就能夠休息了。」
「喔喔,也就是說剩下的兩天半時間,卡諾普斯大人在回城之前都會抱着大聖女大人對吧!卡諾普斯大人,絕對不能讓大聖女大人掉下來喔!」
聽見居民對我說出這種話,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次是怎樣。這麼快就開始了。
我臉上表情變得有點不悅,還對居民們說出以下這段話。
「你們有把我的話聽清楚嗎?我說我整整一天一夜都要抱着大聖女大人移動。不是兩天半。或許你們沒有察覺,但我也是整整兩天半都沒睡。你們這樣使喚我是不是有點過分?」
「可是───卡諾普斯大人是騎士吧!騎士就應該保護公主啊!!再說了,卡諾普斯大人也說大聖女大人非常疲憊!請讓大聖女大人休息吧!至於卡諾普斯大人,就算您接下來這兩天都沒睡,那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來了、來了。
居民們出現這樣的轉變,變化未免也太大了,我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悶悶不樂。
上一次訪問的時候,居民們都還很仰慕我,甚至是很敬重我,總會將「卡諾普斯大人、卡諾普斯大人」掛在嘴邊,但自從遇到賽勒菲娜殿下後,他們對我就沒那麼好了。
其實這樣的光景,我早就司空見慣,但沒想到我的同胞、我的這些領民也會那樣對我……
看了真是讓人目瞪口呆,我的頭在那時微微地搖了搖,但我還想再做一次垂死掙扎。
「啊───你們怎麼這麼說。若是要逼我連續五天不睡覺,一直抱着大聖女大人持續兩天以上,個人是覺得不太可能。所以說……」
身爲這片領地的領主大人,我明明正在說話,居民們卻毫不留情打斷我。
「你怎麼說這麼不爭氣的話啊!大聖女大人她那麼嬌小,依然不眠不休努力了兩天!卡諾普斯大人的體重是大聖女大人的兩倍,那您的工作時間當然也要拉長成兩倍啦!」
「……我得說句話,各位。就當你們沒這方面的常識好了,但體重和勞動量這兩者本來就不成正比。」
我說的這些明明都是正常人該有的邏輯推論,只可惜在場所有人都把那些話當耳邊風。
「您真是太讓人失望了,卡諾普斯大人!只是稍微少睡一點罷了,這樣您也要跟人訴苦,是我看錯您了!!」
而我的意識也像是忽然間覺醒了一樣,全都變得鮮明起來。
在我腦袋裏的某個角落,明明就還存有一道冷靜的聲音,但那些身心皆無法分辨擁有者是誰的記憶仍舊將我拉了過去。
「既然如此,卡諾普斯大人就更該待在她身邊,時時守護這位繁忙的大聖女大人!」
───在破曉之光的照耀下,賽勒菲娜殿下拯救了所有的居民,那時的她看上去充滿了神性。
同樣的問題不停在我腦海中反覆出現,但答案都還沒尋到,我的腦袋裏就出現一道更強烈的聲音。
「要答應我們喔!」
我是絕對不會吝於捨棄這條性命的。一定會將我這條命全都奉獻給賽勒菲娜殿下。
當賽勒菲娜殿下誇獎我是位優秀的騎士時,當時的她正在對我微笑。
我想起那些令人絕望又漫長不已的歲月,就在那瞬間,我全身上下頓時變得冰冷起來。
能夠讓我有機會產生這種念頭,這樣的我是何其幸福啊。
我試着喚醒居民心中的正常價值觀,但剛纔說的那些,似乎都沒人把它當一回事,他們直接把話題帶開,開始去談下一次參訪的事。
───那時的我,確實是打從心底如此認定。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夢?
夢裏的那個我和一位擁有紅色頭髮、金色雙眼女騎士一起工作,我們是同袍。
又或者……如今出現在我眼前的都是夢境?
我這聲訴苦是用半開玩笑的語調說的,當我試着那麼做之後,那些領民聽完我的話全都不約而同點點頭。
在剩下的那些日子裏,我每天都在祈禱,彷彿是想尋得某種救贖。
這件事讓我心裏亂糟糟的,於是我就跑去找她,找着找着正好撞見那名女騎士在小巷子裏被居民們圍住。
「期待您下次和大聖女大人一同歸來!!」
「說得沒錯,若是大聖女大人出什麼事,那可就糟了!你一定要代替我們就近守護她,要待在離她最近的地方喔!」
在那段漫長的時光中,我曾經想像過無數次,想着公主殿下臨死前面臨的會是怎樣的光景,這兩者正好有相似之處。
啊啊,我果然還是得待在她身邊守護她……
我的頭陣陣抽痛,意識也開始變得朦朧起來,而我好不容易纔發出一聲呢喃,這是在呼喚她的名字,但那個名字卻溶入了風中。
───我有一位很棒的主君。
『要保護她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物傷害,遠離這世間所有的威脅!』
「不、不行,大聖女大人太忙了。再說那棵樹也沒那麼快開花吧。」
劇烈的頭痛感和嘔吐感無預警來襲,一些記憶流入我體內,也不知道那些是屬於誰的。
我開始節節敗退,爲了避免在那些居民面前落個寡不敵衆,這才着手進行防禦。
───若是不這麼做,我又會再度失去她!
『……我是誰? ……什麼纔是……我該做的?』
『必須拯救她!』
這便是我心中最真的感受。
懷着焦躁的心情,我在這份情感的驅使下拔出配劍,我還拿劍去砍那些居民,這果然是夢吧?這副身軀彷彿不是我的,沒辦法自由操控。
「……勒……菲……殿下……請您快逃……」
但這段誓言卻再也沒有機會兌現,賽勒菲娜殿下將會孤獨地死去,此刻我萬萬沒想到那樣的未來終將到訪……
……在騎馬奔馳的當下,我低頭看了看被我抱在懷裏的賽勒菲娜殿下。
◇ ◇ ◇
這種氛圍一看就是要綁架她,當下我正想跨步上前,那些居民卻失手了,最終沒能達成目的。
轉眼間,那些居民已經把我砍倒了。
這下我才鬆了口氣,但過沒多久那位紅頭髮的騎士卻毫無戒心地靠近對方,那些人正是剛纔差點要綁架她的人。這名女騎士是認真的嗎?
……公主殿下總是這樣,一直在勉強自己做些事情。
「唔哇,我的領民這是在說下次若沒帶大聖女大人一起回來,到時就不用回領地了!」
我不經意想起被賽勒菲娜殿下選爲護衛騎士的那天。
雖然她已經睡到「嘶───嘶───」地發出安穩鼻息,但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之前一直緊緊握住繮繩的指尖也變得很粗糙。
「只是稍微少睡一點……那可是整整兩天兩夜,還是不斷騎馬飛奔。你、你們說那種話等同要我別睡,再把同樣的事情重複做一遍啊?」
……但這樣的日子也因死亡獲得解放,最終將宣告終結……還是說,產生這樣的想法,本身才是在做夢呢?
我覺得我必須跟在後頭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當下就決定跟上他們。
『保護王族是要賭上性命去做的工作。絕對不能貪生怕死。』
───這些話也成了我的祈禱詞。
「…………」
而我腦中也憶起幾個小時前發生過的一些事。
我在那時刻意自口中發出一聲「唉───」,張嘴吐出好大的一聲嘆息,再來我就跟大家道別,騎上馬奔馳而去。
『……啊啊,怎麼會這樣。難道我這次又無法保護她嗎?』
「卡諾普斯大人,下次您若是回來,一定要再把大聖女大人帶過來!」
那時的我仰頭眺望萬里晴空。
我做了再次失去她的夢。
的確,外表的特徵色彩和基本性格都與公主殿下很相似……纔剛想這件事想到一半,我突然發現那位紅頭髮的騎士不見蹤影。
───其實他用不着提點我。
陰錯陽差之下,這位紅頭髮的騎士被本地居民看成是大聖女大人轉生歸來。
「真不愧是卡諾普斯大人!理解力真好!」
───在那個幽暗的洞窟中,紅髮騎士被一大羣人包圍住,一看到這畫面,我的理智就在那瞬間無預警斷線。
那讓我下意識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
『假如我能夠再度侍奉您,這次我一定會好好保護您,不再讓您受任何人、任何事物傷害,遠離這世間一切危險。』
在即將失去意識前,我看見的是那名女騎士,她正用擔憂的目光望着我……這個人還擁有一頭宛如破曉色彩的髮色,再加上那對金色的雙眼……
───我要冷靜。這是誰的記憶,是誰曾經有過那段絕望的時光?
在我跟那些居民道別後,眼下都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耳裏卻還能聽見背後不斷傳來人們聲聲呼喊「大聖女大人謝謝您!!」的餘音。
而我的理性最多也只能維持到這。
被遺留下來的那段時光,漫長到幾欲令人迷失,明知這一切再也不可能實現,我還是不停發誓。
……無論何時,賽勒菲娜殿下總是那麼努力,甚至不惜超越她可以負擔的極限。
───其實……現實往往都比人們所想得更加殘酷。
……這下我是真的全盤皆輸,若是沒有帶着賽勒菲娜殿下一起回來,我甚至沒辦法回到自己的領地。
原先我眼中看到的景色都像是隔着一片玻璃,現在它們開始有了鮮活的色彩,就連自身情感也開始變得像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了,那些感受在我的胸口間迴盪。
後來我們來到一座洞窟裏。
就在那一日,騎士團副總長將一柄樣式華美的劍交給我,還向我灌輸護衛騎士該抱持的正確心態。
等到我再度睜開眼睛,我是不是依然只能感到懊悔,又要再度品嚐那份罪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