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第六騎士團長沙加利
《轉生後的大聖女,極力隱瞞聖女的身分》 · 十夜 · 1.2萬 字
我是第六騎士團長沙加利•德溫桑特,初次看見菲亞是在騎士團的入團典禮上。
往年慣例依舊免不了,在入團典禮進行途中,她突然被人告知要和瑟維斯總長進行模擬比試,我還記得她當時一臉驚訝地回望司儀席。
那時我還以爲司儀報錯,但一看見司儀面色鐵青地看着這邊,我就在心裏想着:「啊啊,原來他沒弄錯啊。」並看出這是總長的主意。
總長看上去像是一位會依規範行事的大人,但其實他常常會一時興起捉弄人。
只不過──當我看見出列的是一名小個子少女騎士,我就覺得總長這次開的玩笑好像害事態朝奇怪的方向發展了,當時的我直歪着頭納悶不已。
……總長找這名少女騎士……是想確認什麼嗎?
若是碰到像總長這樣的對手,她八成連一擊都抵擋不了,再說她可能會連腿都僵住,沒辦法好好行動吧?
果不其然,那位少女騎士開始用右手和右腳同時晃動的奇妙方式走路。
若做出那種動作的人是我那幾個騎士部下,我可能會被逗到笑出來,換成一位將要對戰總長的少女騎士,我倒是開始心生憐憫了。
當我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那位名聲響叮噹的「冰之騎士」阿爾迪歐和他的弟弟雷昂紛紛跑向少女騎士,並跟她說了些話。
……我知道了,那女孩是多爾夫家的女兒吧?
第十四騎士團副團長多爾夫底下有三名孩子都待在騎士團中。
這麼說來──她是第四個囉?
以多爾夫的女兒來說,這女孩身材既嬌小又纖細。很遺憾,她的體格似乎先天不足。
既然出生在騎士家族中,那麼用劍的手腕或許還有些看頭吧……可是以這種體格來看,八成連總長的一擊都承受不了。
能夠跟總長對戰堪稱是一生中僅此一次的機會,希望那女孩能夠把它當成一個美好的紀念。
我邊想這些邊在一旁觀戰,這時那位少女騎士──菲亞•魯德已經報完名號,接着她朝總長奔去。
……哦?光是腳沒有僵住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正當我爲此刮目相看,那個菲亞突然在距離總長五公尺處提升速度。
再來她以不尋常的速度拔劍,瞄準總長砍了過去。
等到我再度睜開眼睛,我就開始瞪視那些部下們。
在今天的討伐行動中,途中出現只會棲息在深淵裏的魔物。
菲亞還對我們解釋生命力的測量方式……哈哈哈,若真要學會那一套,沒殺個幾百、幾千甚至是幾萬只魔物,根本不可能學會。
而且那女孩還在出招之前看出總長身上有舊傷,再將這點列入考量,據此發動攻勢?
不僅如此,身爲一名想要守好騎士道的正派人士,我決定把菲亞肚子的相關記憶遺忘掉。
爲什麼要對身爲新人騎士的菲亞那麼恭敬,甚至還稱呼她爲「大人」?
在這個世界上,明明有些事情就跟菲亞的肚子一樣,再怎麼極力扭轉都沒用。
在聽取答案之前,入口那邊有兩名騎士進來了。其中一人正是菲亞。
可是這些聰明的部下始終保持沉默,沒有任何一人開口,手上握有的情報不足,害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插話。
感到難以置信的我當下稍微甩了甩頭,再來便重新審視那位菲亞•魯德。
……你們都做了什麼?
……這傢伙居然敢對總長說謊。
她還咳聲嘆氣說每天都在做騎士訓練,身上卻長不出肌肉。
我想起前些日子早就下定過的決心,再度對自己起誓,既然身爲一名騎士,就該把菲亞的肚子遺忘纔對。
那把劍感覺好像很沉重啊。
我看了只覺得好噁心,背後都湧現寒意了。
如果做起來有那麼簡單,那人人都能在短時間內搖身一變成爲能幹的指揮官,森林裏的魔物早就已經被殲滅殆盡。
我還看不出菲亞有何企圖,於是我專心盯着整場戰鬥,但這場戰鬥卻以菲亞的劍無預警遭擊飛收場。
事後真相大白,菲亞所使用的劍是被賦予強大效果的魔劍,但有個更大的問題存在,那就是菲亞爲什麼只攻擊總長身上的某一側。
覺得這種情況很詭異的我選擇在一旁遠觀,這時菲亞罵昆丁用字遣詞的品味太差,結果昆丁就開始拚命取悅菲亞。
這天總長宣稱他已記住菲亞•魯德這個名字,而這個名字也深深地刻畫在我心底。
──這絕對不可能。
自從總長進到會場後,中間經過的時間就只有一小段。
可是早在宴席開始之前,第一騎士團長西利爾就把我叫過去。
……糟了,在我看來,昆丁好像真的多了某種奇怪的癖好。
◇ ◇ ◇
我在那轉頭環顧四周,發現今天出去參加討伐行動的第六騎士團騎士全都站着,臉上有着危險笑容的西利爾和讀不出表情的瑟維斯總長正待在他們對面。
講白了,就是這次碰上棘手狀況了。
姑且不論她手上握有多麼強大的魔劍,面對像總長這類散發壓倒性強大氣息的對手,她依然能毫不退縮地勇往直前是嗎?
我記得這天的魔物討伐行動中,另外還安排兩名第一騎士團的新人同行,這是爲了進行訓練,難道是出什麼問題了?
菲亞對我表現出非常生疏的樣子,有別於前些日子在宴席上看到的,她臉上的笑容變得很客套。
……這傢伙是狠角色啊。
……看樣子出大事了。
不巧的是,我當時在辦別的事情,直到宴席都快開始了,人都還在外面,於是我來不及聽部下跟我彙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跟過來通傳的第一騎士團騎士一起前往用餐處。
包含這位菲亞在內,西利爾讓在場所有的騎士都坐到椅子上。
菲亞說那種棲息於深淵中的魔物是她第一次撞見,能夠出面指揮這次的討伐行動,全都仰賴在圖鑑上看到的知識,還有靠夢中經歷所得來的經驗。
在場唯一開口的,就只有那個被西利爾點名的菲亞。
厲害啊,她擁有一顆鋼鐵之心呢。
事後我對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爲有了深刻的反省。
──那把劍有什麼玄機?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到。
但最讓我感到震撼的是,菲亞居然敢去攀咬西利爾。
今天跟本團一同前去進行魔物討伐的新人騎士中,其中一位就是菲亞啊。
總長都親臨現場了,她還敢當着總長的面跟那個首席騎士團長頂嘴。
……怎麼會有這種事。瑟維斯總長竟然覺得他自己輸掉了。
只不過,最扯的是這個菲亞專挑弱點攻擊不說,事後還朝總長大言不慚地胡謅,說做這種事是基於「騎士道精神」,當時她臉上神情認真到很可疑的地步。
……那只是幌子吧。
當西利爾在陰錯陽差下碰巧進入現場時,正在指揮魔物討伐行動的並非經驗豐富的第六騎士團騎士,而是身爲第一騎士團新人騎士的菲亞。
……你們都幹了什麼好事啊?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菲亞專門只攻擊總長身上的某一側。
────只是。
第三次碰面時,菲亞正好跟昆丁待在一起。
緊接着一道鈍鈍的「喀鏗」聲響起,我還看見接下那一劍的總長全身上下都在使力。
看着西利爾面露僵硬微笑,我在同一時間放眼眺望那些部下們,將他們全都看過一輪。
──菲亞說得沒錯。
爲此感到訝異的我繼續觀戰,那位菲亞陸陸續續朝總長揮出好幾劍。
居然連總長都一同列席,表示這次事件果真非同小可。
……原來如此。
這一切都發生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至於那個和菲亞一起出現的昆丁,西利爾早就在擔心他了,說他疑似受到長期遠征的影響,腦子變得有點不正常,結果情況還真的如西利爾所說。
從這天開始,我就不再爲自己的腹肌哀嘆。
難道菲亞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出總長身上帶着無人察覺的舊傷?
出劍的速度逐漸加快,每一擊的敲擊聲隨時間流逝變得越來越沉重。
雖然我又開始對這個菲亞感興趣──但我覺得有關這晚的記憶,身爲一名騎士應該要將其中的某部分遺忘纔對。
遭到總長質問後,菲亞說她是透過總長動作看出總長的腳受過傷,這才專門攻擊比較脆弱的左側,以上是她的自白。
在這羣騎士之中,混入了一名異類啊。
這個新人騎士是何方神聖。
既然都被噴溼了,爲什麼不擦乾?
西利爾此刻的問話聲猶如尖銳冰刺,臉上的冰冷微笑讓他看起來像個魔王一樣,他開始逼問我的部下們。
由於他站在能夠俯瞰那些就坐騎士的位置上,於是我也默默站到他身旁。
──出現一個不得了的新人了。
我一面觀望本團騎士的表情,一面走至總長和西利爾前方。
第二次和菲亞相遇是在宴席上。
──這是在做什麼,她有什麼打算?
可是這次非但無人喪命,騎士們甚至還能將那隻魔物追逼圍捕,這樣的手腕實在了得,值得誇讚。
爲了釐清現況,我自認聽她說話聽得很認真,可是菲亞所說的那些,我是一句都聽不明白。
……當時對人展露那顆和三歲小孩不相上下的肚子,她果然還是覺得丟臉,想當這件事從沒發生過吧。
最終總長自行宣佈這場比試的結果無效。
西利爾臉上掛着冷硬的笑容,自我正前方盯着我看。
怎麼會這樣?你們都在想些什麼啊?
爲此感到驚訝的我向他打聽,想知道剛纔發生過什麼,結果昆丁一臉嚴肅地回道:「這是因爲菲亞大人用她口中含的水噴我纔會那樣。」
──未免太扯了吧。
等我們來到餐廳裏,我就被帶往場內另外劃分出的個室中。
這種事根本沒人能辦到吧。
眼看總長獲得勝利,一旁那些騎士紛紛發出歡呼聲,但我的目光卻受懊惱緊咬脣瓣的總長吸引。
昆丁在服裝儀容上從來不曾出過任何問題,這次他卻溼淋淋地出現在御前會議中,這樣的情況太不尋常。
任誰都能看出西利爾現在是真的氣炸了。
那隻魔物可是她初次撞見,還是那座森林的特有種,可是這個菲亞卻能冷靜沉着地觀察魔物動向,靠明顯不足的戰力將魔物追逼圍捕,過程中都沒有出任何差錯?
◇ ◇ ◇
西利爾接下來所說的話如下。
西利爾當時正帶着宛如魔王般的笑容脅迫那些騎士,想也知道所有人臉上都沒了血色,心情變得陰鬱不說,頭還低低地面向下方;但那個菲亞卻堅定地抬頭看西利爾,大言不慚說自己的手是要用來抓美味的肉和酒。
那段記憶就是菲亞的肚子曾經膨脹到堪比三歲小孩。
總長待在更後面一點的地方,他似乎只想在一旁觀望。
菲亞的這番說辭讓我驚訝到目瞪口呆,將這樣的我晾在一旁,菲亞甚至還說她曾利用跟魔物對峙的這段期間──就只是利用這麼一小段時間──碰上初次遭遇的魔物便能看穿對方特性,甚至能夠測出與之對戰的個體生命力和殘存生命力。
我將雙手交叉放到胸前,轉頭面向其他騎士,準備來觀察一下情況再說。
都有四塊肌還在那抱怨,這代表我的人生過得太順遂。
「抱歉把你叫過來。今天這些騎士前去討伐魔物做出很棒的成績,本日把大家找過來,是爲了讚揚他們的英勇表現。」
這位首席騎士團長大人現在正火大到不行喔。
爲了讓自己保持冷靜,我在短時間內將眼睛閉了一下,然後微微地嘆了口氣。
這天是第六騎士團那羣騎士前去討伐魔物的日子,我正擔任該騎士團的團長,他們還帶回魔物的肉當戰利品,要來開辦一場全肉宴,於是我們就辦了一場不論身分高低的宴席。
接着問我這該怎麼辦纔好,我還是第一次在宴席上被問到詞窮,不知該如何答話。
人類有可能突然多出某種奇怪的癖好嗎?
──之前昆丁一直都是孤高的存在。
他喜歡獨來獨往,而且大部分的時間也都是獨來獨往,但他會在必要情況下確實管束那些部下,是一位了不起的騎士團長。
雖然他的話不多,但他總是能給予必要的忠告和建議,先前明明就是一位精明能幹的騎士。
只不過半年沒見,沒想到人就變成這樣了。
我希望這一切就像西利爾說的那樣,原因都出在長期遠征所帶來的疲勞上,隨着時間過去將會好轉。
當總長進入御前會議室時,原以爲事情已就此收場,纔剛爲此感到放心,這次又換成西利爾和昆丁開始在那爭奪菲亞。
……難道這是一種會增殖的病?
西利爾是最爲位高權重的公爵家現任主事者,而且他還是首席騎士團長,掌握現況的能力更是出類拔萃。
不管遇到怎樣的場合,他都能把自己的感情擺在第二位,還能夠巧妙控制他人的情感,用誘導的方式讓情況變得有利於己……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西利爾,怎麼連你都變成這樣?
爲了收拾眼下這片混亂的局面,我纔會對菲亞說「過來我這邊」,但是西利爾和昆丁這兩人卻用超快的速度轉頭看我,而且他們還瞪我。
糟糕,這兩人病得不輕。
但我覺得症狀最嚴重的應該是那個菲亞吧。
明明得從西利爾、昆丁和我之中三選一,她卻不知爲何選了初次碰面的第五騎士團長克萊麗莎。
怎麼會這樣?
菲亞在想些什麼,我完全看不懂。
正當我爲無法理解菲亞的思考迴路而陷入苦惱時,一旁的菲亞早就跑去站在克萊麗莎後頭了,心情看起來還很好。
真是個幸福的傢伙。像她那種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自顧自地沉浸在幸福之中。
但也正是因爲這樣,周遭其他人相對會比較辛苦。
菲亞……那隻黑龍對妳是有多執着啊。
就連等級B的花角鹿都能在瞬間看出指揮官是誰,爲了擾亂我軍,率先攻擊那位指揮官。
在本人看來是一個重大的祕密,可是一旦說給其他人聽,那些人會覺得這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
牠們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看穿這點,這代表菲亞身上具備某種龐大的價值。
後來我又親眼目睹另外一幕,昆丁那邊有個副官叫金迪歐,這個人給人的印象就是有點囂張,就連他都被菲亞攻陷。
最後騎士們都因此保住一命,大家全都活下來了。
昆丁這番冷靜的回應將我激怒。
可是……這些惱怒、不滿及各色情感原先都在我心中翻騰,最後留下的卻只有對菲亞的感謝。
可是菲亞總能在正確的時間點上陸陸續續下達正確指示。
……我晚點必須去找他問清楚。
事後我才發現當時那麼做是對的。
尤其是最後弄掉角的行爲,我覺得這已經超越所謂的臣屬關係。
再來是率領那些從魔的事情。
爲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耗費時間未免太浪費人生。
看着那些騎士,我口中不經意冒出一句:「這下該怎麼辦呢……」
一般來說,親眼目睹那麼兇惡的魔物,照理說都會陷入慌亂,沒辦法保持冷靜纔對。
我原本是想朝這個方向給出建言,可是剛纔看到菲亞一度陷入休克狀態,這些話要說出口也就沒那麼容易了。
答案就只有一個。
她至今爲止做出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行爲,那肯定都跟她想要隱藏的東西有關。
那樣等到菲亞下次又需要我了,她才能放心依靠我。
一回想起當時的景象,我就爲自己的不中用死死地緊咬下脣。
「不,現在問題不是該不該吧!那可是黑龍耶!? 能夠收服黑龍當從魔,這件事有多麼重大,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爲什麼對處在那種狀態下的菲亞放任不管!」
參加黑龍探索行動的騎士共分成三個小隊,但每支隊伍都對菲亞存在認知和理解上的差異。
我想起先前西利爾曾經爲了菲亞的指揮問題大動肝火。
對菲亞來說,光只是考慮要不要坦白,她所面臨的問題就足以引發休克症狀。
不管是昆丁還是菲亞,他們都口口聲聲說這一切來自黑龍之力,但是在接受指示的時候,那些從魔看的並不是黑龍,牠們看的是菲亞。
那麼智能在花角鹿之上的S級青龍爲什麼不找我或昆丁,而是劈頭就鎖定菲亞?
我在二選一的選擇題間搖擺不定,這時我看了看站在我身側的昆丁。
藉着吐出那口嘆息,我一併將沉澱在胸口內的焦躁吐出,那源自於我覺得自己太沒用。
肯定沒錯。這羣從魔心目中的指揮官就是菲亞。
那就是在場最有價值的人非菲亞莫屬。
我還想起菲亞當時看我的目光就像是在瞪我一樣,想起當時她的視線有多麼嚴厲。
「昆丁,有事情想問你。你過來一下。」
再說,那隻黑龍還挺身而出保護菲亞。
──身爲一名騎士團長,這本就是我應盡的義務……
我想菲亞想要隱瞞的東西對她來說一定很重要,可是一旦放在天秤上衡量,菲亞總是不會選擇保守祕密,而是把騎士的安危擺在前面。
而她想要保護的其他對象……雖然一想到就由衷感到可恥,但那肯定也包括我。
在我跟他搭話後,他跟我對應起來都很正常,毫無疑問是他本人沒錯。
除此之外,我們碰到的那兩隻青龍還一直線朝着菲亞飛過去。
但那只是我看不明白,起碼青龍早已看出菲亞具備特定價值。
總是趾高氣揚的金迪歐如今正跪在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菲亞腳邊,像在跟她乞求些什麼。
倘若今後菲亞出什麼事,爲了能讓更多人出面應對,我們大家是不是要共享情報?還是該顧慮這次問題事關重大,儘量只讓少數人知曉相關資訊,藉此將情報隱匿起來?
真要說起來,我覺得菲亞用於隱瞞那些祕密的氣概不足。
──然而到頭來,菲亞卻還是選擇當個善人。
從頭到尾都是。
我不僅無法保護一名新人騎士,就連聽她吐露心中的煩憂都辦不到。
既然如此,昆丁又爲何要誤導我,主張那都是源自於黑龍之力?
這讓我自肺部深擠出一口深深的嘆息。
……這樣哪還配當騎士團長。
菲亞可能是在考慮該不該將那些祕密說給我們聽……這卻導致她身體不適,不適到足以讓她暈倒。
當菲亞倒在地面上的時候,她全身都在冒汗,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假如她是真心想要隱瞞些什麼,那就算有人死掉,或者失去重要的東西,她還是會隱瞞到底,就算捨棄一切都在所不惜。
雖然覺得菲亞有恩於我們,我仍不免要說句話。
我開始有點同情西利爾了。
這算是一種威嚇行動,是想要給他人留下強烈的印象,讓別人知道菲亞背後還有牠撐腰。
──那代表我這個談話對象還不足以讓她信賴。
唔哇,這樣真的超噁。
這時我轉頭張望,看見那些在進行黑龍探索時已預先分好隊的小隊騎士們正以隊爲單位喫午餐。
菲亞她一直在隱瞞些什麼。
這一點就連我都發現了。
若是去回顧菲亞至今爲止的行動,那她大概是想守護自己以外的某個人吧。
「還敢說沒錯!這麼重大的資訊,你爲什麼都沒講!? 」
假如這些完美指示全都是在黑龍操控下做出來的,那這一切未免也太猛了吧。
那個人真的是金迪歐?不是其他什麼人嗎?
……就目前這個時間點來看,我擁有的資訊太少,不足以讓我做出正確的判斷。
首先是在夢綠和花角鹿的討伐中給出諸多建議。
甚至還讓菲亞湧現想要守護我的念頭……
可是身爲被她拯救的人,我卻不可靠到無法讓菲亞吐露心中煩憂。
「沒錯。」
我要成爲一位忠誠又懂得體恤他人的騎士,非得這麼做不可。
所以我應該要先儘可能收集更多的情報纔對。
就算退個一百步好了,假如這一切真的如昆丁和菲亞所主張的那樣,菲亞只是將黑龍給的建議原封不動說出口,那菲亞的表現未免也太過冷靜了。
牠可是這個大陸上的三大魔獸之一,那個傳說中的古代種黑龍對菲亞是徹底臣服。
「菲亞大人的從魔就是黑龍王大人,如此決定性的一句話,不管是菲亞大人還是黑龍王大人都沒有親口說出……換句話說,我不該主動透露菲亞大人尚未對外表明的既定事實。」
只要跟菲亞扯上關係,那些人就會陸陸續續出現異常舉動,這件事讓我覺得心裏毛毛的;但那天我們還得去處理一樁大事,就是要進行黑龍探索,於是我決定不再深入細想這些,而是將自己的心情調適好。
「用那種不上不下的方式隱瞞,菲亞一心想要保守的祕密大概很快就會攤在陽光下吧?」
當她猶豫過後,給出的答案是「無法透露更多」。
既然她沒辦法做到那個地步,反正也不可能成功隱瞞到最後,那她就該早早放棄纔對。
而所謂的大事……其實就是遇上黑龍之後,菲亞的行動開始脫離常軌。
我已經見識過黑龍那身壓倒性的強大實力,至於菲亞是如何和牠締結從魔契約的,我實在想像不到,但那隻獨霸一方的黑色君主會不顧一切追隨菲亞,這也是事實。
雖然菲亞的底細還未明朗化,可是一旦將某個重大問題闡明,背後原因有可能非常單純,這樣的例子還不少。
「昆丁,今天早上我問你在這次探索中遇到黑龍的機率有多少,你回答十成。你是不是……原先就知道菲亞帶的從魔是黑龍?」
身爲魔物騎士團長的昆丁照理說也會注意到。
雖然我不曉得菲亞的價值在哪。
◇ ◇ ◇
菲亞願意展現她一心只想隱藏起來的某種力量,爲的就是優先去拯救那些騎士──並拯救我。
那天所經歷的種種事件全都非同小可,足以將之前經歷過的一切全數推翻,至今爲止的那些煩惱全都降級了,變成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將昆丁從那些騎士身邊帶離,把他帶到遠處的樹林中,我在跟人詢問事情的時候有個癖好,那就是我會在超近的距離下盯着對方的臉。
我想菲亞試圖隱藏的事情,還有做出那些奇妙舉動的原因,有可能都很單純。
她一直閉着眼睛,用很痛苦的方式呼吸,後來她總算能開口說話,不料她卻換上堅定的眼神,向我堅稱「無法透露更多」。
「……話雖如此。」
交叉放在胸前的手也跟着使力。
既然如此……我必須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才行。
她明明就拚命在隱藏些什麼,但眼見那些騎士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她又會馬上選擇捨棄一切、出手救援。
──那是想守護什麼的眼神。
這件事有多麼令人感激,我看就只有曾經與死亡面對面的人才能理解吧。
今後我要把心情調適好,逼自己放眼未來。
牠不僅要保護菲亞,還會爲了菲亞而戰,甚至爲了她把自己的角弄掉。
我不由自主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在心裏嘀咕埋怨,想着爲何會一口氣碰上那麼多問題。
也許除了她本人,看在其他人眼裏會覺得那些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這個問題的導火線就出在現場指揮官被花角鹿撞飛,當下他失去意識,這也導致沒人能出面指揮。
若是下次再遇到強大的魔物,我至少要足以成爲菲亞的盾。
「因爲我是你們之中最瞭解魔物的人。沙加利,從魔之證的寬度跟用來降伏魔物的時間成正比,這件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吧?」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昆丁將自己的袖子捲起來。
待在昆丁衣服底下的從魔之證露了出來,從魔之證呈現鱗片狀,就像是纏繞在手上的蛇一樣,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臂膀,斜斜地攀升上去。
「你看,這是我在收服A級鷹獅時弄出來的從魔之證。降伏牠花了一段時間,導致這些從魔之證延續到肩膀上,而且鷹獅一直在抵抗,因此從魔之證並不是完整的一條線,處處都有中斷的痕跡。一般情況下都是如此……可是菲亞大人的完全不同。明明收服的是SS級的黑龍王大人,從魔之證的寬度卻只有一公釐,而且還是一根完全沒有中斷的線。那條寬度一公釐的線就只繞了一圈,這堪稱是最短、最完美的從魔之證……那也代表身爲最強魔物的黑龍王大人在轉眼間就徹底臣服於對方。」
「……原來如此。」
看到我點頭,昆丁卻像是在否認一樣,頭左右搖晃。
「不,沙加利,你根本不懂……徹底臣服的魔物將能夠讀取契約主情感。也就是說,契約主用不着跟牠下令,從魔將會自行揣測契約主的所求所需,搶先替契約主實現心願……這樣聽懂了吧?菲亞大人從來都沒有明講自己的從魔是黑龍王大人,誰敢未經她許可跟人爆料她的從魔是黑龍王大人試試。在那瞬間黑龍王大人就會自行揣度,不管是泄密者還是聽到祕密的人,統統都會變成肉塊!至少我敢說會有這種可能性。」
「…………」
當我弄清楚昆丁話中的含意後,我背後頓時湧現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看到我出現這樣的反應,昆丁先是點了點頭,再來又繼續說了些話。
「我曾經從菲亞大那邊聽說過她收黑龍王大人爲從魔的事。當時黑龍王大人受了很重的傷,也因此變成幼生體,是菲亞大人讓牠喝了回覆藥才治好的……但說老實話,我聽了只覺得疑惑。古代龍種的自我治癒能力可以說是最強的,連牠都治不了那種傷,如今卻能透過外力替牠療傷,再怎麼想都覺得這不可能辦到。」
大概是在想像當時的狀況吧,昆丁將頭髮撩起,眼睛盯着半空中。
「可是菲亞大人沒必要說假話,我想那應該是事實。但可以肯定的是,菲亞大人把這件事最核心的部分省略掉。所以我才無法掌握事態全貌。雖然無法掌握,但她本人不想把那些事說出來,那我就絕對不會主動詢問。一旦被黑龍王大人判定那麼做有違菲亞大人意願,我就會在那瞬間變成肉塊。」
「聽起來好可怕……」
他所說的這些全都出乎我的意料,害我聽完不由得發出這聲呢喃。
「……聽好了,其實最可怕的是黑龍王大人的判斷。事實上,問題並非出在有沒有順從菲亞大人的心意。只要黑龍王大人判定我們所做的可能不合她的意,到時我們就死定了。」
「……菲亞這是養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呀。」
昆丁想表達的,我總算聽明白了,這害我不禁將那句話脫口而出。
……菲亞那傢伙,不管黑龍的傷勢多麼嚴重,都不該隨隨便便把牠撿回來吧。
那又不是能夠隨便撿回來的東西。
昆丁的這番說明頗能說服我,我聽完後順口拿這句話回他。
這時我起身,不再繼續用背靠着樹幹,而是和昆丁結伴回到其他騎士身邊。
「我這是在妥善分工。若是你真的變成肉塊,到時總得有人出面將這一連串的事發經過彙報給他人知曉吧。既然你無法擔負這個職責,那就只能由我出面。」
「所以說──這次事件我們必須慎重再慎重。若是我們將這次事件一五一十彙報給總長,但黑龍王大人斷定報告內容沒有合乎菲亞大人心意,到時連總長都會被牠盯上。」
「綜上所述,只要黑龍王大人還沒認清人類情感時時都在改變,一旦菲亞大人感到憤怒,那牠接連讓好幾個人變成肉塊也並非不可能。可是至今爲止,都沒有任何一人被黑龍王大人變成肉塊……大概是因爲菲亞大人從來不曾真的對某個人恨之入骨,或是極度厭惡某個人。之前本團的金迪歐對菲亞大人做出相當失禮的舉動,但聽說黑龍王大人只是用很孩子氣的方式找他麻煩。肯定是因爲菲亞大人當時的生氣程度頂多只需要牠出面戲耍金迪歐。」
我跟總長說我們遇到黑龍,可是牠已經大到無法收服,還有我們丟出靈峯黑嶽的石頭,黑龍也因此回牠的老巢去了,我就只彙報了這些。
聽到昆丁做出這番補充,我覺得這個問題變得更加無解了。
我去跟每一支小隊打聽消息,除了爲來龍去脈做一番梳理,我還對他們下達指示,告知這些情報僅限隊內騎士知悉。
「你有幾成把握?」
「你說的這些是很有道理沒錯。雖然沒錯……但我怎麼會有種想要扁你的感覺?」
「你這傢伙……之前宣告黑龍遭遇率的自信都到哪去了?」
「那是因爲你的心胸太狹窄了。」
「好吧,這麼說也對。對魔物來說,牠們自己的情感和力量主宰一切。」
面對一陣脫力的我,昆丁接着又情緒高昂地開口。
「……那又怎樣?」
「一個人要性情大變沒那麼簡單。菲亞大人若是能夠繼續保持現在這樣,我想今後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另外還有一點,那就是擁有力量的人若只是因爲身負實力就必須被人隔離起來,那麼無論是你還是我,甚至是總長或西利爾,大家都要被隔離起來了。假如你真的有那個打算,其實獨自殲滅百名左右的騎士也不是問題吧?」
「你這人……一旦從菲亞身邊離開,腦子就能恢復正常運作呢。」
「那還真是多謝你了。」
「這沒問題。菲亞大人是一位慈愛的人。」
一旦聽取那些報告,總長就有可能被黑龍盯上,與其讓總長擔負那樣的風險,還不如爲彙報的情報做些取捨,這也是我於職責範圍內該做的事。
「……那傢伙好像是家裏最小的吧。家人在養育她的時候,可能把她保護得很好?正是因爲在大家的保護下長大,她纔不容易察覺他人的惡意,也不會去懷疑或厭惡他人。」
……關於這次的資訊,都不是一些能夠積極向人透露的事情。
走着走着,我也在心裏做出了某種定論。
「當然,那可是傳說級的古代種黑龍王大人!你要知道,就算身在遠方,黑龍王大人似乎也能感應菲亞大人的情感波動,我們可不能輕舉妄動啊。」
「…………」
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昆丁也對此表示同意。
假如對這兩人公開所有情報後,等了一段時間也沒見黑龍出手,那就能看成黑龍允許我們揭露相關情報。
「哈哈哈,我看你就先閉嘴好了。繼續說下去只會讓人徒增殺意。」
「人類的情感時常搖擺不定。有可能會爲一句話或一個舉動在瞬間湧現無比的殺意或憤怒……一般人都是這樣。當然過一段時間後,那種感情有可能沉澱下來,但魔物無法理解這種人心變化。畢竟魔物一旦心生厭惡,牠們往往都會按捺不住,當下就會直接動手殺人。」
至於這些風險……就讓血氣方剛的第一騎士團長西利爾大人去承擔吧,還有那位在立場上免不了得預先掌握一切情報的憲兵司令官戴斯蒙特大人。
「頂多三成吧。」
「……你這傢伙!說到這個纔想起來,當時你突然跟我們拉開一段距離!爲了讓菲亞冷靜下來,你怕自己散發出來的氣息會影響到她,所以才離得那麼遠,我還以爲是這樣!原來你會離開是怕遭遇黑龍襲擊,連帶遭殃!」
等到了那一刻,我們再來跟總長彙報。
將做出這一連串舉動的我盡收眼底,昆丁接着換上嚴肅的神情,嘴裏開口說了些話。
「……這樣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黑龍王大人非常看重菲亞大人。因此就算沒有獲得菲亞大人許可就把某些事說出口,只要結果對菲亞大人有利,黑龍王大人應該也會原諒我們。」
「啊啊?」
我說話時用手摸了摸頸根,再來便下意識自言自語起來。
「沙加利,你在對待菲亞大人的時候,應該要更加謹慎些。就好比是剛纔。都怪你未加斟酌就對菲亞大人提出那樣的問題,菲亞大人才會突然像病症發作一樣,變得那麼痛苦。若是當下菲亞大人對你產生恨意,黑龍王大人肯定會劈開空間現身,讓你變成肉塊。」
「一旦用那種絕無僅有的物質做出刀劍,到時將會變得非常引人注目。再說要從黑龍王大人身上折下牠的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任誰看了都知道那是黑龍王大人自行將角贈與我們的。換句話說,黑龍王大人既然將牠的角送給我們,那代表牠允許我們對外昭告有黑龍王大人在背後替我們撐腰。既然如此……假如面對的是不可或缺的最低限度成員,那麼我們便可將菲亞大人的從魔是黑龍王大人一事說出去……以上是我的推測。」
……沒錯。若是將所有事實一五一十向總長報告,這對總長來說不定是好事。
後來我就跟昆丁和金迪歐一起去找總長。
爲了壓下想要毆打昆丁的衝動,我先是「哈啊──」地發出一聲深嘆,再來就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就近找棵樹靠着。
「但既讓人惶恐又令人感激的是──黑龍王大人把自己的角留給我們。」
「…………」
我無力地垂下頭,昆丁開始用憐憫的目光望着我,再來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開口多補上一句。
這是爲了向總長做些表面的彙報。
聽到昆丁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種話,我反射性看了他一眼。
「……好吧,菲亞看起來的確不像會怨恨他人的那種人。」
我還做了補充,說等到時機成熟會再跟總長報告其他事情,總長似乎也因此察覺些什麼了,他先是對我們說了句「辛苦了」,再來就放我們回去。
緊接着我開始把注意力放到菲亞的家庭上。
「這個可能性很高。菲亞大人天真爛漫。不只是家人,就連領地內的所有人肯定也都很寵愛她,讓她自由自在地長大。」
「只要對菲亞有利就可以啊……那傢伙都已經有黑龍撐腰,不就等同是最強的了?還有我們能做的事嗎?」
「就算你可能會突然性情大變把騎士殺光,我也不會拿這個當理由,將你當成危險人物看待。」
「感覺菲亞是比想像中更加危險的人物,而且危險度極高。照你所說的聽來,我會覺得如今菲亞跟那隻黑龍已經劃上等號了。我們還能像先前那樣,放任她四處跑來跑去嗎……?」
後來我便和昆丁、金迪歐一起前往某間會議室,西利爾和戴斯蒙特已經在那邊等我們了。
「這次事件牽扯到總長和其他騎士的性命。不能僅憑自己的樂觀判斷就對外泄密。」
我回話的語調夾雜傻眼意味,但那是我情不自禁流露出來的。
我們遲遲談不出一個結論,此時我出言附和昆丁所說。
……這件事處理起來真的很無解。
既然已經定好應對方針,我就開始到各小隊中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