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二日 各自的早晨,各自的過去Ⅰ」
《Fate/Strange Fake》 · 成田良悟 · 2.9萬 字
回過神來時,沙條綾香發現自己的意識凝聚於遠方的景色中。
不是因爲遠方擺着罕見的東西,而是自己正奔馳在可以看見遠方森林的平原上。
自己似乎正騎着馬,因爲看到了穿着盔甲的手握着繮繩。
──?
──是夢?
綾香注意到握緊繮繩的手臂並不屬於自己,並且察覺到她無法自由地駕馭這個身體。
不過,視野急遽變化讓她眼花撩亂,綾香因此推測,自己想必是與哪裏的某個人正共享着一樣的視點。
也是會有這種夢的吧?
綾香企圖這麼認爲,卻又覺得這場夢非常逼真。
「理查──喂,理查!」
聽到朝這邊搭話的聲音,視界同時轉向另一處。
接着便看見背後有十數名身穿盔甲並騎着馬的男人,其中一人正馭馬靠近自己。
等馬在視野中停下腳步後,身穿盔甲的年輕人開口:
「理查,我們雖然照你的吩咐跟過來了,但你該不會是認真想要找吧?找亞瑟王的遺產那種玩意兒。」
針對男人的提問,被稱爲理查的自己隨即答覆對方。
綾香並沒有開口,卻體會到言詞從自己的口中溜出來的奇妙感覺。
『那當然,我可是好不容易纔弄到線索喔!』
「那只是喝醉的吟遊詩人在胡言亂語吧?」
『所以纔是線索啊。吟遊詩人沒醉時所編的歌中,往往都巧妙地將真實隱藏於最深處。但是我不擅於解讀那種玩意兒,反而是他們醉得忘我時說出的話更容易懂。』
真是亂七八糟的理論。
接着,那輛「汽車」的窗戶一一打開,從中出現各種「像是樂器的東西」,並「吵鬧地演奏出」走調的音樂。
「那你要怎麼辦?乾脆我們陪你一起尋找聖盃好了?」
「喂!要抵達這裏了!」
理查孩子氣的表情彷彿出現在眼前般,同時綾香的意識也配合著那樣的他的視點轉向了平原──
最後,當衆人認爲是「那個」所發出的轟聲傳達到這邊時,身旁的衆騎士纔開始慌張。
──該怎麼說呢……
可是同時,他們察覺到那個點的身後正緩緩冒出煙塵,才理解到「那個」是正往這邊前來的某種東西。
一開始以爲是奔馳於荒野的馬,但是體型大小不對。
然後,以噪音聲響爲背景,開朗的說話聲響徹全場。
以蒸汽龐克風格的齒輪及充滿哥德風的鐵刺裝飾得凹凹凸凸──總之與自己所知的外形差距甚遠,很誇張的「那個東西」正坐鎮於理查等人的面前。
理查一本正經地說出童話故事般的內容。
「夠了!盡說些莫名其妙的事!」
「馬車……?不對,沒有馬啊……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東西有長腳嗎?到底是怎麼奔馳的?就算是猛獸,那種叫聲也從來沒有聽過!」
「啊,糟了。不小心說出酒店那個醉鬼詩人是我設的陷阱的事情了。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啦,畢竟實際上你們已經出現在這裏,所以我的計劃成功了!好耶!」
從綾香的視點無法看到,但是理查的眼神恐怕正閃爍着光輝吧。
理查無視身邊開始握住繮繩的騎士,綾香聽到他沉着冷靜的聲音。
應該是理查的男人以天真無邪的聲音大聲訴說着,站在他身邊的年輕人紛紛苦笑。
『繼續說下去吧。首先,你到底是什麼人?』
「啥?」
那是存在於平原上的一個點。
──被稱爲理查的我……現在變成那個劍兵了嗎?
鏘!鏘!從汽車車門內側發出了好幾次的打擊聲,周圍的騎士紛紛拔劍警戒幷包圍了汽車。
出現在綾香視野裏的理查的手臂制止了激憤的騎士們。
理查一邊制止想要阻止自己的夥伴,一邊向奇特的男人攀談。
綾香很清楚那個東西要怎麼稱呼。
『那就找出湖中女神,和她好好相處就行了吧?據說那個皮里亞斯卿也和湖中女神之一締結過契約,然後從卡姆蘭之丘活下來了喔!』
『就算是,車輪還真厚呢。那個黑色的東西是啥?是什麼的皮革嗎?』
「你說陷阱!」
──啊,是這麼回事啊。
──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詞彙了。
雖然稱他爲王族,但是他對身邊人的態度與其說是對待家臣,不如說像是在對待親近的朋友。
接着理查在奇怪的男人面前盤起雙手,以堂堂正正的樣子搭話:
『可是搞不好會白跑一趟喔!』
「喂,理查!不要聽這種可疑人物的話啦……」
「那是什麼?大野豬嗎!」
『……有東西過來了。』
──啊……這個人是……
目前爲止映入眼中的景色感覺上確實是統一的世界觀,才覺得這應該正是屬於騎士在馬上戰鬥的時代風景,然而突然出現的男人,卻在瞬間將這個世界觀摧毀到簡直令人感到不講理的程度。
「爲什麼?和王者之劍與先鋒之槍有什麼不一樣嗎?」
綾香看到那名男性後,更確信了「啊,這果然是一場夢」的想法。
「那是無法名列圓桌的騎士吧?只是順利逃跑了而已啦。說起來尋找連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曉得的英雄遺產這種事情,不是身爲王族的你該親自做的事情。」
『克雷蒂安老師以前對我說過,聖盃不是隻靠尋求就能得到的東西,而是聖盃會自己呼喚它的持有者。那些曾經追求過聖盃的圓桌騎士,正是因爲受到名爲聖盃的命運之流所求,才能抵達聖盃呢。所以不用主動尋找聖盃,只要我繼續追求騎士的榮耀,它一定會以適合的理由拜訪我纔對。』
──總覺得比平常的劍兵【那傢伙】還要像個小孩。
接着綾香想着,果然自己眼前所看到的都只是夢而已。
他身穿着高調的貴族服,但與其說是王族,配色更會令人聯想到小丑,頭上則戴着奇怪的帽子。手中的柺杖不曉得是什麼構造,上面的裝飾齒輪正發出奇怪的聲音作動着。
「克雷蒂安嗎?根據謠言,他好像曾經是能看透過去的德魯伊……」
「……鐵製的馬車……?」
「只說有與亞瑟王有淵源的東西,具體而言是什麼都不知道喔!我們這些人很閒所以還無所謂,可是你這個王族認真到這種地步,到底是想要什麼啊?」
『如果是勝利之劍【Excalibur】當然最棒,不過若是石中劍【Caliburm】、先鋒之槍【Rhongomyniad】或是傳說用來擊退魔貓時用的盾也可以。要是最後還能找到亞法隆的入口,讓我見一次偉大的祖王本人或者魔術師大人的身影,光是這樣我就能夠接受自己誕生在這世上的理由了。』
──汽車。
「若按照傳說記載,王者之劍應該被湖中女神【薇薇安】抱進湖底了吧?」
接着,那個東西在周圍發出數次猛獸咆哮般的爆聲後,在距理查約數公尺的前方完全停下了動作。
在一旁待到最後的男性,疑惑地盯着「那個」。
那名奇怪的男人繼續對不肯收劍的衆人說道:
聽到理查這麼說,神祕男性開心地嘴角上揚,爬上改造車的車頂──以俯視這邊的形式嘹亮地報上自己的名號。
「趁着還自由?你現在就幾乎算是阿基坦的領主了吧……──嗯?理查,你怎麼了?」
那個在外形上與她所知的現存之物有差異的東西,隨着越來越接近理查,速度也開始減緩。
看着眼前這輛好像會在動作片裏出現的汽車,綾香思考着「夢到這種夢的我到底處於何種精神狀態呢」。
因爲要是這裏真是過去的世界,眼前之物正是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哎,都無所謂啦。反正結果亞瑟王遺物的線索並非出自克雷蒂安,而是由街上酒店裏某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醉鬼詩人吐出來的嘛。真是搞不懂會相信那種瘋話的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理查活着的時代……是嗎?
『要是真的找到亞瑟王的寶物,就表示那些諸多傳說都是真的喔!足以證明那些迷人的冒險故事,是在我們所站的這片大地上實際發生過的事喔!我們繼承了那名騎士王與他的臣子奔走過的大地而生存喔!光是這樣,我就能完全接受自己的命運了!』
下一瞬間,看來是因構造不良而卡住的車門忽然被猛力踢開──一名男性從內側現身。
『對偉大的傳說懷有憧憬,與身爲王族還是平民並沒有關係吧?』
「好啦,先等一下。你們先稍微放寬心胸如何?就連那個亞歷山大三世看到像我這種前所未見、舉止瘋癲又奇特的存在出現時,也是先樂在其中喔!」
「哎呀哎呀!難道你們不懂愛與和平這個詞彙嗎?雙手舉高就表示投降喔!……不過以這個時代的文化來說又如何呢。不然要我高舉白旗也行,唉,隨便啦。總之我沒有帶武器,也沒有敵意。不如說我是來對毫無戒心地接受我的陷阱,特地跑來這種偏遠平原的你們表達敬意!」
綾香爲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胡言亂語傻眼,但是她從此人的措詞語氣中,完全明白了。
『……你說亞歷山大大帝怎麼了?』
在如此思考的綾香視野裏,狀況起了變化。
『雖然不是我所敬愛的騎士王,不過對方都搬出那個偉大的征服王之名來與我比較了,那麼不管有多麼胡言亂語,我也得傾聽纔行,對吧?』
聽到理查充滿好奇心的話語時,綾香才恍然大悟。
然後,理查以聽似毫不在乎這些事的語調開口:
接着在那邊看到了奇妙的東西。
「不是事實你就不能接受嗎?你啊,還是一樣老是說些好像突然發瘋般的話呢。」
『是啊,畢竟他確實像魏斯等部分詩人一樣,會將那個騎士王與圓桌故事描述得好像親自見識過,還帶着某種懷念般地唱出來嘛。就算說他是活了一千年的精靈我也不驚訝啦。』
但是談話無視了她的感情,淡漠地繼續進行。
『怎樣的線索都好啦,反正我還不是國王。趁着還自由的時候,學習真正騎士王的足跡也很重要吧?』
用無法判斷真意的口氣說話的同時,高舉雙手走出來的男性──是一名打扮絲毫不輸他所搭乘的那輛汽車,或者該說比那更勝一籌的奇裝異服的男人。
──而且大家還都用日語交談。
「何等迅速啊!快逃吧,理查!」
若是這樣,就能理解理查等人奇怪的說話方式了。
孩子氣的發言。
──算了,反正從我橫越沙漠來到史諾菲爾德的瞬間,就捲入了騎士之類又或是王之類的事裏了。所以各種時代都混在一起了吧……
『慢着。』
「這個……是啥啊?」
一方面是因爲理查的聲音充滿從容──
男人的發言讓騎士們重新握好劍,緩緩縮緊包圍網。
騎在馬上的友人一臉錯愕,聳肩問道:
──……不對,是改造車吧。

另一方面是因爲往這邊接近的東西,是綾香早就知道真面目的東西。
像是朋友的男人,對這段話中出現的某個專有名詞以耐人尋味的口氣說:
不過,綾香並未覺得很不安。
──真是奇怪的夢。
總算了解事態的綾香,對於自己夢到如此奇妙的夢只想嘆氣。
『什麼都行啦。』
『有意思……或許是亞瑟王傳說中的那隻大豬【Twrch Trwyth】的後代呢。』
恐怕是打算在事態緊急時,擋在理查和「那個」之間吧。
不過像小丑的男人聳聳肩,用柺杖一邊敲着自己的肩膀,一邊開口:
「嗨嗨!阿基坦的年輕負責人大人與他有趣愉快的各位夥伴!你們可好?我很好但認輸嘍,也就是舉雙手投降嘍。所以現在能否請各位收起手中的劍呢?」
「仔細聽清楚了!我的名字是聖‧日耳曼!聖‧日耳曼!要把聖字區分開來也無所謂,不過還是輕鬆點,連着用聖日耳曼來稱呼我吧。沒錯,就叫聖日耳曼!名爲聖日耳曼的享樂主義者,現在於未來的偉大之王面前現身了!這可是值得紀念的事喔!不過是對我而言啦!」
「你這傢伙!明知道理查貴爲王族,還站在俯視我們的地方說話嗎!」
理查的一些夥伴雖然這麼說,但是並沒有那麼激動。
恐怕是因爲他們都明白,理查這個人不是很在意身分的高低差距這種事情吧。
──哎,畢竟身邊的騎士講話時也都沒用敬語嘛……
正當綾香想着這些事時,理查仰望站在車頂演說的男人,嘴裏嘀咕的話語溜入她的耳中。
『哦……這還真是有如劃一般的姿態呢。』
──……
綾香回想起攀上巡邏車發表演說時的理查,想着「就是對那個荒謬的行爲太過印象深刻,纔會作了這種夢吧」,並接受了這個理由。
不過即使接受了,夢依然沒醒,理查的聲音清楚地在鼓膜四周響起。
『然後呢?聖日耳曼這個人對我而言是何種存在?』
接着,自稱聖日耳曼的男人再次大喊「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然後擺出誇張的姿勢說道:
「我是企圖模仿過去英雄故事的你的路標,也是暗示破滅的警告者、宣告結束的預言者,有時也會成爲叼來希望樹枝的鴿子吧。對你而言,這些就是名爲聖日耳曼的男人所扮演的角色。」
『真是貪心,總而言之就是宮廷魔術師之流吧?』
「很遺憾,我不是魔術師,也不是妖精、夢魔、吸血種或是時間逆行者,更不是橫越世界的魔法師。我充其量只是一名貴族,一名普通的詐欺師。」
自稱聖日耳曼的男人一邊華麗地旋轉手杖,一邊繼續說:
「所以你不需要記住我的名字,立刻忘記也無所謂。我再自我介紹一次吧,我叫聖日耳曼。忘掉這個名字也行,聖日耳曼……沒錯!就是聖日耳曼!聖日耳曼……名字並不重要,這就是名爲聖日耳曼的男人。聖?或是……日耳曼?」
「喂,理查,快點讓他閉嘴吧。」
無視再次持劍備戰的夥伴,理查一動也不動。
『慢着。你若是詐欺師,我想問問你要如何騙我。』
「我要你們去奪取主人的權限,參加史諾菲爾德的聖盃戰爭。」
建於車流量鮮少的路邊的一棟汽車旅館。
因爲她想起了在夢境的最後一刻所見到的,那個奇怪男人的眼眸。她對在這裏直接提起那個人的名字這件事感到恐懼。
「不過啊,這間屋子裏的書多得跟山一樣。雖然地下室盡是些魔術書,二樓倒是有堆積如山的歷史書和小說。英雄故事也很多,一點也不無聊呢!」
在彷彿僅有該處的時間停止的寂靜空間中,出現複數像是自黑暗裏滲出的人影。
接着,綾香便以此爲契機,冷靜地思考。
「想必是從遙遠的未來窺伺着這一切的,對人生迷惘的人啊。」
綾香正準備問出口的時候,身體忽然僵住。
「那個……好像是叫……克雷蒂安……?你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嗎?」
綾香望着這樣的青年,一邊說出對方的名字,一邊問道:
對手應該不是被魔術師的暗示塑造成間諜的可憐普通人,而是魔術師本人才對。
楚茨文格原本還心存疑慮,但是委託人金滿家的魔術師讓他們看了透過使魔映出的視覺影像後──兩柱英靈間的戰鬥與最終產生的巨大撞擊坑──也不得不相信對方了。
她的本能明白了一件事。
「……真的是這裏嗎?」
「咦?啊……嗯,我想……沒問題吧。」
原本隸屬於以羅馬尼亞爲據點的名門勢力「千界樹」,數百年來都以早期處理部隊的身分接受任務,收拾掉在君主一族四周打探情報的害蟲。
這時一個好機會找上了他們。
朝着聽慣的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坐在牀邊椅子上看書的劍兵身影映入眼簾。
委託人開出的報酬是和至今的工作相比十分懸殊的金額,而且帶來的委託是連他們魔術師都非常有興趣的工作。
「……交給劍兵決定吧,反正我也只能相信你的判斷。」
所以,她改口說出另一個在夢境裏出現過的專有名詞。
沒錯,只夠餬口。
「沒什麼好道歉喔!我折騰了妳也是事實,而且說不定今後還會繼續這樣做。再說,睡醒時有起牀氣的女生比較可愛嘛。」
「……你還真樂觀。」
「克雷蒂安‧德‧特魯瓦老師嗎?真是懷念,他是受僱於瑪麗姐的城堡的宮廷吟遊詩人。他唱的聖盃傳說我都聽到煩了……抱歉,我不是要說謊,但我說錯了。其實是我纏着他,逼他唱了幾百次探索聖盃的詩歌給我聽,而且我也不覺得厭煩。」
「眼中深處的妳,往後也請多指教。」
「哦,妳醒啦,綾香。妳真是的,戴着眼鏡睡覺只會更累吧。」
「術式的確認已經完成,周圍不存有結界,沒有行使魔術的痕跡,也未有魔力不安定的現象。」
這片土地上正在掀起可能會撼動魔術世界的巨大浪濤。
然而即使以此爲前提──甚至把現在是黎明前這件事也考慮進去,人與車的數量看起來還是少得過頭。
畢竟這也是綾香不認識的人,所以她認爲只要看劍兵認不認得這個人,就能清楚判斷那場夢境到底是不是單純的夢了。
脖子以下穿的是以黑色爲基調,像是特殊部隊制服的服裝,與年幼的容貌不一致的打扮,令觀者十分困惑。
雖然自己無法親眼看到,可是現在理查的眼神一定像個孩子般正閃爍着光輝吧。
灰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綾香察覺到自己正躺在牀上。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發牢騷的。」
爲了確認這個想法,綾香打算和劍兵談談剛纔自己所作的「夢」,但是──
╳ ╳
綾香對於自己朝幫了很多忙的人口吐惡言感到有些嫌惡,但是劍兵開朗地笑着回應:
有如領袖般的男人對部下的報告感到疑惑。
比起對於話題能夠順利進行而驚訝,綾香更先對於和平常沒兩樣的劍兵感到有些傻眼並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想……是他會覺得煩吧……」
足以獲選爲聖盃戰爭之主人的人物,有可能做出不展開任何結界這種悠哉行爲嗎?
在戰鬥部隊有多年經驗、應該是領袖的男人,考慮着是某種陷阱的可能性,慎重地重新擬定作戰計劃。
在與他視線對上的綾香開始思考前──聖日耳曼率先開口:
剛纔這個男人的話不是對着理查,而是對與他視線交接的自己所說的。
「我問你喔……」
而且就像是爲了證明綾香的想法,聖日耳曼隨即吐出只有綾香能明白其意義的話語──
「呃……你是西格瑪……對嗎?」
聽到敲門聲的劍兵闔上書,同時詢問綾香:
╳ ╳
那是身着樸素西裝,與這種場所絲毫不搭調的九名男女。
──你認識聖日耳曼這個人嗎?
不過,在千界樹一族於半個世紀以前力量衰退,名門勢力解體後的現在,楚茨文格已經變化成以無拘束的魔術集團身分,承包各種愧對良心工作的組織了。
綾香警戒着門外的狀況,將決定權委任於劍兵。
雖然有危險,卻也是個好機會。
遠方雖然可見市中心的高樓羣,這一帶卻是個除了汽車旅館以外,沒有什麼像樣建築物,隨處可見棄置資材放置場的地方。
「就我看來,頭髮既沒睡亂也沒有眼屎,身上穿的衣服也沒有走樣。好,應該沒問題吧!」
劍兵現在拿在手上的,是名爲《The Life and Death of King John【約翰王】》的書,不過綾香不怎麼介意地以不滿的表情開口:
──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就在這時,綾香醒過來了。
綾香警戒着他收於槍套的槍械與小刀並提問後,青年冷漠地說出一件事實,取代直接答覆這個問題。
這時綾香想起了剛纔所作的「夢」。
綾香總覺得可以明白。
劍兵對門外的人如此呼喊後,門把迴轉,舊式設計的門扉被緩緩推開。
如果事前得到的情報是正確的,那麼以這裏爲據點的人就是隸屬於俗稱「鐘塔」魔窟的現代魔術科──「艾梅洛教室」的魔術師。
綾香對圓桌騎士這個詞雖然有朦朧的印象,但是對他們的事情完全不清楚。
劍兵認真凝視着警戒中的綾香的臉,觀察一番後點頭表示:
他面前的桌上擺着大概是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的各式各樣書本。
「嗯?怎麼了?」
「因爲昨天被某位先生折騰得很慘啊。」
不對。她的本能告訴自己那不是夢。但又害怕去確認其真僞。
聖日耳曼從汽車上下來後恭敬有禮地跪地,沉穩地由下往上盯着理查。
難道他一整晚都在看書嗎?看到有些興奮,眼中充滿光輝的劍兵,綾香不禁開口:
「……有睡上一會兒嗎?」
對職業殺手來說報酬算是很高了,然而他們也是魔術師。半吊子的報酬根本無法讓他們過奢靡的生活。
「不過真虧妳知道克雷蒂安老師呢。啊,難道妳也是圓桌騎士的愛好者?圓桌騎士很棒對吧!雖然克雷蒂安老師說過,姑且先不論他們身爲騎士如何,但是身爲一個人,實在是很扭曲什麼的,可是把那些部分也包含進去,圓桌依然是最棒的騎士團啊!」
「是嗎?喂──你可以進來嘍。」
背部與手掌微微冒汗,心跳也變得很快。
同一時刻 廉價汽車旅館內
雖然作爲魔術師的本領不是特別出色,但是行事俐落且毫不留情的工作態度讓他們有不錯的評價,因此藉着承接來自魔術師一派、不知道魔術世界的政治家乃至金融界人士等各式各樣委託,才總算得以餬口。
時機很不巧地,此時房門傳來了敲門聲。
現在想想,那種感覺與其說是在作夢,不如說像是眼前放映着由某人的視點所創造出的電影的一幕。
一切都是爲了以「楚茨文格【Zugzwang】」之名帶來完美的結果。
「既然已康復到能抱怨,那我就放心了!不過爲了預防萬一,妳可以再休息一下。畢竟天還沒亮呢。」
「這間屋子……已經被包圍嘍。」
如果是這樣,難道是有什麼魔術性事物生效過嗎?
以夢而言,倒是挺清楚地記住了內容。
──也就是說,剛纔所作的不是單純的夢……是這樣吧。
站在面前的,是一名依外貌來看稱爲少年也不爲過的青年。
「哈哈!要欺騙你的不是我,而是你今後要踏入的世界……在由亞瑟王所催生出的衆多神祕前,你就會自己欺騙自己了吧。我只是要幫助那壯大的騙局而已。哎呀,總之就是來向你打聲招呼啦。爲你即將踏入傳說,值得紀念的這瞬間乾杯啊!」
綾香頓時感到背脊傳來一陣寒意。
不過,就眼前的劍兵開心講述的樣子來看,應該都是實際上很厲害的英雄吧──綾香自然地接受這個想法。
「綾香,讓對方進來沒問題嗎?」
楚茨文格是從東歐的艾因斯卡亞家族所誕生的魔術集團。
其中一人向站於集團中央的男人報告:
於是他們花了一天在城市四處鋪設情報網,最後終於抵達其中一名主人的潛伏處。
他們並不知道。
他們以爲是靠自己的能力所掌握到的主人情報,其實是早一步先掌握到該消息的男人──法迪烏斯刻意泄露的資訊。
他們只是幕後黑手們爲了測試作爲目標對象的主人──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力量而派出的試探用白老鼠。
「楚茨文格」就在對此事渾然未覺的狀況下,靜靜地踏入地獄。
「……首先確認對象的正確位置。士兵一號至三號前往旅館二樓查勘,四號到六號探查一樓,七號與八號與我去掌控管理員室。用暗示讓管理員說出情報後就收拾掉他,目擊者比照處理。」
魔術師以一族爲單位傳承的魔術刻印。
他們硬是將其分割,其中一半由稱爲「國王【King】」的領袖擁有,另外一半則再細分爲八份分給稱爲「士兵」的部下們埋入體內。
一般狀況而言,被分割到如此破碎的魔術刻印,頂多只能給予微乎其微的魔力強化效果,但是──楚茨文格用的據說是以「國王」爲首,同步全體人員的刻印,並以大幅削減衆「士兵」的魔術迴路與壽命爲代價,強制性地將他們的能力拉至與「國王」相同位階的一種特殊魔術。
正當「國王」打算發動魔術,現出烙印於自己手臂上的魔術刻印時──他看到了「那個」。
「露出你們的魔術刻印。我會一如往常地將你們拉上我所處的位階。」
他看到了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性,站在集團的中心處,說着自己一直以來說着的臺詞這樣的光景。
「什麼……!」
雖然發出了聲音,卻沒有任何一名「士兵」看向自己。
是遭到某種魔術性妨害了嗎?他們似乎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在這片只能認爲是自己靈魂出竅了的光景中,與自己有着相同面貌的男性,正在做着與自己毫無偏差的動作,與衆士兵的手臂重疊在一起──
──大事不妙。
──快停下!各位!不要和他的手臂重疊啊!
「國王」雖然察覺了微弱的魔力流動,但是警告的吶喊卻沒能趕上。
不,自己出聲吶喊的時候,聲音究竟有沒有傳達到那些「士兵」耳中呢?
狂戰士雖然在這幾天的陪同間也一直有所感覺,但是他並沒有說出口。
「嗯。主人啊,這種處置會對有九人的楚茨文格有利不是嗎?」
這名被塞進汽車旅館某間房間裏的「楚茨文格」的「國王」,在此確認了這些「士兵」無一人死亡的事實。
「沒問題啦,驅人的結界我會直接拿這些人鋪設的做補強來用。」
對眼前這名絲毫沒有魔術師覺悟的存在,只是得到了名爲英靈的武器,就能乾脆地使自己束手無策的這個現實感到火大。
「狂戰士先生,怎麼辦?大家好像都在警戒耶。麻煩你變成一些能讓他們放鬆警戒的人啦,像是小孩子或是小丑之類的……」
這時,從嘴裏嘀咕着奇怪話語的男性身後,又響起了一道舒緩了緊繃氣氛的從容聲音:
數分鐘後──
──難、難道是想做據說史誇堤奧家族有在實行的「人體的魔術結晶化」嗎?
費拉特詢問狂戰士,狂戰士讀取表層的記憶回答:
然而下一句話成爲契機。
因爲他感覺得到,費拉特不是僅以善人惡人這種範疇就能談論的存在。
楚茨文格的領袖「國王」雖然意識尚存,但在朦朧之中還是花了幾秒才理解到自己的敗北。
「你就那麼想要殺人嗎?」
(說不定,傑克先生變身成與自己真面目相關的有力說法時,狀態就會更穩定呢。不過,麻煩你不要被那種慾望給牽着跑喔!)
費拉特說出此話時,露出了既不是魔術師該有的,更不像是尋常人類會有的眼神。
可是這些魔術師的本能都告訴自己,他所注視的「前方」與自己如天壤之別。
聽到即使稱爲少年也沒問題的青年說出的這個詞彙,暗殺者【魔術師】明白了。
這個叫做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的男人究竟在看着什麼,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唔──」
──……?爲什麼要讓士兵全活下來?
站在眼前的這名少年,並不是魔術師。
若要說還有什麼好機會,就是他們向自己詢問僱主等情報的時候吧。但是在失去「士兵」的狀態下,又能對這名帶領英靈的魔術師對手做到什麼事呢?
──原來如此,聖盃戰爭嗎……對魔術師而言,能成爲如此浩大之大魔術的養分,或許也是一件美事吧。
回想起傳聞中聽過的不人道魔術機構【System】,「國王」冒出冷汗。
但是爲時已晚,模仿自己樣貌的男人已經消失蹤影。
狂戰士。
「主人啊,不把他們收拾掉真的好嗎?」
彷彿爲了證明狂戰士的想法,費拉特以毫無善意與惡意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聽到費拉特語氣開朗的說詞,皺着眉頭的魔術師中,其中幾人彷彿反而對此生起氣來。
──若是要用拷問逼出情報的話,留幾個活口就夠了吧?
「呃──向你們介紹一下吧。躺在淋浴間前面的是雷克薩姆,冰箱前的是柯契夫,沙發前的是迪凱爾。角落邊那個將黑髮染成金色的人是相良。然後剛纔一起被搬進來的九個人是……呃?」
「三、二、一──集約開始。」
「傑……狂戰士先生,在本人面前說『這點水準』,這樣很失禮喔。」
同時,他也覺悟到自己的命運將到此爲止。
少女姿態的狂戰士對慌張拿起手邊牀單爲自己披上的費拉特答道:
「沒事吧?哇啊!你真的變得和那個人一樣呢。」
還有自此逆轉勝負的機會嗎?雖然以魔術師的角度,或是以熟練各種工作的暗殺者角度考慮了各種手段,但是處在全身遭受詛咒侵蝕,連求饒乞命的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現況下,他很明白已經無能爲力。
「不是啦……雖然我和他們的確有着會互相廝殺的命運……不如說有種彷彿過去已經殺過好幾次了的感覺,不過恐怕是在不同位相的世界的事,或者是世界晃動的一種吧。我會服從主人的決定,但是也沒有不殺他們的理由吧?」
「國王」心想,這些人應該也與自己一樣是以諜報活動及暗殺任務爲主業的魔術師吧。這時,他聽到了金髮少年「啪啪!」的拍手聲。
一看,發現除了己方人員,房間地板上還倒着其他數名魔術師。
費拉特做出以魔術師的角度來看,聽了會令人愣住的發言。那些聽了這段發言的俘虜雖因忿怒而顫抖着──
讓至此之前雖然認同費拉特有魔術才能,卻也認爲他是「只是擁有魔術迴路,毫無魔術師氣質的大少爺」、「連身爲人的天真想法都抹消不了的缺陷魔術師」的這些魔術師,一起改變這些想法的契機,是他的發言,以及他在那瞬間流露的瞳色。
這是藉由全員要同調魔術刻印的時機,僞裝成「國王」本尊的魔術刻印發出的波長,將強力的詛咒直接打入身體內部的攻擊。「國王」如此判斷,並瞬間理解到我方已陷入絕境。
壓在冰冷柏油路面上的右耳冷冰冰的,朝着天空的另一耳則是聽見淡然的男性聲音:
「國王」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拚命用勉強能動的眼球往上一看──眼前是一名年紀尚輕的金髮青年,及那名與自己有相同外貌的男人。
「原來如此,你用了挺有意思的魔術呢。沒想到會藉着割讓魔術刻印讓自己成爲羣體的王啊。該說是種不可思議的因緣嗎……」
「楚茨文格,他們是九人一體的團塊,這樣稱呼就行了。」
「那豈不是讓人一點都不能放心嗎!快點在被警察看到你解體什麼之前變回原樣吧!你看!大家好像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你了!」
還有意識的魔術師,都對這句以非常輕鬆的語氣說出的話語皺起眉頭。
但是那份情感立刻顛倒過來。
接着,將八名「士兵」一次抬起的巨漢也向自己伸出手,最後他就這樣和部下毫無分別地一起被搬走了。
好像有什麼突然脫落似的空洞,又或是看透世間萬物一般,「充滿空虛」。
狂戰士發出孩子般的低吟後再次消失,接着出現的是名非常有英國貴族風貌的青年。
「要是這麼簡單就殺掉了,豈不是既可憐又浪費嗎?」
「啊,對喔。那就把其他四人搬到我們原本使用的房間裏,並設定成提早三十秒解除封印好了。只要有三十秒的差距……嗯,我想要逃命還是要幹嘛應該都做得到吧。」
聽到狂戰士以念話攀談的費拉特一邊點頭表示理解,一邊回以念話。
而且「國王」判斷,這名少年恐怕就是他們暗殺對象的魔術師──費拉特‧厄斯克德司。
「嗯,總之先拿繩索綁住他們,扔進我們加租好的旅館房間裏吧!話說回來這樣就追加九人啦……還是再多租一間房間比較好吧?」
「要連記憶都完全拷貝很困難,不過表層的部分或是長年以來的制式行爲倒是能讀取。若是這點水準的魔術師,我連技術都能百分之百重現就是了。」
「好的!那麼,楚茨文格對吧?呃──我們已經要離開這間旅館了,不過我會把你們的封印設定在今天傍晚左右時一起解除。但要是你們在一解除時就廝殺起來也很頭痛,所以魔術迴路還會再封印個三天左右。」
處在連自殺都做不到的狀況,「國王」祈禱着,希望能死得不那麼痛苦──但下一瞬間,他聽見了奇怪的悠哉對話。
就在腦海瞬間浮現這疑問之時──與自己長相一樣的男人將那句話說了出口:
(傑克先生……)
「我不會殺他們的。傑克先生,人的生命可是比地球還要重喔!」
「……」
(這樣如何?是當時被列爲英國貴族的人。嗯,這個姿態也和剛纔的少女姿態一樣能讓我放心呢。這個說不定是我真面目的有力說法之一呢。嗯,這個狀態下與其說想解體東西,不如說似乎更有想玷污靈魂的欲求呢。)
看來那個將己方「楚茨文格」一網打盡的存在,也是在名爲聖盃戰爭的儀式中稱爲「英靈」的存在。
然而,那名有着與自己相同面貌的男人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瞬間又出現一名身高超過兩公尺,肌肉發達的巨漢。
──完全失敗了。
「塞進房間就夠了吧?我要搬運他們了,你稍等一下。」
一瞬間,與他手臂重疊的八名「士兵」彷彿遭受雷擊似的全身痙攣,就這麼翻白眼地倒臥在汽車旅館的入口前。
就像在閒聊般交談的主人與使役者。
(這是我提出的小小請求,主人。我不想以半吊子的形式決定自己的真面目啊。)
但也不是魔物或人偶之類的東西,身體與心確實是人類。
「好啦!呃──各位,對你們動粗真是不好意思呀!因爲感覺各位殺氣騰騰的,所以我才先請狂戰士先生把你們抓起來!各位魔術師中要是有人只是純粹路過的,那就……對不起了!」
(要是理性喪失到那種程度,恐怕靈基本身也會發生變化,變得不再是狂戰士了吧。萬一真的發展到那種地步,你就用令咒讓我自殺吧,懂了嗎?)
「唔……抱歉啊。這個男人的個性似乎有點傲慢。話說你剛纔是不是差點說出我的真名了啊?」
對不打算殺死自己的少年的態度也是。
體會到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氣息,讓魔術師們一起明白了。
「我試過好多次了,就是會變成這樣。總覺得變身成這女孩就很放心。但是會變得想解體各種東西,我想這還挺糟糕的。」
如此嘀咕的巨漢──狂戰士【開膛手傑克】的身影瞬間消失,現場旋即出現一名年幼的少女。
「人的生命──包含這些人的在內,都是用來飛越地球的重要零件喔。」
──這就是英靈嗎?沒想到對方甚至不允許狀況發生啊。
封印魔術迴路。
「哇哇!所以我就說嘛!爲什麼你只要一變成小孩,就會是穿那種像是泳裝的衣服啊?」
「那麼主人,接下來怎麼辦?」
「喔……」
互相交換這段念話後,費拉特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拒絕,而是彷彿刻意要轉換話題似的,向那些魔術師開口:
「嘎啊……」「呀啊!」「嗚呃……」
接着,後腦傳來某人的指尖碰觸自己的感覺──注意到時,他也一樣倒臥在地面。
見到這些魔術師疑惑地看着這邊,費拉特‧厄斯克德司看似困惑地向身邊的巨漢開口:
一看,那些被施過魔術性封印處理的封箱膠帶所捆綁的魔術師們,正看着少女姿態的狂戰士擻抖抖地打顫。他們本人似乎是在不明就理的情況下,基於某種本能、根源般的恐懼而顫抖着。
眼神。
因爲看着這些瞪視着費拉特的魔術師們的狂戰士,一邊摸着下巴,一邊向主人問道:
在因恐懼而全身僵硬的魔術師們面前,還是隻有狂戰士察覺到──
如此嘀咕着的費拉特臉上,浮現了一抹像是寂寞的神情。
────距離傑克將寶具──爲止,尚餘二十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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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史諾菲爾德市區 後巷
「人類這種生物,如今還真是相當浪費生命呢,總覺得真可憐。」
這裏是位於距離高樓林立的市區稍微有點距離的,黎明前的暗巷。
來往的人潮恰如其分,但在散發着絕對稱不上治安良好的氣氛的小巷中,一邊環伺四周的菲莉雅──正確而言,是附在菲莉雅身上的「某種事物」如此嘀咕着。
「……浪費嗎……?」
回應菲莉雅的是走在她身後,感覺有些懦弱的女性魔術師。
菲莉雅聳聳肩,對語氣戰戰兢兢的她繼續說道:
「沒錯。該說是浪費,還是活得太匆忙了呢?沉浸於瞬間的快樂是不錯,可是既然如此,又爲何不強烈執着地去享受那個瞬間呢?」
在菲莉雅視線前方的是喝得爛醉正在鬧事的男人們,以及十分適合後巷這種地方的粗獷小混混們。
「像那個人把奇怪的藥草冒出的煙吸入體內,那邊那些人身上散發着下流的反濺回來的血的味道,想要頹廢地醉到死去是無所謂,可是反正都要死,明明可以死得更漂亮一點啊。」
說出那種話的菲莉雅的打扮,在這種暗巷中格外醒目。
彷彿透明般的白銀髮絲隨風吹拂,鮮紅的眼眸在如雪般白晢的肌膚襯托下,散發着耀眼的光輝。
那過於端正的容貌有如人工製品,但或許是受到正在驅使她身體的事物所影響,那副容貌被充滿活力的感情裝飾後,也有了人類般的生動表現。
「嘿!兩位小姐,這種時間居然到這種地方來啊啊吧噗啵啵──」
「真礙眼。不過因爲我沒聽到那些骯髒話,就姑且饒了你。趕快消失或是去死吧?」
雖然從剛纔就多次有小混混般的男人過來搭話,但是她只是將視線移過去而已,那些人就口吐白沫倒地了。
『哎,別管那些了。我那座蓋在遠離豪宅的執筆室……我周圍的人好像把它稱爲「伊夫城堡」吧。雖然把作家閉關執筆用的房間當成監獄島這件事也很過分,不過待在那裏的話,我的工作效率應該也會大幅提升吧。』
「不過還是無法忍受『我的庭園』變得充滿泥臭呢……必須立刻清洗纔行啊。」

她看到棲宿在那個人工生命體體內的「某種存在」,彷彿像在馴服小狗般,輕鬆地駕馭住那樣的狂戰士。
『這個嘛……當時是怎樣呢?雖然這麼稱呼也有諷刺某人的用意,可是結果到我死掉前都沒有人來向我抱怨過呢。哎呀,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算是吧。自從喚出你後我就沒有一天好好睡過了。」
「作品與家姑且不提,以現代的價值觀而言,找情婦可不是什麼好事呢。」
「……在寶具的製作上,你說過不需要特地見到使用者吧?」
但是──哈露莉望向菲莉雅。
「……不過,你居然會把自家命名爲『基督山伯爵城堡』。你對那部作品格外用心呢。還是說,連那個名字都是周圍的人擅自命名的?」
「要好好感謝那些跨越時代,喜歡你作品的支持者呢。」
『在這次的戰爭中,我僅僅是名觀衆。而觀賞費就是向你提供最低限度的協助啦。』
她爲了毀滅這樣的魔術世界,接受了法蘭契絲卡所提出的交易。
在這段期間菲莉雅不曉得消失蹤影跑去了哪裏,到了晚上回來時又發牢騷說着「昨天我因爲覺得稀奇而花了一整天去觀察了許多國家……看起來是很華麗沒錯,但總覺得挺無聊的呢。不過,和我的時代相比確實有不少該給予讚賞的地方啦」,然後牽起哈露莉的手硬是將她帶出工坊外。
或者說她甚至想要祈求讓魔術這個概念從世上消失,才決定挑戰聖盃戰爭──然而卻遭到召喚出的狂戰士攻擊而身受瀕死的重傷,接着又得到依附於菲莉雅身體上的「某種存在」所救,因身處於享受着這種奇特命運的狀況,現在纔會漫步於治安敗壞,黎明前的暗巷中。
「咦?」
菲莉雅挺胸告訴對此存疑的哈露莉:
『嘿,兄弟!你居然馬上就接電話啦!在熬夜辦公嗎?』
更進一步來說,魔力完全沒有泄出那顆半圓球的外圍,可以說是在一顆以菲莉雅作爲核心的小型星球模型上,有魔術能量在循環着。
不擅面對強硬態度的她實在難以開口,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詢問菲莉雅:
對於在完全未知的事物面前膽怯的這名少女,有着菲莉雅外貌的某種事物開口:
「請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啊?」
不過,她雖然是優秀的魔術師,也對自己能夠使用魔術自豪,但是由於某件事,她一直以來都對「魔術世界」懷抱着強烈的憎恨。
『不過啊……既然我身爲觀衆,要是看到了中意的演員,當然也會想送個一兩束花,照顧照顧對方嘛。』
因爲他一直覺得自己並沒有要使役者去做偵察工作──反過來說,也不覺得有必要將自己這邊的情報傳達給對方。
「什麼哪裏?當然是其他使役者的所在之處啊。」
是裹在菲莉雅身上那股過於濃密的魔力,集聚到連沒有魔力迴路的一般人也感覺得到的程度,直接衝擊了那些小混混的大腦。
「靠瞬間移動往返這裏與法國這種事,都已經快不能說是魔術,有一半踏入魔法的領域了。」
如此乾脆地宣言的大仲馬,在局長開口問「那到底是爲什麼?」之前,就先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即使召喚狂戰士時所受的傷已經藉由菲莉雅的手而痊癒,但是爲了失去的禮裝與修復損傷的魔力迴路,更重要的是爲了收集周圍的情報,哈露莉便窩在自己的魔術工坊裏。
「妳正在進行聖盃戰爭不是嗎?我只是稍微協助一下,讓妳有機會獲勝而已啊。因爲與我的目的一致嘛。」
『是啊,我查到時也嚇到了呢。我身無分文時賣掉的那個家居然輾轉到最後成爲我的紀念館,還留到了這個時代呢!』
未隸屬於鐘塔的異端魔術師,但是有卓越的黑魔術本事。是名懷着某種目的,以魔術性質的方法接近美國時被法蘭契絲卡撿到的少女。
可是哈露莉的情形不一樣。她確實是優秀的魔術師,卻完全不適合直接上場作戰。靠着使喚使魔是可以趕跑數百名左右的惡漢,但是背後要是突然遭到刀子等武器刺中,就算把魔術刻印的恢復機能也考慮進去,根據受傷的位置不同,還是不得不做好喪命的覺悟。
若是幾天以前,局長會覺得沒必要讓他見到自己的部下吧。再說大仲馬也沒有特別想和他們見面的意思。
菲莉雅的這段發言讓魔術師少女──哈露莉覺得自己的內心被看穿了,身子不禁一震。
對這樣的哈露莉而言,原本能同時成爲她的盾與矛的就是所謂的使役者。但是她所召喚出的英靈受到狂戰士職階的影響而失去了理智,就連能聽從自己的指令到哪種程度都不知道。
『停。不需要找人跑腿。作爲交換,希望你把我想要的人送過來。』
對哈露莉的反應覺得不可思議,菲莉雅歪着頭費解地問道:
哈露莉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
「……聽起來不像平常一樣是想要女人呢。」
「……?」
雖然能感覺到菲莉雅身上裹着驚人的魔力量,但是真正恐怖的是那股魔力以她爲中心,形成半徑三公尺左右的魔力半圓球並滯留於她周圍一事。
她是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菲莉雅。這個情報事前就聽說了,但是現在的她只是保有其外觀,既非人工生命體也非魔術師,也是與一般英靈不同的某種存在。
菲莉雅說得很輕鬆,但是能理解這個招數究竟有多厲害的哈露莉,又再次對眼前的存在感到恐懼。
「妳也一樣喔,哈露莉。雖然自我犧牲的魔術在我那個時代並不罕見,可是妳至少該用開心的態度犧牲自己嘛,這樣看起來很令人心痛耶。」
他喚出的「僞使役者方」的術士──亞歷山大‧大仲馬現在正在遠離警察局的地方製作寶具,或者進行改竄的作業。
『沒錯,我要的是你所挑選的警察集團──二十八人的怪物,把那些人帶來我這裏吧。不是所有人也行,不過要儘量挑資歷比較久的成員。啊,那些寶具壞掉的人一定要在挑出的成員裏喔!還有右手被喫掉的那位小哥也要算在內。』
針對大仲馬的發言沉思片刻後,局長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然知道。因爲現在已經是用來讚揚你的紀念建築物了嘛。」
『所言甚是啊。雖然我沒想到他們會連情婦的肖像畫都拿來裝飾……算了,反正無論是作品、家,還是情婦,都已經從我手中離開了嘛。要是能讓那些欣賞的人開心,就有做出來的價值啦。』
「……」
自從刺客發動襲擊後過了整整一天,現在局長終於有要重新編制警察陣營體制的念頭,然而這時又出現了新的混亂。
見到大仲馬罕見地想直接避開話題,局長雖然覺得有些錯愕,還是做出了回應。同時也暗自反省這段放鬆用的閒聊已經聊得太久了。
說到這裏,局長忽然思考片刻,隨即問道:
就在這個時候,局長的手機響起大仲馬的來電。
受到被一般世界所認知的影響,神祕性會變得稀薄,魔術師就會距離「根源」更遙遠纔對。
彷彿由機械製成的蜘蛛與獅子所融合般,噁心的機械人偶【機器人】英靈不但沒有靈體化,還像只從電影裏跑出來的巨大蜘蛛般,在大樓的牆面上攀爬遊走着。
哈露莉‧波爾札克。
『哦!有幾個人的寶具被那個吸血種對手毀掉了不是嗎?我有能修好的眉目了。』
雖然靠着菲莉雅的居中協調,哈露莉與狂戰士正式締結了契約,然而哈露莉仍無法認爲她召喚出的狂戰士是自己的使役者。
走在後面的魔術師少女知道他們倒地的理由。
「那還真是僥倖。我就照慣例差人跑一趟……」
局長對於大仲馬的提案皺起了眉頭,開口問道:
「是啊,就在前面。是個僅有面積可言,有點骯髒的工坊並排的地方。雖然我根本不想靠近那種飄着煙味的地方。」
聽聞正在市內發生的「動物間的傳染病」、「突然說出不想離開城市的精神病」造成的混亂消息後,身爲聖盃戰爭的幕後黑手,同時也是努力維護治安的警察,他陷入忙於整理情報的處境。
假如能親自得到聖盃,她打算使那些魔術世界刻意加上的隱蔽全部失效。
自從與她相遇過了整整一天後的現在,哈露莉仍然不明白對方的真面目或是目的。
對二十八人的怪物而言,大仲馬的存在已是衆所周知的事。
可是感覺不出那是具有魔力的物體。不僅沒有發出聲音,就連身在大樓中的人也沒有因此引發恐慌。
魔術師少女感覺到盤旋在對手周圍的魔力奔流,身陷恐懼之中。
「沒事的,氣息和身影都已經完全遮蔽了,現在只有我和妳纔看得到,所以放心吧。」
接着再經過數秒的沉默後,他像是做好覺悟般地開口:
『是啊。我也沒說這樣做就能令寶具變強喔!畢竟普通人與寶具之間沒什麼適應性可言,針對使用者做細微調整之類的事情,更不是我的工作。』
「……妳該不會想直接進入其他主人的據點吧?」
『哈!要是你有時間挖苦我,就順便把伊波利特‧杜蘭也召喚出來吧!他會有好表現喔。畢竟我家就是他蓋的嘛!……哎,雖然已經歸別人所有啦。你知道「基督山伯爵城堡」嗎?』
儘管在索求犧牲的黑魔術中,她是個只願意將自身血肉獻爲祭品,甚至完全不作任何咒殺行動,反而最擅長「反彈咒殺」的異端,但她身爲魔術師的本事可說是一流的。
『真是的,我死掉後都經過一百三十年以上了,沒想到連一個瞬間移動用的機器都沒有製造出來呀。』
可是狀況演變到現在,會想有些變化也是事實。
正因爲如此,局長未曾有過以作夢之類的形式,窺伺到使役者的精神世界以及過去記憶的經驗,而且也認爲根本不需要有。
同一時刻 警察局
對使役者提出的這個提案,局長略略尋思了一番。
據說如果是優秀的魔術師,一兩名惡漢根本不足爲懼,若是在鐘塔中獲賜「典位」及「色位」那類高階魔術師中專精於戰鬥的人,應付暴徒集團或尋常軍隊的小隊程度也完全沒問題,若是把戰鬥技術磨練到精的極少數魔術師,只要掌握了弱點,甚至有可能獨自應付一個小國家的軍隊。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在法國與這座城市間往返傳遞寶具吧?」
身負史諾菲爾德警察最高職位的局長奧蘭德‧利夫,切斷了與自己的使役者術士連接的共享感覺。(注:Caster職階自本集開始由「魔法師」更改爲「術士」)
哈露莉抬起視線往頭頂上方一看,「那個」正跟隨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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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建於法蘭西島大區,會令人以爲是小型城堡的豪宅。是處於全盛期的大仲馬耗盡財產所建的宅邸。座落於塞納河河畔的那座奢華大屋,可說是展現出全盛時期的大仲馬其光芒的象徵性指標。
──體內魔力【Od】?還是體外魔力【Mana】?還是某種與小源大源的概念不同的真理……?
眼前的這個存在,不是魔術師。
微微地嘆了口氣後,棲宿於菲莉雅之中的「某種存在」抬頭看向映着朝霞的天空,喃喃自語地說:
由於切斷了共享感覺,所以無法進行念話,電話成爲了基本的聯絡方式。
但是讓他們直接見面是否可行這一點,他無法立刻做出判斷。
「然後呢?你特地打電話過來是要談什麼事?」
「……好吧。不過,他們在身爲魔術師以前,是我重視的部下。我要你和我約定,你不會做出對他們的魔術迴路或精神亂來的舉動。」
『我可不是像艾利馮斯‧李維或帕拉塞爾蘇斯那種魔術師喔!你覺得我做得出那種靈巧的事嗎?』
「雖然艾利馮斯氏是否爲魔術協會正式承認過的魔術師,目前還存有意見分岐……可是我認爲剛纔那段話,不該出自一名能做到對有寶具素質的武具賦予『傳說』來創造寶具這種靈巧行爲的男人之口呢。」
「……唉,是有可能因此改動對方的命運就是了。這部分你就放過我啦。反正我會盡可能往好的方向扭曲的。」
局長本來打算向厚臉皮地告訴自己的大仲馬提些忠告,可是他決定吞下這些話,早早結束這通電話。
「……抱歉,我這裏出了點問題。晚點再聯絡你何時會派部下過去。」
『哈哈!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呢!要把胃藥準備好喔,兄弟!不過現代的胃藥也是種類豐富又有趣呢!要愛護你的胃喔!就這樣啦!』
通話結束後,局長往旁邊看去。
身爲二十八人的怪物成員之一,也是直屬祕書的部下站在旁邊,遞出了一張報告書。
局長無語地點頭後,再次重讀報告書的內容。
上面寫着,在街上出現的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與法蘭契絲卡帶來的魔術師──也就是「真使役者方」的主人之一──目前正一起行動着。
更讓他在意的是有關兩人正前往之處的報告。
局長在事前已經聽說了關於法蘭契絲卡與法迪烏斯帶來的,作爲我方棋子的主人陣容的事情。
原先預定要喚出劍兵的卡修勒已經死於刺客之手。
會使用魔術的傭兵西格瑪,只會與法迪烏斯聯繫。
至於擅於駕馭強化魔術,甚至被說成連人的概念都已經捨棄掉的一族的末代公主──朵麗絲‧魯珊德拉,也一直沒有被警察的監視網逮到,結論就是落入情報網的哈露莉對局長而言成爲了貴重的存在。
但是,這個人與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同行是很糟的狀況。
──是被洗腦了嗎?還是受到了威脅……
──不,考慮到哈露莉‧波爾札克的出身背景,也有可能是以正式的交易形式倒戈了。
哈露莉本人不是戰鬥力高強的魔術師,所以不算是什麼問題。雖然有必要警戒咒殺之類的攻擊,但是這並非只有她會做,所以自己早就布好了重重對策。
巴茲迪洛對男人的演說沒有特別的感慨,繼續聽着。
短暫的寂靜後,阿爾喀德斯解除殺氣轉過身,背對着巴茲迪洛。
『我的國家……我打造的國家就不一樣。我對所有國民實施了教育制度。不僅建立了比那個馬廄還氣派的學堂,還把我的知識借給底下的萬人子民。讓所有人都能書能讀,不受惡毒商人所騙。唉,雖說如此,大概還是達不到我這般睿智啦。所以那些不足的部分,也只能從這邊彌補了。』
阿塔蘭塔。
聽聞這個據說是與阿爾喀德斯一起共乘阿爾戈號的女獵人之名,巴茲迪洛推測大概就是剛纔出現在那副景色中的女性了。
周圍是一片被黃昏渲染的海洋。
『嗯?你問爲什麼我不畏懼你嗎?……竟然問如此理所當然的事,當然是因爲我是集超越神之睿智於一身的賢者啊。』
「我聽說那個男人最後失去了一切,被那艘與他同甘共苦過的船隻殘骸壓爛而腐朽……或者,那纔是那艘反覆無常的船在最後賜給他的,唯一且真誠的慈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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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主人的情報會由「上層」傳來,不過不會詳細到連誰喚出了什麼英靈都知道。對上層的人而言,就連二十八人的怪物也屬於棄子的範疇吧。
──他說得挺流暢的嘛。
「工業區……她們想與史誇堤奧家族的魔人接觸嗎?」
周圍人的反應各有不同,有眼神一亮頻頻點頭的人,也有以一臉「又開始啦」的樣子苦笑的人,靠近船頭那名渾身猛獸氣息的女性弓兵,甚至以露骨到只差沒說出「真是個可疑的男人」的懷疑眼神看向金髮男性。
他藉由對自身施予暗示使身體進入淺眠,並讓大腦進入熟睡,使自己只要經過一次短短數分鐘的短暫睡眠,就能進行長時間的活動。
巴茲迪洛的疑問,以阿爾喀德斯握住弓,並以弓弭輕敲地板的形式得到解答。
巴茲迪洛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看到的光景與對其率直的感想。
能看見處於自己俯視位置的金髮男性,面對這邊露出高傲的笑容說道:
那是直接的恐嚇。巴茲迪洛判斷,要是自己再次說出藐視那名船長的發言,阿爾喀德斯將會毫不留情地直接攻擊過來吧。
『沒什麼,畢竟要成爲王,對於這種程度的勞動,我早就已經做好覺悟了。大家只要老實地聽我的話做,我就會賞給你們相應的報償與繁榮的國家──不會有任何人感到不安的國家!在那個國家啊……聽好了,在那個國家,不會有任何一個見了你就怕的人存在!』
不曉得他是沒注意到自己正承受着這種視線,還是即使注意到了,也認爲不值一提而忽視了呢?男性仍然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阿爾喀德斯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咯咯一笑,像是懷念着遙遠的過去般搖搖頭說:
雖然措詞過分,卻沒有污辱人的感覺。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雖然我不會道歉,但我和你約定,以後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
原本的聆聽者阿爾喀德斯,也只是沉默地繼續聆聽對方的長篇大論。
那就是爲何那不值得一提的對話光景,會特地經由魔力通路流進自己的意識一事。
接着阿爾喀德斯像是順口提起一般,說出自己所搭乘的榮耀之船──阿爾戈號的回憶:
「……理想國嗎?會在船上說出那些亂七八糟的話的,肯定是他吧。」
看着感慨萬千述說着的阿爾喀德斯,巴茲迪洛心中有些疑惑。
「雖然那傢伙的確是個無藥可救、傲慢,又不自量力的愚者……但是他仍然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許沒有搭乘那艘船的你輕率地污辱他。」
不過,解散意識這種行爲就如同殺死自己一般,所以能頻繁使用的魔術師也很有限。
「我會說這麼多,是爲了公正地向你傳達,接下來我要告知的事情意義何在。因爲我不想受到誹謗,說我像是自稱爲神的無法無天之輩,帶給人毫無道理的死亡啊。」
正因爲如此,巴茲迪洛才感到疑惑。
──我不覺得他是會想提起過去的男人啊……
──真會說的男人。
這恐怕是自己正供給着魔力的使役者──阿爾喀德斯的記憶吧。
「我當然期望。不過那也是在我完成復仇之後的事情。」
「……說得好像你很期望這個結局似的。」
巴茲迪洛‧柯狄裏翁這名男人正「刻意地」拒絕作夢。
不過,從「力量」這個角度來說,在眼前發表演說的這名男人身上,感覺不出有身邊這些人般的濃烈氣息。
這是爲了在敵人出現同時可以立即甦醒並展開行動所做的處置,這種利用解散意識的短期睡眠,是在魔術師間也廣泛被使用的一種簡易魔術。
「這樣啊。那個男的就是那艘阿爾戈號的船長嗎?」
儘管曝露在阿爾喀德斯的殺氣之下,巴茲迪洛依然沒有半分動搖。
是自己正搭乘在一艘於金黃色海面上破浪前進的巨大船隻的夢。
打斷本來想說些什麼的阿爾喀德斯,金髮男雙臂大張地自行斷言。
『那些懼怕你的傢伙也一樣,全都是無藥可救的笨蛋。就是蠢才無法理解你這個怪物啊。因爲無法理解卻又打算利用你,纔會一邊害怕着你又一邊讚揚你是英雄,完全就是一羣低劣的傢伙。他們和獻祭品諂媚非但不是神的使者,甚至連魔獸都不是的食人狼的愚蠢傢伙沒什麼不同。』
見到那副背影,巴茲迪洛明白了一件事。
解除了靈體化的阿爾喀德斯,開口詢問身爲主人的巴茲迪洛:
巴茲迪洛提出以他自己的觀點對金髮男性的評論與疑問,淡然地問向阿爾喀德斯。
「滿身污泥與慾望的他,正是我所見過的人類之中最像人類的存在。要是有我甘願認輸的時候,肯定不是那羣神將詛咒或是雷電的業火對準我之時,而是被像他那樣的人類那永無止盡的慾望焚燒了靈魂的時候吧。」
「……但是,那個男人無論是對被當成怪物而遭人畏懼的我,還是對利姆諾斯的女王,甚至是對海岸邊不知是否通曉人語的魔物,都會平等地述說相同的夢想。那傢伙的目標一直都不是神,而是王。不對,或許在那傢伙心裏,這兩者是沒有區別的吧。」
這並不是夢境。
巴茲迪洛認爲,儘管是處於記憶共享的情況下,但是論誰都能明白纏繞此身的魔力有多麼恐怖。換作是平常的人類,光是共享這份記憶,就會導致精神發生障礙了吧。
據說世界上還有許多能靈活運用包含這種魔術在內的各式各樣睡眠術的「會使用魔術的」傭兵。不過巴茲迪洛基本上很討厭作夢,所以不容許自己進入淺眠【快速動眼睡眠】階段。
若要舉出其他候補,大概就是童年,或是與後來註定會死的妻子調情的時候吧。
冷靜地觀察的話,會發現金髮男性所使用的語言,八成是古代愛琴海一帶所使用的語言。或許是英靈受到了世界賦予自己的現代知識所影響,又或者是受到連繫着魔力通道的自己所導致,迴響於巴茲迪洛腦海裏的語言,是他平常慣用的語言。
正因如此,該鎖定的問題是她究竟喚出了什麼英靈。
雖然是巴茲迪洛面無表情說出的、有些挖苦意思的發言,但是阿爾喀德斯既沒肯定,亦沒否定,而是淡然地說出那個船團長的下場。
對阿爾喀德斯這男人而言,待在那艘船上的日子正是他少有的,不被當作「神之子」,而是被當作一個「人類」對待的時期之一。
『因爲我會讓所有人都明白,你既是我的部下、朋友,也「歸我所有」啊。』
「是由於魔力的通道連結造成的吧?你的記憶浸蝕了我。我看到在某艘船上,有個囂張的小鬼正在喋喋不休地說些理想國什麼的,旁若無人妄語的光景。」
不過他馬上在腦內訂正自己的想法。
朗朗高談的男性,散發着與其說是沉醉於自己的言論,不如說把自己的話當作唯一事實般,給人一種在描述「極其理所當然的事」的氣氛。
而是由並非自己所有的情報與魔力所構成的,記憶的共享現象。
『人類這種存在,基本上都是沒腦子的。由於從愚者中選出的愚者首領擺出王的姿態,國家纔始終無法統一,還發生戰爭造成人民飢餓。正因如此,像我這樣的人類才必須得到力量與榮耀啊。』
所以,哈露莉與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這二人正在前往其中一個據點的事,是可以推測出來的。
雖然感受得到有受到某種加護的氣息,但是集中感覺詳查後,又覺得似乎是將棲宿此船的魔力纏繞於身的樣子。
「那艘船本身就是真正的魔窟啊。表面上綻放出耀眼光輝的同時,內部卻是由充滿破滅、慾望,與背叛──人類所有的業形成的旋渦。包含船長在內,共乘那艘船的成員中,應該沒有人殺不死我吧。反之亦然。」
接着,阿爾喀德斯以間不容髮的速度立刻回覆他:
彷彿在宣示自己的話就是世界本身的意志一般。
「真是無聊的男人。若是在這個時代,他就只是個不自量力,會在遭到我們這種人徹頭徹尾利用榨乾後再拋棄的肥羊罷了。像你這種程度的大英雄,怎麼會成爲那種男人船上的划船手?」
因爲自某個瞬間起,他便自己察覺到自己「正在作夢」。
就像真的在描述過去所夢見過的事一般,阿爾喀德斯一句又一句地說出關於阿爾戈號的船長這個男人的事情。
在這般換作一般人類,說不定肉體會比精神先崩毀的壓力中,阿爾喀德斯聲音低沉地向主人說出「忠告」:
接着,魔術工坊內的部分空間蠢動起來,一團濃郁的魔力塊化成人形顯現。
確認自己正坐在椅子上的巴茲迪洛掏出懷錶,確認了此刻的時間自他開始睡眠起正好過了五分鐘。
銳利的敲擊聲自地面響起的同時,阿爾喀德斯的殺氣跟着膨脹,工坊裏的空氣隨着聲音的波紋突然變得寒冷,並且強烈地震動起來。
視點的高度也比平常的自己處於更高的位置。
「他忘了我等的導師凱隆的教誨,是個只費心於自己慾望的可悲男人。不過,那個男人高談的可笑夢話並無虛僞之情。」
繼續沉默了好一會兒,巴茲迪洛考究過剛纔看到的光景後,緩緩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記憶的持有人──恐怕是阿爾喀德斯的意識容器,正立於建造得十分奢華,無法想像是出自古代的船隻上,周圍還有幾名人影。
在周圍的,是建設於肉類食品加工廠地下,與平常毫無差異的單調工坊景象。
「那個男人是包含了所有人類的軟弱與扭曲個性的一羣愚人的化身。而且無庸置疑地,他總是會持續對同伴說『最能發揮你所長的人就是我』。阿塔蘭塔也爲此經常對他投以白眼呢。」
不過,在參與這次聖盃戰爭的主人羣中,應該警戒的魔術師的據點所在位置這種程度的情報,局長也明確地把握住了。
╳ ╳
就在這時候,巴茲迪洛恢復了意識。
「你剛纔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想說什麼?」
「你似乎很中意那艘船。」
這些如踏腳石般浮現,名爲「阿爾喀德斯」的「人類」痕跡,正是堆疊構成出現在的他的一切吧。
──何等扭曲的事啊。
讓他扭曲的始作俑者雖然這麼想,卻未表現出同情或藐視。爲了今後能順利地運用他,巴茲迪洛將剛纔的對話銘記在心。
──或許,那名船長也確實是名英雄吧?
巴茲迪洛一邊稍微往上修正以作夢形式所見到的金髮青年的評價,並思考起關於今後的計劃時──工坊裏的通訊設備傳出來自肉類食品加工廠地上部分的聯絡。
「……怎麼了?」
回覆巴茲迪洛冷漠詢問的,是位於一樓的部下魔術師有如悲鳴般的話語:
『是、是艾因茲貝倫!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出現……』
部下的話就此沒了後續。
設備中隨即傳出激烈的噪音,最後在留下疑似有個人類倒地的聲音後,通訊便中斷了。
「……」
巴茲迪洛無言地站起身,看向通往地上的階梯。
阿爾喀德斯也像察覺到異常狀況般,握起弓嘀咕道:
「……氣息只有一個啊。不過,好像有某種複數存在。」
是身爲英雄的直覺,或是類似心眼的能力吧。
阿爾喀德斯認爲自己感覺到的微小氣息,與打倒巴茲迪洛部下的人應該是不同的存在。
接着,就像要證明他的判斷般──
階梯處傳來「喀、喀」有人走下來的腳步聲,而且聽起來是兩人份。
數秒後,出現於工坊內的,是以純白色肌膚與白銀色頭髮爲特徵的人工生命體女性,以及蜷縮着身體躲在她身後的,一名像是魔術師的少女。
到了這地步,巴茲迪洛和阿爾喀德斯也理解狀況了。
「那麼,我就以王的身分命令妳。去休息。就算只是短暫片刻,要是讓我的部下過勞而死,可是有損我王的名譽。」
無法斷言對方性別,僅能理解是攤開於森林中的泥的「那個」──
必須知曉人類。
接着,英雄王似乎是想起了烏魯克的人們,表情稍微軟化了些,繼續說道:
這塊石頭一旦裂開,就會從中湧出大海,誕生出星辰與生命。
「……!實、實在很抱歉!」
英雄王話說至此,一邊沐浴在自窗戶照入的晨曦中,一邊望向緹妮。
──知曉所謂的人類。
土塊僅是身處森林的影子中,依言語的命令尋求着。
「……是嗎?那一定是我誕生前的記憶吧。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面對眼前半徑數公尺的魔力半球體,阿爾喀德斯無言地拿着弓,巴茲迪洛則是泰然自若地發言:
必須與據說由烏圖養育的「完全的人類」相遇纔行。
「那般高貴的城市,對並非烏魯克子民的我等過於惶恐,會不敢行走的。」
「哎呀,瞧你渾身都沾滿了污泥呢……已經有一半放棄當人類了對吧?」
「怎麼了嗎?看起來飽受夢魘的樣子。」
╳ ╳
嚴厲否定了緹妮這番話的英雄王,俯視她說道:
「也有那樣的人物在啊……」
──你必須要知曉。
正不停發出含有對世界一切的恨的,永無止盡的怨聲。
在那塊如黏菌般蠢動的土塊內部,正重複着各種不同的「話語」。
「我應該說過了吧。要將身體與性命奉獻給我是無妨,但是我不需要不成熟的靈魂。」
╳ ╳
「可、可是王!王都在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怎能只有我貪圖睡眠……」
即使這麼說了,緹妮還是不知所措。英雄王面無表情地說道:
──完成吧,成爲人偶。
──要是英雄王如此述說,緹妮想必會囫圇吞棗地全盤接受吧。
「唔……這種程度仍然遠遠不及我在烏魯克的房間呢。」
「別說那種蠢話。能不能站在石板地上,與是否身爲烏魯克子民根本就毫無關係。」
──你是貫穿一切的槍,也是縫住世界之理的楔。
在那片昏暗處中,座落着一道更濃密的黑影。
──但是首先,你要學習。
正確來說,那些甚至不能算是語言──「意志」的團塊正在將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滲入甫誕生的土塊靈魂中。
內部迴響的「言語」膨脹起來,使土塊本能地明白那個就是「完美的人類」。
接着,當森林的空氣變得更爲驟冷的瞬間──「那個」出現在土塊的面前。
「不管是烏圖還是其他諸神……除了伊絲塔與埃列什基伽勒以外的人,真的都深信『她』是『完美的人類』。不……要是我沒有在『她』之後又邂逅了夏哈特與吉爾的話,或許我也會一直如此深信着吧。」
英雄王說道,並環視着的這間旅館套房,已經與數小時前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風貌。
就連屬於寶石中並不怎麼罕見的青晶石也是,從英雄王的寶庫中出現的,是與緹妮至今以來所見過的青晶石有着天差地別的存在。
那個陰暗的世界裏,充滿着濃密的森林樣貌。
看起來像是白浪的結晶物光輝,分佈於由晶瑩剔透的藍色所包圍的石頭表面上,令她有股彷彿是將真正的海封入石頭中的錯覺。
周圍長了數棵宛如高樓般的沖天巨杉,像是不允許此處冒出新芽般,濃密的綠蔭寬廣地包圍了這片大地。
「由我的角度來看,無論誰都是平等的雜種。生來的貴賤之分更是連一張金箔的差距都沒有。我會認可爲我烏魯克子民的,唯有那些心懷要憑一己之力開墾荒野之意志的人。」
──去與人類交談吧。
緹妮爲那些寶物的美麗而睜大了眼。
╳ ╳
雖然玻璃窗之類的部分因爲遭受阿爾喀德斯的襲擊而被破壞了,但這間套房仍然是史諾菲爾德市內最高級別的房間。傢俱與寢具皆屬一流,對平常居住於沙漠地帶偏遠聚落的緹妮而言,完全是屬於別的世界的高價品,然而──
接着在看到周圍有光射入的森林後,才放心般地以自己的頭磨蹭着恩奇都。
彷彿是要安慰露出哀傷眼神的恩奇都,銀狼發出「咕嗚」的溫柔叫聲。
──在恩利爾的森林裏,烏圖已經創造了「完美的人類」。
旅館 水晶之丘 最頂樓
看來這名英雄王似乎對於緹妮等人是不是完全沒搞清楚烏魯克的美好之處抱持疑惑,他對緹妮的黑衣部屬下達「將傢俱全部搬去走廊」的命令後,便從自己的寶庫裏取出各式各樣屬於巴比倫尼亞時代的裝飾品。
──是爲規勸我們這些地上的傲慢所投放的,最初亦最後的慈悲。
黑衣人中的一人認爲「……平常的英雄王穿的盔甲纔是最耀眼的」,但是想到此話要是出了口肯定會喪命,便將這句話與冒出的冷汗一同藏到身體的最深處去。
雖然呈現着深色土壤的顏色,實際上內側卻充滿了濃郁的魔力與生命的光輝。
在傍晚的時候,不斷述說烏魯克城牆是如何建造的英雄王,終於開始提及他是如何完成烏魯克這座城市後,過了一會兒,便提出要更改房間的擺設。
──去看,去說,然後讓自己模仿其外形吧。
這名像是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女性身上之所以會感覺不到絲毫氣息,是因爲她驅使自己的魔力只在自己周圍循環吧。
「果然還是該從基礎的王宮……不對,應該從城鎮本身開始建造嗎?妳覺得呢,緹妮?」
──貫穿,然後縫住吧。
目送了言謝數次後才前往寢室的緹妮,英雄王看向留在房間裏的數名黑衣成員。
「或許在那個時點,就已經無法阻止與巴比倫尼亞的人們訣別這件事了呢。」
──你擁有被製成人偶的素養,也有該這麼做的義務。
數道來自世界本身,向着土塊的核心所響起的話語。
──讓人類這個物種想起自己的責任吧。而且,要由你來引導。
──在投放到烏魯克的森林之前,你必須和烏圖養育的「人」在一起。
與全然不帶感情的巴茲迪洛有如對稱般,人工生命體女性臉上浮現快樂的感情,伴隨着柔和的笑容開口:
──因爲你是模仿着一切生命的土塊。
緹妮‧契爾克才發出驚訝之聲,她的使役者英雄王便略不高興地斷言:
彷彿看透了緹妮正在使用何種術式般,英雄王說出了犒賞部下的話語。
森林中
「怎麼會……已經如此美麗了耶。」
──貫穿,然後縫住吧。
要是稍有差錯,可能就會被說成俗氣的衆多黃金裝飾品也是,其設計與周圍的環境完美融合,彷彿是將染成黃金色的麥田濃縮起來般,內涵了單純之美。
或許是使用了特殊的魔術吧,英雄王看着緊繃精神一夜沒睡的緹妮,用略帶不滿的語氣說道:
接着,他一邊回想着如今已成遙遠過去的時代,一半像是喃喃自語地說道:
「我允許妳去就寢。既然生爲人類,就要以自然的形式去順應本能的欲求。」
「譬如有個從酒場姑娘當上祭祀長後,竟然敢對我怒吼,讓我重振國家的雜種。雖然唯獨信仰粗心的女神【伊絲塔】這點令我費解,不過那也是符合我的子民所應有的一種狀態啊。」
──貫穿,然後縫住吧。
走在攤開的地毯上時,她彷彿有種正走在雲上的錯覺,看來是以石頭削成的桌子上,陳列着綻放出未曾見過的光輝的餐具。
對銀狼如此述說的同時,恩奇都靜靜地闔起眼。
──之後,尼努爾塔就會將力量分給你吧。
幾聲嘶叫後,恩奇都的臉色微微一沉,發自內心般歉疚地開口:
「當然,因爲這些都出自我的寶庫,每件日用品都是頂級的啊。說起來這個時代的氣氛與我的寶物就不相襯。原本的話,這些量可是完全不夠。憑這種程度的房間就要展現我烏魯克的榮華,實在太狹窄了。」
「妳是艾因茲貝倫的人偶吧。來這裏做什麼?」
「既然如此……就算把你連同旁邊那名扭曲了的英靈一起殺掉也無所謂吧?」
被恩奇都溫柔輕撫背部,身爲主人的銀狼緩緩睜眼。
恩奇都對銀狼回以微笑後,一邊仰望着與當時僅有一絲改變的星空,一邊說出「諸神」的結局。
「也不僅限於那傢伙。烏魯克的子民雖然全都拚命地在求生存,卻沒有人認爲是一種苦。其中雖有敬仰依靠我的人,卻沒有隻是想巴結奉承我的奸人。因爲企圖着那種事的心術不正之輩,還不需要我看清他們,就會先自己垂死荒野了。烏魯克的子民就是生存在那種時代。」
即使用瞭如此美麗的巨大寶石裝飾房間,英雄王仍然不滿地說出「還不夠」。
對於平常都視他們爲無物的英雄王此舉,黑衣集團之間泛起了一股緊張感。
「你們也很辛苦啊。要敬一名不成熟的小姑娘爲主人是種痛苦吧?」
「您、您怎麼會這麼說呢,那種想法我們才……」
頭一個露出諂笑的人,英雄王眯眼以對。
──先是一人嗎?
身爲英雄、暴君與賢王,並以英靈身分觀察過無數人類的吉爾伽美什,瞬間就看穿這名男人是「內奸」一事。
不過他沒有指摘對方,甚至不打算以念話告知緹妮。
──雖然估計鼠輩會有個十隻……看來接下來還會增加吧。
英雄王一邊在內心咯咯笑着,一邊將反射晨曦的玻璃杯握於掌中開始轉動起來。
──也罷。反正這羣人不是我的臣下,而是緹妮的部下。
──她會如何制裁心懷叛意的部下呢?或者她會就這樣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呢……
──雜種啊,既然妳說自己不是幼童,就將應有的內心狀態展現給我瞧瞧。
──我就以王的身分,慢慢地測量妳真正的價值吧。
接着,英雄王以無人聽得見的聲音,開心地喃喃自語:
「雜種啊,若妳果真只是普通的幼童,那現在就儘管在夢裏漂盪吧。」
「因爲即使那是場惡夢,也遠比現實美好喔。」
╳ ╳
夢境中
沐浴着由窗戶照入的晨曦,繰丘椿醒了過來。
「早安,黑漆漆先生!」
「阿特莉亞妹妹也是屬於那類的吧?哎,管他的,反正這次沒召喚到她……唉,本來以爲這能成爲惹惱師傅們的好點子呢──能虐待阿特莉亞妹妹的話。」
並非因爲椿明白自己爲何能那麼輕易地接受那個黑色奇異存在的原因。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名初次見到的少年。
「我是英靈,不會胖的──」
椿以天真的笑容回應母親。
╳ ╳
「我覺得只會被我統合爲一吧──話說,現在的妳與以英靈身分從座上拷貝出來的妳是僅有記憶相同的不同存在,所以『來當英靈如何』這句話本身就不對勁了。不過,其中也有以活着的形式受到召喚,前往各種時代的例外存在就是了。」
「我不覺得師傅的師傅只是在塔裏擺出有點不悅的表情,那些精靈就會慌慌張張地大喊大叫就是了。」
由於椿幾乎都窩在家裏,所以家人以外的熟人並不多。
「當英靈真好──我也來當英靈如何?你覺得要是我現在以法蘭契絲卡之名幹出什麼大事的話,能夠成爲英靈嗎?」
「捷斯塔。」
就這樣,人們迎接黎明──
「果然,大家之前都外出去了呢!」
也因爲她自己從未對此抱持疑問,所以也就沒有人會去思索她與黑色團塊的親和性問題了。
──畢竟系統類的使役者我也無法看穿其各種舉動,內心忐忑不安呢。
此時的她尚未察覺到某件事。
窗外傳來小鳥的啼叫,從那裏窺視庭園,還可見貓與狗在和樂地嬉鬧玩耍着。
打開門就見到母親的身影,還聞到了從樓下飄來的煎培根香味。
「我想蜘蛛八成還沒醒來吧。或許是不列顛的咒貓?」
與正氣喘吁吁又臉帶紅潮的法蘭契絲卡形成對比,少年姿態的使役者語氣彆扭地向主人發出抗議:
被突然攀談而來的聲音嚇到的椿,慌張地轉頭望去。
另一方面,少年親眼看到黑色團塊有過這樣的蠢動後,也像是解除了警戒般,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而椿最渴望的這種日常,今天也再次揭幕。
聽到少女──法蘭契絲卡的忠告,呈現少年身姿的術士──法蘭索瓦‧普列拉堤一邊自滿地笑着,一邊撕開點心的包裝袋。
少年普列拉堤在牀上坐起身子,興味盎然地盯着畫面。
年齡應該比椿年長几歲吧。不過以大人的角度來看,這兩人都是一副「幼童」的外觀。
「是嗎……也對啦。在冬木掀起的第四次時好像也發生了各種夠她受的事情,可是師傅們似乎到最後都沒有出面幫助她呢。」
察覺到自己準備的棋子不知爲何正在巴茲迪洛的工廠使喚「某物」大肆胡鬧,法蘭契絲卡的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並且抱住那個熒幕不斷喊道:
某魔術工坊
──啊,太好了,他將我判斷爲小椿的同伴了呢。
儘管內容難以理解,兩人仍以年輕少年少女的對話氣氛交談着,但是──看見擺在周圍的無數熒幕其中之一所映出的影像時,少年伸向點心的手停住了。
人影稀少的路邊,在電線杆陰影中蠢動的黑色團塊──這怎麼想都是恐怖電影中才會出現的產物。但是椿彷彿完全委付了信任般,天真無邪地對其投以微笑。
對居住在史諾菲爾德的人而言,這可說是一如往常,平凡的一天。
「呃……嗯,可以啊!」
對年幼少女的發言,黑影僅以搖晃蠢動的方式回應。
她一打招呼,彷彿要覆蓋天花板般站立在前面的黑色巨人便開心似的蠢動。
「我叫做捷斯塔‧卡託雷,請多指教!」
那是以遠景映出法蘭契絲卡當作棋子所使用的魔術師們的據點之一──巴茲迪洛‧柯狄裏翁的魔術工坊座落處的工業區影像。
儘管椿對此不知所措,卻還是高興地接納了少年。
對史諾菲爾德的一般人而言,可謂破滅的肇始之曉。
大馬路上變得偶爾會有車輛駛過,鎮上也能看到稀疏的人影。
「欸欸,我也可以摸摸那些狗和貓嗎?」
即使如此,當她想起一開始因爲鎮上空無一人而不安及惶恐的事時,她再次向走在路邊陰影下的「黑漆漆先生」言謝:
影像中,其中一間工廠的煙囪正緩緩崩塌──而在揚起的煙塵中映出了一道非比尋常的巨大異形影子。
「騙人!不會吧不會吧!好厲害!哈露莉妹妹還挺強的嘛!本來只想把妳當成湊人數的而已,結果卻喚出了很厲害的傢伙呢!那個玩意兒真的是『那位英雄』嗎?可是這魔力量不太對勁吧?啊──感覺內臟都疼起來了!真是的,我最喜歡會做出這種預料外舉動的孩子了!太棒了!之後得抱一抱她,還要請她喫蛋糕纔行呢!」
直到今天的這瞬間爲止。
「大概覺得沒有必要去吧,不過就算想去也做不到啊。在不列顛的話就算了,畢竟這個世界已經沒剩下足夠讓師傅們從那座湖橫渡大海的神祕了。真要做到就勢必得剝去世界的本質才……咦?」
「喫太多會發胖喔──」
那就是在少年出現的瞬間,黑影──蒼白騎士像在警戒什麼似的大大膨脹起身體。然後,也沒有注意到,就在椿對少年微笑的瞬間,黑影又放心似的恢復成原來的身體大小。
「嚼嚼……這個真好喫。那邊的點心也給我吧?」
喫完早餐後的椿一邊與動物們玩耍一邊散步時,發現街上的景色與昨天以前不一樣了。
「那個看起來不像狗或貓耶?是誰召喚出了巨人族還是皮克特人的王嗎?」
對聖盃戰爭的衆參與者而言,可謂正式戰鬥的開始之晨。
接着,法蘭契絲卡在影像的一角,發現一張正在奔竄的熟悉面孔。
因爲是遠望所以無法明確判斷,不過在下個瞬間,那道怪獸般的影子以像是要保護她不受飛散瓦礫打中般的方式移動,將那些瓦礫全部擋下。
看來那個巨大的異形正在與阿爾喀德斯戰鬥,工廠區開始擴散着激烈的破壞振動。

「黑漆漆先生,謝謝你。要是連黑漆漆先生都不在的話,我肯定會既害怕又餓着肚子,然後就這麼死去吧。」
對普列拉堤的這段話,法蘭契絲卡一點一點地咬着日本的點心銅鑼燒,一邊費解地說道:
「咦?」
雖然年幼──不對,正因爲年紀小,本能性地對此心懷恐懼也不奇怪吧──可是椿總覺得對方是能放心對待的事物,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恐懼。
「喂──我看不到畫面喔──」
聽到他的發言,法蘭契絲卡不悅地鼓起臉頰後說道:
「早啊,椿。早餐已經做好嘍!」
「嗯!早安!媽媽!我馬上下去!」
少年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撫摸狗的臉頰,並對椿露出天真地笑容開口:
在昏暗的工坊裏,隨意躺在牀上的幕後黑手與其喚出的使役者正和樂融融地大口吃着點心,渾然不知在一個少女的夢中有兩名孩童邂逅了彼此一事。
「哈露莉妹妹?」
「……那是什麼?怪獸?還是水晶洞穴的巨大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