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談
《淡海乃海 水面動盪之時 ~被三英傑討厭的不幸之男 朽木基綱的逆襲~》 · イスラーフィール · 6148 字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竹若丸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能在清水山城遇到竹若丸大人。」
若狹的商人古關利兵衛微笑地說道。
「很開心嗎?」
「當然了,因爲我可以自由往來安曇川了。」
他又笑了。彷彿到達了人生巔峯。
「還很難說喔。明後天我會在幕府和六角的仲裁之下,與永田他們和談。領地的歸屬還得視和談的內容而定。」
「可是高島大人和田中大人的領地要歸還哪位大人呢?他們已經後繼無人了。」
「……」
田中家的家主和繼承人都戰死了。高島家的嫡子戰死,家主被抓後斬首,留在清水山城裏的庶子連同母親,都被家臣們背叛並交給了朽木,然後也被殺了。因此後繼無人……先前的策略奏效了。高島和田中完全沒有抵抗。高島麾下的林與次左衛門員清也投降朽木。這傢伙擁有水軍,是今後朽木不可或缺的人才。
「再說了,無視將軍的話,進攻朽木的是高島大人他們吧。事到如今,六角大人哪有臉討回……」
古關又笑了。他究竟知道多少?難道他知道是六角在暗中牽線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由竹若丸大人來治理若狹。」
古關在觀察我的表情。他看似開玩笑,眼睛卻沒在笑。他是認真的。
「別爲難我了。」
「……果然不行啊。真是遺憾……這麼想的人並非只有我喔。」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組屋和田中似乎也希望由我來治理若狹。對商人們而言,國家遭受戰火破壞比什麼都難受。話雖如此,要我來治理……商人們似乎對若狹武田很失望。事態相當嚴重呢。
「若狹的情況很糟嗎?」
「非常糟糕。武田大人家族都在爭奪家主之位,好不容易結束後,又碰到家臣謀反。糟糕的是武田大人完全制止不了,導致若狹紛爭不斷。沉重的賦稅加上徵兵,領民們早已疲憊不堪。這樣下去遲早會發生民變。真傷腦筋。」
「這樣啊。」
「越中,你竟敢欺騙我們。六角大人與這次的事件沒有半點關係。他對你冒名一事感到相當生氣。永田他們也說是被你騙的。」
「多少有一點,不過這座城也不錯。」
「那麼高島和田中的領地就歸朽木所有,沒有異議吧?」
「我……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六角家沒有任何責任嗎?」
衆人點點頭。水落石出後,竹若丸開始收場。他警告下野守說他全部都知道,但不打算把事情鬧大。雖然他說要殺死越中,但也有可能留他一命。這不是警告,而是威脅對方還有活證人。然後要我告知將軍大人是吧。接下來他會如何收場呢……
「這樣啊。」
「五郎衛門,把堵嘴的拿掉。」
「爲何違背將軍的命令進攻朽木。你們是在嘲弄幕府嗎?」
五郎衛門將還在抗議的越中拖走。目送他們離去後,竹若丸回到了座位上。
「……沒錯。」
「我認爲這次的事件錯在佐佐木越中。越中於我還有殺父之仇,所以由我來處置,各位沒意見吧。」
「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你們背叛了我!你們應該都知道!這次的事件是六角家教唆的!下野守!你要捨棄我了嗎!」
「是。」
下野守說完後,高島七頭的四人也開始主張自己是被越中騙了。竹若丸和民部少輔一言不發地聽着。
「說不定哪天朽木會與若狹起衝突。」
四人再度對視並點頭。區區道歉聲明應該不難接受。
「終於習慣這座城了。」
總之,他想把過錯都推給越中,六角家和他們自己都是被害者。蒲生下野守聽了四人的辯解後,頻頻點頭表示贊同。這羣人事先商量好了嗎……這樣下去越中就會背上所有的罪名。死無對證是吧……
「騙子不值得同情。」
「嗯。」
「被襲擊了……朽木乾的嗎?」
「沒人相信你說的話。」
面對我的質問,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緩緩地搖頭。
「接着,雖說是被捲入紛爭,但攻打朽木也是事實,請你們道歉並寫下道歉聲明。」
「六角左京大夫大人想必也很生氣吧。因爲越中的所作所爲,害他也被懷疑了,沒錯吧?」
「沒錯,死罪難逃。」
古關回去後,爺爺來到了房間。
抓到高島越中後,我們釐清了一些事。越中的背後果然有六角。越中說當初是六角命令他找個理由與朽木起衝突。越中自己也對朽木有所不滿,所以同意了。然而又有義輝的命令在,與朽木的衝突若是處理不當,高島越中就有可能丟了性命。屆時六角也有可能背叛自己。
「我認爲這次的事件是高島七頭的問題。那麼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和談由我們自已處理,證人就請兵部大輔大人和蒲生大人來擔任,如何?」
「爺爺,聽古關說若狹的情況相當嚴峻。」
可能是感覺到竹若丸話中帶刺,下野守的表情很嚴肅。
「竹若丸,幕府來了細川兵部大輔,六角來了蒲生下野守。」
聽到館主的話後,三雲低下頭,然後轉身看着我們。
「高島郡的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棄城而逃。他們的領地已經落入朽木的手中。」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們完全不知情。聽到高島郡發生戰爭時,左京大夫還在問發生了什麼事。」
「老夫這裏收到了朽木的書信。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棄城而逃。如果置之不理,可能會被有心人惡用。身爲高島五頭的首領,無法坐視不管,所以接管了。信中希望老夫能諒解。老夫不信,所以叫對馬去調查……」
「不太妙呢。」
館主從懷裏拿出信件並丟到我們面前。後藤撿起信後打開。內容不多,他讀完後把信交給我閱讀。偏右上的字跡中寫着館主剛纔說的內容。筆跡似乎有點不工整,寫的人是朽木竹若丸本人嗎?我將信交給了身旁的後藤。
聽到後藤的嘀咕後,三雲表示「不是」。
「等等,我說的都是實話!你不是說只要我道出真相就會救我嗎!竹若丸!」
「再說了,因爲朽木的關係,讓我們蒙受損失也是事實。」
衆人面面相覷,用眼睛詢問彼此。發生了什麼事?
「是因爲朽木攻打他們嗎?」
「爺爺,朽木若不併吞那羣傢伙,想必會很嚴峻。如果成功併吞,武田也不至於輕易地與朽木爲敵。」
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四人都點頭表示贊同。下野守也無法反對,因爲六角不是這次事件的當事人。
越來越糊塗了,爲什麼要逃跑?
「沒錯,而且越中說他已經得到了六角大人的許可……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欺騙我們。」
因爲這樣做更容易賣人情給朽木,六角可能是這麼想的吧。但對越中而言,除了錯愕之外什麼都沒得到。他大概以爲自己遭到了背叛,所以憤怒地將事情的原委全盤托出。另外,吩咐八門散播的謠言似乎滲透到了家臣們,所以高島軍沒人願意積極地應戰。連誰當先鋒打頭陣都在爭吵,才迫不得已由高島和田中出戰。難怪戰爭一下子就結束了,因爲大家都沒幹勁。
「我不想跟朽木打仗!是左京大夫大人強迫我……」
叫來侍女,請她備茶。過了一會,侍女端茶來。我和爺爺喝了茶。寒冷的二月近江,熱茶顯得格外美味。
真難對付。佐佐木越中這種程度的國人領主,怎麼可能憑自己的判斷無視將軍的話。應該在某處留有六角家的痕跡,我是這麼認爲……抓不到蒲生下野守的話語漏洞。
四人開始辯解。
竹若丸點頭後,說了一聲「失禮」並站了起來。原以爲是如廁,但他走出房間後卻在走廊大叫一聲「五郎衛門」。五郎衛門是指揮火槍隊的男人。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中旬 近江高島郡安井川村 清水山城 細川藤孝
清水山城的某個房間聚集了八個男人。六角家的蒲生下野守,以及當事人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的家主。朽木家則是家主竹若丸和其監護人民部少輔,以及幕府來的我。可以肯定的是沒人攜帶武器。房間四邊都開着窗,沒有任何伏兵,也無法躲藏。房內看出去的庭院裏開滿了梅花,些許的花香飄進了房裏。
「我已經安排好了,但能否順利就不清楚了。」
竹若丸和民部少輔對視後露出苦笑。兩人可能已經從越中那裏知道了六角在背後牽線。可是如今越中不在,死無對證了……
「說得沒錯,如果不併吞他們,他們可能與若狹結盟。但辦得到嗎?他們的背後有六角在撐腰喔。倘若走錯一步,六角可能會來擊潰朽木。」
「我沒有這麼說。佐佐木越中、田中、永田、平井、橫山和山崎都隸屬於六角家,發生這種違背將軍意思的事,我們也責無旁貸。」
「兵部大輔大人,無視將軍家的命令,再加上冒用六角的名義,實在罪不可赦。如果越中還活着,也是死罪難逃對吧?」
面對我的提問,三雲搖搖頭。
「沒錯。」
五郎衛門現身在庭院中。但並非只有他一人,他身後還有被繩子捆綁的男人和數名武士。房內開始議論紛紛。「那是……」、「越中」、「他還活着啊」。那是佐佐木越中?他還活着嗎?下野守的表情變得僵硬,而七頭的倖存者則臉色發青。我慌張地看向民部少輔,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擺出惡作劇般的表情。好戲正要開始是吧?接下來纔是勝負關鍵嗎?
「前陣子的和談結束後,四人在回去的路上被人襲擊了。」
蒲生下野守定秀未來有個大名鼎鼎的孫子蒲生氏鄉。因爲有氏鄉這位名將,所以我對蒲生的印象挺好的。但我無法信賴定秀,這傢伙是如同毒蛇般的危險男人。而且他對朽木沒有好印象。定秀的領地日野與朽木在漆器上有商業競爭的關係,而目前朽木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我沒打算違背將軍的命令。可是越中是高島七頭的首領,因爲他堅持……」
「爺爺,看樣子我們也被騙了。」
「所以這次的事件是越中的一意孤行,與六角大人無關,而你們也只是被迫捲入紛爭對吧?」
「五郎衛門,把這個騙子帶出去斬首。」
「看樣子都到齊了,對馬,交給你了。」
「並非如此,加賀守。朽木沒有攻打他們,是他們自己棄城逃跑,然後朽木接管了他們的領地。」
「沒錯,六角家沒有任何罪責。對於無法事前阻止越中他們,我們深感抱歉。可是若非越中一意孤行,也不至於發生這次的事件。」
「不對!你們在說謊!」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 二月下旬 近江蒲生郡 觀音寺城 平井定武
越中扭曲着身體喊道。
收到城中的緊急命令後就趕來了。趕到館主那裏時,蒲生下野守、後藤但馬守、進藤山城守、三雲對馬守、目賀田次郎左衛門尉和少主都已經到了。六角的重臣都到齊了,看樣子發生了大事。衆人面有難色。我爲遲到致歉後,館主搖頭表示無妨並要我入座。我行禮後入座。家臣們圍繞着館主和少主坐着。
「我找人備茶吧。」
紛爭的火種不滅,說不定哪天會與若狹起衝突,真令人頭痛。
竹若丸用沉穩的語調問道。這樣好嗎?這樣不就正中他們的下懷……
越中之所以接受六角的命令,其中之一的理由是當初六角雖然要他與朽木起衝突,但沒有要他進攻朽木。從這點來看,六角想透過仲裁朽木與高島的形式,向朽木彰顯自己的力量,高島越中似乎是這麼認爲的。然而途中六角卻改變了想法,要他發兵攻打朽木……
沒人回答,永田他們也一臉尷尬。越中說的是事實。果然是六角在背後牽線……
安曇川自古就被當作物流的手段。雖然有人在河上設置關卡,但被我廢除了。我認爲這樣做才能使領地變得富足……雖然商人們拍手叫好,但領主們卻不買單。這也是引發這次的戰爭的原因之一。
四人對視並點頭說道「沒有異議」。他們大概認爲事情都發生了只好承認。
「是。」
連最後的要求都沒人反對。原來如此,不僅要獲得新領地,還必須確保沒人可以置喙。爲了達成這個目的,透過這場協商獲得相關人士一致認可啊。看樣子竹若丸優先選擇維持現狀,所以才需要首領的地位……這些內容都記載在有熊野牛王符的起請文上,象徵是由神佛認可,不容反悔的正式文書。
爺爺笑着坐下。
我將視線轉向永田他們四人時,他們全身都僵硬了。
「這樣啊。」
「我沒打算發動戰爭,只想透過談判請朽木讓步。然而越中卻堅持要發動戰爭。」
竹若丸打斷了越中的話。
「你是不是想念朽木了,爺爺?」
因此,高島越中聯合高島七頭,而非獨自處理。他似乎認爲六角無法全面與高島七頭切割。六角不僅接受了越中的提議,還積極地鼓勵他行動。似乎希望高島七頭變成這樣的局面。由於其他高島七頭都對朽木相當不滿,於是紛紛加入高島越中。我被討厭了。
「住嘴越中!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最後,今後高島七頭……不對,高島五頭的首領就由朽木來擔任。高島五頭間的紛爭必須透過協商而非戰爭來解決。……如何?」
爺爺皺起了眉頭。
「那麼我問你們。」
確實不太妙。若狹約八萬石,而朽木加上高島和田中的領地也不過二萬五千多石。
既然定秀來了,我就不能大意。雖然對外宣稱我殺了越中,但其實他還活着。他必須爲了我和朽木好好發揮作用。我越來越壞、越來越有心機,大概又要被綾媽媽討厭了……
由於前陣子的勝仗,朽木獲得了高島和田中的領地。因此安曇川大部分的領土都由朽木治理。安曇川是連接丹波高地和琵琶湖的河川。不屬於朽木的只有安曇川注入琵琶湖的舟木一帶和橫山氏的領土。
「是朽木救了他們。根據當事人的說法,救他們的人說是奉主公之命前來相救。還說要是他們在朽木的領地內被殺害,朽木頭很可能會背黑鍋,並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那麼會是誰?難道是……
「不是我喔。」
少主露出不悅的表情,歪着頭說道。衆人的表情略顯尷尬,果然在懷疑少主啊。原本的方針只是要讓他們起爭執,是因爲少主的強烈要求才轉爲戰爭的。原以爲是他想要收拾掉失敗的那羣人,但似乎搞錯了。那麼會是誰?
「那四人大概以爲是六角爲了滅口才襲擊他們的。今後繼續依附六角也只會被消滅,但又沒有地方可以依靠,所以才棄城而逃……」
衆人點頭贊同進藤的話。拘泥於領地會喪命,捨棄領地則有生機,那四人都是未滿一萬石的國人領主,根本不可能與六角一戰。實在無法怪他們膽小。可是還留有是誰襲擊他們的疑問。
「應該是朽木吧。」
「朽木?……你的意思是他們自導自演嗎,下野守?」
面對我的疑問,蒲生不悅地點頭。
「我認爲那場和談對我們太有利了。原以爲他是因爲獲得領地而滿足,或是想要優先處理領地內的事務,但看來並非如此。那個小鬼在使我們鬆懈的同時,還讓那四人認爲朽木沒有敵意。舉行和談的目的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吧。他現在多半在大笑吧。」
「我也贊同下野守的看法。那四人……不對,加上高島和田中共六人,他們的領地內早在開戰前,就已經流傳着會被將軍家和六角家擊潰的謠言了。當他們被襲擊時,首先會想到是六角想滅口吧。更別說救他們的是朽木……」
三雲搖搖頭。
「肯定不會懷疑朽木。」
面對館主的話,衆人點頭後再度對視。大概是在想麻煩的對手出現了。
「父親大人,進攻朽木吧。」
「不行,根本沒有理由。」
「朽木奪取了六角的領地。」
少主越說越激動,但館主搖搖頭。
「這不能當成理由。朽木只是撿起了他人不要的東西。而且攻打朽木的話,可能會被質疑這一切都是六角的算計。再說了,你不覺得越中還活着嗎?」
「可是……」
「對馬,我們已經知道了朽木的策略。手腕相當高明。但應該有人在幫他們執行,究竟是誰?」
「是。」
「我不這麼認爲,手腕太過高明瞭。」
「但不是甲賀或伊賀,我已經確認過了。」
「考量到將來,設法調查出來吧。」
看到館主笑了,少主的臉上也浮現了笑容。緊張的氣氛終於緩和了。
館主「嗯」地表示贊同,然後嘀咕着「真是看不慣」。
三雲搖搖頭說「不清楚」。
「會是外地浪人協助嗎?」
後藤勸戒了少主。少主不甘心地咬着嘴脣,但沒有進一步抗爭。越中有可能活着。爲了牽制六角,才刻意讓我們看到越中的吧。
「似乎有點小看朽木了。對手相當強,我們必須謹慎行事。臉不要那麼臭,右衛門督。沒什麼,就跟釣魚一樣。越是條大魚越要花時間收竿。不過等到成功釣上,更會覺得開心,不是嗎?」
「不能摧毀朽木。讓他們活着纔有利用價值。」
館主說得沒錯。朽木不僅富足且特產衆多。而且與將軍家、京都的公家和天皇關係密切。三好與將軍家的和談也是朽木驅使天皇促成的。館主之所以想併吞朽木,也是爲了獲得這股力量。摧毀朽木的話,價值也會跟着減半。
「少主,冷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