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偏執狂（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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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受到信任，就無法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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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玖渚友三個字，腦中會浮現的種種聯想——

藍頭髮。藍眼睛。朋友。天真無邪。純真潔白。工程師。與我同年。唯一知道的表情只有笑容。藍色學者。玖渚機構。玖渚直，霞丘道兒。『集團』。死線之藍。『兇獸』、『害惡細菌』、『雙重世界』、『罪惡夜行』、『永久立體』、『狂喜亂舞』、『街』、『屍』。電腦世界的恐怖份子。藍色妖精。Geocide。無法獨自一個人下樓梯。無法獨自一個人上樓梯。充電中。任性自我。身材嬌小。體質虛弱。夜行性動物。專心一志精神集中型。說話口齒不清。自稱人家。摸起來柔軟又舒服。討厭洗澡。俄羅斯藍貓。不會成長。絕對停止。絕對停滯。蹂躪者。家人般的存在。妹妹般的概念。卓越超羣的記憶力。一件事情只要記住就絕對不會忘記。有錢人。斷絕血緣關係孤立中。城咲的高級大廈。電腦主機。遍佈全世界的根基。裝置。異於常人。異形。對我而言重要的存在。對我而言無可取代的存在。曾經喜歡過的存在。過去當我尚未完全崩壞的時候，曾經喜歡過的存在。將我破壞至體無完膚的存在。被我破壞至體無完膚的存在。

「………………」

後來。

後來事情如何發展，我不太清楚。

不過我想，應該已經被處理妥當了。

雖然事件並非發生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可能沒辦法完全毀屍滅跡封鎖消息，不過——至少並不是無法掩人耳目的大規模事件。充其量，也只不過是死了四個人而已。與戰爭當中發射一枚飛彈的威力比較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所謂四個人就是八個人的一半，也就等於四十個人的十分之一。總而言之，事情不過僅此而已。

啊啊……

仔細想想，還真是難爲情。

在靠近小姬之前，我還先打電話向玖渚求救。腦中第一時間最先想到的是如何自保。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出了自保的行動。

唉，實在很差勁。

真是差勁透頂啊。

「阿伊～～？」

敲門聲傳來，接着門被開啓了。

門外輕輕走進，一頭藍色長髮。

是玖渚。

「阿伊，起牀了嗎？」

「嗯……？什麼起牀……？」

咦，我原本，是在睡覺的嗎。

「這個世界是由四個安定的世界所組成，而這四個世界彼此又互相有着少許的重疊。」

理澄。

「晚上十點，人家的活動時間正要開始。」

……爲什麼上個月就做好的東西會一直放到現在完全是個謎。非但如此，整個冷藏室內部，根本近乎全滅。那丫頭近半個月來只靠垃圾食物維生嗎？真是怪物。無可奈何，徹底死心的我將目標轉向冷凍庫，這邊還殘留着僅存的一線希望。雖然冷凍食品也很乏善可陳……不過反正我也沒有能夠做出精緻料理的好手藝。調味料呢，啊——果然又是用過就直接丟着不管。我邊用電鍋炊飯，邊利用空檔時間隨便製作幾樣勉強可果腹的菜色。玖渚是那種要喫就卯起來狂喫，不喫就完全不喫的類型。對了，在那座島上的一流廚師……呃——名字叫什麼來着，當時由她負責烹調的料理，玖渚倒是每天都喫得津津有味，那幾天似乎三餐進食得特別規律。也就是說，假如廚藝能達到那種境界的話，就連個人的生活習慣都會爲之改變是嗎。

「嗯。如此這般——所以，超出管轄範圍。」

唉——讓你費心了真不好意思啊。

小姬。

所以說，那也不過是昨天的事情而已嗎？

有如已死般，一如往常。

「呵。」充滿挑釁的，令人渾身不舒服的笑法。「省省吧，不管嘴上講得再怎麼冠冕堂皇，身體還是最誠實的，口嫌體正直嘛。」

「阿伊～～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起牀了～～」玖渚來到面前，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朝我的臉頰使出十六連發巴掌攻擊。「人家醒着的時候阿伊一直在睡覺這樣人家好無聊耶～」

花了大約一小時左右準備好飯菜，『喂～～～小友，喫的弄好了，快來幫忙端吧——』我出聲叫她，卻沒有任何回應。是沒聽見嗎，還是有聽見卻假裝沒聽見呢，究竟是哪一種？這裏沒有托盤之類方便周到的器具，沒辦法，只好一盤接一盤地依序端到餐桌上（看得出來平常根本沒有在使用，桌面上堆積着厚度微妙的塵埃。套句朽葉說的話，東西放着不用是很容易積灰塵的，人類也是一樣）。第一盤剛端上桌，忽然想到是不是應該先清掃一下，便又開始尋找抹布。結果等到準備完畢去叫玖渚喫飯，已經是三十分鐘以後的事情。雖然菜都放涼了，不過反正也沒做什麼特別講究的料理就無所謂。

圓朽葉。

「瞭解～～那，嗯——這樣講吧，這四個世界，首先是普通的世界，也就是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地方。以日常生活而言，是相對和平又帶有競爭的世界，這是一切的基礎，算標準模式吧。如果要說以什麼爲劃分基準的話……對了，像阿伊曾經去留學過的ER3系統，就勉強算在『普通世界』的範圍內。」

「唔——等等等等，我想起來了。」

「是人家的窩啦，阿伊在講什麼東東啊？」

兩個人都用餐完畢，差不多該洗碗了，我起身收拾碗盤。『啊，阿伊，阿伊阿伊阿伊～～』玖渚突然出聲叫我。

「沒錯。殺戮奇術集團·匂宮雜技團。在人家還身爲恐怖份子的時代，也曾經爲了避開這羣人而花過不少心思呢。包括剛纔提到的零崎也一樣，因爲對方作風實在太脫離時代啦……所以才恐怖咩。」

什麼，我剛纔，是坐着睡覺的嗎？

馬上站起來。

木賀峯副教授。

「肚子好餓，阿伊去弄點喫的吧。」

什麼嘛。

「與其說管轄不到，不如說是別人的領域，算是別人的勢力範圍吧～該怎麼說咧，或許用畫圖的方式比較容易理解，不過……唔，算了，用最簡化的說明方式大略講一下重點就好，阿伊要仔細聽唷。」

「粗茶淡飯多多包涵。」

出夢。

「我喫飽囉——！」

「……真是讓人一點都不想聽的主題呀……」

然後，就睡着了。

看她表情，已經有點不爽。

「阿伊最近是不是都沒睡覺咧？這次睡超～～久的，完全熟睡耶，或者應該叫爆睡？」

「…………呃……」

「也就是說，維持着一種勢力平衡囉。雖然印象模糊，不過這種三足鼎立的狀態之前曾經聽過……畢竟我也不是無知的小孩子了。當然啦，六年前對這種事情確實只有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

「所謂剩下的兩個人是……」

「呼呼呼——」玖渚笑得很邪惡。「阿伊睡着的時候可真是大膽呢。」

「唔咿？」

「……阿伊叫一次就夠了。」

糟糕，不小心又想起來了。

「其中一個是住在阿伊那棟公寓的房客紫木一姬，然後另外一個是——匂宮理澄。因爲她同時也等於匂宮出夢，所以正確地講應該算三個人才對。」

「什麼——？」

「什……」

「啊……這樣啊。那，今天是幾號？」

「……那種地方還叫做『普通』嗎？」

「嗯？儘管玖渚一副輕鬆自若的模樣，臉上維持着一貫的散漫表情，但這丫頭的價值觀向來異於常人，思想完全脫離常軌，因此從表情無法解讀真實的情況，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OK。」

「……唔，抱歉。」

「是是是～」

「嗯？」我暫時擱下收到一半的碗盤，重新坐回椅子上。「什麼意思？」

「………………」

「勉強算啦，那已經是最底限了。」玖渚若無其事地，宛如在背誦九九乘法般說明着。「好，剩下另外三個。假如將正常世界當成表象世界的話，其餘三個感覺就像隱藏在背後的世界。首先是，以玖渚機構爲核心的世界，嗯，算屬於政治力量的世界吧。壱外、弍栞、參榊、肆屍、伍砦、陸枷，跳過柒的姓氏，接着是捌限，以及統率衆勢力的玖渚機構。因爲是一種類似祕密結社的存在，所以知名度並不高，不過——其影響力卻是，涵蓋地相當廣泛。再來是，阿伊應該還記得吧……伊梨亞，鴉濡羽島的伊梨亞。包含她曾經隸屬的赤神集團在內，以四神一鏡爲核心的世界，也可稱之爲財政力量的世界。赤神、謂神、氏神、繪鏡、檻神等財閥——若要論最接近表面世界的存在，也許這就是位於最上層的部分。好比說，神理樂就經常被稱之爲日本的ER3系統對吧？實際上某些方面的確只有一線之隔——而且惡劣的本質，也同樣半斤八兩呢。」

「我開動囉——！」

「……咦？」纔剛走出房門我就疑惑地偏頭問道：「小友……這裏，是哪裏？」

我不再多想，移步朝廚房走去，一邊小心避開腳下如蜘蛛網般密佈的纜線。不光是地板，包括天花板上跟牆壁上，也都固定着數條紮起的電纜。感覺似乎，又比上次來訪的時候更加壯觀了……彷彿機械化爲擁有意志的生物正侵蝕着空間的狀態。

「……現在幾點了？」

我從那間研究室，直接被不認識的人帶上陌生的車子，沒有回古董公寓也沒連絡任何人，直接被帶到玖渚的高級大廈來。

「唔——那還言之過早咧。」玖渚說道。她似乎已經放棄了舔盤子的念頭，雙眼正視着我。「阿伊應該也知道吧，那個叫紫木的女孩子，跟四神一鏡排行最末的檻神家族頗有淵源，據說曾隸屬於旗下的私兵部隊……這部分阿伊想必不會不知情。除此之外，那個匂宮則是——」

剛纔應該是開玩笑的吧，玖渚？

「阿伊在發什麼呆，今天是八月十七咩。」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連夢也沒做地——沉睡。

對了。

「請慢用。」

然後，在這裏瘋狂地嘔吐。

「唔——」

感覺好像已經過了一世紀般。

「哈哈哈，哇——！」

「對玖渚機構——對那個絕對強勢的組織而言，還會有管轄不到的範圍嗎。」

「唔——的確，或許正如你所言。」

「結果人家趁機對阿伊好好地惡搞了一番。」

果然是自己的地盤，玖渚開心地嘻笑着，才一眨眼功夫便逃得不見人影。在這間大房子裏一旦被她逃走，根本就無從找起。可惡的傢伙……居然趁人熟睡時偷襲。連我都沒幹過那種禽獸行徑……正因如此，纔會那樣嚴重地睡眠不足啊。

立刻捱了一記勾拳。

「沒辦法完全掩蓋。」

「……玖渚神拳——」

「喂，你這傢伙！究竟對我做了些什麼？可惡！」

「嗯。」

「真是夠了，阿伊，人家特地幫你脫困借你地方躲起來，居然還講出那種話簡直該打耶。」

「有件事情必須先報告一下。」

「匂宮的背景我也知道，是職業殺手沒錯吧。」

真沒想到，我還有如此絕技。

有如死亡般，沉沉睡去。

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是也講一次就夠了。」

玖渚將手中預備好的筷子伸向餐盤，像餓鬼似地大喫特喫起來。此時嚴禁交談。關於用餐時間不說話的習性，雖然和那名狐面男子不謀而合，但這丫頭純粹只是忙着埋頭猛喫而已。因爲進食的時候要是沒有多喫一點，什麼時候會突然衰竭而死都不知道。如果之前去健康檢查的時候也同樣這副德性，直先生想必非常擔心吧……畢竟那個人，可是相當在乎妹妹的。

「你是宗教家嗎……」在下敬而遠之。「麻煩用普通人的說法解釋給我聽。」

「恐怖嗎？」

「這三個人，已經超出玖渚機構的管轄範圍了唷。」

妹妹。

「然後還有一個，最後的世界——就數字上與概念上而言，都是最後的世界……五月那時候不是曾經出現過殺人鬼嗎？就是之前，阿伊提到的那傢伙，一個叫零崎什麼的人。以那羣魑魅魍魎爲核心的——屬於戰鬥能力的世界。簡單講，生存在這個世界的都是怪物，感覺就像所謂的非人魔境。各種各樣的異種異樣全部羣聚在一起的模式模樣。和玖渚機構或四神一鏡有所不同，生存在其中的人，並非有所爲而爲，不會爲了某種特殊目的而行動，然而他們所擁有的能力，卻是壓倒性地危險，可以稱之爲秩序中的無秩序世界吧。所謂的一騎當千，用來形容這羣人還真貼切，簡直是專爲他們所創造的成語……光憑這句話的說服力，便足以和其他兩個世界彼此牽制互相抗衡，堪稱究極的異形族羣。這三個世界在各方面產生糾葛，關係很複雜，互相勾結的同時卻又彼此對立。」

「那個叫做木賀峯約的副教授倒還好，然後那個自稱管理人的圓朽葉，唔，也還算簡單，這兩個人都有辦法解決。或者應該說，總會解決掉的。反正先掩人耳目，等過一陣子就船過水無痕了。」

「只不過，問題出在剩下的兩個人。」

啊啊。

理澄。

「該怎麼說咧，因爲稍微超出了玖渚機構的管轄範圍，事情變得有些棘手。哎呀，畢竟人家現在也已經算是一個外人了，從間接打探的消息聽來，情況似乎很不妙呢。」玖渚盯着空盤子說，彷彿腦中一部分注意力並未放在我身上，而是正在考慮要不要把盤子舔乾淨，又怕這樣做會被罵的樣子。

「是有關於阿伊昨天被捲入的事件。」

應該是開玩笑的吧？

「今天幾號？」

「什麼叫『如此這般』……」

「唉呀，就這麼回事咩。『如此這般』，所以報告完畢，僅此而已，沒有語帶保留只有清楚完整的前因接續後果，然後理論便成立了。嗯，話說回來，其實也沒必要過度擔心，事情沒那麼嚴重啦。勢力平衡的狀態並不會因此而崩毀，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頂多是一兩條人命罷了，還不到驚天動地的程度，既有的平衡狀態並不會輕易產生動搖。只不過——正因如此，才很難掩人耳目。」

「聽不太懂……怎麼說呢？」

「想想看，剛纔不是說過這個『三足鼎立』的關係彼此也『互相勾結』嗎？所以囉，無論什麼樣的消息，都會有人負責將情報傳達至另一端。既然成爲內部消息，就怎麼樣都沒辦法封鎖了。」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人言可畏，嘴巴是上不了鎖的。

雖然問題應該沒有如此單純，但說穿了就這麼回事吧。

「不過，我想應該還不至於無法掩蓋……畢竟對我而言，只要能瞞過『表面的世界』，這樣就夠了。」

「人家所謂的無法隱瞞——」玖渚說着突然伸出兩隻食指，將自己雙眼的眼角向上推。儘管一點都不像，但這動作在模仿誰已經一目瞭然。「是指沒辦法瞞過小潤那一關。」

「………………」

哀川——潤。

人類最強的，承包人。

「那個叫紫木一姬的女生，跟小潤關係匪淺沒錯吧？那個女孩子是小潤的人沒錯吧？因爲這層關係，事情變得有一點點棘手呢。尤其對阿伊而言。」玖渚絲毫沒有停頓地接着說：「畢竟那個紫木會死，感覺好像都是阿伊造成的咩。」

一瞬間。

辯解的話語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想要說，沒那回事。想要說，纔不是這樣。

然而卻，說不出口。

因爲——她說得並沒有錯。

她說得確實沒錯。

「唔當然啦，小潤想必也不會責怪阿伊，只是心裏難免會有疙瘩嘛。所以人家想說能瞞就儘量幫忙瞞過去，可惜另一邊已經先走漏消息，就愛莫能助了。既然沒辦法封鎖內部情報，小潤絕對遲早會知道的，畢竟她跟剛纔所說的那三個世界，全部都有往來，況且前陣子人家才把小豹介紹給小潤認識，只要她想知道就不可能打聽不到咩。唉呀～～這可真是一大失策～～原本說好不要介紹雙方認識的。所以囉，因爲這個緣故，人家也儘可能試着挽救了，即使如此這件事情頂多也只能瞞着小潤三天左右，已經是最大極限了咩。」

「阿伊想聽嗎？」

比起任何嚴密的理論都更強而有力的理由。

「陷入低潮……」面對突來的追問，我一時語塞。「……嗯，的確是啊。」

匂宮出夢，『食人魔』出夢。

「疼痛或危機感，都會成爲信號——出夢似乎說過類似的話。雖然木賀峯副教授跟圓朽葉是出夢的『獵殺目標』，兩人的死因或許可以就此結案，但是……出夢本身也被殺死，再加上連不相干的小姬也被殺害了——這部分就很詭異。應該說，這根本不合理啊。」

「因爲……因爲有認識的人死了，而且還一次死了四個人，任誰都會感到沮喪吧。」

玖渚友還，好好地活着。

開口說道：

「哦？」

看樣子這答案頗具說服力。

對，不是我殺的。

上半身和下半身份裂爲二的她。

「…………」

除非祭出最強的王牌。

「唔——」玖渚點點頭。「好唄，既然如此，昨天看你好像很累所以沒有追問，現在可以告訴人家詳細經過了嗎？阿伊這次，究竟在人家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些什麼？」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咧——」

「……你這個疑問句究竟是肯定疑問句還是否定疑問句，我已經無從判斷了——不過這也不合理吧。畢竟那個人，可是春日井小姐呢。」

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什麼樣的假設？」

「嗯？」

她可是春日井小姐呢。

以及——病蜘蛛的弟子，紫木一姬。

「所以，就算讓哀川小姐知道也無妨，倒不如說其實我還比較希望讓她知道咧。雖然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那樣的情況發生，不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不需要刻意去搞懂也沒關係。反正哀川小姐想必又會按照慣例，出面將事情解決得乾淨俐落吧。」

就這樣嗎，油然而生一種複雜的心情。

「況且就算有外來者入侵……又或者，那間研究室除了朽葉以外，還有別的藏匿者住在地下室之類的地方，即便如此——問題還是一樣，這個人不可能打贏小姬跟出夢，要殺死她們兩個人根本是天方夜譚，這纔是重點啊——」

「因爲想想現在的處境，阿伊很難再回到那棟公寓不是嗎？即使能夠隱瞞事件本身，即使能夠隱瞞真相，但那個叫紫木一姬的女孩子永遠不會再回去了，唯獨這件事實沒辦法隱瞞啊。到時候會很難面對古董公寓的衆人，氣氛會變得很尷尬吧？」

「要不要先過來這邊？」

即使撇開木賀峯副教授不談，姑且將她視爲普通人。

那種自殺方式，並不存在。

小姬跟——出夢，是嗎。

首級被斬，胸口被挖貫穿的她。

「理由就跟阿伊講的一樣咩。一共有五個人，結果死了四個，按照常理推斷剩下來的那個人當然就是兇手囉。」

「那是啥？」

玖渚還活着。

「……咦？」

「唔——」

「真的嗎？」

也許真是這樣沒錯。

任意殺害棄屍的景象。

「……不是我殺的啦。」

「真的。這句絕對，沒有說謊。」

那是——偏離常軌的。

的確。

要面對的，不只是哀川小姐而已。還包括七七見跟崩子跟萌太與荒唐丸老先生……以及，美衣子小姐。大家，每個人每個人，都非常喜歡小姬。

「這樣啊。」

猶豫片刻之後，我決定從八月一日，與木賀峯副教授初次見面那天開始講起。反正細節部分我本來就不可能記住，許多地方，包括美衣子小姐的事情或狐面男子的事情，這些跟事件主軸無關的瑣碎過程就通通省略，然後連帶地，即使不具有任何特殊理由跟必要性，但我仍將春日井小姐賴在我房裏當食客的事情改編，變成借住在小姬的房間裏。

「A被B殺掉，B又被C所殺害，最後C再落入A生前設下的圈套當中被殺死，於是全員死亡。這種劇情模式，也是推理小說常見的類型之一喔。」

「同類相殘，同樣身爲強者的人彼此廝殺。」

生吞活剝支離破碎的景象。

「什麼原因導致那樣的情況發生嗎……」玖渚別有深意地複述這句話。「只是隨口問一下，阿伊，這起事件，你真的不是兇手嗎？」

「怎樣都……無所謂嗎？」

最低限度，至少沒有殺那四個人。

該從何說起纔好呢。

其實我有雙重人格，夜晚入睡後，在自己無意識的狀態下殺光其他四個人——除非作者設定了這種推理小說慣用的伎倆，否則我就沒有殺死任何人。

「人家是說，要不要先搬來這邊住？反正房間多到快發黴了，阿伊就搬過來跟人家一起生活唄。」

「同類相殘的可能性呢？」

一切順其自然，聽天由命。

「莫非阿伊的心情正陷入低潮？從剛纔就一直無精打采地，看起來很沮喪耶。」

恍如隔世啊。

這一連串事件——只等於短短的三十分鐘。

完全就是——

「之所以打電話向你求救——的確是因爲五個人當中死了四個，結果我變成最可疑的嫌犯。如此一來會惹上許多麻煩事，但只要幫我構成不在場證明——事件本身就算不隱瞞也無所謂囉。」

「爲什麼咧？」

玖渚坦然接受了。

脖子被折斷，右肩被撕裂的她。

「你在懷疑我嗎？」

「嗯——」

「——我並不打算瞞着哀川小姐啊。」

「唔……畢竟總有些思想異於常人的傢伙嘛，只不過話說回來——」

這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

但『不死之身』的圓朽葉。

「坦白講——說真的，跟小姬一對一決鬥能贏的人類，我實在無法想象——況且就算對方人數衆多也不代表什麼，小姬所使用的『琴絃師』技術，基本上就是設定爲一對多的絕對防禦技，是宛如蜘蛛網般重重包圍的招式。」

我沒有殺任何人。

「可是，果真如此的話，屍體必須出現在相同的地點纔對吧。一個死在中庭裏，一個卻死在二樓病房內，完全不相干的位置。」

那種意外事故，也不存在。

極端，偏離常軌的。

「嗯……『漢尼拔』的身份不用說，換成『食人魔』匂宮出夢應該也一樣吧，反正可以一開始就針對化身爲『漢尼拔』的時間來下手——只不過，話雖如此，最後卻沒有人倖存……大概所謂的雙重人格，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操控彼此的隱現吧。」

在這裏，像這樣，與我交談着。

「嗯……，可以算是，一種假設吧。」

「唔咿——……也好，畢竟只要一牽扯到『殺之名』，就已經脫離人家感興趣的範圍了咩……」玖渚說：「不過，假如這起事件另有兇手存在的話，對方想必是一名理性主義者。想想看，在推理小說當中，雖然搞不清楚爲什麼，但往往都一次只殺一個人對不對？一個殺完再殺另一個，按順序來進行。可是照常理思考，這種事情應該一次全部解決掉比較有效率嘛。一擊必殺，一擊解脫。在戰場上，這是最基本的觀念吧。」

「小友對於這起事件，有何看法呢？」

同類相殘。

「呃，不……」我支吾其辭。「算了，反正事情與我無關。」

「一般而言這種情況，應該是所謂的骨牌殺人法。」

「……說得也對啦～～如此一來，身爲內部成員的阿伊卻能夠獨自一人呼呼大睡一覺到天明，背後的原因也成謎囉……唔——事情聽到這裏，最後只剩下一種合理的假設了。」

仰賴着——命運的安排。

整個來龍去脈講完，總共花三十分鐘。

匂宮理澄，『漢尼拔』理澄。

雙手被扯落，脖子被扭斷的她。

除非對方是哀川潤。

「那就變成，外來者的入侵犯罪囉。」

「不可能。無論是誰，要以那種方式自殺都很不合理。」

的確……

「真奇怪耶。」玖渚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說：「唉呀～～想想到目前爲止阿伊和人家的周圍已經死過多少人了，事到如今再多增加四個根本算不了什麼咩。別放在心上，沒事沒事啦～」說完又哈哈兩聲，天真無邪地輕笑着。「本來就很奇怪嘛，死的是那四個人，又不是阿伊或人家對不對？既然如此那就怎樣都無所謂囉。」

「唔……以消去法思考，或許自然會得出這個結論，不過那種地方根本沒有外來者出現的可能性。沒有外來者可以入侵的餘地，這一點就類似當時鴉濡羽島的暴風雨山莊狀態，像斜道卿壹郎研究所一樣，是座陸地上的孤島。」

我思考着『合理』一詞的含意，不經意地朝玖渚瞥去，結果發現玖渚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瞧，隨即又若有所思地望向半空中——

換言之……沒有偏頗，均等配置，簡單講就這麼回事。然而——實際上，真的確確實實毫無疑問地『就這麼回事』嗎？那種狀況，那個現場——感覺似乎和這樣的說法相去甚遠。

「嘿，阿伊。」

「人家相信你啊。只是要確認一下而已。假如阿伊沒有先將真實情況交代清楚，那就沒辦法幫忙掩護囉。如果是你殺的要坦白講唷？萬一事後又推翻說辭，那可就麻煩大了。即使是玖渚機構，也不代表具有無窮無盡的權力。」

「哦……那先行離開的春日井呢？」玖渚說道：「春日井要成爲入侵者也不是不可能不是不行的不是嗎？」

「理性主義者嗎……」

「什麼假設？」

「也對，只是問問看而已。」玖渚像在咀嚼訊息般點了點頭，接着又說：「要不然自殺呢？舉行像大逃殺那樣的生存遊戲，最後活下來的唯一生還者自殺而死。」

「……爲何會這麼想？」

而我卻，毀了這一切。

……還有什麼臉回去呢。

「飛雅特等輪胎修好會先送回公寓停車場，這段期間必然也要跟音音斷絕往來，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囉。莫非，阿伊心裏還執迷不悟嗎？」

「執迷不悟……」

「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人家對這些事情不會太介意啦。無論是自怨自艾或者唉聲嘆氣，人家都會用無限大的愛來包容一切唷～」玖渚身體向前傾，彷彿要爬過餐桌般，臉孔朝我逼近。「還是說，其實阿伊比較在乎的是，跟你住在一起同居的春日井？」

「……你早就知道了嗎？」

「只要是阿伊的事情，十之八九都知道唷。」

玖渚滿面笑容。

大眼睛微微眯起，眯成細縫。

「所以囉，人家並不會特別在意。即使阿伊喜歡上誰，愛上誰，或者被誰吸引，和誰擁抱，甚至跟誰接吻，跟誰上牀，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人家反而還想舉雙手贊成咧。只要阿伊高興就好了。只要阿伊是阿伊，就算必須扭曲什麼也根本算不上什麼。只要阿伊能當個正常人，光這樣人家就覺得超級開心了喔。況且阿伊將會如何轉變，這也很有意思呢。阿伊的幸福，就是人家的幸福。所以囉，不管阿伊要做什麼，要想什麼，都是你的自由——只不過，唯有一點。」

玖渚的眼瞳——

瞬間由羣青，變質爲蒼藍。

更加清澈。

更加純粹。

「一旦阿伊變成不屬於我的東西，屆時我將會破壞整個地球。就像當初一樣，如果阿伊再從我面前消失的話，這次說什麼都沒用了。如果阿伊不屬於我的話，那我誰都不要。屆時會將一切都破壞得體無完膚，將全部都毀滅，殺到片甲不留。」

「……小，友——」

「什麼嘛，嘿嘿嘿，這種事情，應該不用說也知道吧？畢竟阿伊是個聰明人咩～」

笑容滿面。

純真，無邪，全然澄淨——

是故，傲慢，妖媚，的笑容。

「不是叫我搬過來住嗎？在這邊跟你一起生活。」

「………你說得對。」

「…………」

「大概……還能撐多久？」

我說：

「那，人家要動手囉……啊，今天不行。」

「可以嗎？」

將我自己，封印起來。

「明天還要進行復檢，如果今天上牀的話，會被小直髮現咩。」

世界並非充滿了絕望，世界就是絕望本身。這個世界是地獄，但那又如何。不要懷抱期望，就不會遭到掠奪。眼前若出現門扉，就轉身往回走。無須哭泣，無須歡笑，一切都毫無意義。無論信者或不信者一律平等，通通得不到救贖。

對於自己，自己這個人，究竟掌握在誰的手中——深切地，體認到。

「啊，情況也沒那麼糟，至少再拖個兩三年沒問題——應該吧。要看明天檢查的結果而定。」

已經，可以停止了吧。

「老實說，現在人家覺得好安心。」玖渚她——帶着微笑，向我表白。「因爲只要跟小潤那樣的人來往，無論是誰都會受到改變，原本人家以爲阿伊也不例外，應該也會跟着被潛移默化吧。畢竟，小潤是一個非常另類的存在，擁有絕對的領袖特質，而且又——很特別，嗯，她確實很特別。加上阿伊原本就屬於被動型的人，其實相當容易受到別人的影響不是嗎。你去美國待了五年，似乎在那邊經歷過許多事情，人家以爲很多東西都改變了，實際上，也的確感受到許多東西都改變了，但是——」

「呵呵呵，這樣子從早到晚隨時隨地都可以嘿咻，每天過着縱慾淫靡的生活耶～～阿伊跟人家，就像亞當和夏娃一樣囉？」

乾脆溺死也，不錯吧。

「說得沒錯呢～～真好真好，呵呵呵，阿伊什麼也沒做，就成爲救世主成爲英雄囉。阿伊是以現在進行式拯救世界的偉人唷～～這實在太～幸運了不是嗎？大家都託了阿伊的福，今天才能夠世界和平唷～～」

儘管如此——

玖渚說。

玖渚這麼說。

還是企圖演出僞善者的戲碼？

「……可以啊。」

溺死吧。

什麼重要的東西，根本連一個也沒有。

要瘋狂就瘋狂，要崩壞就崩壞，異常者就不要循正道走。徹底覺悟無聲無息地沉淪並不代表灑脫。對命運既不順從也不違抗，只是放任自然隨波逐流，亦是一種——符合失敗者該有的，生存方式。

並沒有見面的打算。

「真是戲言中的戲言啊……」

「這正是你最嚮往的伊甸園吧。善哉，善哉。」

但是——

「沒關係啦，反正已經是三更半夜，大家都在睡覺了。」我說：「況且，有些東西我也不希望被別人亂碰。」

突然，遇到春日井小姐。

「唔，人家以爲阿伊還會戀戀不捨地說。雖然知道最後終究會達成這個結論，不過比想象中來得快耶，真驚訝。」

「……這樣說似乎也，不太對。」

連思考都嫌麻煩。

既然如此——

「只不過——終究還是，有所眷戀啊……」

「………嗯——？」

這個人，三更半夜地還在這裏幹什麼。

「阿伊是不會變的，對吧。」

其實——早在五月那時候就應該有所覺悟的。

想要再回去一次，見見大家。

「唔咿？」

「……喔，好啊。」

「嘿嘿嘿，阿伊～～阿伊～～阿伊～」見我點頭，玖渚立刻把手伸到我背後用力圈住，整個人貼抱上來。沉甸甸地，將全身體重都賴到我身上。「人家最喜歡阿伊了！」

愚蠢也要有個限度。

「阿伊不可以變喔，永遠都不準變。」

玖渚靠在我肩膀的下顎緩緩移動，臉頰與我互相摩擦。此刻的她有着什麼樣的表情，光憑想象已綽綽有餘。

「把我推倒，喫了我吧。」

鮮少外出的玖渚，並不擁有任何具機動性的工具，譬如汽車或摩托車之類的，因此我決定徒步走回古董公寓。玖渚提議叫計程車，但我婉拒了，並非想要附庸風雅，說些什麼現在的心情適合漫步之類裝模作樣的臺詞，純粹只是因爲，希望保留覺悟的時間罷了。

「不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留着以後慢慢享用吧。那我先回去收拾一趟，把行李拿過來。」

別再將不相干的人給，牽扯進來。

就在公寓入口前方。

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簡直愚蠢又可笑。

萬一見着了，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嗯——我知道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阿伊是真正不會變的，對吧。」

「嗯？」

是希望被斥責嗎？

已經——夠了嗎。

所以——

我，只能點頭。

「……爲什麼？」

是希望被安慰嗎？

「……怎麼了，檢查的結果，有問題嗎？」

「是嗎……好吧，那就先欠着。」

「小友——」

啊啊，這樣說也不對。

差不多該，封印了吧。

剛纔我對玖渚撒了謊，其實我根本就沒擁有什麼不希望被別人亂碰的重要東西。所謂重要的東西，連一個也不存在。無論是對這個世界，或者對我而言都一樣。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於我的空間裏。

2

「好滴～～啊，不過，如果只做一半倒無妨。」

「我看學校也別去了……就在這裏，跟你一起生活，悠哉悠哉地過日子，這樣也不錯……會太早嗎？一點也不，我只是經過這次的事件，終於痛定思痛罷了。」

沉澱吧。

想要再一次回到那棟公寓裏。

停滯吧。

「什麼嘛，明明是你自己提出邀請的。」

玖渚這麼說。

讓我，成爲你的所有物。

玖渚說。

到達千本中立賣，大約是深夜三點半左右。因爲沒有戴手錶，而手機又從那時候切斷電源一直到現在都還沒開機，所以這也只是毫無根據的憑直覺推測。

已經，什麼都無所謂。

「嗯——」玖渚暫時放開我。暫時，暫時，暫時而已。「好像是吧～～看樣子全身上下都已經瀕臨危險狀態了。沒辦法，人家本來就過着不正常的生活咩。」

別將整個世界都捲入漩渦當中。

玖渚說。

「不過話說回來，行李也可以派別人去拿就好了不是嗎？阿伊還專程回古董公寓一趟，萬一遇到誰不是很麻煩嗎？這種時候應該保持沉默，低調地消聲匿跡比較好吧？」

明白自己是個，崩壞到多麼嚴重的人。

「……哎呀。哎呀呀呀～」

我並不想遇見任何人。

出乎意料。

所以，這只是一種眷戀。

真的是，神出鬼沒。

正如玖渚友所說的，是一種眷戀。

連活着都嫌麻煩。

「阿伊——」

覺悟。

玖渚這麼說。

明白自己有多麼不自量力，一直在追求着不該擁有的東西。

「啊啊……嗯。」

「歡迎回來。」

「……春日井小姐，別來無恙。」

「回來得還真晚呢，順帶附送一句你看上去似乎別來『有恙』哪。」

「……嗯，沒錯。」

「飛雅特呢？」

「留在那裏了。」

「一姬小妹妹呢？」

「已經死了。」

「哦～～這樣啊——」春日井小姐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般，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在此人的認知觀念裏，死亡這回事，不管發生在別人身上也好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好，都不過爾爾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經達到了那樣的境界。「那我就搬到樓下的房間去住囉，兩坪大的空間要擠兩個人畢竟還是太勉強了。什麼幽居斗室知足常樂完全是鬼話連篇嘛。」

「…………」

「你那是什麼表情？那副表情是什麼意思？唉呀呀真討厭，快省省吧。」春日井小姐宛如與我對峙般，雙手交叉在胸前。「不要因爲自己沒辦法傷心難過就想叫別人幫忙傷心幫忙難過，省省吧，我纔沒有那種感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拿來要求別人是一種不近情理的行爲而別人辦不到的事情還硬拿來要求別人更是一種不近情理的行爲。」

「……說得也對。」

「對別人的死沒辦法感到悲傷並不是什麼罪過話雖如此但也別怪到我頭上來。況且我當初應該也警告過你了，請不要事後纔來埋怨。」

「知道啦……」我將絕大部分想說的話都忍住了。儘管春日井小姐所說的話我根本連聽都不想聽懂，儘管我也不可能會聽得懂，但和此人爭論，在本質上毫無意義可言。「只不過，唯有一件事情我想確認清楚……你當時所謂不好的預感，主要是指朽葉的事情對吧？」

「答對了。」

答對了。

不愧是，生物學者。

而且是專攻動物全科的，生物學者。

「……不必特地搬到小姬房間去住，反正我要離開了。」

「嗯？真的假的？」

「那好——」

你也一樣。

害怕了對不對？

快滾回去吧。

別隻會逞口舌之快。

因爲害怕，所以想逃。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

「……去逃命啊，因爲我害怕。」

「是真的。所以，我是回來拿行李的……我已經決定，要搬到玖渚那邊去住。反正也沒有臉再回來見大家了，而且這也是之前就考慮過的事情。」

根本與我無關好嗎。

不管是告辭也好後會有期也好，或者很抱歉也好請保重也好，用來對那個人說，似乎都覺得不太合適。

「………………」

想要徹底撕個粉碎，狠狠地破壞。

「哦——」

究竟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

明明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吵死人了。

「吵死了你煩不煩啊！」

我是，永遠都無法改變的。

「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我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

小姬也一樣。

死屍別假裝自己還活着，輸了就是輸了心裏有數。

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確實如此對吧？

不相干的人就閉嘴少囉唆。

憤怒正，支配着我。

我粗暴地，一把揪住美衣子小姐的衣襟。

失敗者做垂死的掙扎，太難看了吧？

她唔了一聲，察覺到我的出現。

呃……要拿換洗衣物、存摺、還有……健保證。書籍之類的……放着就好吧。反正以我閱讀的程度跟份量，玖渚那邊成堆的書山已經綽綽有餘。那麼，要打包全部行李，應該用一個運動揹包就足夠了吧。

美衣子小姐，站在裏面。

「已經覺得太漫長了。」

又何妨。

「哦——異形，是嗎。」美衣子小姐蹲下身來，與跌坐着動也不動的我視線相交。「伊字訣，我並不認爲在悲傷的時候哭泣，在厭煩的時候動怒，在高興的時候歡笑，或者喜歡一個人會感到幸福，討厭一個人會想要吵架，獨自一個人會孤單寂寞，與社會羣衆相處融洽，這樣就叫做符合人性。」

啊啊，已經受夠了。

春日井小姐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春日井小姐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說完便從我身旁經過離去。真的就像，明天理所當然還會碰面似地，輕鬆自若，只留下一句簡單的道別，便從我身旁經過離去了。

「而且我並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所以決定異常的缺陷製品就該跟缺陷製品的同類在一起，異形就該和異形同類相聚。」

「怎麼，連聲招呼也不打。」

「也許吧……天曉得。好了，我要去一下便利商店，那就麻煩你在我回來之前搬走囉，掰掰。」

無言以對。

鐵扇倏然一揮，打上我的臉頰。宛如遭受雷擊般的衝擊力從臉頰穿透，我整個人從壁櫥前方被打飛出去，肩膀撞上牆面，頭部也受到猛烈撞擊。很痛。臉頰的疼痛持續蔓延，之前被出夢劃破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真是，好不容易纔快要癒合的……

「哦，是嗎。」

沒錯，一定是這樣子。

煩不煩啊。

因果之中的因，就出在我身上。

已經夠了，死心吧。已經夠了，快停止吧。

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請不要明知故問，講些心裏有數的事情。」我無視於美衣子小姐的存在，徑自走向壁櫥。沒記錯的話，存摺應該就收在這個地方……。「還有，請不要隨便進入別人的房間。」

根本不會有，任何意見。

不是過錯，不會被罵，不該被責怪。

向她說，有緣的話，再見吧。

話雖如此，然而這其實連想都不必想，當然是，如同之前已經一再一再一再一再一再一再一再思考過，思考的次數多到答案早已昭然若揭般，肯定是我的錯。

「……爲什麼呢？」

真想就這樣狠狠地撕裂。

坦白承認吧。

沒來由地，大聲怒吼。

要逃命是嗎。

無根浮萍。

我抬頭仰望古董公寓。怎麼回事……只不過才短短兩天沒回來而已……竟然已經覺得，看上去彷彿全然陌生的地方。

「…………」

「唔——」

沒錯正是如此。

憑什麼我必須要一一解釋這些事情？

「………………」

「我會感到有點寂寞呢。」

好討厭的字眼。

春日井小姐一臉真正受到驚嚇的模樣。

弱者還做無謂的掙扎，不是很難堪嗎？

我忽然——

搞清楚。

承認吧。

但或許，我應該這麼說纔對？

打開門鎖，進入房內。

「……你……回來啦？」

超痛的知不知道。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敗了。

「儘管你說自己是不良製品，但我並不覺得——」

帶着些許躊躇，我一腳踏了進去。想當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就跟剛纔沿着柏油路走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還能有什麼不一樣嗎。

「既然小姬死了，爲什麼你還會在這裏？」

真的是，很討厭的字眼。

爬上樓梯，走向自己的房間。

「怎麼樣？」

用不着玖渚說也知道。

美衣子小姐神色鎮定地點點頭。

「少用一副自以爲了解的語氣評論別人的事情！少瞧不起人！幹麼自作主張地濫用同情心，我有那麼悲慘嗎！你對我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什麼都不懂！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簡直莫名其妙！不應該是這樣子的，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根本搞不懂，可是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也無可奈何啊！算了隨便怎樣都行，怎樣都無所謂了！反正這又不是第一次，直到目前爲止，我已經讓數不清數不清數不清的人因我而死，已經有數十人數百人數千人，都因我而死了！事到如今再多增加一個兩個或三個四個，又算得上什麼，還會有任何感覺嗎！」

緣分這東西，不要有比較好。

半吊子的傢伙少得意忘形，能力不足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黑色的甚平，方纔融入了黑暗當中。

「已經死了啦。」

「我是因爲擔心你纔在這裏等的。」

我把燈打開。

是對美衣子小姐所說的話，感到憤怒嗎？

我只不過是理所當然地做出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

「擔心？……真是多管閒事。」

在搞什麼東西啊。

幾乎無聲無息，幾乎猝不及防。

「雖然光看你那副模樣也知道出事情了，但我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美衣子小姐平靜地說：「而且也沒興趣知道。只不過，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還有，你打算到哪裏去？」

「會嗎？」

「哦……小姬人呢，她怎麼了？」

「……因爲就算小姬死了，我也不會死，反正又不干我的事——」

接着從腰間取出鐵扇，啪地一聲打開。

一片黑暗。

「真是短暫的相處啊。」

絕不是因爲小姬死了的關係。

「反正我早就覺得小姬很煩人了，一天到晚只會黏着我不放！心情好的時候稍微對她和顏悅色一點就自己一廂情願地胡思亂想，又老是沒大沒小地讓人很頭痛，根本是一個乳臭未乾又任性的死小鬼！死得剛好，感覺輕鬆多了，反正對我而言所謂重要的人連一個也沒有！」

「…………」

「美衣子小姐，你也一樣！你還不是一天到晚，只會說那種似是而非的陳腔濫調，如果真正瞭解我的心情，還會說得出那麼沒神經的話嗎！假裝信任我的樣子，每次只要聽到你那些狀似豁達故作清高的言論，我就覺得很煩！幹麼表現一副好心大姊姊的模樣，難道你以爲我會感恩圖報嗎？帶着一張溫柔的面具，誰知道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少對絕望的人說什麼還有希望存在！隨便燃起別人的希望，你有辦法負全責嗎！簡直噁心到了極點！有夠噁心，就好像穿着襪子踩在紙箱上一樣噁心！無可救藥的人永遠都是無可救藥，只要別抱任何期望就不會再有更多絕望了，爲什麼不肯讓我死心，該適可而止了吧？」

我一吐爲快。

將積壓已久的東西，全部一吐爲快。

「我最討厭的，就是像你這種人！」

忽然有股想笑的衝動。

說穿了，不過就這麼回事。

人與人之間的牽絆。

情感連繫。

體貼，溫柔，慈愛。

想要幫助，想要守護。

可以信賴，可以託付。

真滑稽。

緊抓着這種東西不放真的很滑稽。

實在掃興。

無以復加的，掃興。

人明明只能夠獨自一人生存下去，嚴格來講，所謂絕無背叛的人際關係明明就不存在。會心懷顧慮而無法背叛的人際關係，哪裏找得到？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人都有可能會背叛別人，誰都可能會背叛誰，只不過是在背叛之前，短暫地互相信賴而已不是嗎？僅此而已。反正每個人，最終都必然要背叛的。

什麼相信自己。

「兩次。」

我——是不是，弄錯了什麼呢？

是嗎，原來如此。其實我並非渴望被安慰，亦不是希望受到責罵。

刀刃順勢往回，又重疊反覆。

爲什麼都沒有人願意理解呢？

喀地一聲，臉頰猛然被掐住。

動彈不得，無法逃跑。

反正你也沒必要繼續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了不是嗎。」

既然如此，那就背叛好了。

「……是嗎——」

被對方捨棄了。

不想被眼前這個人，用那種方式對待——

唯獨不想被美衣子小姐，如此對待。

臉孔被強制固定住，眼神無法閃避。

「我的心情，輪不到你來決定。」

眼神銳利。

「連一個女孩子都保護不了，甚至也沒挺身去保護，只會廢話連篇拼命找藉口的傢伙，根本沒有生存的價值。只會逃避現實沉浸在自己的無能裏，這種傢伙，已經連活着的資格都沒有。」

短刀的光影掠過。

「煽動希望所該負起的責任——我就來好好跟你，算個清楚吧。嗯——當然，難得能和伊字訣成爲朋友，要動手殺了你對我而言實在很掙扎，不過你的痛苦和我的掙扎想必不相上下，彼此彼此，所以——」

隨便要說什麼都無所謂，任何謾罵都心甘情願承受。我是一切誹謗中傷都罪有應得當之無愧的窩囊廢。沒辦法重視任何人，所有重視的東西，全部都會崩壞殆盡。無論何時，待在我身旁的人永遠都得不到幸福。

因爲這種事情再也不會有了。

已經，可以了吧？

倒不如，給點掌聲吧。

「唔，嗚，嗚嗚嗚——」

不願被你，毫不留情地說破。

慢着，等一——

然而卻，不願被別人說破。

咦？真的好嗎？

然後。

但也，更討厭被捨棄。

而是期盼有人，來殺了我嗎。

到目前爲止，已經很努力了不是嗎？

夠了，讓我放棄吧。

沒錯，我還繼續苟延殘喘地活着做什麼。

反正我，就是這種傢伙。

可是，卻做不到。

說完便從鐵扇抽出——

這件事，我心知肚明。

什麼都，說不出口。

和別人產生交集，真的很討厭。

「吵死了……少囉唆。夠了……請你，快住手，放過我吧……我向你道歉……放過我吧……」我呼吸困難，上氣不接下氣地，勉強擠出話續道：「我有……說過什麼嗎？有拜託過你同情我嗎？有求你跟我做朋友嗎？夠了，放開我吧，反正已經來不及了。一切——一切都，爲時已晚了啊。」

原本我也很想做到啊，真的。

「一次。」

「…………」

嫌棄我，輕視我，嘲笑我吧。

就算給點掌聲又何妨？

這樣好嗎？

「……怎麼，會……」

我不要。

咻——地一聲，美衣子小姐的右手動作了。

「伊字訣。」

「已經夠了，別管我讓我自生自滅吧，無謂的擔心只會讓我覺得很煩！像我這種無關緊要又常惹事生非的禍害，就連美衣子小姐都會感到不耐煩吧？像我這種專找麻煩的笨蛋，能夠就此斷絕往來想必很爽快吧？其實美衣子小姐也很討厭我，也打從心底鄙視我對吧？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別管——」

可是卻，不覺得害怕。

什麼相信別人。

一把匕首型的利刃，形狀近似飛鏢暗器。

緊接着。

讓對方失望了。

彆強人所難啊。

根本沒有必要不是嗎？

那就背叛吧。

「唔……」

「既然如此，那你已經沒救了。」

「你要怎麼說都隨你高興，你要怎麼認定我也隨你高興，但是少用你自己單方面的想法來指揮我……你究竟，是因爲什麼而憤怒？」

美衣子小姐的臉龐，倏然朝我逼近。

因爲永遠都不可能會有了。

把手鬆開，放開了我。

我討厭被輕視。

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光，我無法呼吸。

不要這樣，我討厭被那樣的眼神注視着。

慢着。

力道之強，彷彿整棟公寓都爲之震動，牆壁幾乎要倒塌般。

如果有人願意代勞，被殺死也無妨。

隨即被使勁一推，直接撞上背後的牆壁。

美衣子小姐她——

就由我來，殺了你吧。

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怎麼？不想死嗎？」

正當這個念頭，纔剛浮現在腦海的時候——

我的身邊不能有任何人存在。

「並不是因爲我，對吧。」

我討厭這樣。

隱藏在扇柄機關裏的，一把小刀。

美衣子小姐啪地一聲，收起鐵扇。

美衣子小姐的動作，並未就此結束。

啊，一瞬間。

啊啊……

「你真的是已經，無藥可救了。」

啊，死定了，我心裏想。

也許確實是這樣子。

何須執意求生，拖泥帶水地苟活着。

已經努力過，一直到現在不是嗎？

「啊……」

不，是這樣子的嗎？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說活着沒有意義嗎？不是老愛把這些厭世的思想掛在嘴邊講嗎？好，既然如此——

後悔湧上心頭。

沒有辦法。

「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刀鋒每劃過一次——

右邊臉頰，就被劃出傷口。

等到她的動作終於停止，同一瞬間，所有傷口全都一口氣迸裂開來。被重複劃了六刀的複雜傷口，噴出的血量也非比尋常——美衣子小姐將短刀往塌塌米上一扔，手掌貼撫我的臉頰，像要抑制出血般，溫柔地輕輕按住。

「好了。這下子，你已經，死了六次。」

「…………」

臉頰的傷，痛得我說不出話來。

就連原本緊閉的口中，也滲出血腥味。看樣子其中幾道傷口，似乎已穿透了臉頰。果然自己的血，味道實在是稱不上好。真噁心。如此噁心的鮮血還是頭一次嚐到，充滿鐵的滋味。但急遽浸溼美衣子小姐手掌的鮮血，既非綠色也非紫色，而是深紅色的。

並不是藍色。

是閃亮耀眼的，紅色。

「一口氣重生六次——假如這樣還要再說什麼不知好歹的渾話，那你就真的是真的無可救藥了。我會真的殺了你。」

「…………」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問我也，沒用——」我強忍着臉頰的疼痛，強忍着胸口的疼痛，回答道：「莫非——你的意思是，像我這種傢伙，還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嗎？」

「至少，能做的事情比我多。」美衣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我是個無能者，除了舞刀弄劍之外別無所能，但你呢？你還有許多能做的事情不是嗎？你只是——只是沒有把可以做到的事情給付諸行動而已，不是嗎？」

「……只是沒有，付諸行動……」

「你一定，感到很悲傷吧？」美衣子小姐沉靜地說：「小姬死了……你一定很悲傷吧？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說出來又何妨。明明很傷心，爲什麼卻要苛責自己，又對我發怒呢？此時此刻，你必須要去做的——並不是這些事情，對吧？」

悲傷？

是這樣子的嗎？

我是——因爲小姬死了，而感到悲傷嗎？

就狼狽地作垂死的掙扎吧。

地面是，平穩安定的。

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松落了。

「小姬死了，我覺得很難過。」

就讓時間倒流，一再地重演。

因爲有小姬在，過得特別開心。

就連怒吼的聲音，也帶着哽咽。

包括美衣子小姐，包括其他所有人。

「確實是那樣沒錯，美衣子小姐。我……我到目前爲止，已經傷害過太多人了。給許多的人帶來不幸，讓許多的人痛苦，已經忽略過許多人的存在。就連小姬，也等於是因此而犧牲的一樣。事到如今，這個我……這樣的我，更遑論爲誰的死哀悼……自己究竟傷害過多少人，陷害過多少人，欺騙過多少人，設計過多少人，我早已記不清楚。究竟背叛過多少人，利用過多少人，出賣過多少人，這些事情早就數也數不清了。用惡意回報好意，用憎惡回報愛慕，從來也沒相信過任何人，對於相信我的傢伙，也全都視爲大騙子。即使被誰說了什麼，無論對誰說了什麼，我都泰然自若，完全不當一回事。居然會有人無條件地喜歡我，自己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我是個糟糕透頂，差勁到極點的不良製品，老早就無藥可救了，所以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更遑論什麼悲傷，根本就——」

「……對。」

死亦無所懼，原本便有死的覺悟。

「沒錯……確實如此。」我說。

那又如何根本不重要。

無論別人怎麼想。

假如只是爲了體驗這些感受，那我一開始就不願意被生出來。假如只是爲了要感受如此悲慘的，比死更加痛苦的心情，那我情願沒有被生出來。

溼溼黏黏地，流滿了鮮血。

忽然間——

「什麼戲言不戲言的我纔不管，你以爲這種死小鬼的胡說八道對我有用嗎！從未認真與人坦誠相對，這種傢伙說的話誰都不會產生共鳴！這樣子認定自己一無是處，沉浸在無能的自卑感當中，想必輕鬆又愉快對吧！但也站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立場想想看！這樣是不行的，爲什麼你還搞不懂？」

只是存活着，卻活得像行屍走肉。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回想起來了。

究竟——我是被什麼東西給侷限住了呢。我以爲受到詛咒的禁錮……又是誰所扣上的枷鎖？

「嗯……對啊。」

我用力抹去臉頰上的血。

「……對。」

任性胡鬧，又愛哭。

「我——」感受着血腥的滋味，開口說道：「小姬死了……我很，不能接受。」

因爲沒有更正的可能或必要。

沒錯——

啊啊，沒錯。

帶着確信，用力點頭。

覺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啊啊。」

宛如，遺言般的自白。

美衣子小姐強而有力的眼神，激動地注視着我。

「……美衣子小姐。」

臉上微微揚起一抹淺笑。

臨別最後一刻，我回頭望。

那雙眼眸，甚至隱隱浮現了淚光。

覺得所有事情，都出了錯。

小姬的一言一語。小姬的身影。

「美衣子小姐。」

真的不明白，究竟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誕生在這世上？誕生在這世上究竟有何意義？

總是開朗活潑得不像話。

明明曾經，擁有過那樣多的幸福。

「沒關係，隨你高興，任何時候回來都好。」美衣子小姐豪爽地說：「因爲，這裏是你的家啊。」

「你有完沒完啊！」

然而卻，非常地努力用功，是個勤奮的好學生。

——憑什麼這些就足以構成，你不被允許悲傷難過的理由呢。」

一瞬間，身體彷彿變得輕盈起來。直到前一刻自己還執迷不悟的事情，直到前一刻還束縛着自己的存在，終於明白，其實是極爲渺小又脆弱，非常不堪一擊的牢籠。

「………………」

覺得自己沒死，就是一種失敗。

自己是那麼樣地幸福。

既然如此那就掙扎吧。

就算想忘也沒辦法忘記。明知道如果能夠徹底遺忘，將會有多麼輕鬆愉快，即便如此，卻仍無法忘懷。曾經那樣地幸福、那樣地快樂，怎麼可能忘得了呢？

向下一沉，雙腳落地。

「有那丫頭在，你覺得很開心對吧。」

「是嗎。」美衣子小姐輕輕頷首。「當然你一定會回來的，對吧？」

這是，一種懺悔。

卻怎麼擦也擦不完，鮮血已沾滿了衣襟。

假如從未和小姬相遇過就好了——唯獨這個念頭，卻無論如何，都不曾出現在我腦中——

甚至包括哀川小姐，一定也是一樣。

「美衣子，小姐——」

「多虧有那丫頭，你過得很幸福對吧。」

的確。

容易受騙，卻又，很會說謊。

前進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

經常用錯詞彙，書念得很糟。

這兩個月當中。

「給我好好聽清楚！無論你傷害過多少人，陷害過多少人，欺騙過多少人設計過多少人，或是背叛過多少人利用過多少人出賣過多少人都一樣！即使造成再大的傷害帶來再多的不幸也一樣！不管有多滑稽多可笑多麼地狼狽不堪！就算爲時已晚就算無藥可救也一樣！就算身爲不良製品從不相信任何人，就算你是個人間失格的殺人鬼也一樣！

還真，適合我。

現在也沒有更正的打算。

「那是我非做不可，必須去做的事情。」

爲何都沒有察覺到呢。

即使軟弱無能也繼續苟活下去吧。

我——

「——也對。」

「——對！」

甚至連她的每一根頭髮——

我觸摸自己的臉頰。

小姬。

感到安穩。

「那麼，我出發了。」

「——你是很喜歡一姬的，對吧。」

一個讓人無可奈何的女孩子。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美衣子小姐鬆手，放開了我。

覺得所有事情，都很失敗。

我真的，很喜歡，這張笑容。

想要大聲說出口，想要現在立刻前去告訴她，帶着滿滿的誠意，向她宣告。告訴她——你曾經讓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人，讓這樣一個認爲人生毫無希望可言，唯一收穫便是一無所獲的傢伙，在稍縱即逝的短暫時光裏，切實地，感受到幸福。

反正本來就像具行屍走肉。

看見美衣子小姐正雙手環胸，注視着我的背影。

「嗯，自己小心啊。」

「是嗎。」

「嗯……雖然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就算狼狽也好垂死的掙扎也好，總之要有所行動！即使結果慘不忍睹，至少也遠遠勝過坐以待斃吧！掙扎過，抵抗過，這樣就夠了！每個人的生活都帶着謊言和欺騙，大家都是這樣子活着的啊！別以爲只有自己活得最辛苦，不要只會選擇那種姑息苟且的生存方式！」

然而又，爲什麼呢？

「我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了。」

「我也，很難過。」

一定，並不是只有我。

美衣子小姐大喝一聲，以雙眼都來不及捕捉的速度抓住我脖子，整個人被向上吊起。腳尖離開地板懸空，領口也被完全勒緊，真的無法呼吸了。

「怎樣？」

「等我回來之後，可能會向你告白，所以請你，先好好考慮一下答案。」

「告白？……什麼，莫非你，喜歡我？」

「是的……就跟美衣子小姐喜歡我的程度差不多。」

「……有意思，這可真有意思，伊字訣。」美衣子小姐毫無畏怯地，向我回應道：「那好，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吧。」

「嗯……那再見了。」

即使無緣，也再見一面吧。

我故作瀟灑地揮揮手，走出房間，步下樓梯，離開古董公寓。夜晚的空氣冷卻了臉頰的傷口，對夏季的京都而言是恰到好處的涼意。

鮮血汩汩流出，停不下來。

很紅，很紅，很紅的，鮮紅色。

頭腦異常清晰，即使在黑暗當中也能清楚看見所有物體，就連蝙蝠飛過天邊的聲波都分辨得出來。神經異常敏銳，甚至連微風吹向皮膚的觸感彷彿都能夠仔細區別。

一切都釋放了。

我的全身上下，都被解放了。

真是——

爽快。

真是，通體舒暢。

真是——傑作啊。

「那我就好好地認真一次，卯足全力——去將你殺死、肢解、排列、對齊、示衆吧。」

於是，我出發了。

沿着鴨川向上直行。

到木賀峯副教授的，研究室去。

翻山越嶺，前往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