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游夜之宴（友夜之缘）

0

不吉与不幸皆是大材小用。

给我更多绝望、更多暗黑、

全心全意的坠落。

1

话说回来，据说十三号是一个月当中遇到星期五的机率最高的一天。每年至少都有一次十三号星期五，平均每年会有三、 四次。仔细一想，对于既不是基督教徒，甚至无法区别新教徒跟天主教徒的我，十三号星期五的意义也只有隔天十四号是星期六。

如此这般。

翌日，五月十四日，星期六。我在位于千本通跟中立卖通交叉口附近的公寓里醒转。一看闹钟，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真的假的？」

有一点，不对，是非常，不！是超级震惊。对我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睡过头。下午才醒来，究竟是事隔多少年之事？况且还不是普通的下午，下午几乎已经过了三分之一。这恐怕将成为我人生里决定性的污点，永远都无法遗忘。

「……不过，早上九点才睡，现在起床也是正常的。」

昏昏沉沉的头脑终于恢复功能。

接下来……

我抬起上半身。

两坪大的和室、榻榻米、无灯罩电灯。充满老旧气氛的绝妙古典空间，甚而让人怀疑从京都还是首都的时代就已存在。租金自然便宜得要死。不用说，这里死的是房东而不是我，因此也无所谓。

叠好被褥，收进壁橱。尽管没有厕所跟浴室，至少还有洗手台，就在那里洗脸。接着换好衣服。我的衣服少到没得选择，因此到这里费时不到五分钟。

打开窗户，让室外空气流入室内。京都是非常了不得的地方，黄金周结束后就进入可以称为夏季的时期。仿佛现在仍使用旧历，秋春两季都不存在似的。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这栋公寓里并没有对讲机这种文明利器。

时间刚好四点。唔，巫女子看来是很守时的女生。我略感赞佩。诸如猪川老师那般严苛之人，别说是难以应付，根本就是找麻烦，但既然以人类自居，还是必须遵守类比时钟程度的时间。就这个意味而言，巫女子算是及格的人类。

「喔，来了。」

我卸下门栓（彻底发挥这栋公寓的复古气氛），打开房门。但出乎预料的是，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巫女子。

「叨扰。」

「不对，六点到就好了。小智的公寓也没有那么远，所以五点半出发也不会迟到的。」

「嗯，也罢……」

那一瞬间别说思考，就连心脏都停止了。

她喀啦喀啦地咀嚼八桥，「嗯——」同时摆出思考的姿态。

「那丫头是强迫性的自闭……这次不是玖渚，是男生。」

哎，倒也并非全是讨厌的事。

「可以吃吗？」

我将两盒点心叠放在房间一端。

我走向房门，打开门扉。这次总算是巫女子本人。粉红色细肩带背心、红色迷你裙，裸露度虽高，可是十分健康、清爽的打扮。巫女子举起一只手说：「嗨！」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想。完全不觉得你应该替等待者想想、也不认为你至少该遵守自己指定的时间、更不认为迟到时应该打电话通知对方，还有应该尊重一下西洋棋盘。」

确认时钟，四点四十分。

对巫女子而言，四十分钟的迟到似乎是「一下子」。

「………………」

「咦？」

「伊君，古～～摸～～宁～～」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我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四点集合？」

「呜哇，好过分哟——」巫女子不知为何边说边走进房间。「只不过迟到一下子，竟然暴力相向，好残忍耶。就好像『将陪审团制导入日本司法体系，可是所有陪审团员都是小警察君』

㊟

！」

（注：山上达彦的搞笑漫画《人小鬼大》里的主角，以日本首位少年警察自居。）

「给你。很好吃。告辞了……我要去打工。」

「真的没有电视耶。好像以前的贫困学生。用萤火虫的光芒苦读似的！喂，这栋公寓里还有什么人？」

「……」

「呜哇……什么都没有嘛……好厉害耶！」

「……」

敲门声响起。

（注：远方急驶而来的火车鸣笛声变得尖细，而逐渐远去的火车鸣笛声变得低沉，即是都卜勒效应。）

结果。

「伊君！」

接着三十分后，时间过了四点三十分。

一看时钟，刚过四点不久。

墙壁单薄的公寓真讨厌啊。

咳，巫女子不是四点要来接我吗？这肯定不会错。我虽然会忘记事情，但不会记错事情。既然如此，巫女子要不是在途中遭遇事故，要不就是迷路，或者她根本就是迟到大王，情况只有这几种，不论她是哪种，现在的我都无技可施。

我喃喃自语，躺了下来。

棋盘被翻倒。

我关上门，返回房间。

「朋友……你朋友的话，就是二月左右来过的那个异于常人的蓝发女生？」

我起身走向流理台。原本打算泡杯茶，但没有茶壶。想用锅子代替，不过我也没有瓦斯炉。最后只好用水龙头倒了一杯水，放到巫女子面前。

巫女子竖起食指说。装模作样的动作也不能说不可爱，但也没有特别夸奖的必要，因此我并未出声。夸她两句，万一她得意起来就麻烦了。

巫女子乖乖伸手。

我啪的一声拍下去。

「……来玩八皇后

㊟

吗？」

美衣子小姐信服似的嗯了几声，就径自从木板走廊离去。大概是要去打工的地方吧。以前第一次发现她除了居家以外，外出时亦穿着那种甚平，就连我也忍不出惊愕出声。

为什么是八桥？又为什么要送我？没有任何解译是习以为常之事。念及从沉默寡言的美衣子小姐口中问出来龙去脉的劳力，将意味不明当成理所当然比较轻松。是故，我只对着她的背影说道：「谢谢，我收下了。」

「嗯啊，稍微睡过头。」

「喔——挺热闹的嘛，有点意外。啊！那现在这里有空房间啰？嗯——这种别有一番风味的房间也不错，我也干脆搬过来吧？」

（注：在八乘八的空白棋盘上放置八个皇后，同时让彼此互不攻击的游戏，共有九十二种配置法。）

日本武士般的马尾独具特征，乍看下难以相处，但交谈后其实人很好。虽然是略带神秘性格的人物，包括此点特征，我对她颇有好感。

「呃……一个自由业的剑术家大姊、一个抛弃尘世的老爷爷、一对离家出走的十五岁与十三岁的兄妹，再加上我，四间房间五个人。前一阵子还住了一个想当歌手的人，后来成功出道，到东京去了。」

（注：男性夏天穿着的室内短和服，短袖、短裤，前襟附有打结用的绳子。）

「啊，不行哟，现在太早了。」巫女子慌慌张张地说。

「……」

「换句话说，最坏的情况可能迟到一个半小时吗……」

「喔。」美衣子小姐点头，一副兴致索然的口吻。假使告诉她「我跟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鬼在四条大桥下彻夜聊天」，是否会勾起她的些许兴趣？不，毕竟是美衣子小姐，即便知道我并非开玩笑，说不定也只会「嗯——」的一声带过。

「手掌。」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呀。」

「咦？啊，那是因为……哎，原因很多……呃，因为巫女子常常迟到嘛，只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我们沟通一下嘛？喂！别闷不吭声的呀！伊君一不说话，好像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巫女子不喜欢！」

是隔壁的邻居，浅野美衣子小姐。比我年长的二十二岁，自由业。独钟日式风格的大姊姊，现在也穿着「甚平」

㊟

。顺道一提，那件黑色甚平的背面写着白色的「修罗」字样。

皇后散落一地。

「这种事被人佩服、赞美，也不会高兴的……」

「原来是……美衣子小姐？早安。」

「摸～～宁……摸宁……宁……就好像都卜勒效应

㊟

。」巫女子的笑容也不禁有些僵硬。视线强作镇静地闪避我，微微侧头问道：「……呃……我只是问问看，毕竟这种态度不太像伊君的风格……你是在气我、恨我、怨我、咒我吗？啊，不过诅咒好像很符合伊君。」

「……」

「西洋棋盘？」巫女子脖子一歪。

「……。　　……」

「呜恶！」巫女子发出不像女生的悲呜。我暂且感到满足，转身回房拿包包。呃，八桥放到哪去了……

「你今好像天早上才回来，情况如何？」

「嗯，你在睡觉啊？」

不晓得她究竟看中这栋公寓的什么？这间房间的哪里？她居然冒出那种想法。「我劝你放弃比较好。」我提出由衷之见。

我发现放在房间角落的八桥，打开其中一盒。将整个盒子递给巫女子。

美衣子小姐轻叱。木讷的神情教人猜不出她究竟想法如何。虽然并非面无表情，但美衣子小姐的内定值是扑克脸，再加上过度欠缺变化，整体感觉跟面无表情相去无几。

「啊，是吗？」

正当我在犹豫第七个皇后该放置于何处时……

「……嗯。」

「…………」

美衣子小姐滴溜溜地转身，「修罗」的字样对着我。

这个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西洋棋盘，因此游戏是在我的脑海中进行。八皇后的规则非常单纯明确。在棋盘上摆放八个皇后，同时每个女皇都不能被其他女皇攻击。换言之就是一种头脑体操。我迄今曾经多次玩过这个游戏，当然知道正确答案；但是我的记忆力不佳，重复玩也很有趣。不，老实说不是很有趣，但至少可以消磨时间。

嗯——可是，为什么是八桥？话说回来，这个八桥跟我昨天买给智惠的生日礼物是一样的。可怕的偶然，看来大大失算了。

「没关系。」

「…………」

我还没出声邀请，巫女子就自作主张地坐在房间正中央。砰咚！然后好奇地环顾室内，「啊——」一边逸出钦佩莫名的声音。

「嗯？」巫女子露出窥伺的神情，然后开朗地问：「怎么了？」

「这是叫做八桥的京都名产。」

一开始情况还不错，不过第四个女皇之后越来越棘手。渐渐开始发生冲突。皇后跟皇后终究个性不合，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再加上思考一旦太过集中于此，就会忘掉先前的棋子放在何处。如此一来，就得从头来过。这种必须分割脑部的紧张感真教人难以忍受。说来也很像在平衡木上行走的感觉，而棋子的数目越多，越接近正确解答时难度越高的特点，确实充满了游戏元素，娱乐度颇高。此外，失败时的生气对象也只有自己，这种悖理条件更加增添它的趣味性。

「把你的手掌，这样伸到脸前面。」

嘴上说着一点也不夸张的客套话，我挪开身体让出一条路。美衣子小姐却缓缓摇头，「不用，我只是来给你这个。」递给我一个扁平的盒子。盒子外的包装纸上大大地写着「OTABE」。

「不，只是跟朋友彻夜聊天。没有不可告人的事，也没有任何色情。」

「想也知道。」

「可是，不出发的话会来不及吧？我们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四十分了。」

「啊，请进。虽然还是空无一物。」

「现在这种时间已经不是稍微了。」

光想象也是非常可怕的事。

巫女子百思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液体，最后决定视而不见，没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我知道……」

美衣子小姐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

「问这种事也很那个，莫非伊君很穷？」

「不，没有特别缺钱。」

住在这种公寓里，或许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这并非虚荣心作祟，是真的。至少我的存款还足够支付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不必进行任何打工。那些钱虽然不是我赚的，不过目前是归我所有。

「那伊君就是节俭成性啰。啊，是哲学家吗？」

「我不太擅长花钱……是购物狂的相反。」

我边说边将八桥送入口中。「喔——」巫女子也不知到底懂不懂，总之点了头。

「……」

我从上而下仔细审视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巫女子。嗯，倒也没什么不对，话虽如此，这个房间多了个巫女子，总觉得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该说是不太相称？或者危机四伏？总之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我站起身。

「咦？你要去哪？还有四十分喔。」

「四十分不是『一下子』？」

「呜哇！伊君，那是讨厌鬼的台词耶！」巫女子故作夸张地向后一缩。「何必记恨成这样？」

「开玩笑的。我们去吃一点东西吧？在这种什么娱乐都没有的房间大眼瞪小眼，一定很无聊吧？」

我将包包挂在肩头，朝房门走去。

「唔，才不会呢。」巫女子略微不满地唧咕，还是跟着我走了。

2

智惠住在西大路通与丸太町通交叉口附近的学生套房公寓。单凭钢铁水泥的公寓外观，就能猜出跟我那栋公寓的房租差距。五倍，说不定有十倍。

巫女子大概已经来过好几次，大模大样地进入玄关大厅，按下房间号码。

「哈啰！巫女子是也。」

「哟——上来吧。」

对讲机刚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紧闭的玻璃门就唰的一声朝两侧滑开。自动锁的警备系统。不，倒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对于有意入侵的人来说，这种锁有跟没有都一样。

无伊实瞪了秋春君一眼。

那阵混乱间，巫女子已将发泡酒倒进杯子里，在大家前面排好。只有我面前放的是乌龙茶。

「嗯，话是没错……」

既然如此，我很好奇秋春君扮演的角色。

嗯，话说回来，我好像在基础专题的课堂上见过她。我隔着茶几，在智惠的对面坐下。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很有趣的家伙……我们应该很合。」

她似乎很中意那种意兴阑珊的态度，「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不太像女生的豪迈笑法。

换句话说，巫女子跟智惠会抽烟？既然只问我，就是这个意思吧。喔……有一点意外。

「呜哇，秋春君还是老样子哩。上次迟到也是说什么『有时差问题』。迟到大王、迟到大王。」

这铁定是智惠了吧。她比巫女子更娇小，穿着草莓图案的洋装。绑着两个马尾，朝我们举起一只手说：「嘿！」

「你本来就有抽。」

「什么『那个，对不起』？你啊，跟我道歉有什么屁用？」

适才那种懒洋洋的平稳气氛早已荡然无存，无伊实以利刀般的口吻续道：

「啊啊……是是是，我知道啦，抱歉抱歉。」

秋春意有所指地看着巫女子。被指名的巫女子一脸为难地说：「咦？喔，嗯。」从她的反应看来，巫女子并不认为我是个好家伙。不过，先前被我那样戏弄，任谁都会这么想的。

贵宫无伊实。的确是前不良少女。不，甚至不是「前」。我才想现在哪有人留那种细卷褐发……

「那么，请大家举杯。」智惠有些害羞地拿起杯子。

秋春君吊儿郎当地登场。

我试着轻声招呼。智惠微微侧头，然后彬彬有礼地一鞠躬。

「哇哈哈，大家这么快就打成一片了呀。」

「无所谓，我很习惯等待。」

「嗨。」

看起来非常轻佻的淡褐色的头发，街头流行风。从大学生的观点来看，是很常见的打扮，但是以鹿呜馆的学生而言，是很罕见的类型。看他的体格，大概有运动的习惯，不过是从事何种运动，就不得而知了。

她大概是这四人的领袖，专门负责发号施令。无伊实指着我说：「呃……你不喝酒嘛？」

长长的细卷褐发、牛仔裤、薄夹克的男性化打扮。身高可能比我略高。就算她说她明天会死，也让人信以为真的病态体型（总之就是瘦），跟那种略带狂妄的神情很搭。

「是吗？」光凭那一声分不清是台词或叹息的「啊」就得出这种结论，我也很伤脑筋。「我倒不认为。」

「小智住的六楼是顶楼喔，而且是边间，景色真的很棒。」

这绝对不是「我很习惯别人迟到」的意思，可是为了这种事情争执也很无聊，我于是这样告诉她。「是吗？」无伊实侧头。

「嗯，那就无所谓了。」

「……啊，没什么，我无所谓。」

这时秋春君发现我，突然露出坏小孩的笑容说：「嘿嘿嘿，葵井，你真的带他来啦？」

谦虚有礼的态度，让我有一点感动。最近（特别是这两天）跟礼仪礼节这种东西都没什么缘分。

「我没有抽，不过你想抽就抽吧。」

「哟，抱歉了，伊君。这小子没有恶意……你就原谅他吧。」无伊实恢复先前的态度，对我投以一笑。「你没生气吧？」

将啤酒瓶递给秋春君的无伊实——坏孩子。

走过两侧分别是厨房跟浴室的短廊，后面有一扇门。是清楚区分生活空间的套房公寓。走在前面的无伊实打开那扇门。后面是四、 五坪大小的木板地房间。床铺靠着窗户，房间正中央的小茶几上散乱地摆着一些蛋糕、零食跟空玻璃杯。今天的派对大概是以喝酒为主。

巫女子说着挤到我旁边坐下。无伊实在她旁边坐下。这么一来，秋春君就是坐在我跟智惠的中间了。

「什么『啊啊，呃——』？」

「无所谓。」

巫女子完全忘记自己也是迟到天后。令人不敢领教的脱线性格。我一时也懒得吐槽，便默默脱鞋。

嗯，立刻看出她们三人的角色关系。

就连这种客套话都要吐槽的巫女子——普通孩子。

「电车就算爆满，也不会误点呀！而且从秋春君住的地方到这里，根本不用搭电车！」

「啊啊，不，没关系。」无伊实把还没点燃的香烟折成两半，扔进烟灰缸。「有不抽烟的人在场时，我是不抽烟的。」

我点点头。

「哟？开什么玩笑，不可以挑食啦，伊君。男人的交际岂能没有酒精？对吧？对吧？」

「哈啰，小实！」巫女子向她敬礼说：「嗨——」

就尊称她一声大姊头吧。

这是戏言。不论是谁，跟初次见面的人对峙时都是这种印象。我跟智惠虽然不是初次见面，可是因为没有记忆，不免产生这种想法。

「怎么办？新客人也来了，先开始吗？为了那种王八蛋浪费时间也很蠢吧？」

「可是六楼也不会下来呀！」

电梯下来之后，两人走进其中。

「六楼又不会逃走——」

「瞭了瞭了，唉，贵宫你别那么急嘛。今天可是生日耶，Birthday！可不是Mayday

㊟

喔。嗯，我很会说话吧，喔？」

「欢迎光临……」

「好，谁来带头？寿星小智吗？」

那张茶几旁边，有一个孤零零跪坐在地的女生。

「咦？你忘记我上次说的话了？咦？」

「我是无所谓啦……」无伊实偷看我一眼。「伊君觉得如何？」

「讨厌！小实。你那样子讲，好像我也抽烟耶！不要那样说啦！」

「呃……什么？嗯？咱们也可以叫你伊君吗？」

「嗯嗯，别在意。」

那个秋春君最后在六点三十分出现，换言之慢了三十分。

「来，快点。快快快快。」巫女子穿过大门，催促似的招手。「在六楼喔，六楼！不快点不行！」

她说着又拿出一根烟。「嗯？」忽然瞄了我一眼问：「你不抽烟？」

我也学他点点头。

接着在我旁边坐下，轻轻点头说：「嗯，幸会。」

无伊实挥手打发像小朋友一样耍脾气的巫女子。智惠则是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们俩。

「喔——」

秋春君犹如缺氧的金鱼般张口结舌，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无伊实满意地点头说：「很好。」

「没有！那只是陪你抽而已！」

「道个歉就想混过去？哼，给我先干三杯。」

「啊。」我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你好。」

我乖乖跟在巫女子后面。

「是吗是吗？嗯嗯嗯，你这家伙不错，是吧，葵井？」

嘴里叼着香烟，无精打采地打招呼的这个女生就是智惠？总觉得跟我的想象全然不同。

「秋春！不许把你的个人嗜好强推给别人！小心我杀了你！」

「不……」

「嗯，对呀。巫女子说得没错。」智惠点点头。「既然知道他快到了，无伊实也有点耐性，好吗？」

笑盈盈地迎接那个秋春君的智惠——好孩子。

巫女子慌乱地大声抗议。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跟无伊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非常不想被我发现她是抽烟者。

「哟……巫女子。真难得哪，这么准时。」

「啊。」无伊实用手指捻熄香烟，扔进烟灰缸。

一如猜测是乖巧型的女生。不过，仿佛有某种怪脾气。该说是难以相处的息气？或者外表简单，但无法看透内心的感觉？犹如被他人质问所有正整数相加总合是多少的感觉。

景色这种东西不是我那栋公寓所能苛求的。不过只要打开窗户，我家前面也可以看见树木。

总而言之，就是「好孩子、坏孩子、普通孩子」。

（注：飞机、船舶发出的无线电求救信号。）

「……那个，对不起。」

在六楼走出电梯。巫女子快步跑过走廊，在最后一扇门前停步。然后向我招手大喊：「这里、这里！这里哟！」我忽然想问问她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的人。

「咦？不能这样啦。」巫女子对无伊实的提案表示抗议。「这种活动还是要大家到齐才能开始，对吧，小智？」

「抱歉抱歉，我以为赶得上，结果电车大爆满。」

巫女子似乎非常开心。看着她那种奔放的情绪表现，忍不住让人觉得「有朋友真好」。姑且不管我的情况，对巫女子而言，朋友想必是很棒的。

「哎，这种事不重要。那么，你们进来吧……秋春那个呆子还没到。刚才打电话给他，居然还在家里。」

「今天谢谢你来。不好意思，强邀你参加。请多指教。」透明而冷静的声音，而且非常润泽，毫无干涩感。「以前就一直想跟你说说话。如果今天你也玩得尽兴，那就太好了。」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无伊实说。

「秋春君大概来了吧？小实肯定已经到了……」

「喔……景色很棒啊。」

「……」秋春君一阵畏缩，脸上浮现恐惧之色。「啊啊，呃——」

「嗯，说得也是。」无伊实催促智惠。「智惠，拜托了。」

叮咚！巫女子按下电铃，没多久房门开启，一个女生从室内探出。

看来她并不是智惠，而是无伊实。「喔。」无伊实发现我的存在。先是兴致勃勃、大剌剌地观察我的全身上下，接着不怀好意地笑道：「跟你这样面对面说话还是头一遭啊，『伊君』？」

「庆祝我的二十岁生日，以及新朋友光临——」

干杯。

我将玻璃杯微微倾斜。

3

「朋友这玩意儿，该怎么说？嘿，总觉得很那个啊？」

零崎哂笑道。

占满右脸颊的刺青丑陋地扭曲。

「是什么东西啊？」

「搞了半天是问题喔？」我傻眼道：「我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高论。」

「咦？别傻了。想知道自己的意见，当然要问别人了，是吧？所以，怎么样？你觉得呢？朋友是什么？」

「也不用想得那么复杂。一起玩乐、一起吃饭、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轻松，就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没错。这样想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朋友这玩意儿很单纯吧？一起玩乐、一起吃饭、一起傻笑、在一起就很轻松，正是因为是朋友啊。然后，相互帮忙的话就是知己，接吻的话就是情侣。喔，友情真是人生的宝物！」零崎嗤笑道：「那么，问题就来了，就是那个！这种友情会持续到何时？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或者是永远？或者只到明天？」

「意思就是友情也有结束的一天吗？」

「意思就是任何事都有结束的一天。」

「那当然了。没有结束，哪来开始。这是最基本的必要条件吧？若想追求什么，就必须有损失其中三分之一的觉悟；若想得到回报，就必须承担某种程度的风险。办不到的话，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哈哈哈，你就是没有任何期待的类型嘛。」

倘若终要失去，一开始就不需要。

假使终要结束，根本就不用开始。

伴随痛苦的快乐是多余的。

「笑什么？你难道不是？」

倘若可以不用悲伤，没有快乐也无所谓。

「是吗？」无伊实应道。接着，她的态度变得更为不寻常。她犹豫片刻后问：「你觉得巫女子怎样？」

啊！进入不良少女模式了。内心暗咒自己为何如此喜欢踩别人的地雷，一边逃避似的转移目光。

正如她所言。「说得也是。」我点点头，跟无伊实一起离开房间。搭电梯到一楼，出了公寓。

「买酒吗？」

「这么一想，酒量好也不知是好是坏……因为很难融入气氛里。」

「喔——还真是不痛不痒的答案。」

「便利商店很近吗？」

对了。

关于那三小时，没什么值得一提之事。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喝醉的样子被别人看见，更不可能希望被他人到处宣扬。当下尽兴的时候也就罢了，事后那个事实定然让人羞愧。被酒精支配的时间以及其他正常的时间，尽管很难判断何者才是当事人真正面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非理性的发酒疯绝不是值得描写的对象。诚如浦岛太郎所言「甚至无法以图画表现」。

「可是，随机杀人也太过分了。杀人本身很爽快的那种感觉，我实在无法理解……」

「氧气跟氮气合成的石头，是什么？」

「是啊……可是至少好过一开始就寂寞……对了！嗯，一定很开心的……反正生日只是玩乐的借口嘛。啊……唉……」

「啊，原来如此。」

我随口应道。要是深入讨论下去，有可能会说溜嘴。零崎倒也没有不许我说，但那终究不是值得宣扬之事。

「什么怎样……」

「我就完全无法理解。」无伊实说：「当然毕竟活了近二十个年头，也不是从来没有『杀死』某人的念头。或者该说，我经常有这种想法。就算现在也经常觉得，这种人死了比较好吧？这样对这个社会比较好吧？之类的。」

我没有笑。

如此这般，三小时之后。

「啊啊，要走一小段路。无妨，走一下吧……顺便醒醒酒。」

原来如此，无伊实特别找我一起来，是这个原因吗？尽管外表看起来有些瘦弱、不太牢靠，不过毕竟我还是个男生。

「混帐！你们都不热吗？五月为什么这样热？地球暖化？温室化现象？」

「……真的？」

巫女子、秋春君和智惠三人此刻正在玩电动——PS2。好像是赛车游戏。写实风格的四轮车在荧幕上的环状跑道蜂拥驰骋。

走出便利商店后，无伊实从口袋里取出香烟，以流畅的动作叼在嘴里，用造形帅气的Zippo打火机点火。这时她「啊！」一声，露出发现这样不妙的神情，慌张地准备捻熄香烟。

原来是无伊实。无伊实大概是酒国女英雄，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应该也喝了不少酒，但仍旧面不改色。大姊头可不是叫假的。虽然不是假的，她倒也没有自称啦。

「《麦田捕手》

㊟

，捕到的就是你吧？」

「不，酒精已经够了。买宝矿力吧。不把他们弄醒的话，等会怎么回家？」

无伊实跨到我的前方，与我迎面对峙。我自然只好停步。到公寓为止还有数十公尺。巫女子他们想必还在里面赛车吧。无伊实拨了一下细卷的发丝，蓦地瞪眼威吓道：

同感。巫女子平常就是人来疯，黄汤下肚后，吵闹程度暴增四倍。秋春君更不用提了，就连智惠都性格锐变。

「你看起来不像喝醉了。」

「嗯，这种事也——」

嗯，尽管称不上风雅，不过从后方眺望那种自得其乐的人们，倒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我尽量……」

「可别踹我喔。」

「现在回想起来，帅气的只是演员而已……不过已经戒不掉了。哎，这些不重要……伊君，我有点正经事跟你说。」

「既然如此……嗯……不，还是算了，自己决定的事就要遵守。」

「不是。她是很不错的女生吧？过度活泼的确有点累人，不过我认识比她更活泼的女生，所以也还好。」

「借问一下……那个不烫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开心就好了——」

「戏言而已。」我说。

「啧！」无伊实的脖子一歪。

「又不是小孩子，没问题啦。现在这样……半夜在外面徘徊反倒比较危险。」无伊实说。

「要不要出去一下？」无伊实指着玄关。「咱们去便利商店吧？」

（注：杰罗姆‧大卫‧沙林杰（J. D. Salinger）的小说，一九五一年出版。描述一名出生于美国中产阶级的少年内心的彷徨与苦闷。）

「跟巫女子那么活泼的人相处很辛苦吧？」

「别管他们……现在他们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

无伊实轻笑道。她猛力甩头，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嗯，可是这种东西，其实『无关期待与否』。」

「……不，倒也还好。」

必须承担风险的进化是多余的。

「不会，我习惯了。」无伊实略显羞涩地笑了。「以前喜欢的一部电影……演坏人的黑手党头子就是这样子，把雪茄放在手心按熄。因为看起来很帅气，我就学了起来。」

「我也有自知之明。」

从无伊实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在寻求打诨插科的答案。可是，我实在不晓得那个问题的意图为何。就算问我这种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倒也不尽然。对他们来说，擦身而过也可以产生憎恨……换言之，他们怨恨的是世界本身，怨恨着宛如空气般暧昧、漠然，却永远包围自己的世界。因此看起来就像随机。」

如此说完，无伊实还是用手指捻熄香烟，再将整根烟收进口袋。看来她是不随地乱丢烟蒂的类型。以现今的大学生来说，真是有公德心啊——我不禁赞叹。

现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边走边抽烟是不太好……不过现在是晚上，人也不多，只要不掉烟蒂就没关系吧。」

无伊实颔首，可是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他们究竟为何致力于杀人行为？我也无法了解。我们昨晚只有瞎扯跟闲聊，并未涉及这类话题。

「是吗？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是随机吧？」

假使能够不必失败，没有成功亦无妨。

「把三个醉鬼留在房里，没问题吗？」

「我无所谓的……一根烟而已，而且我们是在外面。」

「没错。」

「……」

京都随机杀人魔事件。

宛如可以从中分得一点幸福，

「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闲谈之际，我们抵达便利商店。无伊实当先走进店内，快步走向冷饮柜。

「那么，本大爷是热带鱼！」

零崎笑了。

然后斜睨着我说：「你真卑鄙，伊君。」

「因为我不喜欢兴风作浪。」

派对开始到现在过了三小时。

无伊实说到这里，忽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迅速切换电路的速度令我微感讶异。

「是啊……跟他们在一起当然累了。」

那大概就像小孩子想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到最后的心情。

「可是……社会真乱哪……肢解人类又有什么乐趣——」

「啥？呿！对夏天的炎热有任何意见的话，本姑娘绝对奉陪！滚来这里！」

「不太像生日派对呢。不晓得智惠开不开心？现在醉了还无所谓，事后就寂寞了哪。」

「——巫女子他们呢？」

无伊实沉默半晌。

「以一般论而言，驱动那种随机杀人魔的力量是『憎恨』。总之，就跟你想『杀死』某人的理由是一样的。」

把三瓶两公升的保特瓶装宝矿力放进篮子里，顺便选了两、三样零食，在柜台结账。虽然不知是否是理所当然，但行李全部由我拿。

「……你觉得我像在寻求打诨插科的答案吗？」

「石英！哇哈哈哈哈！」

「你好像很累？」

「喔……」

「是吗……」

其实只是平添寂寥。

「外表也许看不出来……其实相当醉了。好像脑浆翻搅，大脑跟小脑位置对调的感觉。现在也很想踹飞那边的招牌。」

「喔——」

然而，如果硬要试验性地描述其中一小部分，就是以下这种感觉。

如此这般。

「这个嘛，我觉得她的头发应该掺了一点红色。身高一百五十五左右，体重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公斤？血型像是B型。星座是野兽系，动物占卜的话，大概是无尾熊吧。」

「自知之明……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实在搞不懂啊。总之给你一个忠告。」

「就好像『水冷式重机关枪两百连发，可是是暗杀部队』！」

「热带夜哟，热带夜！」

「我跟巫女子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喔。」

「所以，要是你敢伤害巫女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

我当场一愣。我为何必须被无伊实这样警告？莫非她在气我之前不断戏弄巫女子？虽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可是无伊实看起来颇为认真，我于是耸肩答道：

「没问题的，别看我这样，我对朋友很温柔的。」

无伊实听完，一双细眼忽然大睁。「哈哈哈哈哈哈！」接着放声大笑。过了一会儿，滴溜溜地背转过身，「我修正刚才的发言……」她向前迈步。

「你只不过是迟钝而已。」

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可是比起迄今十九年所听过的其他台词，这的确是最贴切的形容，我也无力发火。

回到房间后，巫女子他们果然还在赛车。令人意外的是，技术最好的居然是智惠。顺道一提，巫女子慢了一圈以上。

「喂！你们给我喝宝矿力啊、宝矿力！这群酒鬼！」

无伊实突然兴致高昂，用保特瓶敲打「酒鬼们」的脑袋。脑袋被装满液体的保特瓶敲打应该相当疼痛，但也许是痛感神经早已麻痹，巫女子他们安然无恙。

我最怕哗噪。

我讨厌喧嚣。

我憎恶吵闹。

可是，

偶尔。

若是一年一次的话，

这种活动倒也无妨。

我内心如是想。

「掰掰啰，小智。」

4

「骗人。」

这一次，我终于口吐真言。

「不，也没什么好谢的。」

「……啊，不……」

「……嗯。」

「呵呵呵，我就是想要这种的。」心花怒放的智惠立刻戴上那个手机颈绳。「怎么样？伊君，适合我吗？」

「——我是指那种事。」

「呜——」巫女子按着脑袋。「头好痛……天旋地转。就好像『便利商店发生杀人事件，可是犯人穿着直排轮』……」

「……可是，没有办法。」

在好友的包围中度过生日，有什么理由如此悲伤？

「我有喔。」

何等可笑。

「巫女子……」智惠的视线瞟向沉睡中的巫女子。「真的……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看透我的一切。

「还好，不过最近不想再玩了。」

咚。

如此悲伤的笑脸，我是第一次见识。

「有什么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

换言之。

「唔——」她拼命摇头，似乎还是相当疲倦。

之所以无法看透江本智惠的内心。

那句话让我一阵晕眩。

我拿着包包走向玄关。坐在玄关口开始穿鞋。那双鞋的鞋带很复杂，脱的时候还好，穿的时候就很费事；是故这种时候就很花时间，非常麻烦。至于巫女子本人，步履好像还不太稳，玄关门扉的后方传来啪嗒啪嗒的怪声。不过，声音听起来应该还不用担心。我离开玄关走到外面，没多久巫女子也到了走廊。

无伊实闹别扭似的说完，朝玄关走去。

「嗯……至少不会是八桥。」顺道一提，我带来的八桥既已平均分配至五个人的胃袋里了。「从大小判断的话，可能是装饰品之类的吧？」

——该说是致命伤吗？」

「……不，那倒不会。我也很喜欢跟大伙一起瞎搞胡闹喔。」

「你不喜欢跟别人打成一片，不是吗？」

「很适合。」我虽然这样说，但其实也看不出来。

「骗人。」

智惠轻轻挥手。

「嗯。」我坦然点头同意她的言论。「大概是吧。」

那道目光，简直像是。

「嗯，再见。」

「唉——」智惠自言自语。「虽然到死为止都不可能变成巫女子……但即使是我这种人，说不定死了以后就可以变成巫女子了？假使能够投胎转世，我真想变成她。跟她一样天真烂漫地嘻笑，不光是这样，想生气时就生气、悲伤时放声大哭，就这样度过快乐的人生。」

「……大家都有。」

「嗯，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是如此。可是，我想伊君也明白，我说的不是那种事，该怎么形容呢？是某种更决定性，或者更致命性——

「嗯。」

「对。」

智惠略显为难，却仍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台词。然后悄悄抬起头，凝睇我的表情。

「是什么呢？伊君，你觉得是什么？」酒似乎醒得差不多了，除了声音略显沙哑，脸颊还有些潮红以外，智惠又恢复成内定值的人格。「真令人雀跃，拆礼物这种事真开心。」

「呿……知道啦。」

「就在这附近喔。」智惠指着自己右肩后方。「还有另一个自己。就算是跟无伊实、秋春君、巫女子还有伊君玩闹的时候，这个地方的自己还是兴致索然地看着自己。对乐在其中的我冷眼旁观，就好像在说『那种事有什么好玩的』，毫无感触、轻蔑似的看着自己。」

智惠噗嗤一声窃笑。但那双眼眸并没有笑，反而有些寂寞，有些悲伤。对于那种极不协调的表情，我感到一阵困惑。

「今天多谢招待。」无伊实站起来。「秋春，送我。」

「啊……」无伊实说：「也对，生日当然少不了礼物……」

深夜十一点后。

「我……」

巫女子踩着摇摇欲坠的踉跄步履，在走廊率先步出。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跟在她身后。出了公寓，巫女子回身问道：

「唔——我要回家……」巫女子醉眼茫茫地站起来。「没问题，酒已经醒了。再等我十秒钟。」

「可是伊君不喜欢这种场合吧？」

何其卑鄙。

「……」

「没有办法变成巫女子的我，现在也二十岁了。我想自己今后也无法变成巫女子那样。不论经过几年、几十年。到死为止，我都不可能像她那样。」

她从很早以前。

「怎么办？我要回家了，你要睡这里吗？」

结果，巫女子在一个小时之后醒来。

我想错了。

「我很想变成巫女子那样。」

这就是原因所在吗？

「咦？为什么？」躺在房间角落的秋春君发出不满之声。「你自己回去啦。我要再休息一下。你家那么远，而且跟我家是反方向耶。」

她还是一脸笑容。

「唉——」她垂下头。

目光移开不断开心尖叫的智惠，转向正在房间角落沉睡的巫女子。看起来非常幸福，甚至让人不忍叫醒她。或许她今天打算住在智惠家。

「……」

砰咚。

那是附有一个液体瓶子的手机颈绳。不太像女生用的，但就跟智惠说得一样很帅气。

「你是不是男人？至少让我见识一下送女生回家的志气。」

「没关系……回得去的。」

「掰～～掰～～再见。」

「我想也是。」智惠温柔地微笑。

「我不想投胎转世，只希望早点死掉。」

倘若，真的有。

「……大家都有过那种感觉吧？完美的人类毕竟不可能存在。有优点也有缺点，这正是人类。」

「……喂，伊君。」智惠抬头。「你有没有感觉过自己是不良制品？」

智惠茫茫然地挥手。两人离去后，立刻拿起秋春君送的礼物。松开丝带，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

是怎么一回事？

窥探我的脑袋内侧。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不用勉强回家。」

我不禁脱口而出。甚至不知是否存在自己内心的那句安慰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只因不想看见智惠悲伤的脸孔，竟然说出根本不存在内心的话语。

「……」

虽然也想夸下海口「我至少还有这点志气」，不过巫女子大概也听不懂。毕竟无伊实回家时她正在沉睡，倒也不能怪她。

「啊！等一下啦！这种玩笑你也生气？你是小孩子呀？啊，再见，江本！学校见！别了，同志们！伊君下次再一起玩啰！」

明明不可能有。

简直是无耻极矣。

「吵死了！王八蛋！有我的笑容就够了。」

「喂，伊君。」智惠忽然端坐说道：「再次谢谢你今天来，不好意思。」

「真的。」

这时。

「咦？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贵宫小姐？」秋春君仿佛抓到对方小辫子似的雀跃不已。「莫非你忘了准备死党的生日礼物？哎呀呀，真令人难以置信！骗人的吧？啊——你说该怎么办？大姊，该怎么办呀？嗯？嗯？嗯？」

或许是知道反驳也没有用，秋春君一脸不满地站起。接着转向智惠，「喏，这是生日礼物。」从包包里取出礼物交给她。

「好，那我送你回去。」

「喂，玩得开心吗？」

秋春轻轻举手后，匆匆离去。

「说得也是。啊……是手机颈绳，很帅气呢。」

「别那么说嘛。下次再一起玩呀！伊君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

「啊呜。」巫女子俏脸一皱。

「我是四月……呜，早知如此，应该早点约的……」

「所以呢？巫女子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堀川通附近……堀川通跟御池通的交叉口。可是要先到伊君家才行。」

「为什么？」

「我的小噗噗……」

啊啊，这么一说，她好像是骑机车到我家的？

「你可以骑车吗？」

「可以……」

很显然是不行的样子，可是，既然本人坚持，这也不是我能阻止之事，于是随口应道：「啊，是吗？」万一有问题，那时再叫计程车就好了。

「……」

从西大路通向右转到中立卖通的时候，某处不知为何响起大卫鲍伊。还以为是街头艺人表演，结果是巫女子的手机铃声。

「咦？」巫女子从单肩包里取出手机。「喂——我是巫女子哟。元气十足、活蹦乱跳的走路一族！嗯？咦？小智？」似乎是智惠打来的。「嗯、嗯……嗯，他现在就在旁边。走在巫女子的前面。没关系呀。好，那我给他啰。」

巫女子将手机递给我。

「是小智。她要跟你说话。」

「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

忘了说一件事？

既然如此，方法有两个。

「……连我都无话可说。」

「……是吗？嗯，别在意。那么，晚安。」

「喔，稍候。」

声音。

「咦？」

那个「人间失格」，此刻正在屠杀第七个人吗？或者正在解剖第八个人？我这个「不良制品」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入梦乡。

「巫女子……呃……好像是姓青井

㊟

？」

美衣子小姐一脸猜忌地看着我背上的女生。「你还未成年吧。」略微沉思之后说道。

（注：日文的「恶逆」有「罪大恶极」之意。）

电话冷不防挂断。嘟——嘟——嘟——嘟——听到第四声的时候，我将手机拿开耳朵。接着再凝视三秒钟左右，歪着头转身，「谢谢。」把手机还给巫女子。

「哎，可是你看嘛，她毕竟是女孩子。况且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在我的房间过夜吧？」

于是，美衣子小姐承接了巫女子。嗯，可靠的邻居大姊姊果然是不可缺之物。

「你这附近……」我用手指在巫女子的右肩后方划圆。「有没有谁在？」

「不是那样……对了，巫女子。」我切换思绪。

「喔。」我应付地点点头，一边暗想巫女子说话的表情之所以如此羞涩，在那里的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

「咦？」

「嗯。」巫女子接过手机。「小智说什么？」

轻轻敲门。

巫女子睡着了。

她居然站着睡着了。不，从刚才就觉得她好像异常安静，莫非她是边走边睡？我想大概是吧。喔喔，我现在正在目睹人类的极限。试着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依然没有醒转的征兆。心里涌起一股拉扯她脸颊的冲动，但如果被谁看见，可能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只好拼命忍耐。

她指着自己胸口附近。

巫女子不可思议地玉首一偏，可是感到不可思议的应该是我。智惠是想跟我说什么吧？既然如此，为何欲言又止呢？

「喂？」

「哇，是伟士牌。」

「……」

约莫十分钟之后，我们抵达我的公寓。公寓附近的停车场。因为只有一台机车，想必就是巫女子的爱车。

一天就此结束。五月十四日，星期六。不，已经过了零时零分零秒，变成十五日星期日。所以，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之后的零时，将会变成十六日。再下一个零时就是十七日。

铺上被褥，立刻钻入其中。

我背着巫女子进入公寓。爬上楼梯，到了二楼。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回到我的房间，然后改变方向朝隔壁房间走去。

「总之，有没有被别人从这附近轻视的感觉？」

巫女子愕然蹙眉。

「那我先走了。」

（注：

葵井巫女子

和

青井巫女子

的读法很像。）

房内传来应门声。没多久美衣子小姐开门现身。服装颜色跟白天不同，是一件红色的甚平。我记得那件衣服背面是写着「恶逆」

㊟

两个字。

「……喔？」美衣子小姐捂着下颚略微思索。「住你房间就好了，何必特别拜托我？」

我忘了什么东西吗？我侧头接过巫女子的手机。巫女子的手机比我的小了一号，总觉得怪怪的。

「我当然会帮你隐瞒，不过还是劝你赶快自首。日本的警察很优秀，也没那么容易逃掉的。」

「晚安。」

「……」

「青井巫女子吗？嗯，名字真怪。」

「就有某个人在哟。」

喀嚓。

而且还是白色的旧款车型。

「啊，不，这次不是那种事。呃……这个女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喝醉了，可以让她住一晚吗？」

「嗯，什么事？」

「喂？」

「喔——嗯，如果是这样，那也无所谓。互相帮助，见义不为，无勇也。可是这份情要记得还我。」

零时。

我点点头，返回自己的房间。

「好，下次再陪你去逛古董就可以吧？」

「不，没有就算了。」

总之，要给予？还是掠夺？

这丫头竟把伟士牌叫成小噗噗？嗯，虽然不能说她不对，可是伟士牌就是伟士牌，也只是伟士牌。把伟士牌叫成小噗噗，跟她对我的那些侮辱是一样的。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侮辱，乃是足以撼动存在本质的极度侮辱。任谁都有舍命坚持的信念，唯一不愿与他人妥协的坚持，对我来说，这就是其中之一。正打算对她大声咆哮，满腔怒火地转向巫女子——

「喔——不是那样……呃……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应该没有吧……为什么这么问？」

「什么？是什么？莫非是秘密？伊君跟小智在讲秘密？」

「好困。」

「……可是，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吧？」

「咦？」

「嗯，好好休息。今后可别再做出睡到下午那种游手好闲的行为。」

「……嗯。」

「嗯——如果有人在那种地方就很可怕了……」巫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击掌。「可是呀，如果是在这里。」

「嘿咻。」我一鼓作气背起巫女子。「唔唔唔——」巫女子其间曾经闹脾气呻吟，但终究没有醒转。因为身材娇小，她相当轻盈。或者女生差不多都是这样吗？

「智惠？」

「不……我也不太明白……」

这反应也是可想而知的。

「嗯，你知道就好。对了，这丫头叫什么？」

支支吾吾，宛如畏惧什么似的声音。也许是透过电话之故，但那个声音跟刚才在房里交谈时大相径庭。

「……伊君。」

「咦？可是我从来没有睡到下午啊。」

零崎。

「怎么了？我忘了什么东西吗？包包倒是在我手上。」

「……还是算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