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4) 寻死症
《戏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维新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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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弱点的人比强者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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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呗小姐坐在楼梯上。
我用小刀解开三好心视管理的第三栋三楼逃生门锁,转动门把推开门,接着整个人僵住,十秒钟之后,终于成功发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正想吾友何以迟迟不归哪。」小呗小姐若无其事地说:「一点都不十全。」
「……我不是这就来了?可是你应该已经回到根尾先生的研究栋才对吧?」
「我想了一下,春日井小姐目前正在根尾先生那里,回到那里也不太十全。」
小呗小姐站起,拍拍垫在地面的大衣下摆的灰尘,接着伸伸懒腰,又故意转动脖子,发出喀啦声。
我暗忖她搞不好是担心我,才在这里等候,但事实如何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这样,但亦有可能不是如此,我无法确定。不论事实为何,大概都跟投掷的铜板竖起的命中率差不多。我默默将借来的小刀还给小呗小姐。
「有什么成果吗?吾友。」
「一点点。」我反手关上门,接着答道:「略有进展,可是,也不过如此。情报虽然增加,但仍无法归结出答案。」
「情报太多只会碍事……嗯,无妨,吾友不介意的话,说来听听吧?」
我也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便将我所知道有关兔吊木尸体的事实、老师告诉我的情报,以及老师与我的对话全数转告小呗小姐。因为我的记忆力不太好,解释得有些七零八落,但小呗小姐听一次就懂了。
「……砍下手臂的理由吗?」
「肢解尸体的理由,多半是为了方便搬运或藏匿、怨恨、性欲这些,可是既然只砍下手臂,我想推测其中有隐情也不见得一定错误。」
「……你反驳三好小姐的意见时说了一句『又不是米洛的维纳斯』,那是什么意思?」
小呗小姐问了一个乍听之下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的我答道:「就是维纳斯手臂的诸多传闻之一,心视老师的假设让我想起那个传闻,所以随口说了,如此而已。」
「关于维纳斯的手臂,我最喜欢的解释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手臂。」
「喔,这又怎么了?」
「不,只是闲聊。意思就是不论任何东西,结果才是一切,重点就是『结果』——不论是什么形式,那么……」小呗小姐瞟了我一眼。「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想了一下,「先回屋顶好了,反正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就是正因如此。
然而,正因如此。
五公尺。
「幻想啊……信赖关系可不等于了解彼此的性质。」我粗声粗气地说:「国外也找不到比老师更难捉摸的人。」
「玖渚也就算了——可是兔吊木虽然游刃有余,但绝对不可能对别人温柔,所以这种从容反而更令人厌恶。」
「既可以对人温柔,亦可以不对人温柔,有选择权的人很幸福。毕竟没有选择余地就决定是一种悲剧,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是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误解,你的脑筋没问题吗?唉,树木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小呗小姐转向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吾友。」
五公尺——要赌命跳过这种距离,再怎么说都太荒唐了。何止是不怕死,这不啻是放弃生命的行为。我对体育方面的纪录不甚熟悉,不过根据刚才小呗小姐的说明,世界纪录是八公尺九十五公分,就当它是九公尺吧。第六栋和第七栋的距离比它还短了四公尺,但正如我当时的想法,这种事岂能跟世界纪录比较?我是日本人,平常也没有特别锻炼身体。就算不像玖渚那么极端,但完全是室内派。
「你想向玖渚的哥哥或者那位承包人朋友求救了吗?」小呗小姐取笑道:「改变心意的话,请自便,我想对方一定立刻就会来救你的。」
「说得也是,这方面就交给根尾先生吧?虽然你好像不喜欢拜托别人。」小呗小姐嫣然一笑,接着朝第六栋的方向走去。
「既然如此,那你还是别想出来好了。」小呗小姐不肯让步。「……这样解释也解释不清,不如来亲身体验一下吗?对『扭转干坤型』的你而言,任何行动应该都不算浪费时间,这样争论不休或许才是一种浪费。」
「入口是有。」小呗小姐随即答道:「看不见吗?你的视力如何?」
这果然是不可能的任务。「……一直杵在这里也没有意义,现在可以回根尾先生那里了吧?搞不好还有其他路径——」
「……这里是直升机起降地啊。」我站在第一栋屋顶上一个油漆涂成的圆圈中(正中央画了一个『H』字母)低语。「还有一个颇大的天线……这里虽然与世隔绝,但也并非无法与外界联络吗……」
「或许是这样。」小呗小姐似乎真的只是闲聊,极为爽快地停止追究。「那么,距最后期限正好还剩三小时,你有多少胜算呢?」
「最近没量过,可也不觉得有退化,所以大概是二点零左右。」
「原来如此……」
「这才不是悲剧,只能算是悲伤。」我随口应道,接着改变话题。「老师听起来已经决定离开这座研究机构了,那根尾先生呢?假如事情正如心视老师所言,继续进行间谍活动也没有意义吧?还有……石丸小呗小姐,你要怎么办?」
「嗳!盗墓者可是最赚钱的职业喔。」小呗小姐装傻道:「总之,不管做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游刃有余』。」
「咦?是吗?」
「不可能吧?」小呗小姐又说了一遍。「你现才明白为什么我说不可能从这条路径入侵第七栋了吧?吾友。」
「我还没听你说明理由,而且就目测来看,喏,这里和第二栋的距离是两公尺,就跟第五栋和第四栋之间差不多……不,总觉得这里好像比较近。既然如此,后面的第二栋和第一栋……总之就是博士的研究栋,距离想来也不会太远。」
我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卿壹郎博士他们……」小呗小姐仿佛有透视能力似地盯着屋顶的地板,说:「此时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收集能够证明你们……不,证明玖渚小姐是真凶的证据?嘻嘻嘻,如果成功入侵第七栋,碰上某个正在进行秘密搜证的人,那可就有得瞧了。」
「太过消极也是没用的。」
总之。
听见小呗小姐那句调侃,我全身涌起一股恶寒。就逾越人类的观点来看,目前在这间研究所里,恐怕就属小呗小姐最为超群。
我甚至没有助跑,直接抬腿朝第六栋一跨。尽管游刃有余,可是朝下方一看,终究有一点点战栗。或许有人会问「既然如此又为何要看」,但这正是人类心理的玄妙之处。
「既然如此,就请你告诉我,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
这样子确实……不可能。
「真的吗,咦……我还以为山上长的都是杉树。」
从目前的位置没办法看见第一栋和第六栋的距离,以及最关键的距离——第六栋和第七栋。小呗小姐的意思是那里的距离才是问题吗?我不晓得,可是她比我更熟悉这间研究所。此外,我也知道在「潜入」及「入侵」方面,小呗小姐的意见比我更值得重视,可是……
「曾经是人类,在成为学者以前。」
「国外吗?这种说法听起来大有含意。」
「就听你的。」
「你这——白痴!」
「嗯——咦?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个原因吗?小呗小姐。」我愕然问她。「总之,因为第七栋屋顶根本就没有入口——」
「好,这样应该就能明白了吧?」小呗小姐径自走到第六栋边缘说:「这条路径没办法到第七栋的理由。」
小呗小姐似乎并未特别意识到,那句话的口吻就像她真的认识直先生或哀川小姐。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并未拘泥此事。事后回想起来,或许真该拘泥一下,然而我没有聪明到能够事先反悔,更没有这种超能力。「时机未到。」我轻松应道,转向东方。第五栋到第一栋的结构是呈一直线,但第六栋和第七栋在设计上大概是附属建筑,因此朝旁边偏了一些。第六栋和第七栋在我的视线上呈一直线。
「你还真是执着……我看最拘泥的大概就是你吧?」小呗小姐有些傻眼地说:「一点都不十全。」
「不可能是因为其他理由,总之我们先到第六栋吧?因为近看比较容易明白。」
「……」
「你倒是挺维护那家伙的嘛,明明昨晚还说这里是什么『墓园』之类的。」
「……等一下,你在想什么?吾友。」小呗小姐狐疑地说:「我不知为何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正因如此,解决这起事件必须靠疯狂推理,这是不可避免的。不仅是这起事件的犯人,就连推理的本人都必须疯狂,势必得发狂,因为它就是这种逻辑。
「实际结果或许是如此,可是幻想也不能舍弃。」
「你的意思是她跟卿壹郎博士不同吗?」小呗小姐说:「你似乎将卿壹郎博士视为十恶不赦的大反派,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们受到那种待遇;但事实并非如此,品行这玩意儿终究只是受恩宠的人才能够获得的赠品。」
还没到,还不能起跳,还差一步。
「……我应该说过这是不可能的。」
「其他还有栗树、松树,另外也混了一些别的树,但就是没有杉树。」
「戏言而已。」
第六栋和第七栋之间的距离,相较于刚才跃过的那些建筑——第五栋到第四栋的两公尺、第四栋到第三栋的三公尺半、第三栋到第二栋的不到两公尺、第二栋到第一栋的不到三公尺、第一栋到第六栋的一公尺半——是完全不同的层次。不,尽管都是一位数,但就算用「绝望的距离」一词来形容,亦不会有人出声驳。
五公尺……
「你猜对啰。」
「嗯,你所说的『这些家伙』里,大概也包括我在内,不过这也是一个十全。好,我们就先回根尾先生那里,重新想想对策吗?根尾先生说不定又有什么新消息,也可以顺便探探博士他们的动静。」
「很模糊是什么意思?」
确实如小呗小姐所言……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那扇门(不知能否这样形容)。可是从距离来说,从第七栋和第六栋的间距来说,简直无法辨识。能够看见那种东西,小呗小姐的视力到底有多好呢?那副眼镜果然是平光的吗?
被钉在墙上的兔吊木「害恶细菌」垓辅。双臂被砍下、双眼与后方脑髓惨遭破坏、喉咙深处被挖开、犹如解剖的青蛙或鲫鱼般地被开肠剖肚、骨折的双腿被贯穿。将那个没有半点真实,不但是无机物,甚至是无物质的房间,变成赤黑刺鼻的空间,还有墙上血淋淋的——真的是血淋淋——留言。
小呗小姐说完,就从第一栋跳到第六栋。距离约莫一公尺半。如果玖渚平躺伸手,应该可以成为两栋建筑间的桥梁(连我都觉得是残酷的想象),就是这么短的距离。
「我在想不能就这样一路跳到第七栋吗?」
「因为国内有更讨人厌的占卜师……要是跟她相比,老师还算可爱的哪。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和老师之间的连系甚至不及月球重力。」
「这是你的误解,小呗小姐。毕竟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只能相信她。我虽有平安无事的把握,但不可否认那是相当危险的赌注。」
小呗小姐说完,朝第二栋的方向走去,接着宛如闪避水洼,以轻灵的步伐从第三栋跃至第二栋屋顶。就算距离只有两公尺,然而面对这种一旦失足就可能丧命的危险,她的胆识着实令人佩服。
我一边听小呗小姐说话,同时看着与根尾先生的第五栋完全相反的方向,换言之就是第二栋的方向。更正确地说,我正在目测这里——第三研究栋和第二研究栋的距离。小呗小姐发现我心不在焉,便绕到我的前面问:「你在想什么?」
「意思就是人类在行有余力时才能成为善人,我想大家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小呗小姐露出讥嘲的表情。「假如是玖渚小姐或兔吊木先生这种真正的天才,当然有办法对别人温柔。有一句格言是『倘若我是爱迪生,大概也有机会被称为发明大王』,就跟这个很类似。拥有一百亿的人,将其中一亿送人也不会感到心痛,因为他还是比别人多了九十八亿。」
「话说回来,这里的风景真是美极了。」我不经意地对她说:「我是指这一整片的杉树林,让人稍稍忘却自己非做不可的任务。夺人心魂指的就是这种景象吧?」
我说完,从原本站立的位置——距第七栋边缘大约十公尺——奔出。没有任何多余心力,就连一公分的距离都不能浪费。我什么都不想,毫无感觉,甚至忘却自己活着的事实,释放全身肌肉。大脑既已停止运作,宛若没有心脏的机器人依命行事。
「————————————」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沦落至斯。」我的声音自然有些不悦。「这些家伙……简直就像秃鹰。把别人当成标本、实验材料、试验品……这样也算得上是人类吗?」
「意思就是没办法判断两人之间有没有信赖关系。这只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换言之就是我的个人意见。不过,你刚才虽然嘀咕了老半天,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极具自信,仿佛深信『老师』绝对不会向博士告发你,反而会出手相助。」
「什么意思?」
「不太妙,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敬请期待下次新作』的感觉。」
这么说来,我以前好像读过在序言写着「敬请期待下次新作」的小说啊——我一边逃避现实地胡思乱想,一边随小呗小姐抵达第三栋屋顶。小呗小姐走到屋顶正中央,忽然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姿势。若不是在呼唤幽浮,应该就是在伸懒腰了。
「这是什么意思?」
「……」
解除束缚的感觉。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这才叫多余的担心。三好小姐、根尾先生,以及我三人各有不同目的,没必要采取相同的行动。而且三好小姐都已经决定离开了,果然该称赞她高明远见;不过,就我的看法,博士的提议倒也没那么差劲。成功率虽然不高,但也绝对不低。而且一旦成功,它的好处——玖渚友本身——大得惊人,冒险的价值堪称十全。」
第六栋的屋顶没有任何出入口。根据志人君的说法,我记得第六栋是发电场——是什么发电呢?碳发电?硅发电?氮发电?记得是这三种里的一种,但我没仔细听,所以也没什么把握——应该不会有人进出,更不可能有人在屋顶晾衣服,没有门或许也很正常;不过从这里看,对面的第七栋屋顶好像也没有出入口,东侧有一个巨型水塔,附近连着一些粗水管,其余都是干净的平面。
「抱歉要对你诗人般的台词泼冷水。」小呗小姐淡淡地说:「从这里看见的景色不是杉树,主要是橡树。」
听着小呗小姐的根本算不上安慰的话语——不,我甚至没在听,一个劲儿在那里左思右想,拼命思考。对,这是不可能的任务,这个任务是无法撼动、牢不可破、完美无缺地不可能。
小呗小姐说完,翻起丹宁布大衣的下摆,开始往楼上走。我也跟在她后面,走了十阶左右,「说到闲聊,话说回来,」小呗小姐起了个头道:「你们俩的师徒关系实在很模糊。」
「啊啊……」我点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这也是正确的吧?因为老师是聪明人,不会毫无理由地一直拘泥在这种地方的。」
乱七八糟、非比寻常的事件。没有置喙余地的不可能犯罪、教人无力辩解的异常杀人、让人不知该如何反驳的超常现象。
五公尺。
小呗小姐略微助跑,朝第一栋跃起。那是非常轻松的跳跃,一看就晓得她并未发挥全力,最后顺利降落在第一栋屋顶。她落地之后回头,默默等我。毕竟是第五次的跳跃,连我也习惯了,不过听说这种杂技就是在习惯的时候最危险。我打起精神,从第二栋跳到第一栋。
「那应该看得见。水塔前面三公尺左右,有一个水沟盖一样的圆铁盖吧?与其说是入口,或许比较像是逃生口,不过从那里就能进入建筑内。」
小呗小姐迄今气质高雅的声音骤变,初次朝我发出充满感情的吼声——怒叱,就在那一瞬间,我左脚蹬地飞起。仿佛某种微量分子通过体内,仿佛全身血液被抽光,仿佛液态氮当头淋下的感觉;虽然我既没有分子通过体内的经验,亦没有全身血液被抽光的经验,更没有液态氮当头淋下的经验,可是,那种情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呃……不知道。」她在想我对山林的无知吗?不,应该不是。「是什么?」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
「对于三好小姐的当机立断,我感到有些钦佩。」
我也跟着跃至第二栋,小呗小姐脚步不停,早已抵达屋顶的另一端,站在那里等我。我追上去一看,第二栋和第一栋的距离有三公尺……不,不到三公尺。一想到第四栋到第三栋的距离,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可是,除此之外,我就想不出其他能够回避保全、入侵第七栋的方法了。」
在密不透风的保全封锁下,研究栋本身就是一个过度宽敞的密室。没有留下任何人入侵的纪录,而且除了春日井小姐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自己的研究栋。照物理与逻辑推断,能够犯案的就只有一个人——昔日的保全管理者玖渚「死线之蓝」友,将日本网际网路法条文扩增至五十五倍的「集团」、「丛集」的领袖暨支配者。
我越是走近小呗小姐,就越能体会她的意思。当我走到第六栋屋顶中央附近时,已经不得不承认那个事实。即便有千万个不愿意,亦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获得自由的感觉。
没有牵绊。
这就是死亡。
这就是灭亡。
逝去。
消失。
结束。
死。
如此这般,我终能一死,我得以一死,与我而死,朝我而死,赐我一死,成全我死,我亦能死,终成我死,我之能死,从我而死,由我而死。
「所以你——」
跑马灯一闪,我冷不防想起某人不知何时对我说过的台词。
「——最好去死。」
嗯。
说得也是。
2
………………
「九序?酒叙?什么?」
「是玖渚啦,玖渚。大写的玖,水字旁的渚,玖渚。还有朋友的友,玖渚友哟。」
「喔,原来如此,玖渚啊?嗯~~那个头发挺酷的嘛。」
「你可以叫我小友。」
「是吗?那你也可以叫我小友。」
我想到这里——想到这时才初次发现,终于发现了。没错,对于平时没在锻炼身体的我来说,根本不可能跳过五公尺的距离;然而,我为何会抱持些许胜算,做出这种行为?理由是什么?我在无意识之间察觉到的理由是什么?
「……」
这么一来,又是如何?事情很单纯。雨天不可能跳出跟晴天相同的纪录,更不可能跳出更远的纪录。
……………………………………
「就算有,也并非十全,吾友。我说这条路径无法成立的理由还有一个,你记得吗?」小呗小姐说:「昨晚我们相遇的时候——正好开始下雨吧?」
「哎呀呀——真是命硬……」
「该怎么办呢……」
「你能想通,那就十全了。因为世间绝大多数之事,道歉就能解决。」她耸耸肩,终于一改刚才的冷漠,语气开朗地说:「毕竟导致这种结果的一个原因,也是由于我的说法有些装模作样。」
「根据三好小姐所言,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嗯,就假设犯人从第六栋跳到第七栋好了。可是,三好小姐也说了,砍断手臂的时间不知为何晚了数小时。换言之,回程……犯人杀死兔吊木先生,结束附带的装饰活动,正想返回自己的研究栋时,屋顶正在下雨吧?」
「你觉得有吗?」
「对结束的事情说三道四并非本人的兴趣、主义、风格。」小呗小姐的声音从我背后冷冷响起。「不过,你应该晓得如今我与你又陷入更加艰困的处境,吾友。下次再这样独断专行,我就要解除与你的同盟关系。」
换言之,第六栋跳到第七栋很容易。直线距离虽然有五公尺,但是因为重力和跳跃角度的关系,比实际还要短数十公分。我之所以跳跃成功,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被逼到绝境的精神提升了肉体能力——这种解释固然十分热血、美妙,不过上述的逻辑思考更让人信服。
「雨?」
「到头来,密室还是密室吗……」我绝望地呻吟道:「可是,说不定研究员里有体能超强的人。」
原来如此。
「选你当合作对象搞不好是错误的决定。」小呗小姐说:「完全没想到会被迫做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一点都不十全,根本一点都不十全。」
「如果你坚持要试试看,请自便。」
「你的常识是教你千万不要听完别人的话吗?我何时、何地、如何说过『第六栋和第七栋之间的跳跃是不可能的任务』?」
太粗心了,是我太粗心了。只要想起昨晚下雨的事实,就该晓得犯人并未使用这条路径,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大白痴。焦急、焦急、焦急半天,结果一展开行动,竟让事情越弄越糟?真是死也治不好的超级粗心鬼。
「对我而言,也不是很愉快。」
我存活了。
我点点头,再度确认「这个事实」。确认这是否是自己的误解,然后确认这不是自己的误解。
接着。
失去意识的期间大概只有一眨眼——正是一眨眼,只有眨眼的那一瞬间。我在第七栋的屋顶,横躺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正确来说,应该是跌倒。着地失败了吗?双腿有些疼痛,但这肯定是着地冲击所致。既然如此,我大概是在着地的那一瞬间,因为安心感——或者虚脱感而短暂失去意识。或许是在无意识间采取防护姿势,没有受什么大伤。比起今天早上被铃无小姐和心视老师殴打的情况,这种小痛根本不算什么。
该死!我从没想过有时间限制的问题竟是如此痛苦。剩余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而且这是保守估计,相当偏袒的估计。
一听见旁边传来的声音,我停止尝试抬起身体。只见石丸小呗小姐俏立在旁俯视我,丹宁布大衣随风飘扬。
我和小呗小姐一语不发,默默地、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残留悽惨味道的兔吊木垓辅遇害现场,仿佛那是附有某种重大义务的工作。
「……糟了……」
原来是这样吗?
我再度转向第六栋。
我转动脖子,望向自己起跳的方向,总之就是第六栋屋顶。那里看不见小呗小姐,换言之,倘若目前的状况并非跳跃失败的我在死前目睹的梦境,就代表小呗小姐也成功跳了过来。尽管觉得前者的可能性也相当高(至少比铜板出现正面的可能性高),但体内窜流的痛楚非常真实;话虽如此,这世上亦有感觉倒错的现象,因此我无法分辨,试着问小呗小姐。
「雏鸟?什么意思?」
总之,就没有理由将研究员排除嫌疑名单之外。我刚才亲身证明,即使不使用原本认定的唯一出口——玄关,只要在屋顶间移动,照样可以入侵第七栋。这样既不会在自己的研究栋留下保全纪录,亦不会在第七栋留下进出纪录。
「这样会搞混啦,我叫你阿伊好了。」
「……没办法折回。」
「一点都不觉得。」小呗小姐的安慰方式非常半吊子。「那我们走吧,吾友。」
小呗小姐说完,掀开水塔旁边那个水沟盖似的东西。不知是生锈,或者原本就很坚固,一时难以开启。我也伸手帮忙,两人合力掀起铁盖。
我终于明白了,打从心底明白了;接着愣住了,打从心底愣住了,对于自己的粗心,对于她所说的「这个路径不可能的理由」。
虽然这只能证明任何人皆能犯案,仍旧无法确定谁是犯人,但至少只将玖渚友一人视为嫌犯的理由——或者该说是证据——就此消失,就此消失了。
「……」
「不过,这样子不就证明第六栋可以跳到第七栋——换言之,路径可以成立吗?结果是好的呀,小呗小姐。这么一来,就确立到第七栋为止的路径,也就是削除了这起事件的密室性——」
「你知道铭印吗?刚出生的小鸟看见的第一个会动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会当成自己的父母……嗯,就是盲从。」
我喃喃自语。
………………………………
身材高挑的小呗小姐斜倚着门侧墙壁,双手抱胸,思考似地闭着双眼。若是看见小呗小姐目前的姿态,即使说她是哲学家性格,大概不会有人怀疑。她的态度便是如此沉着,如此超然。相较之下,我从刚才开始就宛如被人剪掉胡子的猫,不停地在室内——在这个没有任何摆设、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红黑色室内绕来绕去,心情极度郁闷,受困于某种犹如遗忘该如何走路的焦躁感。
兔吊木的尸体已被搬走的第七栋四楼——兔吊木垓辅的私人房间,仿佛空间本身发生变质,只剩一股空虚的氛围。昨天造访时,今晨造访时,我一共来过这个房间三次,但每次的印象都截然不同。我并不喜欢兔吊木那个男人,也不可能喜欢,但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跟兔吊木激烈辩论的时候,至少还算好的,而此刻则是最差的。
「那就像雏鸟一样。」
「猪、牛、野猪也好,蝼蚁也无所谓,总之就是别再遇上玖渚友……」
三十分钟之后。
「是吗……」我终于抬起身体,成功站立。肌肉、骨头、神经都没问题,我模仿柔软体操转动身体,对小呗小姐说:「你也跳到这边来了吗?」她未置可否,只是用力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你就祈祷呀,祈祷就好了。哭着乞求谅解,祈求宽恕哪。」
「这世上也有被小孩杀死的父母喔,直先生。」
「我还是算了……」我退后一步,但仍无法承受,一屁股跌坐在地。「……唉……我真是笨蛋,小呗小姐。」
「……的确……」
「正如本人昔日对玖渚直那样,拜托上帝或恶魔就好了。」
「咦?呃……这……」
「这样会搞混啦。」
「别这么沮丧,吾友。搞不好第七栋里有坚固的绳索,能够撑得住一个人的结实绳索。要是有的话,犯人就可以从这里脱身了。」
尽管不想喃喃自语,但还是喃喃自语。
那么,第六栋跳到第七栋很容易的意思是什么呢?不同于其他研究栋,只有第七栋的高度较矮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只能算是没死而已。」她冷冷应道:「又没人催促,居然自己急着寻死,这种物体不能说是活着。」
「对你妹妹来说,我就是这种东西?」
……………………………………
「……」
「我还活着吗?」
确实如此,如果不用「你看就知道」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直接告诉我「第七栋的高度不同,所以虽然跳得过去,可是跳不回来」,就不会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然而,这种「你看就知道」的事情,看了还不知道的我终究难辞其咎,只能说是一时急昏了头。
………………………………
总之,目前只能这样了。我们沿着内部的铁梯,入侵第七栋内部。
跳跃成功了。
「——本人此刻打从心底哑口无言。」
……………………
………………………………
「嗯啊,对现在的友来说,你就是唯一的指标,是无可取代的唯一。虽然对我而言,这是极度不愉快之事。」
………………………………
「总之你取得权利了,让友将你视为父母,言听计从的权利,控制玖渚友的所有权。」
对了,下雨。昨天半夜下过雨。
「正是如此,吾友。」小呗小姐打落水狗似地接道:「这条路径无效的理由正是如此。换句话说,在这座研究机构里,唯有新落成的第七栋跟其他研究栋高度不同,意思就是第六栋比较高。嗯——想返回第六栋的话,没有跳跃七公尺的能力,应该是不成的吧?」
「反正与我无关。」
我喃喃自语,缓缓抬起身体,努力想抬起身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小呗小姐。
「你想死吧?想以死谢罪吧?想肯求宽恕吧?」
「啊……」我为何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啊啊……」
「那我也叫你阿伊好了。」
「……」
「……你还真是乐观。」
我低头望着屋顶地板。地面几乎干了,但确实残留下雨后的水洼痕迹。
换句话说……是有其他原因吗?
第六栋比第七栋高了一点,反过来说,第七栋比其他研究栋都矮了一点。从第六栋看不太出来,可是从第七栋——从较矮的地方来看,就非常明显。第六栋屋顶的高度比第七栋屋顶——虽然只有数十公分——更接近天空。所以,这代表什么意思?
「你说话还真狠……冲得太快这件事我向你致歉,可是多亏如此,才能证明乍看之下不可能的距离其实可以跳过,这不就得了?」
「……」
「时间还剩两小时四十五分,也没什么思考的时间。」小呗小姐终于说道:「要不要先采取行动?其他事情以后再想,难得——不知该说可惜或幸运——难得成功入侵第七栋,要不要去勘验现场呢?吾友。」
3
「你最好祈祷下次投胎能够变成狗或猫。」
我见她气成这样,也开始察觉事情不太对劲——或者该说是升起某种类似焦躁感的情绪。对了,就疯狂这点来说,这位石丸小呗小姐比我还疯狂。不论是擅用「零崎」这个姓氏光明正大入侵这间研究所也好,或是与悖德者根尾先生勾结一事也罢,还有虽然是因为有内情,可是毅然帮助我、玖渚及铃无小姐三人一事,她冒的风险都相当高。如此这般的小呗小姐,对于我这一丁点程度的——尽管死亡率很高,但终究没死成的——这种危险,又岂会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
「你的想法还真是本末倒置!」可是,小呗小姐的声音依旧冷淡,她似乎对我的专断独行颇为生气。「这样还说是好结果真可笑,简直笑死人。我看你让心视老师解剖一下大脑比较好吧?一定跟正常人的结构完全不同。」
别说要解决密室问题,如今反而更牢不可破,将我们禁锢其中。既没有卡片钥匙,又没有登记ID,也不晓得数字密码,更没有接受声音及网膜检查,而且又不像玖渚拥有管理者权限的我和小呗小姐,不可能从大门离开;话虽如此,尽管高度比其他研究栋低,我也不可能像飞鼠般从屋顶飞下去。小呗小姐就不得而知了,但从外表来看,她也没有翅膀,而这栋建筑又没有窗户,这的确是走投无路。
「……」
「——还没想通吗?」过了二十五分钟,小呗小姐终于睁眼说道:「所剩时间已经称不上十全了,吾友。」
「我什么都想不通。」我隔了二十八分钟开口道:「别说是犯人的手法,就连情节发展都一头雾水……彻头彻尾地想不通。」
「你这是在示弱吗?」
「这是真心话。如此这般认真思考,即使不是我,任何人都该想出什么才对;但我却毫无头绪,完全不晓得犯人是经过何种思路,才导致这种结果的。」
「经过何种思路啊……说不定犯人根本没有思考。」
「……嗯,也许。」
要是这样,就真的束手无策了。身为旁观的第三者,即便能够重现他人的思路,也无法重现他人的思维,绝对不可能。
「这就像某种仪式……或者该说是某种宗教。这种讲法或许对宗教家不太好意思,但兔吊木遇害方式充满宗教风格。总而言之,这起事件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是毛骨悚然。不可思议的话,解释清楚即可,但毛骨悚然就没辙了,那个可说是露骨得无以复加。」
「是吗?」小呗小姐有些意外地说:「我看过更多更露骨的尸体,更露骨的活体也看了一堆。虽然不太想替它们排名,不过硬要说的话,两年前见到的人头是最露骨的。」
「断头尸体吗?」因为思路没什么进展,我便陪着小呗小姐闲聊。「那种我也看过啊。」
「不,是断头活体,只有脑袋活着的人类。」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人类如果只剩脑袋,肯定必死无疑。」
「进行适当医疗处理就没问题,心脏不过是帮浦,肺脏也只是氧气供给器,其余内脏充其量只能说是营养制造机。只要持续对脑部供应血液、氧气、养分,脑袋独自存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因为没有内脏、喉咙这些器官,当然没办法讲话,但还是有办法沟通。」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没有为什么,单纯只是兴趣。就连你也涌起一点兴趣了吧?想知道只剩脑袋的人类能否存活吧?我可以理解那种思维,跟那种事相比——」小呗小姐的目光转向对面墙壁,那里残留着兔吊木被贯穿的痕迹。「兔吊木垓辅先生的遇害方式里,我甚至感受不到任何非逻辑性的思维,有的仅是逻辑性的思路。」
小呗小姐站直身子,打开房门。
「你要去哪?」
「这是温柔如我才有的善解人意,你一个人比较容易思考吧?」
「呃……这……不过,小呗小姐要去哪呢?」
「你忘了我的本行吗?」小呗小姐傲然一笑。「难得成功入侵这个固若金汤的第七栋,我去各处搜一搜。或许已经收拾过了……嗯,我马上回来。」
「那么,往这里走。」小呗小姐拉住我的手,强迫我移动,还以为她要带我去哪里,结果竟是水塔阴影处。她将我带到一个数条水管横亘其间,从铁盖位置无法看见的狭窄空间。「这里应该可以避开他们的耳目。」
小呗小姐增加双手力道,将我逼向更后面的空间。因为我的后面已经没有「空间」,当然就只能跟小呗小姐更加贴近。现在要是被志人君发现,恐怕是有理也讲不清,所以我也主动将手绕到小呗小姐身后。倘若吃了这么多闷亏还得被发现,干脆把盘子一起吃掉算了,桌子也好、椅子也好,老子统统吃光。
「只要经过训练……不,果然不可能。」因为这种争论怎么看都没有胜算,我便决定退让。「……该死!犯人还是未定吗……」
「没这回事。」小呗小姐恶作剧似地笑了笑——这时我已经差不多猜到她的计划——咻地一声将我拽过去,向后一推,接着,采取以第三者的观点来看,很难不认为那是拥抱的姿势,不,或许只能认定是拥抱的姿势;换言之,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正面,修长的双臂绕到我的背脊,下颚倚在我的右肩。小呗小姐的呼吸、心跳与体温自然传了过来,而我的呼吸、心跳与体温当然也传了过去。
「然后就用了自己的头发?」小呗小姐说:「还算十全,不过有问题。」
「我找到这种东西。」她从大衣内袋取出四张MO片(Magneto Optical Disc)——应该没错——像扇子一样展开。「这是兔吊木垓辅的研究纪录,虽然跟我的目的没有直接关系,不过真没想到会挖掘出这种好东西。」
「还真是纯情哩。」小呗小姐嗤嗤笑了,那是非常煽情的笑法。「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在找那些MO片时,也顺便找过绳索了。」
就算小呗小姐拉过我的手,我也压根没想到她会扯我后腿,这才叫诚心诚意的戏言。
「——这样子会出问题的。」小呗小姐扣住我的双臂,我无力抵抗。不,这不是重点。「十分严重的问题。」
「嘘!」
「你是指春日井小姐饲养的……不,拥有的那三只狗吗?」
「世界顶尖选手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普通人类应该办不到才对。」
「把得手的东西放回去,这可称不上是一流小偷。喏,再贴近一点,小心被发现喔。」
「呿!这是什么鸟盖子?重得真不像话!妈的!当我是奥运举重选手呀?」
这就跟没斟酌一样。「我们还真是最佳拍挡……」我喃喃说着冷笑话。「怎么办?刚才的声音大概也传到第一栋的博士那里了。这栋建筑本身如此封闭,声音或许传不过去,但保全系统应该会传送相关讯息。」
可是,有其他回应。骤然间,不知从哪里——应该是走廊——传来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不,这不是声音一类的寻常之物,这是冲击波,是撕裂耳膜的空气压力。即使拥有绝对音感,亦无法以符号表现的刺耳警报穿门而入。
我听说头发这东西其实相当结实,一根根分开来,强度或许算不了什么,但数千数万根合在一起,就足以代替绳索。用头发绞杀他人的事件在历史上不胜枚举,要说可能还是不可能的话——
「贵重」与「稀少」不同。差点将自己的无力归咎于世界……不,既已将之归咎于世界的我轻轻低语,同时站起,毫不隐瞒内心对意欲借此逃避的自己的厌恶。
「我没有突然搬出妖怪论的意思,这世界又不是只有人类和妖怪,还有其他的动物……例如狗。」我不让思路停止,喋喋不休地续道。不这样子的话,注意力就会不断涣散。「大型犬的话,应该就能跃过七公尺左右的距离吧?」
「嗯,对,总之就是动物犯案论。」我点头回答小呗小姐的问题,下颚也因此更加贴近小呗小姐的身体,妈妈咪呀!「……就算不是狗,好像听谁说过这座山里有野猪……野猪或许跳不过去,嗯……是鸟吗……」
「我的头发吗?」
「是吗?那真是十全。」
You just watch, 「DEAD BLUE」!!
「然后顺便连警报器一并挖掘了吗……」我那没好气的口吻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由我来说也很怪……小呗小姐就不会斟酌一下轻重缓急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玖渚君。」
「……逃回屋顶吧?那里的话,或许不会被发现。」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剩余时间已不到两小时。
「不是……头发这东西,不能代替绳索吗?」
「什么?头发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放回去……」
「有吗?」我压抑强烈的心跳问。因为心脏是不随意肌,当然不可能抑制。「绳索……」
犯人自己留下证据的可能性未必是零。我不理会诸多反对理论,开始试着调换墙上二十五个字母的顺序、拆开每个单字重组,或是置换成其他语言等等,可是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原本硬想拼凑出「堕落三昧」的汉字拼音,最后发现过于牵强,这句话的意思看来一如字面所言。
「呃……」我眯眼注视那两道黑影。「……志人君和……美幸小姐……吗?」
「啊啊,你是指神足先生嘛,吾友。」小呗小姐在我耳畔呢喃细语,我不禁为之颤抖。「确实没必要因为你的一句话,就将留得那么长的头发全部剃光——」
「啊~~呿!烦死了……这种忙得要死的时刻,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真是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有入侵者……基本上,对方要怎么进来嘛……谨慎也该有个限度呀,美幸小姐……」
小呗小姐满脸笑意,重新压低帽子,仿佛在逃避我的目光。嗯,虽然不用说,但我还是要说——这种态度非常可疑。
「首先,这间研究所的屋顶既没有栏杆,也没有篱笆,换句话说,就算扔绳索,也没办法固定。想要固定在建筑边缘的话,也得有钩子这类东西。另外,距离也是一大问题。」
「乍看下确实可以掩人耳目,但……」
志人君嘀咕个不停。他这个人似乎很爱碎碎念,我不由得涌起一股亲切感,甚至爱上那些牢骚。
期待这种研究所里有那种可以承受人类体重的绳索,或许才是可笑至极的想法,既然没有绳索,那就是类似绳索的东西吗……我正想整理思绪,但小呗小姐的长发香味打乱我的思路。不,或许是我自己的思路走岔了。冷静、冷静,想想别的事。
这已经够了吧?
「这样就只占一个人的空间了。」
小呗小姐说完,离开房间。
脑中掠过玖渚对我说的话——真的束手无策时,联络直先生也没关系。要不也可以找人类最强的红色承包人帮忙,只要拜托她,就不必再受这种苦。向根尾先生借电话……或是透过网路联络,就算得花上些许劳力,但并没有那么困难。明明拥有这种密技,却迟迟不肯使用的矛盾。我是能够容许这种矛盾的宽容……正直之人吗?
「是吗……」
我还没找到扩音器,声音在下一瞬间就倏地消失。我刚想将手掌移开双耳,不行,又觉得还不能轻忽。正如「台风眼」,只因一时平静就安心的想法太过天真,搞不好还有第二波。不,等等,这里是室内,不可能出现台风。不妙,我好像有点神经错乱。莫名其妙!我是白痴吗?
「……我已经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已经够啦。」
「尽管不甚十全,至少还算幸运。」小呗小姐说:「我还怕对方会派一整个师团的壮硕警卫前来……两个那种程度的小毛头,总有办法对付的。博士大概认为是系统短路。」
「……头发吗……小呗小姐,头发的话怎样?」
「我讨厌……算我求你,请安静……」
「……还不够!」
「哎呀哎呀,你这个小色鬼,吾友。」小呗小姐喜孜孜地微笑。「我其实也不讨厌这种。」
「小呗小姐……你做了什么?」
「就假设神足先生的头发有一公尺长好了。发量从远处看上去颇多,可是就算全部使用,分成五等分之后,也没办法承受人类的体重。接得再如何巧妙,四公尺已是极限。」
「没找到,只有一些电脑线,虽然也可以当成线来使用,但就算将那种东西连接起来,也不可能接到第六栋……况且要是电脑线不见的话,马上就会发现。」
「没救了吗……」
「你是认真的吗?竟敢接二连三提出这种超凡妙计,我很钦佩。」小呗小姐的语气听来毫无钦佩之意。「所以呢?狗是如何死兔吊木先生的呀?狗用刀子蹂躏兔吊木先生吗?你的推理非常异想天开,但也未免太扯了吧?」
「人类……」我被这个字眼吸引住。「……那么,假如不是人类,就有可能吗?」「嗄?」小呗小姐愕然回应。「你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想说犯人其实是妖怪一族吧?啊啊……我是无所谓啦,不过就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相信。」
「这样是最好……不过被发现的话还是很麻烦。」
我出声呼唤玖渚,一如我还没当她是女孩的时候。这里当然没有六年前的玖渚友,就连现在的玖渚友也在第四栋地下室,因此不可能回应。
「未定?我看是不定吧?」
的确很伤脑筋。
「假设——神足先生利用我们刚才使用的路径,成功入侵第七栋,然后杀死了兔吊木。将他钉在墙上,正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没办法从这里跳回第六栋,况且还在下雨,更加不可能。话虽如此,也绝对不能待在这里,所以必须要有绳索——」
志人君终于掌握诀窍,成功推开铁盖,矮小的身体缓缓爬上屋顶。
「也对,确实比待在室内好。」小呗小姐刚说完,就走向通往楼梯的门。用小刀开锁之后,我们沿楼梯上楼,再爬上铁梯,掀起铁盖,抵达屋顶。小呗小姐伸了一个懒腰,朝西侧走去,在边缘附近匍匐。我猜不透她的意图,但也不知不觉模仿她的动作。只见地面有两个影子从杉树人行道——还是橡树?我也不确定——小跑步走过来(又跑又走的矛盾描写,可以窥知我当时极为混乱)。原来如此,匍匐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吗?我还以为小呗小姐是想在地面上诠释黑色喜剧……不,我当然不可能这样想。
我开始自顾自地发起牢骚。
「什么问题?」那个问题比你现在抚摸我大腿的右手更加严重吗?「是什么呢?小呗小姐。」
他似乎无意详查。就这点而言,我们的位置确实是绝佳藏身处,唯独隐藏方式有一点问题。不行,我快到极限了,啊~~好像开始神智不清了。
「距离——是五公尺吧?使用绳索的话,就不必考虑角度的问题了。」
两人一转弯,身影就此消失。那个方向是第七栋的玄关,也就是那扇牢不可破的绝缘门。两人身影消失后,我模仿小呗小姐的动作匍匐倒退,但仔细一想,既然两人已不在视野里,这个行动也没什么意义。
无法坚持到最后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真受不了……我到底在想什么?」一旦说出投胎这种字眼,人生大概就结束了。我想必是非常疲惫,沿着墙壁向下滑,一屁股坐到地面。我感到一股极度沉重的陷落感,即使完全颓坐在地,依然摆脱不了坠入深渊的错觉。我抱住脑袋,叹了一口气。
志人君阖上铁盖,开始四下环顾。
「应该是。」小呗小姐匍匐倒退,抵达楼下看不见的位置后,双手拍打地板跃起。「大概是博士叫他们前来察看情况。」
「呃……什么好久不见?才十五分钟而已——」
那是志人君的声音。志人君的声音从铁盖下方传来,他似乎一时推不开那个铁盖。
我连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怒吼都听不见。面对巨大的压力波,人声这种微波毫无招架之力,霎时灰飞烟灭。这附近应该有扩音器,我一边寻思,一边伸手按住双耳,目光在天花板拼命梭巡。如果不赶快找到扩音器破坏,我那原本就问题多多的脑筋肯定要崩溃。
小呗小姐硬生生地打断我的抗议。正确来说,小呗小姐攫住我的后脑勺,将我的脸孔压向她的肩膀,教我不得不闭嘴。我抬头一看,只见水塔对面,进出这个屋顶的圆铁盖开始缓缓移动。既是无机物质、又不具机械结构的铁盖,当然不可能自行移动——
「希望对方以为是系统短路,可惜人生恐怕无法如此十全。」明明是罪魁祸首,她仍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真是伤脑筋。」
畜生,畜生畜生畜生,比人类更差劲的畜生,干脆现在死了算了吧?将我的血液颜色混入兔吊木的血液颜色里吧?取出左胸的刀子,先刺入自己的腹部,再朝上一划,接着拉出肚子里的内脏,撒向四周。用嘴嘶碎自己的肝脏提振精神,接着用刀子刺入这双失去功能、无法帮助任何人的眼睛。当刀子抵达脑部,或许我的神智就能恢复正常。接下来,将整张脸连同头盖骨一起割下,从喉咙一路斩断锁骨,甚至割断胸骨,朝大动脉前进,只要我还有力量与意识,就笔直刺向心脏,喷血画面保证惊心动魄。问题是这把刀的强韧度能否完成上述步骤,但即使无法完成,亦是必死无疑。下辈子投胎,我一定要努力念书、念书、念书,成为一名研究者。成为研究者之后,到某座深山兴建研究所,但也绝不疯癫、绝不狂乱,尽管无人感念,仍旧为了社会、为了世人焚膏继晷地戮力研究。为了有困难的人,为了资质驽钝的人,暗中驱使自己的力量。完全不接受「既为学者,疯狂又何妨」这种随便、老套的设定,成为一个凡事替人着想,以他人为优先的人类吧。
「心情十全吗?」小呗小姐打开逃生门,从楼下折回。「你好,好久不见了。」
虽然这东西称不上努力。
我暗忖自己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视线投向前方墙壁。
「真是丢脸死了……」
「而且又一直联络不上玖渚机关……真是的……」志人君继续碎碎念,朝铁盖伸手。「事情会变成怎样呢……而且把那么可爱的娘们当成标本,博士简直是疯了……是打算再创造一个跟我一样的东西吗——为什么对象偏偏是玖渚机关的人。」
「真的没办法跳过去吗……这种距离。」
「还不能安心。」我正想扭身逃离小呗小姐,可是她不肯松手。什么不能安心?志人君他们进入第七栋至今已逾十分或十五分钟——意思就是我已经被小呗小姐拥抱了十分或十五分钟——我想对方也差不多该认定刚才的警报是系统短路。
「你真没礼貌,我当然会斟酌了,就连跟你聊天的此刻都还在斟酌。」
小呗小姐说着,又搂得更紧了些。因为小呗小姐比我高,这样一来好像被对方当成小孩。铃无小姐也把我当成小孩,但是该怎么说呢?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儿童式对待。
「『静观其变』吗……这难不成是某种密码?」
「小呗小——」
「本行吗……但我的本行就只是平凡的大学生啊……」我嘀咕完,走到小呗小姐刚才站立的地点,学她靠着墙壁。「……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老是、老是、老是、老是变成这样啊……」
「————————!」
小偷小姐如是说。对了!这么说来,警报器启动的理由正是因为她偷了MO片。既然如此,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最先巡视的大概就是那个房间。一旦发现磁片遗失,就不可能认为是系统短路,肯定会彻底搜索整栋建筑。
「一定有人犯案,所以是未定……话说回来,差不多够了吧?志人君和美幸小姐想必已经离开了。」
「就连解答都不太喜欢……」
没错,再怎么说,我的言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既然如此,剪掉——剃光那头长发,是有其他目的吧?我的思绪飘向了那个沉默寡言、态度冷漠的研究员。
「没有半个人嘛……」志人君低语。「右边没人,左边没人……呸!真像白痴……」
「怎么了?我做了什么?」
「毕竟遗失了大量MO片,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大声咆哮,穿门而出。虽然没必要大呼小叫,但警报声太大,不这么大声嚷让的话,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到走廊,警报声更加惊人,仿佛被铜钹或某种东西直击脑门。
「你不喜欢问题吗?」
这个空间称不上宽敞,怎么看都只能容纳一个人躲藏。这里应该没办法同时容纳高挑的小呗小姐,以及虽然不算壮硕,但几乎已是成年男子的我。
「——居然到屋顶检查,还真是慎重……」我发出绝望的叹息。「该说他小心谨慎吗……唉,毕竟发生凶杀案,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
五等分——四公尺吗?也是,既然是当绳索用,势必得相互连接提升强度,结眼亦是一个问题,的确不可能达到五公尺。正如小呗小姐所言,四公尺左右已是极限。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抵达第六栋,就算退让一百步,甚至两百步,假设——头发突然暴长——能够抵达,问题是没有钩子,还有无法钩住第六栋的障碍存在。难得推出一些头绪——而且还得面临这种贞操危机——看来神足先生的剪发终究是一时兴起。又何必做这种惹人疑窦的事?若是推理小说,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玖渚机关……一听见那个字眼,我即将丧失的理性顿时复活。虽然这样形容很怪……但看来卿壹郎博士正顺利地朝铃无小姐、根尾先生和心视先生的预测前进;然而,我在意的并非那件事,而是志人君的口吻听起来对博士的行为颇不苟同。志人君明明是卿壹郎博士的绝对支持者,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此时,我想起根尾先生的那席话「大垣君和宇濑小姐有阿谀奉承博士的理由,诸如对博士的敬畏、对博士的恩义等等,但正因如此,只要给予他们更有价值的东西即可。」这或许只是四则运算的问题,加、减、乘、除。志人君现在动摇了吗?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就在此时,志人君停止掀盖的动作,非但停止,还一直紧盯我们的方向。狐疑地,仿佛怀疑什么似地瞪着我和小呗小姐藏匿的水塔。被发现了吗?不,不可能,志人君刚才不是还打算离开吗?不可能看见,虽然不可能看见——
「喂!有人在那里吗?」志人君终于开口。「有谁在水塔那里吗?」
我差点就要出声回应,但马上被小呗小姐阻挡。
「有人的话就快点出来。」志人君将手移开铁盖,蓦地站起。「我已经发现啦,那里有人吧?嗄?不肯出来的话,我要过去啰?」
「——没办法了。」小呗小姐说完,万分不舍地松开我。「你留在这里。」
「咦?可是……小——」
「我现在就出去!」小呗小姐对志人君的方向大声说完,又对我喁喁细语:「事情结束之前,你绝对不可离开这里。」说完将我压向墙壁,接着绕过水塔,走到志人君看得见的位置。
我完全没有出手制止的机会。
更何况我根本不知该用什理由阻止她。看见她摆出那种明明身陷困境,仍旧「这种事一点也不值得惊慌」的轻松神情,我根本不知该说什么阻止她。
「——啊?你?」志人君的声音显得诧异万分。「嗄?什么?你……我可不认识你呀。」
「那我就自我介绍吧。」小呗小姐对志人君微微一笑。「我叫石丸小呗,不过贵所成员或许比较熟悉『零崎爱识』这个名字。」
「……三天前的入侵者?」志人君说:「……什么?你……这个声音……你是女的?还真高大啊……虽然没有另外一个大姊高。」
「你对女人有兴趣吗?小弟弟。」小呗小姐满不在乎地走向志人君。「这还真是十全。」
「不许动!否则我要出手了!」
「什么?」小呗小姐装糊涂问道:「不靠近一点,又怎么聊天?你不是有话想说才叫我出来的?」
「混帐!都叫你不许动了!」
志人君边说边后退,其实并没有后退的理由,大概慑服于小呗小姐身上那股不明所以的氛围。我想起昨夜与小呗小姐的初次邂逅。若是跟那种压倒性的、绝对压倒性的东西迎面对峙,任谁都会心惊胆战,是故志人君才想逃离她。与其说是无意识的行为,恐怕是出于某种本能。
「呵呵呵——」小呗小姐停下脚步,在通往室内的铁盖附近说:「没事的话,我就此告辞——」
「以为只要有枪,众人都会屈服;以为只要展现力量,大家都会追随,这正是你像大小姐的证据。」小呗小姐与美幸小姐……不,是与手枪近距离对峙,泰然自若地说:「你要是认为那种玩具能够杀人,可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一把手枪可以胜过一艘军舰吗?」
「这倒也算得上十全,如此一来……事情一旦演变成『有外人存在』,玖渚小姐的嫌疑不就多少冲淡了些吗?」
换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小呗小姐的那席长篇大论,纯粹是在拖延时间,只是在等待美幸小姐的手臂感到疲惫及酸软。直到她再也无法正确瞄准目标,直到旁人皆能看穿她对肌肉下令时的微小动作。
「我就是在笑你叫我别动,大小姐。」小呗小姐扬起下巴,俯视比她矮了三个头的美幸小姐。「这个状况下,自己的伙伴被压在地上的这个状况下,居然说只要对方不动就不开枪?而且我都动了,你还不射击?实在是太温吞了。要不就冷酷一点,要不就激动一点,你这样还真是有够温吞。就算是只在败北时登场的小配角,凭你这样就想蹂躏本人,真教我笑掉大牙——」
一眨眼——不,甚至来不及眨眼,胜负已分。志人君昏迷不醒,或者该说小呗小姐连续攻击到志人君昏厥为止。对内脏器官的扎实攻击,感受不到任何目的。这固然是为了逃离此地的明智之举,但仍不可否认做得太过火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哪晓得杰立寇的子弹速度?」小呗小姐颔首。「那把枪就交给你保管,你知道怎么用吧?我也会用,但就是不太喜欢,总觉得不太公平。」
「嗄……不公平吗……」我乖乖锁好保险,把杰立寇插在裤子和皮带之间。尽管坐下来时不太舒服,但这种东西只能如此携带。「不过,怎么办?这样他们就知道你入侵的事了。」
「你刚要我别动,言犹在耳又要我离开?我到底该怎么做呢?大小姐。」小呗小姐嘻皮笑脸——一副调侃对方的表情轻松应道:「一点都不十全啊。就是用你这种大小姐当秘书,用这种傻头傻脑的小毛头当助手,斜道卿壹郎博士才名过其实。早知如此,我或许该直接进击,根本无须大费周章。」
「这点程度还难不倒我,一点都难不倒我,而且……」小呗小姐走到志人君昏迷的位置。「我们也找到脱身计了。」
志人君像虾子般躬身,但小呗小姐毫不留情,又伸出另一条腿——这也是跆拳道的动作——以脚踝踢向志人君的心窝。志人君的上半身被硬生生踹起,整个人向后仰倒。小呗小姐继续转一圈,接着利用旋转劲道——这次是柔道技巧——以掌底叩击他的右肺叶。
「你叫我大小姐?你了解现在的情况吗?莫非以为我不会射——」
「不许说话!闭嘴!」
「你再出言讽刺,我真的要开枪了!入侵者!快离开志人君!」
凡事都被数字蒙骗的话,肯定要吃大亏——玖渚好像这么说过?
「不止如此,击锤打中撞针还要零点零二秒,到此为此已经花了零点六秒。好,刚才是单纯计算子弹发射到抵达为止的时间,前面还得加上为了确实击中目标的准备时间;换言之,就是瞄准的动作。瞄准我的脑袋也好,心脏也好,哎,哪里都无所谓,如果想让点41AE确实命中目标,专家也得花上零点一秒的准备动作,至于外行人的你,我想最少也得零点四秒……前后相加共计一秒,是一秒钟喔!这简直就像永远,至少对跨过两公尺的距离来说,是非常十全的时间。」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种距离我会射不中?」美幸小姐加重握枪的力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
「……零点零八秒。」美幸小姐不解地回答:「……这又怎么了?意思就是人类避不开子弹吧?」
「或许吧……这么说来,刚才你说的那些果然是骗人的吗?」
「……」
震天价响的爆炸声响起——可是,就只有声音而已。小呗小姐一如对付志人君的时候,旋转避开子弹的飞行轨道之后,顺势扑向美幸小姐怀里,掌心朝她的下颚一顶。美幸小姐的身体浮向半空,高挑的小呗小姐将全身重量置于手肘,猛力将美幸小姐一时挣脱重力的娇躯压回地面。这一连串的动作,我该如何评论呢?小呗小姐的动作类型跟对付志人君时迥然不同。是了,那是毫无半分浪费的美丽——流动。美幸小姐的身体滑行般地滚倒在屋顶地面——那令我想到冰壶运动的石壶——最后停在非常接近边缘的位置,既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呻吟。小呗小姐走过去,确认她既已昏厥,拾起手枪。
「咦?你好像不太开心。」
「光听这个数字,要避开确实不易,不过——」小呗小姐指着她,不,不对,是指着她手里的那把枪。「——Jericho 941,到扳机为止有七点七公分,所以这是双动模式,没错吧?」
我正想从水塔阴影走出,但——
「啰——啰嗦!」
「嗯?咦?所以呢?这又怎么样?」
小呗小姐向后回转,躲过志人君的拳头。接着继续转一圈,修长的腿踢向志人君的腹部。那个回转技巧并非空手道,而是更接近跆拳道。格斗技巧多如繁星,也只有跆拳道会将背部完全朝向敌人。
上钩的志人君自然不可能发现。
美幸小姐将枪口对准天空,接着开了一枪。那行为既是威吓,亦是为了证明枪里装有子弹。一听见那刺耳的枪声,我确定里面装的并非九公厘鲁格弹,而是点41AE;换言之,弹匣里至多只剩九发子弹,比九公厘少了五发,不过这只是比较,九发子弹要杀死一个人——甚至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呵呵,哇哈哈哈哈哈!」然而,小呗小姐却对美幸小姐哄堂大笑,接着若无其事地站起,仿佛根本不将枪口放在眼里,犹如在嘲弄、奚落对方。「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这声轰然狂嗥,我再度僵立原地。回神一看,宇濑美幸小姐拿着一把手枪对准小呗小姐。小呗小姐蹲在昏厥的志人君身旁,「哎呀?」对骤然出现的美幸小姐发出略显讶异的叫声。「这么说来,好像还有一个人哩——我完全忘了。」
「开什么玩笑!就算一发没中,我还可以射第二发、第三发——」
「不——许——动——!」
(注:
葛雷格·鲁格
所设计的弹药,目前是全世界最常见的手枪弹种。)
由这间研究所的机密性而言,保全设备里有一两把手枪,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再怎么说,这未免太脱离现实、太过头了。即使是轻松压制志人君的小呗小姐,一旦面对手枪——
志人君扑向她,大概是使命感战胜了恐惧心。这或许是正确的行动,但称不上是明智的决定。「入侵者」石丸小呗既然在志人君面前曝光,当然不可能就此潜逃。小呗小姐刚才的言行,分明是引诱对方出手的伎俩。
「不,没事……只是觉得你出手重了些……」我不觉望向倒在地板上的两人。「而且未免太冒险了,居然挑衅持枪的对手……」
「每次都得花费超过一秒钟的攻击根本没有意义喔,大小姐。这样的话,直接殴打对方还比较快。大小姐,机会难得,我替你上一堂课吧?手枪这玩意儿是长程专用的武器,最少相隔五公尺,最好是十公尺以上。如此一来,不论我怎么移动,你只要稍微移动枪口即可,五发就能击中吧?以较为十全的说法来讲,手枪这种武器除非攻人于不备,否则只能用于长距离,唯独外行人才会被它的表面威力蒙骗。这种一击必杀的武器,要是一击不中也毫无意义或价值——」
志人君发出既非悲鸣,亦非呜咽的闷哼,当喉咙发出这种声音时,胜负可说就已决定;但即使如此,小呗小姐仍不罢手。手肘攻击腹部,反手刀攻击心脏,接着膝盖从近距离攻击胸口,最后再加一记扫腿,让志人君趴倒在地。
「哇……啊!」
「容易动怒的个性也非常像大小姐,你就跟闹区的不良少女没两样。既然是双动模式,换句话说,扳机压力有五公斤的力量,单动模式则只要一半的力量。以你女性的指力,扣扳机的时间约零点五秒,这还是估计得比较短的情况。」
「这对我们是好事一桩,可是对小呗小姐——」
美幸小姐扣下扳机,这次真的对准小呗小姐。
「有什么奇怪的?你笑什么笑?我叫你别动!」
「就是假设嘛,答案呢?大小姐。」
「小呗小姐——」
「……」我从水塔阴影处走出。「……辛苦了。」
「岂能让你逃走!」
「越是外行,越容易被具体的数字及逻辑哄骗——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挑衅的话,就会被射中的。」
「嘻嘻……」小呗小姐淘气地将枪管指向我。「砰!哈哈哈!」
「假设——」小呗小姐略微压低音量。「子弹初速以时速而言,假设是九百公里好了。所以说,你和我之间约莫两公尺的距离,大约要花多久?」
「——?……!」
「然后充当博士的人体实验品吗——就像躺在这里的傻小子。」
「请不要动——否则我会毫不留情地开枪。」
「应该称为一时之便。」
美幸小姐双手紧紧握住的手枪——我记得是Jericho 941,以色列制造的CZ─75黑色手枪,可以使用九公厘鲁格弹
㊟
或点41AE两种子弹的多口径手枪。制造商后来又援用相同设计制造著名的
沙漠之鹰
——我记得是这样。因为我的记忆力不好,没办法确定,不过这种情况的问题并不是手枪种类。
「咦?什么意思?」
「闭嘴!」美幸小姐闻言大为激动。「——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的?你是哪间研究所的间谍?」
小呗小姐笑盈盈地说完,将手枪扔给我。连保险都没锁是想要本人的小命吗?我心中抱怨却仍伸手接住那把枪。一股沉重的感觉自手臂传来,这也很正常,杰立寇的重量超过一公斤。持续伸直手臂支撑这种东西,就连身为男性的我都倍感吃力,更何况——更何况是身为女性的美幸小姐。
「——可以出来啰,吾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