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4）——九墓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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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是最大的败北。

特别是先发制人的攻击。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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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都没见过面的外孙女，祖父母居然想将她作为商务伙伴招揽到自家阵营。坚定地回绝了他们的我，悠哉地离开玖渚城，之后乘坐新快速（注：注14：类似台湾的自强号。）列车回到位于京都的家里，对爸爸妈妈抱怨说：你们听我说啊，我这次真的有够惨。如果本章描写的真是这样的发展，那也确实称得上是家庭剧，但和大多数人预想中的一样，事情并不是那样的。现代的电车中都装设了电脑……因为不是自己操纵的，所以也可以解释为只要不坐第一节车厢就安全。这算是灰色地带，我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坐过，但回家时乘坐是要NG的。

因此，我正身处玖渚城地下的日式牢房。

日式牢房。开玩笑的吧？

世界遗产里还有这种设施吗？

不，羸外公虽然基本算是半隐居，但毕竟是企业人，为了他的名誉我要事先声明，他并没有以违抗长辈的罪名将外孙女关入地下牢房的。绝对没有。

从前，我曾经听爸爸和妈妈共同的朋友说，他们两位曾经被关入某个秘密研究所的牢房（这位朋友也一起被关了进去），但这次，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在这个日式牢房里休息。

就好像空条承太郎一样。

让我按顺序发展解释一下吧。毕竟我的名字就叫玖渚盾（注：注15：日文的「盾」发音与「顺」相同。）。

如果是电影的话，在年轻人断然拒绝傲慢老人邀请后，即使在下个场景一下子就跳到回家也不奇怪。很遗憾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场景切换之类便捷的系统。

现实是连续不断的。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

听了我极其没礼貌的回答，最终羸外公说：

「好了好了，外孙女啊，不需要这么急着给出结论嘛。年轻真好。看来妳不知为何还受了伤——妳大概是想站得笔直，但实际在摇摇晃晃呢——机会难得，妳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可以下次再聊，妳大概也想看看详细的资料吧。雪洞，给吾的外孙女准备餐点、沐浴和床铺。还有换洗衣服。」

他看上去也没有坏了心情，像是在安抚任性的孩子一样，不等我做出反应就把话头转向雪洞小姐。

「遵命，老爷。我必定做得尽善尽美。」

既然雪洞小姐都点头了，那我也不能出城——毕竟雪洞小姐是我强行留下的。

她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原来还有这招，真有一套啊，前机关长。

以消化不良作结。

「……去散散步吧。」

他是漫威粉？早知道的话也许可以聊些别的话题——不，他也许是通过事前调查，得知我的就职的一大期望方向是漫威漫画。就像他知道我因为妈妈的嘱咐不能碰机器一样。

就像《芝麻街》里的大鸟，那头像P色的蓝色长发……就算是在黑暗的地下，也能像发光一样，看起来超级显眼。

话虽如此，最上层应该是「老爷」和「夫人」的房间，探查路线就限定在下层……离开天守阁是不是不太好？也许会被拿钢叉的卫兵抓住，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卫兵。

我仿佛理所当然似地这样决定，一坐下来，心情也跟着稳定了下来。感觉能做个好梦。

真是个奇怪的爸爸。而我则是奇怪的女儿。

不过，身为独生女的我笑不出来。

无法缝合的心灵创伤。

在城内发现好几个所谓的武士隐藏房间（注：注17：原文为「武者隠し」是一种日本特有的建筑设计，专门用于隐藏武士，通常出现在城堡或武家住宅中，以备防御或突袭用途。）时也吃了一惊，但没想到还有日式牢房……从古装小说学习到这类的知识，知道有这种设施，但看到实物的时候，对不起，有点被吓到。

异色的右眼和左眼都不会。

至少要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徒步走回京都的话，只有伊能忠敬能做到。凡人如我是没办法办到的。

「父亲大人似乎是想爱妹妹一样爱我们，但很遗憾，即使用客制化婴儿（designerbaby）技术，在十三年前这已经是极限了。当时和现在的营养情况也不一样……在玖渚机关内部长大的我们，并不会像玖渚友那样偏食。不过，如果我们的姑姑玖渚友继续留在机关的话，即使是十三年前，应该也能够做出更加严谨的克隆人吧。」

也许还会在本屋大赏上提名。

近亲厌恶——近亲通婚。

总是犯困的初中时代，因为睡过头而被妈妈拽起来的记忆复甦了。当然，仿佛看守、狱卒一般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妈妈。

既然小远是这样，那小近也是这样吧。

主动走进阴森的牢房，事后回想起来简直是疯了，但不知为何当时却觉得这行动很自然。

睡意消失。

也就是说，在我点头之前，不准备放我出这座城……他们打算把世界遗产包场多少天？

从这个观点来看，她就和那个运用了透视法机关，在近距离处看会被它的巨大所震慑的天守阁一样。

今晚就在这里睡觉吧。

雪洞小姐在我洗完澡后，用清洁的绷带将我还只做了应急处理的伤口包起来，然后行礼离开了客房——现在的时间说晚安还嫌早，但玖渚城是历史建筑，电力一类的基础设施并不完善，不能指望装有顶灯。

这也是爸爸的影响吗？

至少不是十九岁。

「我是玖渚远，与玖渚友相距甚远之人。」

在城里听到这样已成死语的古老称呼，真是无法继续睡下去……话虽如此，在刚要睡着时被人叫醒，所以我小心眼地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格子栏杆对面，结果看到了那个人，立刻就清醒了。

那么我像个高中生，去探索一下世界遗产吧。虽然家系图也不错，但说到推理小说，果然还是要有平面图。如果构建出利用城池结构的物理诡计，那肯定能拿江户川乱步奖。

实际情况其实比预期的最坏情况还好一些——说什么还不如最糟，那也太奢侈了吧！

他说他在狭窄的地方睡得更香。学生时代住在四张榻榻米大小的公寓里，被邀请到有钱人的宅邸时还要求要睡在杂物间。

听她这么一说，我发觉从近处看，小远并没有第一印象中那么小。咦，难道说，她明明只有十三岁，却比我还高？至少感觉不会因为身高限制而坐不了游乐设施。

面对想要收买外孙女的外祖父。

我以体操坐的姿势靠在墙上（我好歹没有厚脸皮到能够在牢房里躺成大字——擅自钻进世界遗产的日式牢房是不是已经够厚脸皮了呢）打瞌睡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话。

说来羞愧，交通事故造成的伤还没有痊愈，这也是真的。这是理所当然。说实话，我在被鲜红的超跑撞了之后，还没过半天。

这部分与其说是企业家或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的商人，更像是政治家的手腕……明明明确拒绝了，却被他糊弄了过去。

虽然是个吓死人的空间，但我甚至觉得比三楼的客房还舒适。

然而，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能在世界遗产的内部，依照细致的时代考证，用松脂点燃烛台吧。连那位哀川润都觉得不能破坏这里而主动离开，我总不能害得现存不多的天守阁烧毁。作为京都人，也许会被指责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让这里变得和二条城一样的想法吗？但重视历史的心情，我们同样不输给任何都道府县的居民。

年轻人的意见不会被采纳。

「……这。」

……是玖渚远吧？

正好，暑假作业里面社会课的报告就选这个题目吧……考察世界遗产。

我没有再次点燃议论，没有和外祖父母交换热烈的拥抱或飞吻，就结束了隔着帘子的会面。

我人这么好。

我和妈妈不同，不是机械专家，并不是因此才被禁止接触机器。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是没懂。

「那么等过两天，妳身体情况好的时候，希望能好好开个会。妳无需谦虚，只要冷静想想就能明白，接受吾的请求比较好。我们也把这当作学习的报酬吧。Excelsior！（注：注16：因美国漫画家史丹•李的使用而出名的语句，为他个人的标志性口头禅，用来鼓励漫画迷们保持热情和动力。）」

「妳是玖渚盾。引以为傲的盾牌对吧？」

蓝发碧眼时的妈妈，怎么说呢，听说是非常黏人的性格……过头的社交性听说也是一种交流障碍，不过格子栏杆外的小远身上，能感受到妈妈绝对没有的东西。

「那么祝您晚安，盾大人。我就在附近待命，若有吩咐，请摇手边的铃铛叫唤我。」

壁龛……碧眼？

还是因为被狠狠地伤到了呢？

谦逊？我确实是谦虚的人，但不会把能做到的事情说成是做不到。不过，我也不想反驳说「我是比不上妈妈的瑕疵品」。

也许这是双胞胎姐妹间的笑话，刚才一脸不高兴的小远咯咯笑了起来。她这么一笑，抛开『比个子』一事，确实与十三岁的年纪相符。

他应该不是为此才允许雪洞小姐同席，却不禁令人有此怀疑，这一点真是政治。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不能一边执意地抓着人家裙子，一边说：「妳在女仆修行期间得到什么样的评价都跟我毫无关系。」

被抢先了。

夜访。

「……」

2

妈妈的父母多半就是那样吧？

像是能在黑暗中发光的食肉动物的眼睛一样。

整个暑假吗？

「咦？那小近就是最接近玖渚友之人吗？」

爸爸，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小远笑着继续对笑不出来的我说——客制化婴儿？克隆人？这是在说哪本科幻小说？

大小姐？

虽然感觉不是滋味，但至少羸外公和（到头来一句话也没说的）绊外婆并没有命令雪洞小姐将他们的外孙女丢进日式牢房。

「大小姐，您拒绝了爷爷大人的工作吗？」

小远一脸不高兴地评价双胞胎妹妹——原来如此，这样聊几句就发觉，果然和妈妈是不同的性格。

「但是大小姐，近也绝对不是玖渚友。」

也许是。

于是，我敌不过继承自爸爸的好奇心，不，其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穿着像是订制的长襦袢一样的服装，离开玖渚城三层的客房，蹑手蹑脚地开始校外学习——然后最后到达的便是地下的日式牢房。

「所谓接近，其实就是不同。即便养育方式相同，也无法成为同样的人。我听说十三岁的玖渚友其实个子要更矮一些。」

我想着要不要摇铃叫来女仆，让她陪我玩少牌（Mighty）打发时间，直到我觉得想睡为止。但城里未必有麻将牌（虽然可能会有花札），而且这个时间点，要再找一个人凑齐人数，对于一个不懂规则的我来说似乎很困难。

我拉开格子状的门，钻进牢房。

「是啊。也许比我接近吧。」

更何况是刚才的客房，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格子上有粗重的门闩，但没有上锁。

敌意。

在我面前，顶着蓝发碧眼说这话？黑发黑眼不能碰机器的女孩要是受伤的话可怎么办啊。如果再受更多的伤。

因为这种种原因，我早早就钻进了被窝，但怎么也睡不着。我自以为不是那种换了枕头就睡不着觉的敏感的人（否则我怎么能跟别人合住宿舍），也许是太过高级的客房反而让我静不下心来，或者是缝合的地方发疼静不下来。

「当然是开玩笑（kidding）了。对妳来说是，大小姐。而我们姐妹比起客制化婴儿，更该被叫做工程婴儿，不是克隆（clone）人而是无人机（drone）人。到这个牢房来也就像是自动驾驶一样。」

「妳好，小远……我们白天没能好好打招呼呢。小远也睡不着吗？不过妳是不是弄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大小姐……」

而是玖渚远。

注•除了奈良县和佐贺县。

不是玖渚友。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放火逃跑，但现在的氛围并不是要现在立刻、无论如何、不择手段也要逃离这座城。感觉没有生命危险……以这满身疮痍的身体勉强行动反而会危及生命。就算等不到痊愈，至少休养到能够自己站起来走动的地步才是聪明的做法。

真是的，润阿姨。

这里没有椅子，也没有愿意给我当椅子的女仆，我便直接坐在牢房地板上，或者说几乎就是地面的地板上。只穿薄薄的长襦袢屁股会冻着，但似乎这样刚好冷敷到瘀青的地方，感觉挺舒服的。如果是隆冬，这里可能会是冻死人的恶劣环境，但夏天的话——不，白天也是闷热无比。不过不用担心西晒。

又或者他是那间咖啡厅的粉丝……不管怎样，他都没调查到重点。

难道说我其实都是在虚张声势，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其实迫切地渴望和外祖父母来一场感人的团聚吗——因为期望落空而受到了打击？

如果能躺的话我想躺下。躺成大字。

也许是因为身处完全没有光的地下（如果完全无光的话应该看不见东西，所以实际上是从某处石垣的缝隙采光）才这么觉得，不过即使是戒备最森严的监狱，应该也比这里待遇要好些。

如果是电脑控制的电子锁，我连一根手指也没法碰，但若只是拉开木制的门闩，妈妈也不会太吹毛求疵。

「所以本质上，玖渚近的『近』不是『接近』的『近』，而是『近亲厌恶』的『近』吧。还是『近亲通婚』的『近』呢？』」

盯着我的碧眼也是。

交通事故可不能当作搞笑糊弄过去啊。

格子状的木制栏杆和石造的房间。可以说是房间吗？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洞窟……也不是，最多只是壁龛。

客房事先就在玖渚城三层准备好了。餐点、换洗衣物和床铺也都像纯和风高级旅馆一样准备妥当——不知是女仆优秀，还是早就计划好了。

小远环视着周围说。对她而言这里也很稀奇吧？她虽然身穿十二单衣，但总不可能是住在这座城里。

……那她为什么会被叫来？

直舅舅和他的两个女儿，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座城里？

说得准确一点，就是被叫来跟我开会的场合。

「……小近没跟妳一起吗？」

「那孩子在塔楼睡觉呢。双胞胎也不会总是一起行动。只是在父亲大人面前做出类似的举止而已。小远和小近。父亲说两人合起来，抵玖渚友一人。」

「……是以前的玖渚友吧？」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切分干净的吧？以前、过去、少年少女时代什么的。发射将全人类掌握在手心的人造卫星这种事，可不是一句年轻气盛就能糊弄过去的啊。」

如同总是拿处女作说嘴的老牌漫画家一样——小远说，展现了坏心眼的才智。

有那么多人知道我想当漫画编辑吗？

「所以我模仿的不是带孩子的玖渚友，而是蓝色学者。她的代表作。而小近则是可以算是独立制片人时代的活动《死线之蓝（DeadBlue）》的抄袭（deadcopy）。唔咿。」

好的好的。

确实，妈妈好歹也四十多岁，不会再说「唔咿」、「唔咿～」或「啊咿」了。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爸爸曾经逼我说这口头禅，但我坚决拒绝了。回想起来，那是我家最早的虐待儿童事件。

想起讨厌的事情了。

「对。我的父亲大人现在也会称自己是『高贵的我』呢。身为女儿感觉超级丢脸。」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呢。

还说「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他自己也就算了，说我高贵，直舅舅其实是看在他亲妹妹的面子上吧。

「说起来，高贵的直舅舅的高贵的小远，妳有什么事？我也很想和之前都没听说过的表妹搞好关系，但不管怎么想，都还是换个时间和地点比较好吧？我们明天白天在三之丸广场铺个席子，和小近三个人一起打少牌吧。」

「不管怎么想？关于思考，我可不想接受妳的指示，大小姐。还是说该叫姐姐大人？妳明明什么也没想地活了整整十五年。」

真是辛辣。

「真的别再叫我大小姐了。我室友会叫我小盾或者盾仔，两个都是麻将的术语，还可以凑牌型——」（注：注18：两个外号原文分别是ジュンチャン和タテチン，与麻将的役种「纯全带么九」和「门前清一字」的简称同音。）

我是认真的啊。

我的夸奖被轻描淡写跳过了。

「……是说小镇的工厂？」

就算有，那种人也会立刻消失吧。

玖渚城城主——玖渚绊。

我的外祖母，也是妈妈的母亲。

诞生的理由，都被我夺走了。

想要在牢房里睡觉，确实连我自己也觉得不正常……难道小远知道连我本人都不清楚的原因吗？

另外，直舅舅将两位女儿设计得与他溺爱的妹妹一模一样这件事，如果是基于远远超越伦理道德的爱情的话，虽然生理上会觉得𫫇心，但也不是不能承认这是一种美谈。就当作是悲伤的追悼。

只有润阿姨会说我们相像。

但是，我也很难以此指责小远说谎。我正仿佛身处母亲肚子里一样在这牢房里安坐、身心放松，之前还像被牵引一样地来到这地下……若说这个空间是和妈妈毫无关系的壁龛，更加说不通。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3

「大小姐，妳是在吊胃口吧？这是正确做法。为了把自己在爷爷大人那里卖个高价。看我，就是因为乖乖听大人们的话讨他们欢心，才会被安排这种跑腿的任务。」

叫他舅舅听起来亲切，其实就是玖渚机关的机关长指使的……明明不是过年，却亲戚齐聚一堂，原来是为了在没法一下子说服我的时候，做第二手第三手的准备。

「但是大小姐，我们姐妹的存在就证明了外表和内在并不一致。即使是蓝发碧眼，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玖渚友。不得不一直让周围失望。」

「再过一两天我就回家了，然后会不露声色地问问她。她心情好的话应该会告诉我……比起这个，我有点好奇，就算我来到这里是被妈妈的基因引导，那小远为什么会来这个牢房？果然也是妈妈的基因吗？」

「唔咿，说实话看上去不像。」

「不，我并不是想要挑那个骨头。大小姐，明明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为什么能够断言自己没有数位素养？」

没有产生反感。

「欸，有没有看过那些真人秀？就是普通的女孩用工匠的技术，真的把宇宙船送上天的那种。」

「等等——这么一来，不就简直是在说，为了负责维修玖渚友IT部长在暂时回归机关之际发射的九颗人造卫星，直舅舅『生产』了妳们这对双胞胎作为亲妹妹的复制品吗？」

「别再说那种自虐的话了。在我看来，小远和小近都是『特别的孩子』。」

「也就是说，我被叫到这里，是小远和小近的候补人选吗？」

妳们是为了维修人造卫星而生的。

「看上去也不像是女高中生。穿着襦袢像是被关起来的村姑。」

怎么会有人听人家说就算妳没有翅膀说不定也会飞，就从楼顶跳下去？

我想说当然能知道，但不知如何反驳。既然「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的人不可能会维修人造卫星能够说得通，那「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的人不一定就不会维修也说得通。

「马上？」

「是的。所以我的数位素养反而大幅低于十五岁女生的平均值。毕竟我从懂事以来一次也没碰过机器。」

我忍不住插嘴问，结果她立刻就回答了……而且还是我不想知道的答案。

「看仔细一点，用妳那双蓝色的眼睛。我看上去是一两下就能修好人造卫星的女强人吗？」

那个碍事虫还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地拒绝工作，所以会这样来找我，我也能理解。

「一次也没有？」

所以就轮到我头上。轮到了只看血统的话就是玖渚友二世的我……这可不只是被突然冒出来的星二代抢了工作而生气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做不到的证据。

我到底是为何降生在这世上的呢？即使是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也忍不住思考这个永恒的大哉问并沉浸在陶醉的气氛中，但对远近姐妹来说，这种寻找自我早就准备好了不会出错的答案。

要不要摇铃叫女仆来救我呢？啊啊，不行，那个铃铛放在客房里了。就算带来了，在地下牢房摇铃，声音肯定也传不到。

小远说，还以为她会再装模作样一会儿呢。不过比起那位一上来就切入正题的「爷爷大人」，她还是按照步骤走的。透过自我介绍和双方都认识的人的话题，愉快地聊到了现在。

可是，这件事不一样。

「我说这话并不是想和小远一起讨拍，不过作为玖渚友的女儿生活十五年，可没有轻松到能够什么也不想哦？在和妈妈不像这一点上，我比小远和小近还要强。」

「妳是玖渚友的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非常非常重要的大小姐。证据就是妳现在明明没有人吩咐，却安然地待在牢房里，仿佛这样才自然。」

「也就是说，是直舅舅指使的。」

小远说。

「妈妈年轻时的英雄事迹，我曾经听爸爸和他们两人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过，但这个段子还是第一次听到——甚至没有听过类似的故事。」

而且那个人多半是随口说的。

「没开玩笑。」

我品尝着邀请对麻将没兴趣的人来打麻将的空虚感……她说什么？我为什么会不请自来地钻进这个牢房，如果她知道原因的话，拜托一定要告诉我啊。

没有那个必要。

她耸了耸肩膀，又点头说：「唔咿。基本就是这样。」

我真是了不起，和得知爸爸是我的女仆的父亲这个假新闻时不同，我虽然吃惊，但一下子就接受了这条不得了的信息。

诞生的目的。

「……我搞不懂。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是在发射人造卫星后大约第七年制作了妳们。单说计划的话，就是从更早以前开始。就算是事先设想到了老化，为了以防万一或管理危机，也不需要从那时起就运用这么不人道的手段吧？就算再怎么偏心，也顶多排到D计划吧？妈妈想出来的人象卫星，在当时固然是划时代的想法，到了现在也是依旧有用的技术，但要说是否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持续修理维护，那也不一定吧？」

「……那妳也不知道，令堂也就是我们的姑姑玖渚友，在出生后的十年间，都是被关在这座牢里了？」

「是、是啊。马上。虽说是马上，不过也许没有那么马上，不过妳们绝对马上就能做到。」

我不觉得在不像这件事上分个高下有什么意义，但这个比赛我绝对遥遥领先。别人全都比不过我。

居然挑在伤患快睡着的时候叫醒人来吵架，这迂回手段真高明。对了，日文的「迂回手段」好像还有「城后门」的意思吧？

「我也认真的。如妳所见，我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的、没有任何长处的女高中生。」

一直能感到敌意，原来是有这样的原委……原来是这样的因缘啊。在远近姐妹眼中，我就是抢走她们工作的碍事虫。

「去客房的时候发现已经金蝉脱壳，便推测大概是在这里，就来了。正确来说，是和爷爷大人共进了晚餐的父亲大人指使的。」

我虽然对羸外公挑衅地说可以用战术核武器击落，但那是夸张的说法。

「……」

「对，即使花了十三年也没做到的，也肯定马上——妳刚才说什么？」

「妳误会了，小远。我没有那么充满劳动意愿，会去抢夺妳们的工作。反而会衷心支持妳们两人，希望妳们能够继续负责维修。我相信小远和小近一定马上就能做到。」

十三岁的双胞胎，花了十三年？

不不，怎么能被她绕进去呢。

壁龛。碧眼……

「不……可是……」

有哪里用了关于时间序列的叙述诡计吗？也许她其实说的是花了三年——就算是那样，也是从十岁开始着手，无疑是无视劳动法和现实性。

「我有说过不是吗？」

「通过远端控制修理人造卫星但失败了。」

说得直白一点，收集大数据这种事情，在今时今日方法多到数不清……只要充分运用至今为止靠着那人造卫星培育出的玖渚机关的支配力，即使没有人造卫星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吧？花那么多成本去避免四舍五入有什么意义？靠手机的位置信息就能获得类似人流的数据就足够了吧？

为了修理人造卫星而制造孩子？模仿工程师的孩子？因为知道机器在将来必定会老化，所以预见到了这一点，事前生下蓝发碧眼的孩子？

对付我这种三等宴席对象，居然做到这个份上。

「不客气。妳说不能碰机器，不是因为拥有卓越的技能，只是因为令堂的教育方针？」

「居然能把这件事姑且不论，真厉害。大小姐，妳就不想深挖一下亲生母亲的监禁生活吗？」

才不是，小远说。

我能够理解想要再现玖渚友已经失去的稀世才能的欲望。不如说，我也这么想。就像想要募集连署让大受欢迎的电影拍续集，或是排成葬礼时的送葬队伍盼望某个摔下瀑布死去的名侦探打破常规复活，我能够理解他们寻求后玖渚友，也就是所谓的玖渚友二世的心情。漫画中也常有这种事情，热烈盼望人气角色再度登场。即使是不自然的回归也好。

「明明花了十三年也没做到？」

「……这先姑且不论，我已经问了一百遍妳有什么事了吧？抱歉重复提问，但妳看，我是伤员。」

做不到就做不到吧。

「没关系的，大小姐，妳不用说得这么委婉。可以直说是给我和近这两个暖场的擦屁股。」

「……证明？怎么证明的？」

4

即使得知这个牢房从历史的角度看是直到最近还在实际使用的，我也没有因为这个可怕的事实，像碰到脏东西时做出的反射动作那样站起来。

「妳还没有测试过自己吧？相对地，我和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我还以为在狭窄的房间里更平静是出自于爸爸的基因……原来如此，小远说得对。

我确实是玖渚友的女儿。

「……不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当然还是有不小心碰到的时候。因为有时候会有没有想到的东西里悄悄装了电脑。比如玩偶什么的。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时候。所以我的意思是，一次也没有主动碰过。」

「咦？慢着，妳在开玩笑（kidding）吧？大小姐，妳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就主动投狱吗？」

「妳猜得对，是爷爷大人指使的。」

「是吗？大小姐。」

「就是那个。」

如果不是真傻的话，她的幽默感大有前途。我想像了下那个画面，在这紧迫的情况下差点笑出来。

而且这个尝试还失败了。

尴尬了。

即便是黑发、黑眼，还不能碰机器。

「谢谢。」

另外，我不知道这件事也能说得通。因为知道这个事实的——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只有自家人。从出生起就一直与玖渚本家毫无关联的我，自然无从知道这个密室里发生过什么。民事不介入的家庭内暴力——不，城内暴力。

应该不必去牴触客制化婴儿或克隆人这种在十三年前也足够危险、可能会关系到组织存亡的禁忌话题。

然而——

「难道说由妈妈发射的，羸外公和直舅舅想让我维修的，不仅不是宇宙吸尘器……连人象卫星都不是？」

「大小姐，妳真敏锐。这不是令堂的血统，而是令尊的血统吧？那位将玖渚机关逼到差点毁灭的，令尊。」

爸爸做到了这种地步吗？

亏他能活到现在……

「人象卫星确实是人象卫星。但如果是普通的人象卫星的话，即使是我肯定也能修理。」

人象卫星本身，在我这样的门外汉（门外少女？）看来就已经是异样的卫星了，「普通的人象卫星」真是奇怪的说法……小远从十二单衣的缝隙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像显微镜切片一样薄的智能手机，用人脸识别开锁，同时说：

「即使不是我应该也能修理。只要使用这个遥控器。」

那东西似乎不是智能手机，也不是显微镜切片，而是遥控器。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那个玻璃表面确实在微微发光——就像把触控荧幕的图像单独取下来携带一样。

也就是说，那东西恐怕是自制的通讯器，而且电波可以传递到地球之外……光从这个东西上，就能看出这孩子是特别的工程师。

蓝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

「但它并不只如此。如果友姑姑发射的不是搭载AI，而是搭载导弹的军事卫星就好了……它还没有完成。」

「咦？」

「到头来，友姑姑中途就永久退休了，所以她没有把程式写完。她放弃了预定在人造卫星发射后进行的后半工作，第二次私奔了。」

不只是维护或修理，甚至还期望用双胞胎的力量完成人象卫星？就像让弟子续写莫扎特的安魂曲一样？

「所以它们的功能才仅止于正确测量地球上全人类的人流。蓝色学者的最终目标——不，《死线之蓝（DeadBlue）》的究极目标，是完全控制人流。」

「控制——人流。」

「妳不觉得，只要能够详细地，而且是长期地掌握所有人类的移动路线，再更加详细地分析这些数据，就能准备出启发式的移动路线吗？不觉得能够自由地让他们选择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生活的地方或爱上的人吗？」

由玖渚机关自由掌控他们和她们的自由。

这就是人象卫星『玖渚』啊。

为全人类的人生铺设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