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白老假面

0

没能阻止第一个事件实属无奈。

但要承担第二个事件的全部责任。

否则就会发生第三个事件。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2）

1

自顾自说了一通之后，到头来，小远也没怎么劝说我，说了一句「那么晚安，大小姐。祝妳有个好梦。」便拉着十二单衣的衣角离开了牢房。就连似乎有看人离开就想挽留的毛病的我，这次也什么都没说……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自以为知道母亲年轻时是调皮且反骨的人，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用来控制全人类的移动路线的人造卫星……用从「壹外」到「捌限」的卫星观测人类，然后用「玖渚」操纵……想像成用宇宙发来的电波像用遥控器一样操纵人的话，虽然完全不是那回事，却意外地抓住了本质。

就像老鼠迷宫实验那样——不，感觉上更接近的是黏菌迷宫实验。黏菌能够发现最短距离的路径，但那条路径是实验者设置出来的。

可以将人当作黏菌的装置。

就像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那样，当你观测群星的时候，群星也在观测你……而且在束缚你。

阻挡你。

既然如此，小孩什么的自然要制作出来。

区区客制克隆人婴儿……不光是维修，还要完成玖渚友的机械艺术的话。

不对，这真的是征服世界了。

就和支配气象这样的自然现象一样。

从女性进入职场的观点来看，「是否应该纯粹祝贺因结婚而辞职」这件事，其实应该作为一个议题，由承担下一代的年轻人来进行讨论。不过，仅针对妈妈来说，能和爸爸结婚后退下来，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反过来说，难怪她会禁止我碰机器。

正因为她自己做出了那种事情，才会阻止女儿也这样做，也许这是妈妈的赎罪。

不过，假设妈妈一直在玖渚机关工作到生命尽头，也不知道她到底能否完成人象卫星「玖渚」……为此而出生的小远和小近在十三年间一直失败，也有可能不是因为她们是「缺陷品」，而是那种控制装置本身就是连真货都无法做出的梦想。这样的路线也是有的。

动线也是有的。

不要大白天说梦话。

不是小远——而是小近的尸体。

但是——无头尸体。

「小远！小远！小远！」

肯定是一开始就在。一直从那里看着凡人的反应。隔着双胞胎妹妹的尸体。

即便如此，赤裸的女孩子被斩首死掉的话，一般至少会拿毯子盖一下吧。现场不变动原则？

那个现场正是原本该是我度过一晚的玖渚城客房，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听到有人回应，我惊得差点摔一交。如果不是雪洞小姐架着我，我也许真的会摔倒——定睛一看，蓝色长发的小远穿着十二单衣，拉开我们对面的拉门，正和直舅舅一起用冰冷的目光，或者说看傻瓜的目光，看向这边。

我反射性大喊。

这就是「特别的孩子」的反应吗？

因为事先听说是被斩首而死，我从一开始就预想到会是凄惨的现场。毕竟玖渚盾是那两个人——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你也许会觉得我早已看惯了他杀的尸体，但我事先声明，不只是他杀的尸体，就连接触到死亡这件事本身，我都还是第一次体验。我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过神奇的经历，但终究不过是在「没有人死的推理故事」中接触到「日常谜团」而已。我甚至都没有近距离看过有人寿终正寝。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仿佛是听到缺乏现实感的虚构事件般——发生在推理小说中的死亡，迈著有些飘飘然的步伐，由雪洞小姐领着赶赴现场。

我的表妹被杀了。

羸外公和绊外婆——甚至没有来到这个现场。

「唔咿。」

「小远！」

「雪洞小姐……已经没事了，我冷静下来了。妳可以放开我了。」

而且她被脱光了。

但是……

我、小远和直舅舅？

哪个？

但是，和那时不同，这次不是演技。

「没事。」

为什么听起来很矫揉造作呢。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矫揉造作的人吗？当然，悲伤的表现方式因人而异，进一步说的话，也没有必须表现出悲伤的义务。

她被脱掉的，不，仔细想想，不能断定是不是被脱掉的，总之她身上原本穿着的不是重装备的十二单衣，而是轻快的，蓝色玫瑰图案的浴衣，现在没穿了。

「……您没事吧？」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说着，雪洞小姐放开我。还以为她会怎样做，结果她将手伸到自己背后，解开了自己的围裙。

2

虽说是致命伤，但那不是伤口。

赤裸少女。

3

我被固定得死死的，背后就能感觉到女仆，但依然不断叫喊。这是凡人的反应，但就算是凡人也太缺乏冷静了。虽说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而且就算是因为看到了无头尸体的断面而慌乱……面对只在昨晚有过几句不舒服交谈的表妹的尸体，我是不是太过慌乱了？

我们昨天才刚刚认识，就算是昨晚稍微交谈过的小远，那样也太狼狈了。更何况我和小近基本没有说过话。虽说她长得像年轻时的妈妈，但聊起来的话大概会和小远一样，发现她们性格大不相同……即便是克隆人，也会像指纹不同那样，有不同的性格。

「因为一些原因和基因的关系。不要在意头发，我总是这样。」

不，不是的。

倒在榻榻米上的是无头尸体。

虽然还算不上充到满格，但至少可以挑战逃脱城池游戏的状态。

虽然这种假说无法安慰因为大人的需求而诞生出的双胞胎。

我放心了。

「还有对不起，我擅自走动，害妳到处找我了吧？看妳那样气喘吁吁……肯定是以为我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吧？没关系，我不会连道别都不说一声就自顾自地回去的。」

微笑着。

我小声地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那么……

「我在这里呢。」

所幸，雪洞小姐从背后抱住我，阻止了我的失控。抱住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架住我。

说不定牢房是我的恢复点呢。不过另一边，我的理性悄悄说：若是在这种环境里待上十年，会天真地产生征服世界之类的奇怪想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果然久留无益。

一打开拉门走进客房，那个断面就正好映入眼帘。我不合时宜地想起，社会上有个走红的词语叫做萌断面——少女的脖子就是被切断得如此干脆。

「盾大人的表妹——被杀了！而且，是被斩首！」

正因为是之前都没听说过的表妹的尸体。

「请您冷静听我说！然后马上跟我来！」

另外，小远回去后，不知是因为爸爸的基因还是妈妈的基因，我既没有做好梦也没有做恶梦，在牢房里像泥巴一样沉沉睡下，身体和心情都恢复了。

雪洞小姐大喊，仿佛要震动整个牢房。

他用和小远的冰冷眼神完全不同的视线看着女儿的尸体……我们真的是在看同样的东西吗？

我差点就要跑过去冲动地把尸体抱起来了——这真是凡人的反应。如果是那个解决了众多杀人事件的爸爸，肯定会重视现场保存的原则，何止是接近尸体，甚至不会踏入房间一步。那妈妈呢？想像不出妈妈会作何反应。

不是在开玩笑（kidding）……而是真的慌乱。

虽然谈不上说曹操曹操到，但一想到雪洞小姐，雪洞小姐的声音就出现在地下空间里。

「嗯，谢谢妳，雪洞小姐。还有盾小姐也是。谢谢妳们代替高贵的我们，关照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女儿。」

因为是无头尸体所以看不出来。「像克隆人一样」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在外观上只有发型的区别。长发的是小远，极短发的是小近……啊啊，另外尸体赤裸着，也是我愚蠢误会的原因。

我用手整理着头发，对格子另一边的女仆说「早安」。

是断面。

思考这计划的名义，想想实在太过讽刺，但这就是结局。

可是……

「……明白了，盾大人。」

小远眯起冰冷的眼角，俯视双胞胎妹妹——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那双蓝眼睛？她会蔑视我惊慌失措也是难怪，另外认为她会流着泪跑过去也许也是我渲染过度的妄想——但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妹妹的无头尸体？

妈妈看到尸体时，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和我一样无益。

「太好了……虽然什么都不好，但太好了。」

不光是没有穿那身看起来很重的十二单衣，而且是一丝不挂。看到少女赤裸的无头尸体还不慌乱，大概不管是有多少经验的名侦探也不可能做到。军人也不可能吧？

「小——小远！」

「高贵的我真的很不擅长注意到这种事。虽然你们可能看不出来，但高贵的我和高贵的我的高贵的长女其实都很悲伤，正在心中恸哭。」

都不用摇铃了。

「可以吧？直大人，远大人。」

「——！」

小远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无头尸体，但直舅舅微笑着说：

和羸外公一样，小远到最后都没能理解，我不可能写得出控制人流的程式（program）。在我的人生中，自从担任初中体育节的营运委员后就再也没有写过计划了。

反而是妳该冷静吧，我从格子栏杆间伸出手，想要拍肩膀安慰她，但她抢着尖声大叫：

虽然要拆线还早得很，但吃了今天的抗生素后，和女仆打个招呼就回去吧。

还是说这是她的女仆技能？

「盾大人！原来您在这里！」

……要说的话，直舅舅也是。

明明自己的女儿被杀，手段令人不忍直视，他却没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像我一样不停呼唤名字。

说实话，我的心还在怦怦乱跳，但看到她与小远和直舅舅的冷静冷淡不同，在某种意义上比较现实的反应，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虽说预想到了会是凄惨的现场，但现实的现场轻易就超越了那种外行人的心理准备——我根本没有理解雪洞小姐所说的「斩首」的意义。

「……小远。」

但是，比起她这个技能的专业度，她现在却非常慌乱……简直就像被我当作妹妹看待那时一样。

「那个，所以……能至少拿什么东西盖上吗？那样有点……不管怎样都太过分了。」

……不管怎样，玖渚友中途放弃，小远和小近都无能为力，最后结束运作时间，成为了宇宙垃圾。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准备好道别后就回去。然而——

雪洞一边动手，一边向对面的两人，也就是被害人的亲属确认。父亲和姐姐。

该怎么说呢，我自己想的是人体颈部的大动脉或气管被小刀唰地割破，形成致命伤，但并非如此。

还是说对玖渚机关的人来说，对玖渚本家的人来说，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那么，我的判断就太性急了。说到底，我是根据什么判断出躺在那里的尸体是「小远」，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大概是因为昨晚刚说过话，印象被带到那边去了吧。

那么，搞混小远和小近，想要跑过去抱起她的我，才是做作又伪善吗？

「!? 您、您为什么在牢房里……？头发还睡得非常乱……！」

只不过，即使他这样述说，小远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一直瞪着妹妹尸体的模样果然还是异常。

简直就像是。

看着自己的尸体一样。

「——……」

雪洞小姐安静地走向小近的无头尸体，用纯白的围裙盖住她。我看到后，也不知为何会想这样说。

都说了，小远也就算了，我和小近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过……是因为听小远提到她们的事情吧？我的那对表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诞生的「特别的孩子」呢？这对蓝发碧眼的少女们，是为了承担玖渚友留下的工作而被制造出来的。某种意义上，她们也算是妈妈的女儿吧？而说到「妈妈的女儿」，因为有我这样的人被带来，她们变成了被开除的失业者？所以我才会心疼这位少女的人生吗？

不知道。

不明不白地，我就这么说了。

用谁也听不到的小小声音，这次没有慌乱地，哀悼。

「小近，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拜拜。

再见。

晚安。

4

「这真是严重的损失，至今为止的投资完全不划算，吾实在是忍不住哀叹。」

世界遗产，玖渚城的天守阁，最上层。

在这里，所有人都到齐了。简直就像是推理小说的解密场景，但其实我们甚至都还没有明确理解这个极其悲惨的事件中到底有什么谜题。

玖渚羸。玖渚绊。玖渚直。玖渚远。

然后是我，玖渚盾。

当然，还有千贺雪洞小姐。

只有雪洞小姐站着，羸外公和绊外婆和昨天一样，坐在高出一截的帘子对面，六人在形状上围成一个圆圈。

不不，但是但是，从保持社交距离的那个距离上，而且是靠肉眼，怎么可能确认人类的指纹……

「？所以我才说呀，也无法从服饰来确认……如果穿着那件浴衣，不就知道是她了吗？」

「…………!? 」

最近在突然站起来的时候，还会忘记为什么要站起来……那是普通的老化。

暂时忘记敬老精神吧。

「什么事，外孙女？有意见的话就说来听听吧。」

不只是脖子，连感情都要止损吗？不只是脖子——

从推理小说的上下文来说，出现无头尸体时，基本都是为了隐藏被害人身份而切断脖子。

雪洞小姐接着说。

按部就班地进行。

能干的男人们聪明地推进话题，但他们刚才是不是说了掩盖或隐蔽工作？虽然由忍不住想要抱起小近的无头尸体（那时还以为是小远）的我，同时也是明知现场保存的原则却选择无视，叫人将无头尸体盖起来的我说这话有些奇怪——但是现场的清扫？

「自家人在世界遗产中被杀，要掩盖也不简单，需要好好拜托他们才行。还是说，正因为是在世界遗产中，死的还是自家人所以隐蔽工作也更容易？直，你怎么想？」

我虽然姓玖渚，但说不上是玖渚本家的人，面对迅速敲定的掩盖真相的做法，也没法说喂喂，两位，你们等一下啊。

不，我懂。我懂的。

若真是表姐妹的话。

话虽如此，即使死去的妹妹被人这样说，小远也眉毛都不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从在现场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这不是在古装剧中，也不是在协和广场，要想砍断一个人的脖子没有那么简单。特地那样做，一定有原因。

姑且不论是怎样养育的……

但是，感情上呢？

「啊……」

我自言自语地问，这并不是为了竭尽挽回之前愚蠢的发言。

我举起手，说。

可是——

「好的……呃，一开始将那具尸体错认为小远的我说这话也许不太合适……不过那个，真的是小近的尸体吗？」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了。

我绝对不是有「如果不是小近而是其他少女的尸体就好了」的想法，但将那个断定为《死线之蓝》的复制版玖渚近，是不是太性急了呢？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1。

自言自语地——寻求无头尸体的逻辑性原因这件事本身，大概是和玖渚本家的诸位同样不正常，但就算是这样，那个断面。

不需要DNA鉴定。若是做DNA鉴定的话，还有可能被当成是妈妈的尸体。

那么就把另一件事的法律问题解决掉，这样做风险较低。这种经济观念我能理解。

我身上当作睡衣的长襦袢也是如此。在赶往客房时也就算了，现在终究是换回了澄百合学园的制服。

羸外公这句话，不管有什么样的压力，我都无法与他同调。不，我并没有在那时大声反驳，也许就等同于同调了。

这时。

「嗯，确实，最好找一下头在哪里。虽然找不到也没办法，但姑且还是得在城内寻找一遍才行，若是被观光客发现就麻烦了。」

何止是隐私，连人权本身都无视的监视卫星。

大人说话的时候强行插嘴很没礼貌，不过，我并不是因为听不下去两人的对话才举手的。

我说出来一知半解的话。喂喂，对十三岁的少女能有什么很深的怨恨？因为是由全身各处都受重伤的我所说，所以可以当作是和尸检医生说的同样可信。小近虽然被剥成全裸，但她的皮肤上没有被人动粗的痕迹——若是因为怨恨或感情而犯罪，那应该在许多地方留下瘀青或割伤吧？

「能做到。因为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女儿。远即使是摆出胜利的手势照片里的指纹，也能在脑中鲜明地归档。」

用蓝色的眼睛。

她不用全部说出来就足够了。而我因为自己不够敏锐，而羞红了脸，虽然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说是蓝发少女，但体毛又不只有头发……即使排除掉特殊的成长环境，十三岁这个年龄也有些微妙，不过已足以确认身份了。

……他算是在悲叹，但隔着帘子无法判断出是不是真心的。

「盾大人，容我多嘴。我也认为那具无头尸体是近大人，望您参考。」

第一发现者直舅舅首先发言——他早上起来，发现次女不在塔楼中便四处寻找，到访我的客房时发现小近被杀了。

投资不划算。

「啊，这样啊。」

听着前机关长和现机关长的父子对话，我心想——虽然不想听，但还是传进了耳朵里，实在没办法——止损。

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发起政变和被发起政变的人，所以之间有隔阂，但即使没有那件事，大概这对父子也是这样的关系。

「咦……？」

这座城里只有两位蓝发碧眼的孩子。找遍全日本，也许也只有这两位——其中一位确认了指纹，那被确认的那位，就能断定是另一位。

顺带一提近也能做到，直舅舅补充说……他这是在炫耀女儿的性能，也有疼爱孩子的一面吗？或者也许是在炫耀「妹妹」的性能……说到照片记忆，好像妈妈在年轻时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绊外婆也是。

羸外公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而比起牛头不对马嘴，这话更显得轻浮……我想说的没能传达给他吗？

并非如此。

也许有语病，但就是这样的印象。

「因为赤裸才能确定。这话题有些不便在男性面前谈论，不过我在遮盖近大人身体的时候，近距离确认过。」

听到羸外公接到报告后的感想，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损失。

——因为没有户籍？

「近没有户籍，世人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在玖渚机关内部也没有实职上的职务，防止这件事变成案件应当会很简单。比起警察和媒体，更多的是没法堵住之后来的观光客的嘴。如您所说，需要在那之前完成现场的清扫。」

她眯起眼睛盯着无头尸体，其实是在凝视无头尸体的手指吗……？早在我这种人想到之前许久，她就验证了被害人「调换」的可能性？

又或是等同于死去。

我忍不住回头看向雪洞小姐，但她此时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完全不打算插嘴。不，她是没法插嘴。作为修行中的女仆，对于玖渚本家的决定事项。

因为雪洞小姐说我的表妹被杀了，所以我首先想到小远。不是小远的话就是小近，这是排除法，但无头尸体是看不到脸的。

昨天也是这样……我心想也许必须说明白才行，便换成了直截了当的说法。

那时她似乎是在专心看着妹妹的尸体，但是不是其实在看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就是近。我能断定。」

以父子来说，太过商务化了……

「我觉得还是让警察来找比较好吧。要说起来，有没有谁可能会做这种事的线索呢？如果没有的话，那搞身份互换、替身，还破坏尸体的，应该是个对被害者怀有很深怨恨、至少情绪超强烈的人吧。」

人象卫星。

只想砍头。想砍的只有头。

「因为指纹是近的。我刚才仔细确认过了。」

「

家庭会议等同于企业家之间的会议。

「确实，既然是无头尸体，那就不可能确认相貌。但是，如您所见，她是赤裸的。」

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小远的声音。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

如果这个事件公诸于众，那不只是蓝发碧眼的客制化婴儿或克隆人这样可疑的危险词汇，连玖渚机关在宇宙空间拥有的九颗人造卫星都有可能曝光。

「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父亲。正是如此。」

我明明已经拒绝了工作，却被安排进今后的计划中。自动地。

衡量损益的话，报警不划算。

像开会一样。

斩首。

」

这样一来，我不禁怀念因为同侪压力而慌乱的自己。不正常的，难道是我吗？

她依旧不说话，不觉得是因为孙女死去而心生动摇。明明死去的不是昨天第一次见面，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女，而是一直养育了十三年的孙女……

「警察？是啊，忘记要叫警察了。」

羸外公说。还以为在我还睡在牢房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报警了，没想到现在还没，我吃了一惊——但真正惊讶的是之后的发言。

「时机上也可以说是正好，这件事发生在吾女儿的女儿出现的这天。近的工作只要原原本本顺畅地交接给她就行了。」

把尸体说成是「那个」也许缺乏敬意，但也没有别的说法。实在太过凄惨，无法顾虑到敬意……话虽如此，「遗体」这个词对表妹来说过于冷淡。

「可是，若是这样，为什么小近会被砍掉头？另外，头被拿到哪里去了？我刚才好像没有在房间里看到——」

「到头来，近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啊。真是可悲。」

「是啊。那么，高贵的我的高贵的次女的个人装置也让盾小姐继承吧。近也一定会高兴的。这是最好的悼念。」

向羸外公如此报告时，直舅舅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不仅如此，以面对自己父亲的语气来说，有些太过客气，或者说是生疏。

「不过反过来说，她即使活着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所以死掉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诸位，就乐观一点看待吧。虽然没能得到与投资相匹配的收益，但也不需要再继续投资了，可以说是成功止损。对吧，直？」

即便解决了法律层面的问题，若是这些星星被发现，那对玖渚机关也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这二十年一直支撑着玖渚机关的装置，还有想要进一步改良的计划，都会变成相反的向量。

「那是无头尸体，又赤裸着，那个……有没有可能是毫无关联的人的尸体？」

咦？

不对，十二单衣也就算了，浴衣的话，即使是尸体也能轻松更换。即使穿着浴衣也无法断定是小近。说不定那正是伪装工作……

叫警察来，开个会，将这件事私下解决了？

沉默等同于赞成。

不让杀人事件成为事件的原因……在活着的时候就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小近，连死亡都要隐藏起来的原因。

出生的细节和人象卫星的存在一旦暴露确实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玖渚本家的人成为在世界遗产杀害自家人的犯人吧？

比方说直舅舅。

如果真相是身为第一发现者的玖渚机关机关长杀死了自己的私生女的话……不只是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而已。这事关长久以来支配西日本的玖渚机关的存亡。甚至会改变日本这个国家的形态。

如果犯人在我们之中……

……当然即使是我，就算事情没有牵扯那么大，想到自家人可能是杀人犯的话，也会犹豫要不要报警。另外，在这里列举显而易见的大道理固然简单，但原本我家爸爸妈妈就不是什么好人。若是有人对我说「今天玖渚机关会陷入这种事态，究其根源就是妳父母的错」，作为被那对父母供养上学的我，别说是大道理了，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如果妈妈没有发射莫名其妙的人造卫星的话，如果爸爸没有让那位妈妈结婚离职的话，玖渚近甚至不会出生。

没有出生的话。

也就不会被杀了。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站起来。以既然这里是最上层，那说不定没有翅膀也得飞的势头。

大人们中断会议，现场的视线同时聚集在我身上。机关长的、名誉机关长的、城主的、表妹的、见习女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这位微不足道的人身上。胆小的凡人一瞬间退缩，但我大力跺脚，鼓舞自己。在别人看来完全就是歇斯底里了吧，实际上就是歇斯底里。

「杀人犯也许就在我们之中，这种地方怎么待得下去！在救援到达之前，我要一个人躲在牢房里！」

5

一般提到那些想要说一次试试看的经典推理小说台词时，人们总是会想到像是「犯人就是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起事件的谜底」、「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华生」，或者「Yippee-ki-yay（注：注19：这句短语源自著名电影《终极警探》（Die Hard）系列是主角讽刺反派的一句话。）」、「事情就是这样」或「大家都变成了侦探，接下来——」这样的句子。但我说出的却是会成为第二个被害人的登场角色的台词。

我也没想到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龙套角色般的举动。

我真的完全是小角色。

但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盾牌不等大家做出反应，便迅速离开天守阁最上层的谒见厅，往玖渚城螺旋状的走廊走去，直线回到舒坦的地下牢，从内侧插上门闩，也许这毫无意义，抱着膝盖成功窝进了壁龛的角落。

呼。

长叹了一口气。

简单地说就是，我再也听不下去大人的对话，便以小孩子的身份，代表所有小孩子，逃离了那里——实际上，我并不是真心认为杀害小近的犯人就在他们之中。

明明都不去碰机器……

要珍惜生命。

被砍掉了头，我就不知道那是谁了……小远用指纹，雪洞小姐用汗毛确定了身份，但我做不到。

叹了第二口气。

自动驾驶的悖论。

并不是因为我充满好奇心，遇到谜题就忍不住想解开。既不是为了自卫，也不是因为伦理观或正义感而想要执行法律。不是为了给昨天才认识的表妹报仇。妈妈的抄袭品？关我什么事。

呼。

那么，就算只是普通地、平常地，就像看到世界某个地方一个陌生女孩被杀的新闻一样，也应该能对凶手感到无法原谅吧。

做不到，但同时会想。

所以，如果我是天才的话，就会判断继续在牢房深处抱着膝盖蜷缩着等风暴过去、等上面的人们得出结论才是最佳策略。

不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

是谁杀了小近？为什么小近会被斩首？为什么要带走砍下的头部？身上穿的浴衣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是在她分到的塔楼的房间，而是在客房被杀？是被斩首而死？还是在死后才切断的？说到底——犯人的动机是什么？偏偏选在世界遗产犯案，他是笨蛋吗？

「……救救我。爸爸。妈妈。」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3。

光是一口气条列出来，疑点就堆积成山。而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悬疑都「没有」必要解明。解明反而「完全」是多管闲事。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3。

唉，虽然说了是要在救援到达之前躲在牢房里，但那对父母是不会坐着新快速从京都赶来。不是「大概不会」而是「不会」。他们不是那种为了心爱的女儿不顾一切的人。

就算是客制化婴儿或克隆人，不管有没有户籍，她都有指纹，都会疏于处理汗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全身光溜溜的公仔模型。不是特别的孩子。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羸外公和小远为什么会对刚认识的我口若悬河地说那么多玖渚机关的秘密，原来是觉得拒绝的话只要抹杀掉就好了……不好，真的要变得疑神疑鬼了。

在这个意义上，我昨天的行动太危险了……居然当场拒绝玖渚机关的委托，也太不要命了。

我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力地低声说——我回神过来。

如果女儿死掉，爸爸会像落入地狱一样懊悔三天左右，然后受某人的鼓励重新振作，得到某些自私的成长吧。

开发出不论发生什么都能绝对安全驾驶的AI的话，就没有人会乖乖走人行道了——这个悖论，其实还可以反过来说。

从被诱拐开始就都是父母的责任吧？要是他们还一脸得意地来救我或者解谜什么的，我可要随便找个男人私奔了。

在CP值上，有什么理由让我活下去？机械白痴能给出和投资相匹配的回报吗？

啊，对了对了，在这期间可能还会随手解开些谜题。比如是谁杀了我……虽说从惊恐中回神过来，但想像一下那样的未来，就觉得更加生气了。

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不能拒绝工作了。

不管犯人是玖渚本家的人还是变态，这个杀人事件都会被当作没发生过。就连玖渚近这位被害人活过的纪录都会被删除干净。被仔细清理。所以，即使找出真凶，也无法保证我的安全……寻找真相反而提高暗杀的风险。

不要原谅你认为可以原谅的人。

这样一来，那句台词简直就成了真心话。

不过，即便拒绝工作就会被杀是我的被害妄想，但他们那么理所当然地讨论「掩盖对象」中，怎能断言不包括我？

就算没有户籍，就算是客制化婴儿，但玖渚近的死亡就那样有条不紊地被掩盖……实际上，就算是有户籍的普通人，以玖渚机关的全力，也能像用橡皮擦擦掉一样擦得干干净净。

不是蓝色的妖精。

也就是。

我们的润阿姨正是这种立场。既然不会受到惩罚，也不会遭到批判，那么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违反法律所以——

要是不论辗了多少人撞了多少人，不论是让老人受重伤还是杀死小孩子，都绝对不会被处罚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汽车乖乖等红灯。

既然没有对其他人感到愤慨。

……解谜。

「…………」

在现实中，小近被脱光的无头尸体肯定是某个变态做的。但是，为了将这事实全部抹除，他们有什么理由让既是自家人又不是自家人的我活下去？

那个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自我矛盾中消磨的人，竟然会将女儿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这样的感人故事，早就在剧本会议中被第一个否决掉了。

如果妈妈娘家玖渚机关是那种组织的话，光是身处其中，就时常有生命危险。即使他们杀掉我，也不会造成任何人、任何事的困扰。

原谅你觉得不可原谅的人。

只不过，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生命危险，这也是事实……被润阿姨用超跑撞的时候没空感受的生命危险。

被告知得太多了。

不是登场人物也不是虚构角色。

实在太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我要解开谜团。因为我是笨蛋。

虽说已经退休、断绝关系，但玖渚友依旧是纯粹的玖渚家族的人，而说实话，爸爸比她还过分。

对。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被塞了那种商务洽谈，也依旧无法丢开自家人意识，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但在那种断绝关系和政变都是理所当然的家谱中，居然会觉得他们不可能加害可爱的外孙女，也太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