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3） 蓝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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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必然会有结果，

但结果未必导向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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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玖渚的小鬼啊……」志人君自言自语似地向我说：「……究竟是何许人也？那娘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花了好些时间才察觉他是对我说话，我慢了一拍回答：「……就说她不是小鬼嘛。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已经十九了。」

「……喔。」

正常情况下，志人君此时该出言顶撞，他却只是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地点是第七栋四楼吸烟室，我和志人君迎面对坐。我们都不吸烟，只是在此消磨时间；话虽如此，时间这玩意就算置之不理也会自行消磨，是故这种表现也不太正确。真要说起来，我们或许是为了避免被时间消磨而坚守于此。这是百分之百错误的假说，可是十分适合用来解释目前的情况，是相当不错的比喻。

我朝走廊后方瞟了一眼，焦点锁定在一长排门扉里的其中一扇，试图凝视房门的另一侧。不过毕竟相隔了一段距离，我也不像某座小岛上的占卜师拥有千里眼，因此不可能透视房内的情况。我知道的也只有「死线之蓝」和「害恶细菌」在那里面谈论某事。

我无从揣度两人的对话内容，我对那种事一无所知。

「……兔吊木垓辅吗……」

我语声轻微、心情沉重地呢喃。

年纪应该是三十上下，我不知那头白发是后天染的或是少年白，总之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有一种轻佻浮滑的气质，光凭这种气质就能断定他这个人绝不简单。比如某处有一条又粗又长的线，那么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属于彼岸之人。

一如红色承包人，一如蓝色学者。

「喂，你说呀，你倒是说说呀。」志人君这次略微加重语气道：「那个叫玖渚的娘们，到底是何许人也？我在问你，你告诉我嘛。」

「……你认为我知道答案吗？」

「你一定知道吧？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志人君凑过来说：「可以跟那个兔吊木先生对等交谈的人，可以跟那个兔吊木垓辅站在同等立场说话的人，我可是头一回见到哪。咱们这里的所有人……就连博士都做不到。就算他们曾是『丛集』的同事，这也未免——」

「这种说法有点不对。」我出言纠正。「玖渚友和兔吊木垓辅并非对等的伙伴。以阶级来说，玖渚的地位高于他，因为那丫头是『集团』的领袖。」

「……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就连我都还是半信半疑，不，差不多三信七疑吧？」我自嘲般地耸耸肩。「唉，真是非同小可的戏言。」

「太扯了。」志人君往沙发一靠，接着又重复第三次相同的问题。「所以……她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个博士……是指斜道卿壹郎博士？」

「咦？什么跟什么？」志人君讶异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为何待在这种地方？」

志人君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猛一抬头，只见他惶惶不安地看着我。「嗯，我没事。」我摇摇头说：「完全没事。」

（注：清凉院流水的小説《COSMIC世纪末侦探神话》里的一名被害者。）

「喂，你没事吧？」

「背叛啊……我……真是太差劲了。」

「咦？」我脖子一歪。就根尾先生他们的言论听来，卿壹郎博士理应对我们做过事前调查，当然也可能因此得知我的姓名，莫非是没能查出？也许是认为玖渚友的跟班无须称谓。啊，不，不对。无论对方是否查出我的姓名，志人君被视为「玖渚友一行的导游」，故而完全被蒙在鼓里吗？志人君刚才对博士表示了非比寻常的敬意，假若他得知自己的地位，还说得出相同的见解吗？身为骗敌前先惨遭蒙骗的伙伴。

不愧是理科出身者的解释。「原来也有这种见解。」我点点头。「志人君觉得这种人如何？」

「……方便吗……或许吧。」

「废话！虽然被世人称为什么『堕落三昧』，可是那个人很厉害喔。我不晓得那个玖渚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也跟我一样吧？」志人君转向我。「你也是因为喜欢那娘们，才待在她身旁的吧？」

我默不作声，沉默于是变成一种肯定。

「……」

就在此时，先前的神秘物体X……不，如今业已不再神秘的那台业务用女仆机器人从吸烟室旁边穿过。铁制圆柱这次没有将人类当成垃圾，朝长廊后方笔直离去。原来如此，每间研究栋内都有那种机器人吗？

至于「死线之蓝」……甚至连这件事都无法断定。

「咦？不，不是这样，只是听过三好心视小姐的传闻罢了。因为她是人体解剖学和生物解体学的权威嘛，这我也知道。」

「咦？你又在玩吹牛皮的游戏吗？」

「呃……名字是幽灵E

㊟

。」

「咦？」志人君双眉一皱。「那……呃……是没错，谁告诉你的？」

啊啊，这么说来。

「……」

志人君大概是对我万念俱灰，垂首一声叹息，「反正你这种人啊，」就自顾自地转回话题。「你这种人啊，就算知道我待在此处的理由，也是不可能理解的。这种事让你理解还得了？」

低语完，我再度摇摇头。接着以两手用力拉扯双颊，转换心情。痛疼化为清水，唤醒沉潜的意识。好，烦恼与思考暂且抛诸脑后。现在，目前就先随波逐流吧。自觉也好，不自觉也罢，我能为玖渚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而已。

「志人君——你为何待在这种地方？」

「所以说，叫前辈那个家伙成何体统？」

「不，其实我也没期待你会吐槽……」

「而你是个大包子。」

（注：Spooky E，上远野浩平的小说《BOOGIEPOP》系列里的人造人，双手可以发射电磁波，对他人进行洗脑以及窜改记忆的行为。）

「……你也不知道吗？」

我点点头，但不确定他所说的「大家」是否包括兔吊木。关于此点，我姑且不再追问。若是追问下去，势必得提及玖渚。届时，我就再无冷静对话的自信。

那位占卜师虽然有读心术……却无法解读玖渚友的心灵吗？无法解读的原因，我想是由于玖渚友的心灵太过深奥。相较于常人，玖渚的脑髓随时都在处理极其庞大的情报，无法轻易解读亦很正常。

「朋友这种关系没有什么感情太好的问题吧？况且友情与性别无关……总而言之，虽然不晓得她的感受如何，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称呼。志人君，你也不喜欢被称为卿壹郎博士的男朋友吧？」

「我听说兔吊木从未离开过这里，是真的吗？」

「正是如此，完全正确。」

「说得也是，这就是它与传统型女仆的差异。」

「因为有一半是假的。」

「……确实不太愉快。」

「你认为我知道吗？」我也还以相同的答案。「你认为我知道这种事吗？志人君。」

「不，倒不是这样……」我随口岔开话题。「不过，这里还真是怪人集中营哪。兔吊木先生不用说，就连你也称不上正常，卿壹郎博士、神足先生、根尾先生、心视老师也是。真是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恒河沙数。『堕落三昧』并非只有卿壹郎博士而已吗？。」

「是我的理解能力问题吗……」

志人君沉默半晌。我亦不期待他有所回应，并未继续追问，但志人君又开口道：「我喜欢那个博士。」

「对对对，肚子饿的时候就像这样杆起面皮，再一个个包上馅料……听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唱双簧啦！」

「要细分的话，这不是吹牛皮，而是戏言。简单说，不管是志人君还是我，内心思绪在那个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呃……换句话说……因为有『E』，所以才叫『阿伊』？」

「是心理学高手吗？」

原本有些期待他的回嘴，可惜志人君这次不肯吐槽。不但不肯吐槽，反应还十分不识趣。

「志人君，听说那个业务用女仆机器人是你做的？」

「什么如不如何的，当然很讨厌了。」志人君脖子一歪，似乎不太明白我的问题。「至少谁都不喜欢被他人洞悉内心想法，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截至目前为止，我究竟在看什么？

「不，或许其实更简单吧？搞不好其实更简单。简单到无法理解。简单明瞭故而复杂难明——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丫头偶然在我面前出现，我偶然在她面前出现——说不定只是时机刚好。喏，就像数位时钟。乍看下数字一个不少，可是呀，本质也仅止于此，或许其中没有任何理由。」

我频频点头，我还是喜欢传统型的。

「哼，你果然是个大骗子。」

「超一流千金大小姐学校的女高中生。今年高一，所以应该是十五岁吧？名叫西条玉藻，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长得挺可爱的泼辣少女。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经常结伴去吃霜淇淋，不过老是让她请客。霜淇淋给她，我只吃酥皮卷筒。唉，谁叫我爱得比较深。」

就连这位志人君都替我担心，那想必是无与伦比的悲怆度。铁定是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表情。尽管我自己无法想象，绝对就是如此。仿佛遭人背叛的这种心境，肯定有这种水准。

我终于知道自己对兔吊木，甚至是对集团那些人所抱持的情感为何。那并非嫉妒、羡慕或憧憬一类的高级情感，而是让自己陷入自我厌恶的自卑感，是令自己烦躁不堪的绝望感，是对自己感到可悲的失望感。

「伊馆郁夜

㊟

亦可。」

「姑且不管这是哪门子关于女仆的问题……」志人君愕然反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叫前辈那个家伙成何体统？不过真了不起，能够做出女仆机器人实在很厉害。嗯，虽然我比较喜欢传统型女仆，可是那种新颖型的也不错。」

「是什么？」

「——那个家伙。」志人君忿然咂嘴。「真是饶舌。」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认识那种玖渚。与兔吊木垓辅对峙、交谈时的玖渚友。被冠上「死线之蓝」这种不稳妥、极端危险的名号的玖渚友。与那种东西相较，初次见面的人还比较容易理解。因为在这种情况，至少还能断定对方乃是人类。

「什么喜欢讨厌的……这种才叫小鬼吧？志人君。」我缓缓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虽然并非绝对，但是没这么简单。要是真的这么简单明瞭，那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啦。」

「……喏，志人君，我还有一个关于女仆的问题。」

「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家伙，男人当然就是家伙，我没有错。而且要谈前辈后辈的话，我才是根尾先生的前辈，因为我的资历比他久。根尾先生是这里最资浅的……你说是真的，这又怎么了？兔吊木先生一步都不离开这里，对你有何不妥吗？」

志人君双手抱胸。

「也对，谁都不希望别人轻易解读自己的心情……这么说来，我今年四月就遇见一个能够透视他人内心的占卜师。」

「我想也是。说到不明白，志人君，我想顺便纠正一下你的一个观点。我不是那丫头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常常被人误会。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只是朋友喔，是朋友。」

「真的假的？怎样的娘们？」

「……听起来有够假。」

嗯，大概说得出。况且只要博士稍加解释，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年轻？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问你的心情，而是问你觉得对方的心情如何？完全洞悉他人的感觉。」

「喂，干么？你没名没姓吗？」

「我很正常，你别轻描淡写地说这种失礼的话……咦？喂，除了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之外，你连三好小姐都见过了吗？」

「这当然不愉快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凡事都想扯到男女情爱的想法不是我的风格。」我双手一摊。「老实说，我女朋友另有其人。」

听见志人君出乎意料的迅速回答，我点点头。要是那位占卜师听见，大概会对我们出言反驳。

「根尾先生。」

「很方便很好啊，就各种方面而言。」

「我不太明白。」

「咦？朋友也未免感情太好了，男女有别耶。」

「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我只是随便找个话题聊聊，加上觉得你这么年轻就待在这种地方很奇怪。」

「喔……也许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

我明白了。

「……」

「不许叫它女仆机器人！只有根尾先生才这样叫。」

不，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截至目前为止，我究竟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倘若要说戏言，这无疑就是此类。这真是天大误会。截至目前为止，待在那丫头身旁的我，到底看漏了多少东西？不对，我究竟有没有一次，或者有没有一瞬间真真正正地待在玖渚身旁过？正如那个兔吊木昔日相伴玖渚身旁一般，我究竟有没有做到？

捉弄志人君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个嘛……也是根尾先生。」

「你没骗我吧？唔，那个人的确很有名……到本所来之前工作的地方也是，你听过或许也不奇怪。总归一句话，我很正常。不仅是我，大家都很正常。从你这种凡人的观点看来或许很怪，不过这是你的理解能力问题。」

「真的吗？你的表情看起来超悲怆耶。」

「……」志人君僵在当场片刻。「……妈的，那个家伙。」

「……喔。」

愚蠢至极的无力感。

「……」

「开什么玩笑！呸！」但志人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有趣，怫然不悦。「反正你这种人……啊，这么说来，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过吧？之前就只有你没报上姓名。」

是这样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一定是这样，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到头来，问题又兜回我身上。还真是结构复杂，解答单纯的逻辑。宛如莫非定律。

志人君并未特别得意或自满，反倒是一副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夸赞的模样说：「那种玩意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有零件和道具，那种东西连小学生都做得出来。」

古有云，艰深算式的答案非零即一。

「『零』啊……」

此时蓦然响起门锁的喀嚓声。我转向声音来源，只见玖渚正从房间出来。她反手阖上门，接着东张西望地四下梭巡，目光与我对上之后，倏地动作一顿。

「啊！发现阿伊了！」

玖渚说完，朝我奔来。全速跑到吸烟室之后，仍不减速，反而继续加速，朝我扑来。我早已习惯玖渚的这种行为，便熟练地化解冲击力，让两人不至受伤地迅速接住玖渚。

「嘿嘿嘿。」玖渚轻笑着将玉手绕过我的背脊，环抱住我。「人家回来了，阿伊。」

「……」瞬间的踌躇后，我立刻应道：「欢迎归来，小友。」

一如往常，天经地义的气氛。

暂时保持如此，这样就好。

我如此告诫自己。

「……感谢两位的激情演出，可是哪，」志人君不耐地哼道：「既然说完话了，快点回去吧。要亲热到别的地方去亲热。博士交代我，等你们见完面再把你们带到他那里。」

「与其说是助手，你根本就是杂役嘛。」

「啰嗦！小心我杀了你！」

志人君怒叱（生气也很正常吗？），鲁莽地站起。接着贸贸然地迈步离去。我欲要追上前，但玖渚不肯松手，我根本站不起来。

「喂，小友，等一下要抱多久都让你抱，你先松手。」

「嗯～～可以是可以。」玖渚说完，意外听话地离开我。接着对志人说：「小志，等一下。」

「咦？为什么我必须等一下？你也要抱我吗？」

「人家才不要。那个呀，小兔说……」玖渚倏然睇了我一眼，目光又立刻转回志人君。「小兔说想跟阿伊讲话。」

「咦？你说什么？」「咦？什么跟什么？」

志人君的错愕声，以及我的惊呼声同时唱起双重奏。志人君是男低音，我是男高音。但男子双人短合唱并不悦耳。志人君和我之间荡漾着一股尴尬的空气，我极欲将之挥开似地重新寻问玖渚：「你说什么？」

「这次变成了『这种家伙』吗……你才应该听听铃无小姐说教。」我傻眼叹息。「不过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小友，为什么兔吊木想跟我说话？」

「哎，这我就不知道了。完全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也没听过这种事。应该是捏造的吧？」兔吊木嘻嘻哈哈。「毕竟这世上有许多嫉妒他人成功的流言蜚语。」

我不知这个问题意图为何，不觉有些犹豫。但再怎么想，都不像是心怀不轨的提问。既然如此，是单纯出于兴趣吗？我最后决定老实回答。

「跟那丫头直接交谈时叫她『小友』，代名词则使用『你』。现在这样跟第三者谈论她时，名字是使用『玖渚』，代名词则是『那丫头』或『她』。唯一的例外就是跟直先生……跟玖渚的哥哥谈论玖渚时，我都是说『令妹』，因为那个人不喜欢别人直呼他妹妹的名字。」

「我先走你们不就出不去了？你以为我干么在这里浪费时间？」志人君砰一声拍打茶几。「喂，快去快回啦。」

我对玖渚的心情是如此，而玖渚对我的心情亦如是。

他坐在室内唯一的家具——折叠式钢椅。翘着二郎腿，毫无防备地对着我。下颚微扬，由下朝上窥探我的神情。

「你想先走也没关系。」

「顺道一提，本人兔吊木垓辅当面叫她时是用『死线之蓝』，与第三者交谈时，有时亦会使用该名称，若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则是用『玖渚友』。若是讲述概念性的问题，有时亦会略称为『死线』。代名词则使用『她』，偶尔也会使用『那个东西』，大概就是这几种。」

简洁的答案，确实很有玖渚风格的回答。然而，我如今既已搞不清这种「风格」。玖渚友的风格到底是什么风格？如此单纯的东西逐渐混浊，变得暧昧难明。犹如左右翻转的劣化拷贝，变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志人君怒骂般，不，是吼叫似地说：「为什么兔吊木先生想跟这种家伙说话？」

我尚未进入房间，室内就传来这种高音。就算告诉我那是女性所有，我都能信以为真，仿佛逼尖喉咙的嗓音；但绝不柔弱，犹如尖锐刀械的声音。

「……可是我听说斜道卿壹郎博士近一年的业绩——以个人名义向玖渚家族呈报的研究成果、学术绩效，其中九成均是出自兔吊木垓辅，其实都是出自你之手。」

「拒绝了？」

「简直就像在谈陌生人的事哪。不，这也不是坏事，反正过去的自己亦与陌生人无异。」兔吊木说到此处，「嗯，小友、玖渚、你、她、令妹啊……」忽地开始喃喃重复我的台词。

「……我已经答过了，请你回答我，兔吊木先生。你跟玖渚说了什么？」

「……请回答问题，兔吊木先生。」

「没有人能够跟那个东西沟通，不论是我、你，或者任何人都不可能。我说得没错吧？」

「这种事你也猜得到吧？你觉得我们说了什么？」

「……」

心情实在难以言喻。

「你跟玖渚说了什么？」

「……」

「啊啊，抱歉抱歉。没关系的，我不是苏格拉底，虽然常常有人说我的鼻子跟他很像。反问对方问题，让对方思考的手段并不坏，不过并非我的风格。真要说起来，本人是喋喋不休的饶舌型。」

「……那么，请。」我半敷衍了事地应道：「可是，你还有问题想问我吗？」

「不，无所谓，我不在意。话说回来，兔吊木先生。」

「你们这群人一来，真是麻烦事不断。你快去啦，我也在这里等。」

「真的吗？」

「这是某种心理测验吗？」由于心情比刚才轻松，我自然而然地出口揶揄。「所以呢？我对玖渚抱持何种扭曲的情感？」

废话！这种年龄差距，要是对未成年者做这种事，乃是无可酌量的犯罪行为。何止是社会犯罪，根本就是人性犯罪。

「我就这样挥挥手说『哎呀，免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没有幽默感吗？何必老是这样瞪人？鲸鱼不是鱼喔。」

「什么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是换我发问吧？」我抬头盯着心神恍惚的吊兔木。「为什么拒绝？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你别这么僵硬好吗？」最后兔吊木主动开口。「刚才短暂见面时也是，你为何像是将我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呢？我好久没这样跟人类说话了。我还没对你做过任何事吧？喏，志人君是那副模样，见了我既不肯开口，也不肯看我，甚至不愿靠近我，其他人则是完全不来这里。我这个人其实很爱热闹，向来很怕寂寞。真是寂寞、寂寞得要死。求求你，跟我说说话吧？」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笑话很有趣，兔吊木窃笑不止。那是跟发色一样，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幼稚动作。

「……」

「真的吗？」

「我不是说兔吊木就好？」兔吊木摇晃肩膀。「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叫『先生』。你亦没理由如此尊称我，我甚至想叫志人君别这样叫了。唉，真是伤脑筋。『丛集』的成员都是直呼其名，听起来顺耳多了。」

「不，觉得很羡慕而已，继续说下去。」

「确实是好眼力，好个堕落的眼力。这样面对面，不禁让我想起『凶兽』。」

「喂。」我忽然转向玖渚说：「小友，你跟兔吊木谈得如何？」

「很开心呀。」

「……你回答我的问题呀。」

「一人问一次，现在该我问吧？顺序要分清楚才行。」

似乎很多。

「所以呀，小兔说想要跟阿伊讲话。」

「原来如此……原来你是这种人。了解了解，我明白了。」

「死鱼眼也太那个了，博士还夸我『好眼力』呢。」

我步入室内，反手阖上门，也同样对他说道：「你好。」兔吊木闻言，和蔼可亲地笑了。

我闻言心头一阵揪痛。

「好久？」

「兔吊木先生有话要跟我说吗？」

「所以，你又如何？」

「别称这种说法并不全然正确。」兔吊木竖起一根手指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名称，所以每个人都是随意称呼。我基本上是叫它『丛集』，而该名称就在此普及，哎，就是我让它普及的。『凶兽』那小子是叫它『

团体

』，『

罪恶夜行

』则是称之『

矛盾集合

』

㊟

，『双重世界』取了『

领域内部

』这种风雅的名称。不仅是因为排他性，因为那个东西最喜欢语言游戏。还有还有……呵呵，嗯，反正就是五花八门，随心所欲。有些人甚至每次用的名称都不尽相同，所以我们没有别称、学名、本名。我以『丛集』称呼我们，如此而已……至于『死线之蓝』，则是称为『集团』。」

「你有离开这里过吗？我听说是没有喔……将自己的技术全数提供给卿壹郎博士，被彻底限制自由，你这样还坚称自己没有离开这里的必要吗？」

「兔吊木就好。还有，你别杵在那里，坐下来如何？」

这次是女高音和男低音的双重奏。

「什么意思？你不是才刚跟玖渚讲过话？」

「哎——你好。」

「……『丛集』是什么？」我提出一直很在意的问题。「到这里之后听过这个名称好几次……是『集团』的别称吗？」

「是吗？」兔吊木点点头。

看样子是非去不可。我不晓得兔吊木为何叫我，但我亦别无选择。尽管不愿，但也只能赴约。「你自己小心，有事就大声叫我。」我背着志人君对玖渚耳语，然后沿着长廊来到那扇门前。

「真敢说哪，小毛头。」兔吊木闭上双眼，接着睁开右眼，说：「年纪轻轻就想跟本人谈自由？十九来岁的自由，凭什么大放厥词？你倒是很狂妄嘛。」

「这种事不说为妙，不，应该说眼不见为净吗？」兔吊木不为所动。「不过，你还真是阴郁，眼睛就像死鱼一样。」

「……结果你怎么回答？」

「打扫过了，很干净的。不过打扫的不是我，而是由志人君做的机械代劳。」

「……有。」我这次是完全敷衍了事地回答。「这又怎么了？」

是吗？不，的确不想知道。

「唔，不知道。」玖渚的回答非常冷淡。「反正人家准备离开房间时，小兔就说『可以带刚才那个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过来吗？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我开不了口。当着兔吊木，我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根据玖渚的说法……不，更正确来说，根据小豹的说法，卿壹郎博士握有你的某项弱点，你才被拘禁于此——」

「如果不是被幽禁，那兔吊木先生，你有办法自行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研究机构……不，你有办法自行离开第七栋吗？」我连珠炮似地说：「举例来说，你有刷读卡机的研究员识别证吗？有进行声纹登记、网膜登记吗？」

兔吊木征求我的同意，眼神笑意不减，但双眸深处毫无一丝轻佻。表情宛如在搜索对方的弱点。「我想没这回事。」我随口应道：「话说回来，兔吊木先生。」

兔吊木眉开眼笑，似乎颇为开心。我无法判断他是单纯跟我聊得很开心，还是觉得观察我很有趣，或者只是强颜欢笑，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顺道一提，本人没有。」

「我站着就好。」

我增加倚靠墙壁的身体重量，略微减少左脚负担。这是为了随时都能奔跑。尽管觉得没有这种必要，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不是叫你别称我『先生』……唉，也罢，反正我也不认为凡事都能如愿以偿。继续说，什么事？」

冷不防。

「嗯，『死线之蓝』当然是对我说——我让你离开这里。」

「你……」兔吊木先是一阵沉默，接着说：「叫她『玖渚』？」

「呵呵！『弱点』吗？」兔吊木双掌在胸前用力一拍，室内响起干涩的声响。「『弱点』倒是不错！那个『凶兽』真会搞这种语言游戏！笑死人了，太有趣了。世上竟有如此趣事。」

「地板吗？」

「我拒绝了，这还用说？」兔吊木一副何必多此一问地说：「另外也说了许多事，不过都是私人话题，希望你别多问。你也不想听我是如何处理性欲的吧？」

「有，问题可多了。」

兔吊木自豪地说。仿佛能够让玖渚说出这种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我对这个字微感诧异。同时，紧张的心情亦略微缓和。至少是可以沟通的对象。我挪了挪位置，与兔吊木保持一定距离，将身体靠向右侧墙壁。接着，再将身体转向兔吊木。

「跟『死线之蓝』？喂喂喂。」兔吊木嗤嗤偷笑。非常人性化的自然举动，可是正因为自然，反而有一种不协调之感。「饶了我吧。你这样说，我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难不成你将死线之蓝——玖渚友定义成人类？」

抑或者，这正是我的固执之处。至少与志人君并坐在吸烟室的玖渚友，是我所熟悉的玖渚友，我边想边敲门，然后握住门把一拉。

「不可能。」「不可能咩。」

连轮唱都开始了。我的脑袋乱成一团。「不，总之，」我勉强打断两人的轮唱。「就先不管我的眼睛长得如何，为什么兔吊木要叫我过去？」

「哟！好不容易放松的表情又僵硬啦？我说了什么令你不快的话吗？如果是这样就抱歉了。毕竟跟人类说话的机会不多，所以我不太擅长圆滑的沟通方式。你别介意。」

「呵呵呵，呵呵呵，要我回答问题？好，我就回答你，小毛头。」兔吊木停止狂笑，缓缓抬头。「举例来说……你知道猪这种生物吗？牛或鸡亦可。」

「一定是你。」「一定是阿伊哟。」「绝对不会错。」「绝对不会错的。」

（注：源自罗素悖论（Russell9;s paradox），由哲学家伯特兰·罗素提出。）

兔吊木默然，接着眯起一只眼睛紧盯我。我故意、半强迫地不予以理会，继续侃侃而谈。

玖渚「唰」一声在沙发坐下。「搞什么飞机？呿！」志人君从走廊折回，一边抱怨，也跟着坐下。

「好啦……我知道了嘛。」

「你们说话还真奇怪，『死线之蓝』也是，你也是。」兔吊木倏然一脸无趣地道：「你们真会说这种非常、极端奇怪之事。本人是以特别研究员的身份受聘于此，不但有薪水，福利也相当不错。既未遭到软禁，亦未被监禁。」

「你回答完，我就回答，轮流发问吧？由我先提问，你平常是怎么称呼『死线』的？例如我称我们是『丛集』，你又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就说不知道了咩，不要问人家啦。你去不就知道了？」玖渚说完，朝刚才离开的房门一指。「机会难得，阿伊就去聊聊吧。一定会很开心的，人家在这里等。」

「他只说了『眼睛像死鱼一样的青年』吧？既然如此，也可能是志人君。」

集团。

「那么先来记直拳……你跟玖渚友接吻了吗？」

「……」

「我当然知道猪。」

「那就好。既然如此，你当然也知道家猪是山猪家畜化而成的生物吧？牛和鸡尽管并未经过品种改良，嗯，不过亦很类似，被人类视为家畜。你对家畜的看法如何？他们——姑且就称之为『他们』——你认为他们这种生物败给了人类吗？」

「……不是吗？」

「不是，何止不是，根本就是相反。到头来，被家畜化之后，被改良之后，他们更加兴盛。接受人类的保护，由人类进行饲育，由人类进行生产，生命体势力有了飞跃的进步。透过与人类的共生……不，是透过对人类的寄生，他们获得不动如山的生命体势力，不是吗？」

「——听起来只像是狡辩。」

「狡辩也好，辩赢者赢。不管黑猫白猫，会抓老鼠便是好猫。言归正传，我目前所处的状况真的这么糟糕吗？坐拥整栋研究建筑，亦可这样与你对话。尽管行动受限，但其他人又何尝不是？这世上有不受束缚的人生吗？比起那些每天在家看电视，只跟固定对象来往，只在有限空间移动的人，我觉得自己更加自由。至少我的精神是无限自由的。」

「我不认为这是你的真心话。」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不打算束缚你。」

兔吊木这时换了一个语气，「那换我问你，」他说：「你跟玖渚睡过吗？」

「……我接下来要一直接受这种性骚扰的提问吗？」

「有什么关系？机会难得，咱们两个男人来谈谈心吧。」兔吊木露出欧吉桑的猥琐表情。「顺道一提，我没跟『死线之蓝』睡过。」

「废话！有的话就是犯罪了。」我用左手盖住双眼。「我也没有。」

「没有吗？」他甚为不解。「咦？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吧？」

「是真的，这种事谁会开玩笑？这类行为完全……呃，虽然不是没有，多半都是未遂。」暗咒事情为何演变至斯，我尽量语气平淡地应道。「这样满足了吗？」

「唔——不，不太满意，不可能这样。」兔吊木双手抱胸沉吟：「你是正常的男性吧？没有特殊性癖吧？莫非现在对我春心荡漾？」

鬼才对你春心荡漾！

我不理会兔吊木，开始提问。

「总之兔吊木先生，你不打算离开这里？」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打算离开，而是没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举例来说，『死线之蓝』平常不是在京都大楼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你会勉强拖她出门吗？不可能吧？她没有必须外出的理由，因为她对这种居家生活感到满意，谁都不会因此困扰。我也是如此。没必要为了知道宇宙很广大而上太空吧？」

「换句话说，对兔吊木先生来说，玖渚这次的行动是多此一举？」

看起来只像是怪叔叔，但这家伙毕竟是玖渚友的伙伴，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或许现在是，目前这样就好。」兔吊木点头。「或许目前这样就好，可是你……你们总有一天会碰壁的。因为这种含混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不可能永远持续。碰壁之后若能醒悟倒还无妨，但碰壁之后若是身亡，一切就此结束。这种道理你也明白吧？就我来看，你这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提问结束。好，接下来换你发问吗？」

「不，免了。」

我立刻谢绝，兔吊木仿佛看出了什么，微微一笑。令人讨厌的微笑。

「顺道一提，我有两位妹妹——」

我之所以没离开，就是因为兔吊木曾是玖渚的「伙伴」吧。不，这绝非过去式，就连现在，两人都视对方为伙伴，而基于这层关系，我才在此继续与他对话。我如此自我分析。

「卿壹郎先生确实是如此说的……呵呵，他还真是麻烦先生哪。」

「……」

「嗯啊，你想知道她说了什么？你想知道玖渚友使用什么名词来代表你？」

问题点？他究竟是看见什么事的问题点？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位名叫兔吊木的男子才是目前的唯一问题。我突然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离开房间。

我喟然而叹。他果然是饶舌型的男子。不论从哪个方向进攻，电波均被对方击溃，最后吞噬殆尽。

「哎，你放心。其他房间就很零乱。不乱的房间也有，但也绝非井然有序。我不太会整理，毕竟我是破坏专家。四楼整层都是我的私人空间，有机会的话，你不妨到二、 三楼看看。工作场所就跟梦幻岛一样杂乱。」

「或许如此。可是，就算这样又如何？我没理由任你大肆批判。即使有，我也不想听。对我来说，玖渚是朋友。对玖渚而言，我也是朋友。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那真是太可惜了，精彩剧情才要开始哪。」

「……电脑是人类开发的装置里最、最、最优秀的装置。这不仅是硬体，软体方面亦然。遵循严密的程式，按照一般人无法领悟的原理，进行超高速运转。将一切化为可能，基于与人类大相径庭的语言运作，不消五分钟就抵达人类花费百年才终于靠近的境地；但另一方面，即便是这般难解、复杂的装置，普通凡人亦能操控。只要关掉开关，电脑立刻停止。有人认为正因如此，电脑才能在人类之间兴盛，因为操控电脑的行为满足人类内心渴望『将优于自己的存在踩在脚下』的欲望。」

「战栗、战栗，正是战栗。我们这群人虽然话不投机，唯独这点大家感受都一样吧？其中也有人基于嫉妒、或者出于仰慕而找过她吧？本人亦用尽各种手段只为与玖渚友接触……尽管当时的心情比较像是『与敌方接触』，但不愧是玖渚机关，确实不好对付，我只能放弃。所以当她为了筹组『丛集』而主动找上我……我忍不住喜极而泣。这可不是夸大其辞，我真的哭了。你想笑就笑吧，因为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居然被十四岁的小丫头拯救。」

「简言之，假如你认为我很老实，势必背叛你的期待。很可惜，我没有准备你想听的答案。『双重世界』或许有办法跟你打哈哈，可是我不行。」

「……」

「……兔吊木先生，关于『集团』……『丛集』——」

「玖渚说过我的事？」

「……」

「我没有生气，只是说这听起来不太舒服。」

我当然不可能笑。

根本就笑不出来。

「嗯啊，好好期待。一切交给我，本人以『害恶细菌』之名发誓……话说回来，天才——这个词汇固然不错，却无法否定过于泛滥。你仔细想想，被人称为天才其实并不难。这座研究机构的成员，有谁未曾被尊称为天才？志人君、美幸小姐亦是如此。不过，陪同『死线』前来的你和监护人铃无小姐就很难说了。被人称为天才其实并不难，困难的是——自己确信自己是天才。我当然不是指认定。」

「这听起来不太舒服。」我打断兔吊木的台词。「我看起来像这种人吗？」

「你不但跟玖渚接吻，也跟她拥抱，但其实这些都是对妹妹的亲情吗？你的意思是说，玖渚友对你而言是妹妹吗？这也不坏，只能将对方视为妹妹，就某种意味来说，是对女性的最高赞美。」

「唉，我也觉得是闹剧一场，真是超级滑稽的闹剧。你想想看，集结世界最顶尖的头脑——呵呵，自己说也很不好意思，集结九个世界最顶尖的头脑，搞出来的竟是小孩子的游戏。这真是糟蹋才能、挥霍天才的的极致之举。事实上——我们若将自己的力量运用在更为正经的地方——假使我们站在正义的阵营，地球也许就能变成更加美好的行星。喏，你觉得我在吹牛吗？」

「不论对象为何，人类都想掌控主导权。好，稍微偷窥过人类的龌龊欲望，再回到玖渚友的话题吧。她绝对是天才，而最值得一提的乃是犹如装了超大容量硬碟的脑内记忆力，人类极限的RAM。只要看过一次她写的程式，任何人都将沉迷其中。所谓的美丽，就是毫无虚度糜掷，在任何意义上均无多余或不必要。『死线之蓝』创造的程式，没有丝毫多余。不仅是程式，以技术者身份制作的硬体，诸如主机板或CPU亦无任何浪费。就『毫无浪费』这点来说，『死线之蓝』遥遥领先『丛集』的其他成员。」

「……你的问题太多了，兔吊木先生。」我垂首道：「问题一次一个，至多两个才合乎礼仪吧？」

「我倒是看不出来。」

「我是不可能对你说的，我甚至不可能对自己说。」

唉……完全猜不透这家伙在想什么。

「不将自己没兴趣的书本扔向墙壁，全部读完才叫勇气……听说是这样喔，太宰治说的。怕寂寞的天才真是句句良言，你不觉得吗？」

「呵呵，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知是否明白我的心情，兔吊木更为老气横秋地说：「此刻有机会引用昔日『丛集』成员『双重世界』的言论，本人不胜欣喜。没什么比讲述引以为傲的友人事迹更令人高兴了。」

「……不客气。」

「我们之间没有快乐这种感情。言归正传，既然玖渚友对你来说不是妹妹，那么宠物呢？」

「……」

（注：非洲的代表性语言，属

班图语族

，通用于非洲东部至中部的广大地区。）

「啊……」非常令人不快的感谢。「总之，玖渚不是妹妹，至少我从未如此想过。或许有如家人般亲近，但这是距离问题。」

「喔～～你的表情就像家人这东西可有可无。呵呵，我终于知道问题点在哪了。」

「称不上厉害。」一边提防对方突然改变话题，我答道：「不过修过电子工学方面的课程。」

「……那我就鼓起勇气，好好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你说呢？说不定一样。至少若由我或你判断，或许没啥不同；可是，预测和确信的差异，连你亦能区分吧？预测将出现六，然后掷骰子，结果是六。喂，这就表示预测者很厉害吗？不是吧？但如果是确信将出现六，情况就不同了。这种特性百分之百……铁定百分之百可以称为才能。本人昔日亦曾预测自己是天才，但这是误解，如今每一思及便羞愧万分。至于玖渚友，她……你不觉得她对这方面拥有高度自觉吗？你不觉得她是深刻知道自己是天才，深刻理解自己是天才吗？」

「喂喂喂，这种挑拨性的言论有点卑鄙喔。」兔吊木打趣似地扬起右眉。「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对玖渚友的好意感到很开心，甚至非常感动。而且，撇开此事不谈，能够与『死线』再会，我都很高兴。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也很感谢陪同玖渚前来的你，谢谢。」

「我——」

「你知道『死线之蓝』幼时被人如何称呼吗？你自然知道，不可能不晓得。就是『savant』这个名词而已，不用说这是源自法语，英文叫做『genius』，日语则称为『天才』，至于德语也好、中文也好、斯瓦希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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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意义都一样，因为才能没有国境。当我仍是孤身只影的骇客，当我仍在幻想自己是孑然一身的那个时代，听闻玖渚家族的直系孙女拥有如此天赋，老实说真令我战栗不已。」

「不用了。」我拒绝兔吊木的邀约。「那里也有很多机密吧？志人君一定会骂我的。况且我们之所以在此会面，我想正是因为这个理由。」

「……」

「那换我了。」

实在难以评论，我于是随口应道。

「也许是这样哪。你说的或许没错，但这点程度的服务也无妨吧？无偿奉献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喔。透露一下嘛？拥有玖渚友的心情如何？」

「实际上，她就跟狗一样忠实吧？对于你啊。」

「……话说回来，筹组这种东西的理由是什么？」我说：「你们到底是抱持什么想法才组织『集团』……『丛集』，展开活动的？」

就是玖渚所说的「小日」吗？

「……」

「包在本人身上。」兔吊木老气横秋地答应。「问题来了！你对异性有多少兴趣？」

「哟！转变话题吗？原来如此，改采攻其不备的战术吗？嗯，不坏不坏，好个明智之举。还真不能小觑你这个娃娃脸，你似乎比外表更聪明。」兔吊木眉飞色舞。「答案很简单，我不喜欢杂乱无章。其实就连这个——就连这张椅子都不想要，可是这样未免有点病态。」

「……」

「呵呵，『凶兽』也说过这种话。结果『双重世界』如此回答：『喔！这么说的话，你只将狗当成低于人类的垃圾生命体。嗯，你是彻头彻尾的歧视主义者。哈哈哈，原来你是伪君子？哎呀呀，真是卑鄙无耻的男人，干脆死了算了。不过呢，你这种人活着本来就没啥意义。活着只会造成他人困扰，死了才初次令旁人感到安心吗？唯有一死才能有所贡献，简直是比狗还不如。原来如此，以为你是印度豹，结果竟是小狗狗？你这小子真搞笑，喂，小狗狗，可不可以帮我搜寻搜寻？例如骨头之类的。』顺道一提，两人接下来就扭打成一团了。」

「什么？真的吗？」兔吊木颇为惊讶地瞪大双眼。「——是这样吗？哎呀，真是上了一课，谢谢。认识你真好。」

「……这才是核心吗？」兔吊木眼神锐变。尽管只是表面，但迄今柴郡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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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眯眯笑眼骤然一变，换上两道仿若要将我剜出的凶狠目光。「非常简单。对我而言，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比扭断婴儿手臂容易数倍、数十倍、数百倍。简单至极，一句话就能解决……但老实说，还真提不起劲哪。」

「……」

「为什么这样说？至少我喜欢做梦的少女胜于做梦的欧吉桑。」

「那家伙谈论女人时的言论。『假设这里有一只狗。我既不会踹那只狗，亦不会拿砖头打它的头。如果它肚子饿了，而我手里有面包，应该就会给它吃。如果它摇尾走到我的脚畔，我就会摸摸它的头，如果它翻过身子，我也会搔搔它的肚皮。必要的话，让它在室内乱走亦无妨。就算它咬我的手臂，我大概也会原谅它；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透过颈圈跟那只狗串在一起。』」

「你想让我说『那丫头是我的，绝不交给任何人』吗？」我猛然抬头，瞪视兔吊木。「开什么玩笑？你想要的话，就随便拿去吧。」

「……请适可而止，兔吊木先生。」我终于忍不住说：「有话想说的话，不如就说清楚讲明白吧？拐弯抹角也该有个限度。不，这不是拐弯抹角，根本就是冗词赘句。套句歌德的话，假如你是小说，我此刻就将停止阅读。」

「好，换我了。总而言之，你无法将玖渚友，无法将那少女视为一名女性，对你来说，她是友爱的对象，而非恋爱的对象吗？」

兔吊木以「他」来称呼卿壹郎博士的表情，至少我看不出有怒气、怨恨等等，被囚禁于这种空间者应有的情绪；话虽如此，亦看不出有对自己的所长应有的敬畏或好意。

（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会隐身的猫咪。）

兔吊木将身躯靠向椅背，准备接受我的质询。我一时犹豫该问什么。不，问题早已决定，只是犹豫该不该问。但我终究还是问了。

双重世界。

「战栗……吗？」

「那么，关于这种天才，但另一方面，除此之外都很夸张。玖渚友在玩弄机械或建构应用程式方面堪称完美无缺，但除此之外的范畴都等同无能。才能极端不均衡乃是著名的学者症候群，以及最近很热门的亚斯伯格症候群的特征，不过她的情况比这些普通症候群更特殊。幼稚的举止，拙劣的思考能力，尤其是人际关系方面，更发挥了完美无缺的愚劣。这也很正常，因为她缺少『感情』。就算称不上缺少，亦是完全不够。也许足够，但完全不知如何操控。是故，她无法读取对方的感情。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就等于照镜子，必须将对方视为相同存在才能成立，毕竟人类无法与没有映照于镜面的对象沟通。唉，这由我来说也很奇怪……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总而言之，正因如此，『天才』玖渚友无法独自存活。正因过于突出，所以无法独自生存；然而又因为突出，非得独自生存不可。呵呵，还真是有趣的矛盾回路。」兔吊木这时朝我一指。「……要是少了你这种存在，玖渚友甚至活不下去。先不管是否非你不可，玖渚友为了继续生存，为了进行生命活动，都必须仰赖你。若以电脑比喻玖渚友，她就是OS问市以前的原始结构。问题来了！对于天才玖渚友受到自己的庇护，你有何感受？」

「……这位引以为傲的友人还真是无趣哪，兔吊木先生。」我老实陈述感想。「将女性与狗一视同仁是不行的喔。」

「……挺快乐的嘛。」

「……呵呵，你这种男人也会生气啊。」兔吊木脸上浮起「你上钩啦」的神情。「是因为自己被侮辱？还是因为对玖渚友的感情被侮辱？或是因为想法被识破？」

「现在已经十分病态了。」

「——我不觉得。如果你们保持善良，拯救世界确实易如反掌；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假设。到头来，天才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你们『丛集』的九个人——包括玖渚在内的九个人并非例外。这间研究所的成员是如此，我迄今见过的天才们也都不正经。所谓的不正经，并非单指『从社会角度来看』的意思。所有天才……都在某方面脱轨了，品格高尚的天才反而是例外中的例外。我呀，才不会像做梦的少女般期待天赋异禀者的人格。」

「会吗？我很舒服喔，舒服极了。因为是对朋友的朋友讲述朋友的事。这种喜悦并不常见……你对电脑有多熟悉？」

「……什么意思？」

「引用什么言论？」

「你在说我吗？可是，嗯，正如你所言。许多天才都有不适应社会的问题。或者该说，社会本身就对天赋异禀者很不友善，毕竟谁都不会对可能掠夺其利益的天才有好感。」

「确信和认定有何不同？」

「这是在歧视做梦的少女吗？」

「请手下留情。」

「……跟正常人差不多。」一边忍受依然如故的性骚扰，我一边答道：「这还用说？」

「那么——」我接口道，再环顾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你为何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当成私人房间？」

「简言之，你对玖渚友的萝莉身材没兴趣？」

「顺道一提，本人倒是兴致勃勃……开玩笑的，你别逃啊，别夺门而出。我怎么可能有兴趣？我比她大十五岁喔！哪可能做这种事？在本人故乡，萝莉控就像是寒暄的玩笑话，真的！这点程度就退缩的话，你在本人故乡铁定无法生存。拜托拜托，别用那种疑神疑鬼的目光看我。」

「加上她又是那样，不但一头蓝发，而且那种年纪，身体却与少女无异，尽管古怪之处甚多，但客观来说是很可爱的女孩。非常非常可爱，确实是引人遐思的女孩。能够让这种女孩对自己百依百顺，对自己唯命是从，对男人来说是难以抗拒之事。」

「……」

竟对他有所期待，是我太愚蠢了。

话中有话的语气。自信满满的态度宛若在宣告「本人还有王牌没秀出来呢」，实在不像是装模作样或故弄玄虚。

「你爱怎么叫都行，反正原本就是匿名集团。」

我下定决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此生绝对不去这家伙的故乡，同时暗忖志人君和神足先生所说的「变态」，难不成是这个意思？若然，亦不难理解志人君何以那般畏怯。我悄悄换成可以随时抽出右胸刀子的姿势。

「我不想听。」我间不容发地打断他。「而且日本人一般是不会跟妹妹接吻的，也不会拥抱。」

「呵呵，不是不可能说，而是不愿意说吧？基于坚强的自我意志。」兔吊木毫不让步。「你对自己到底会透露什么感到万分恐惧，深怕钻牛角尖之后所造成的结果。你非常非常害怕，对自己怕得不知所措，是吧？」

「啊啊，这么说来，『死线』也说过哪。你曾经跟ER3系统那个巨大的知识银行有瓜葛吗？」兔吊木兀自点头不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难怪你比外表更聪明。」

「……啊啊。」

喔！这次的问题比较正经了。

「对你来说，『死线之蓝』确实是很方便的存在。毕竟她是玖渚家的直系血亲，是爽快资助那种『堕落三昧』在深山大举兴建研究所的一族之孙。即便已被逐出家门，其影响力亦不容小觑。再加上亲哥哥玖渚直，家族里亦不乏支持她的人。只要待在她身边，你的人生不啻是有了保障。」

「这种开门见山的解说真不像你，兔吊木先生。就连比喻都很陈腔滥调。那丫头是天才这件事我也认同——」

「你也认同，而我也认同，但最认同的乃是玖渚友本人。不论自觉和自认这种行为的意义为何，应该不用我解释它们与自信有关吧？假使寻求相对性的评价，必须拥有洞悉他人水准的能力；然而，若要获得绝对性的评价，势必得了解自己。并非透过与他人比较来了解自我，而是经由自己认识自己。毋庸试探自我，无须任何试验，不用任何试炼。不必世界即可生存，这才是绝对的天才，这就是确信。」

「这样你还想问吗？」兔吊木拨了拨白发。接着摘下太阳眼镜，放进白袍口袋，再以肉眼注视我。「如果你想问，我就回答你。但这并非基于亲切心，反倒是回报你从我们身边夺走玖渚友的恶意，这点你最好记清楚。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还想问吗？」

「我想问。」我点点头，没有一瞬间、一刹那的迟疑。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的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请告诉我，兔吊木先生。」

「因为『死线之蓝』希望如此。」

兔吊木真的只有回答一句话。

简单明瞭地如此答道。

「我们不过遵循而已。因为这是她的要求，我们只是遵循罢了。她不仅是我们的统率者，她更是我们的支配者。而我们既是『死线』的兵队，更是奴隶。」

「呃——」

「飕」的一声。

我的膝盖一软。双脚支撑全身体重，身体倒向墙壁；然而，体重仍旧无法支撑，于是双手按住墙壁。墙壁仿佛即将坍塌，不，只是我快晕倒而已吗？可是，若不赶紧想想办法，我这个存在就要终结。

「——吊木——」

我、我、我、我、我……

我正想开口时——

「喂！你这小子到底要跟兔吊木先生讲到何时啦？」

房门外侧传来志人君的怒吼以及激烈的敲门声。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到底在干什么？」

「呵呵……」兔吊木闻言耸耸肩，换了一个坐姿。从白袍口袋取出太阳眼镜，戴上。又恢复成原先笑咪咪的眼神。「好好好，志人君！我们已经说完啦……呵呵，看样子今天该结束了。虽然还有许多问题，就此散会吗？玖渚的朋友。」

「……看来是这样。」我竭力以双腿支撑体重，离开墙壁。「看来是这样，害恶细菌先生。」

「呵呵，明天再来吧。届时再谈些较有建设性的话题吗？反正你也打算待上一、两天吧？」

「啊啊，嗯，我想是这样，嗯……」

「明天记得带那位叫铃无的监护人来。从『死线』的话听来，她似乎是颇为有趣的女性，甚至不输你哪。」

这个行为当然毫无意义。

数十分钟后——我和玖渚再度返回斜道卿壹郎博士主掌的第一栋，两人并肩坐在刚才与卿壹郎博士谈话的四楼会客室。室内没有其他人。卿壹郎博士此刻正在三楼实验室进行研究，志人君则到那里报告「玖渚和兔吊木的会面结束了」。

我都会立刻回答，摇摇头。

「……阿伊？」

能够沟通。

「阿伊，莫非小兔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他对我问道：

「你——」

「连你的话都无法阻止……你不是领袖吗？」

为什么我连这点程度，连这点程度的简单问题，连一句话就能结束的问题都应付不了？

「大家……？」我愣了一下。「是谁？」

一如五月，对她那时一样。

「是前任领袖。可是呀，虽然说是『集团』，其实大家都是各凭己意行事……没想到竟能团结成那样哩。所以我们与其说是解散，不如说是分裂。因为实在没办法处理那些过于庞大的才能……这方面的艰辛实在不愿想起来呢。」

「就大家啊。志人君、博士、美幸小姐和其他研究人员。你不也见过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了？」

兔吊木没有马上开口，停顿片刻才说道：

一般来说，这对我而言是一项优势才对。哼……不愧是「集团」里专门负责破坏工作的「害恶细菌」，真是彻底败给他了。

卿壹郎博士朝我和玖渚瞥了一眼，接着甚是露骨地咧嘴一笑，「如何？」他语声沙哑地说：「朋友间的久别重逢，情况顺利吗？玖渚大小姐。」

2

「……」

「小兔不会对没兴趣的人说这种话才对呀，真不知小兔为何对阿伊如此执着。」

「……不，自言自语。我有一半是由自言自语构成。可是，哎呀呀，话说回来，」我勉强换上轻快的口吻说：「套句铃无小姐的话，想不到兔吊木如此普通。根据你和小豹的资讯，我还以为他是完全无法沟通的古怪家伙。」

对于兔吊木的那个问题，别说是立刻回答，我根本无法回答，完全无法回答。

「阿伊没有畅谈。」

竟连戏言都破坏殆尽。

「宽容？无妨，我对年轻人向来宽容以待。」

为什么……

是故，我和玖渚目前是两人独处。

卿壹郎博士言毕，缓缓走到玖渚友正前方，停在能够俯视座位上的玖渚的绝妙位置。

「听你讲述小豹的逸事，或许就是如此——」

玖渚蓦地从旁边偷觑，大大的双眸从下方俯视我。

五年前有人问过我。

玖渚咯咯轻笑。

「多谢关心。」兔吊木对我的挖苦不为所动，嘻嘻一笑。「不过你安心，我其实身体很硬朗，被扁也不会有事的。呵呵，那你替我跟大家打声招呼。」

「……」卿壹郎博士非常不悦地咂嘴，转向美幸小姐说：「喂，你离席。」

（注：高见广春的小说，书名「Battle Royal」原是指一种摔跤模式，由三名以上的个人或队伍同登擂台，战到剩下最后一人或一队为止。）

「唔～～伤脑筋伤脑筋，人家真的很伤脑筋喔。简直就像困难重重的大逃杀

㊟

，这么伤脑筋真的没关系吗？」

只消打诨插科，一切即可解决。

「你其实是讨厌玖渚友的吧？」

「小兔……并不普通喔。」玖渚难得吞吞吐吐。「嗯，人家也说不明白。话说回来，还真伤脑筋哩。」

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还活着？

「对她性骚扰的话，小心被扁喔。」

才能吗？套用玖渚刚才的话，在这种研究机构如此空虚的话语也很少见。身旁就有两名天才，才能这个词汇又有何意义？无异是「祇园精舍钟声响」

㊟

。

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房间里只是有一个人和一个人，而非两人，不是吗？

「你爱我妹妹吗？」

「……嗯？」我抬头。「咦？我没说话吗？那就怪了。我应该正在畅谈中世纪欧洲的宗教问题与贵族阶级的支配制度才对。」

「嗯？你又说什么了？阿伊。」玖渚玉首一偏。「人家没听清楚。」

「没问题。」我开门道：「那我就此告辞。」兔吊木这时忽然对我说：「等一下。」我的右手既已握住门把，头也不回地问：「什么事？」。这扇房门后方有志人君，而他附近有玖渚。有玖渚友。我所认识的玖渚友就在这扇房门后方。

没有老实的必要，没有诚实的必要。面对那种男人，既不必老实，亦无须诚实。说谎也好，虚而委蛇也罢，只要按照迄今的方式应付即可。

「你其实是讨厌玖渚友的吧？」

玖渚略显不安，忧心忡忡地续道：

「最后一个问题，玖渚的朋友。」

「博士等一下……」我忍不住插嘴。「这种说话方式不是绅士该有的态度。」

两人。

「……」

玖渚似乎并不采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缓缓刨开我的脑部。

「有劳您的关心，多管闲事也该适可而止喔，博士。博士其实也知道吧？知道阿伊的身份为何？」

「废物……真丢脸。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不，何止厚颜无耻，这根本是自不量力……你这废物到底在干什么？」

「咦？可是，博士——」

「嗯，那当然非常、非常愉快。」玖渚娇笑应道：「宛如美梦般愉快呢。到这里来真是值回票价。还约好了明天继续聊聊。」

「还要我再说得更明白吗？」

「是有试过。有是有，有是有。说服啊……在小兔面前如此空虚的话语也很少见。小兔不会因为人家的话而停止喔。兔吊木垓辅的字典里没有红灯咩——他是不灭、不净、不死的『Green Green Green』。」

「嗯，长发男跟胖哥嘛。」

「喏，阿伊，你从刚才就一言不发，怎么了呢？」

「可是……那位监护人小姐不在场喔。如此不可靠的少年相伴，没问题吗？玖渚大小姐。」

「——不，我明白了。」美幸小姐按照吩咐没有还嘴，一鞠躬之后，就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地离开房间。她果然有女仆的才能，志人君的发明真是罪大恶极——我心里暗想，不过这大概只是我的胡言乱语。

居然不理我。

「……真是太丢脸了——」

「人家就说没有咩。」

「喔……」

我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只见电风扇转来转去，循环室内空气。无意识地盯着那种东西，看着隐形的空气流动，我缓缓吐了一口气，试图稍微改变空气流向。

就是如此简单。

……可是，果真如此吗？

「伤脑筋？什么事？」

然而——

「……」

「……不，他没对我说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有问问你的近况和健康等等。」我强作镇静地回答：「大概是想听听其他人如何描述你的现状吧？总之，他没对我说什么。」

「啊啊……这件事啊？嗯，他是这么说的。」何止不打算离开，根本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反倒对我和玖渚的关系兴致勃勃。「你没说服他吗？」

当玖渚一本正经地抱胸时，房门朝内侧推开，卿壹郎博士和美幸小姐同时走进室内。我是初次近距离目睹博士的站姿，相较于五官，他的身材显得有些老态龙钟，十分瘦弱，手里撑着一根陈旧的木制手杖。但即使如此，隐约可以看出他年轻时身体应该不错。

「阿伊也听说了吧？小兔不打算离开这里。」

「不，我有畅谈。」

「我就说有嘛！」我也倔了起来。「本人身为拿破仑的子孙，必须认真思考这些。身为终将收复欧洲全境的领导者，当然得掌握该地过去的历史。」

两人独处。

「无法理解？这真不像玖渚大小姐的言论。」

「下一次从你开始，这不就得了？而且跟你刚才问我的一样，一句话就能解决，很简单的问题。一点都不花时间的。」

对于这两个问题，我都是立刻回答：「没那回事。」两次皆如此答复，每次都是。即使有第三次我也是如此答复，第四次亦然。第五次也一样，第六次仍不会改变。

「哼！你这娃儿有够惹人厌。」博士口气忿懑地说完，走近玖渚。「这张脸孔、这双眼睛、这张嘴巴、这个轮廓、这个肉体、这张笑脸、这种语气，一切的一切都很碍眼！」

「……这就怪了。」我并未回头。「开始提问的是兔吊木先生，结束又是兔吊木，这不是很狡猾？」

不久前有人问过我。

（注：取自《平家物语》序文「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博士依然不把人当人看。这样的博士为何会研究人工智能？这点实在无法理解。」

「————你——」

「不许还嘴。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要你『给我消失』。」

「……为什么？」

「啊……无所谓，什么事？」

「对对对。」兔吊木颔首。「根尾先生的肥胖是没药救了……因为天生就是肥胖体质，不过神足先生的长发对眼睛不好，你帮我提醒他一下。」

「你喜欢玖渚吗？」

「是吗？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博士从容不迫地笑了。「不过，希望别妨碍我们的工作哪，玖渚大小姐。我们毕竟不是来这种深山里度假，我可不像大小姐『有钱有又闲』。」

「姑且不论财力，彼此都没时间这点应该已跟博士提过了。不过呢，这方面大家都很清楚。」玖渚说：「现在是明知故犯，所以再如何掩饰都没有意义。总而言之，接下来想切入正题，博士是否有协商的时间和宽容？」

「绅士该有的态度？对『堕落三昧』期待这些，我看是你太天真才对。」博士大笑。「况且一点也不失礼，因为这位玖渚大小姐不可能被我的话刺伤。她压根就没将我放在眼里。没错吧？玖渚大小姐。」

「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喔，博士。又何必以如此乖僻的角度看待世事呢？」

「但这是事实。你就是如此吧？眼里只有兔吊木垓辅吧？对，你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根本就不屑一顾。」博士续道：「你还记得那天吗？这样问也很无聊哪。就是七年前你跟你哥玖渚直前往我当时位于北海道的研究所那天。」

「……」

「至少我忘不了那天，喏，年轻人。」博士这时对我说：「这位大小姐，当时十二岁的这位大小姐，看见我费时三十年的研究成果，你猜她说了什么？」

「……天晓得，我猜不出来。」

「『这真是了不起的研究。』」玖渚这时插口：「『这种东西认真做的话，也得花上三小时呢。』当时人家是这么说的。」

「……」

当时的景象仿佛跃入眼前。这丫头想必是带着六年前对我展露的相同笑容，非常、非常理所当然地讲述这番台词。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居心，无意伤害他人，无意侮辱对方，甚至没想过博士对该研究花费整整三十个年头。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

践踏了卿壹郎博士。

「这是莫可奈何的嘛。因为小直也没说博士对那种程度的研究赌上一生。小直真的很坏呢，阿伊也是这么觉得吧？」

「嗯，那个年轻人确实非常惹人厌。」博士恶狠狠地批评自己的金主——玖渚机关的成员。「呿——两兄妹一起蹂躏我，现在睡觉都会梦到那天的事哪。」

「——直先生说了什么？」我轻声问玖渚。「嗯～～」玖渚先哼了一声，接着模仿直先生的口吻说：

「『请放心，博士。你不必在意舍妹说的，继续研究即可。』」

「不是很普通吗？」

「很普通呀，不知是哪不对了？」玖渚玉颈一歪。「或许是后面那句『毕竟不能让我高贵的妹妹，不能让玖渚家族的直系孙女做这种杂事。』不对吧？」

「没错。」

我绝无袒护卿壹郎博士之意，可是自己的地盘被这种无法无天的兄妹大闹，铁定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这是陈年往事啦，博士。」玖渚再度转向博士。「而且又是小女生说的话，岂能斤斤计较呢？」

「夺走这种说法真难听。」

玖渚还以相同台词。

「丢弃物亦然。纵然是丢弃物，我的就是我的。丢弃物被人捡走也很不愉快……喏，博士，『死线之蓝』的占有欲是非常非常强的喔。你连这点道理都不知道吗？」

「……那个可不能交给你。」

对象并非卿壹郎博士，而是我。

「阿伊。」

我重新坐下，松开紧握的拳头。我瞪了博士一眼发泄内心郁闷，但博士毫不在意我的视线，鼻子哼了一声。

玖渚娇叱。

「……还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博士勉强出言反驳，向「死线之蓝」反驳。「那是你舍弃之物，捡别人的丢弃物，有何不对？」

「……」

「你这就叫有意协商的态度？玖渚大小姐，不论如何，大小姐都打算从我身边夺走兔吊木那小子吧？」

「……」

「多谢告知。」

尽管不愿理解。

博士又说了一次。

「唔，别妄下结论嘛。对不起，好像说得太激动了。」玖渚嫣然一笑，对卿壹郎博士扬起双掌。「在此向博士致歉啰。博士今天好像真的很忙，明天冷静下来之后，再好好谈谈吧？还有许多礼物没拿出来呢。」

「……」

「……丰功伟业？」

「……说得也是，明天再谈吗？」博士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个不停。「……不知道你有什么王牌，但我想都是垂死挣扎。正如玖渚大小姐所言——兔吊木垓辅是绝对不会改变自我意志的人，即便那是迫于无奈的意志。」

「——什么事？」

「我的东西就要放在我身边，至少被你这种人占有是极不愉快之事。」

老实说，他们三人说的我都听不懂。这种放弃理解的态度，或许正是斜道卿壹郎博士「羡慕」的因素。我想肯定是这样。脑筋好乃是不幸中的大不幸。不用看的事物都不幸看见，不用听的声音都不幸听见，不用知悉的味道都不幸尝得，不用感受的味道都不幸嗅出。当厨师的话，倒也还派得上用场。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将小兔关在这里的理由是自己力有未逮，才想使用小兔的力量吧？虽然不晓得博士是如何对小兔怀柔、笼络……胁迫，可是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侵占他人研究成果的行为？不，就连这也无关紧要。你的事从内心到外表，不论哪个部分都无关痛痒。不管博士再如何自豪、自以为是，玖渚友照样没有任何责任。所以想对博士说的话就只有一句。」玖渚友说：「把小兔还来。」

「……也许吧。」

「宿舍就在森林里。对玖渚大小姐而言或许有点脏乱，嗯，就请多多忍耐了。咱们这里毕竟是深山。志人会替你们带路，他在一楼大厅等候，你们去吧。那么明天见——玖渚大小姐。」

「……该怎么说？总觉得很那个啊。」

「——你！」

「阿伊！」

卿壹郎博士说完，一副再也无话可说的态度，将整张椅子转向一旁。

「就算逼我下跪也办不到。那个……是本人对玖渚大小姐的唯一优势。虽然是唯一优势，又借来之物，但优势就是优势，当然不可能交给你。」

脑筋好的人须得成为厨师。

然而非常可惜——非但是对斜道卿壹郎，对玖渚友亦然——这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对立。双方明明对立，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简直就是鸭川与比叡山的对决。正因如此，再怎么协商也不可能有和解案。

「——多谢告知。」

「……客气了。」

年轻和性别皆与才能无关——

「喏，小伙子，我其实有点羡慕你。」博士声音里的敌意少了一点。「不，或许跟羡慕又有些不同。对——从我的立场来看，你简直是肆无忌惮地执行非常了不得之事……这种待在玖渚身边的丰功伟业哪。」

「……所以说，这趟不是来聊往日回忆的。虽然无意小看博士，可是博士，你就不能谈些更有内容的对话吗？博士的态度实在不是能够好好协商的态度。」

「堕落三昧」将「蓝色学者」视为怪物恐惧。

「啊，美幸。」玖渚率先呼唤对方。「人家跟博士的会面结束啰，你快点回去比较好吧？」

「喔～～若是考量所内成员的来头，三小时或许办不到——毕竟这次还有小兔。」

「……」

「现在发作怎么行呢？现在正在协商呀。」

「那个是我的喔。」

博士的言论确实意味深长。

「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

「年轻也好，女性也好，才能就是才能。玖渚大小姐亦是如此认为吧？」

面对态度略显强势的玖渚，博士尽管有些畏怯，仍旧坚持己见。

「嫉妒……这种看法或许也不能怪你，不过别把我看得如此低贱。假使你知道我现在的研究——即便是玖渚大小姐，这次也要大吃一惊。」

「真的了解啦，知道啦。」

玖渚打断我的台词。玖渚甚少在别人说话时插嘴，更何况说话的人是我。

「小伙子，你对我不将玖渚大小姐当成人类一事好像很生气，不过她恐怕也没把我当成人类吧？小伙子，你懂吗？被黄毛丫头轻视的老人心情？」

「害恶细菌」将「死线之蓝」视为神明崇拜。

嗯，这是与卿壹卿博士不相上下，颇为耐人寻味的言论。我一边回想那座岛上的天才厨师，一边思考。

可是。

「……」

「——就是这一点。」玖渚轻耸香肩道：「就是这一点。小兔他啊——是绝对不会改变自我意志的人。集团活动的时代，小兔就是最难控制的。可以操作，却无法控制，这就是『害恶细菌』的名称由来。搞不好自己也惹不起他——『集团』里唯独小兔让人有这种感觉。而博士竟能自由操弄小兔，到底用了何种手段？」

「我想你也不会懂的。嗯啊，不可能懂的。你旁边这位大小姐拥有何等才能，你根本就毫无头绪。」

「……」

然而，这是只向量上的反向，内容如出一辙。至于将我定义成无可救药的蠢材此点，两人毫无二致。

「兔吊木也说过类似的言论。」

「不要动，不可以动喔。」

这是我问过志人君的问题。虽然志人君最后只对我吐槽「你这种人是不可能理解的」，美幸小姐又会如何回答呢——

「——无聊，到头来就是嫉妒？」

我乖乖起身，任玖渚拉着，留下卿壹郎，离开会客室。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就在此时，正当我在长廊行走——只见宇濑美幸小姐独自坐在先前那间吸烟室。

并非无法理解。

「但玖渚大小姐的行为就是如此。你就是想从这间研究所，想从这里带走我的一名所员。」

「原来如此，正如玖渚大小姐所言，看来这小子并窝囊废。」

「我没有个人主张。」

「那我告辞了。」美幸小姐正欲离去，「美幸小姐，」我朝她的背影唤道：「呃……我有点事想请教，方便吗？」

「正是丰功伟业，你不妨引以为傲。本人身为『堕落三昧』之前，也算是一名人类，自然具有评鉴事物的眼光。这位少女是出类拔萃的天才，相较于亦曾荣获相同称号的斜道卿壹郎，我绝对认同她的才能大幅逾越本人……但即便如此，我亦不想待在她身边。」

「……协商看来是决裂了。」博士与玖渚保持距离，在附近的椅子坐下。「或者该说是没有协商的余地？这般彻底对立，岂能进行和解交涉？」

「……」

「你可别说你对玖渚大小姐没有任何自卑感喔，小伙子。」卿壹郎博士说：「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你应该不是对玖渚友一无所感，毫无神经的呆子。」

尽管言论方向完全相反。

面对玖渚过于挑衅的发言，博士老脸通红，我也吓了一跳。我是第一次看见玖渚友这般直言挑衅他人。

「就说了解啦。」

「……嗯，明天见。」玖渚言毕站起，接着拉住我的手。「走吧，阿伊。小志在一楼等着呢。」

「……」

美幸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我大概无法忍受，真的无法忍受。与其待在这种怪物身边，不如死了算了。」

玖渚友和斜道卿壹郎——两人的渊源看似淡薄，没想到意外深厚，绝非『无关紧要』。不，渊源深厚乃是基于我的角度，或者基于卿壹郎博士的立场，对玖渚本人而言，或许真的无关痛痒。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恐怕又伤了卿壹郎博士的自尊。

「害恶细菌」兔吊木垓辅。

「……嗯，好。」

「这种事谁懂？」我不悦地应道。这是异于与兔吊木对话时的不悦。「你懂不懂我的心情？我才不想从长辈口里听见这种没度量的台词。」

「……」

「……了解。」

「那男人可不能交给你。」博士斩钉截铁地说：「不论如何……纵使对象是玖渚大小姐，我都无意交出兔吊木，绝无商量的余地。我的意见不会改变……兔吊木垓辅的意见亦不会变卦。」

非常明显的超级大谎。只须回想适才与兔吊木的对话，答案就昭然若揭。可是表面上，目前这个状况就是这么一回事。

「博士，这种事就到此为止吧？才能也好，天才也罢，这种废话怎样都无所谓。思想较量也好，思想对决也罢，这种麻烦事就敬谢不敏了。这种逻辑还是交给文科的哲学家吧，理科博士。老实说，博士的脑子里毫无一丝才能的确很可怜，可是也别归咎他人。对于你的无能，玖渚友没有任何责任。」

「若没其他问题，我就此告辞。」

「嗳！因为我们俩很投缘嘛。研究兴趣相同，才决定一起研究。」

「嘴巴放干净一点，这种抱怨我早已听腻了。你们这些食古不化的家伙有够惹人厌。这跟跳针的唱片又有何不同？难看死了。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说话方式——」

「美幸小姐为何，是基于何种理由在此工作呢？」

「更像人类，嗄？」博士嘲讽似地说：「……不过更像人类的对话，对象也得是人类吧……怪物小姐。」

对着正从椅子站起的我。

美幸小姐将吸到一半的香烟（ECHO）在烟灰缸捻熄，站起身。「啊，那位铃无小姐，」一语不发地通过我们身旁时，她蓦然想起似地说道：「我按吩咐带她四处参观……不过半途遇上春日井博士和三好博士，三人似乎一见如故，目前正在二楼的吸烟室聊天。我想应该尚未离开，两位可以到那里找她。」

「……」

「……原本还希望能够说些更像人类的对话，或许这只是一厢情愿。」

「……」

「博士。」

「死线之蓝」玖渚友。

惊世骇俗……若是借用博士的说法，就是惊世骇俗的怪物级天才三王鼎立吗？

「……嗯，不好意思拦下你。」

美幸小姐绷着一张扑克脸，笔直走向博士的房间，步伐几乎毫不迟疑。对她而言，我们这种来访者或许早已司空间惯。既然担任「堕落三昧」的秘书，必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就这点来说，我们搞不好十分气味相投，但从刚才的谈话听来，似乎一点也不投缘。

「音音在二楼喔，阿伊。」

「……嗯，那我们走吧。」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走过吸烟室旁边，朝电梯的方向前进。按下向下键，进入电梯。

「话说回来……明天见吗？」沉默不语也很尴尬，我于是脱口道：「那样子再怎么谈，就算明天、后天继续谈，只要那老头没有老年痴呆，都不可能谈出结果的。」

「啊啊……嗯，这方面啊，嗯，人家也准备了很多对策喔，到宿舍再跟阿伊说明。这里不知道有谁偷听，而且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阿伊，更重要的是……」玖渚目光转向我。「可以抱抱吗？」

「……什么跟什么？」我嘻皮笑脸地回应玖渚突如其来的要求。「你以前不是连问都不问的？每次都为所欲为，恣肆无忌地扑过来。」

「唔～～人家就忽然想问阿伊咩。」

「原来如此，就是忽然想演纯爱喜剧啊。」

「对呀。」玖渚天真无邪地微笑。「那可以吗？电梯里就好，拜托嘛。」

「无所谓，充电是吧？」

「嗯。」玖渚伸手圈住我的身体。

接着将自己的身体轻轻朝我压来。俏脸埋入胸膛，紧抱不放。话虽如此，玖渚的细腕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痛苦。

一点都不痛苦。

「……」

这是我与玖渚隔了许久的独处时间。为了这个时间，舍弃一切亦无妨，乃是无可取代的时光。

「——这难道又是戏言吗……」

被玖渚抱住的我暗想。

即便如此，依然这样拥抱着我。

「你真坏耶。这件事还是别告诉大垣君比较好，因为他想参加计划却无法成行。好像是被博士阻止？」根尾先生笑咪咪地续道：「不过你也真是的，为什么退出ER计划呢？说到ER3系统，对咱们学者来说，就像是憧憬的象征哪。」

「哟！戏言小子，真是出人意料的重逢哪。」心视老师朝我比了个胜利手势。「什么？什么？一副像是第一次看见『泡水海带芽』的怪脸。如何？后来过得好吗？小徒弟。」

「让志人君等太久也不好。」

因此……因此……

因为我不是天才，而玖渚友和兔吊木垓辅却是相互理解的天才伙伴。他们是比斜道卿壹郎博士更加、更加、更为、更为堕落的天才伙伴。

「——真是笑死人了。」

还有，没有一个位元组的虚耗，没有一个位元的多余，在内部形成完美回路的小巧头颅。

容许一切。

「……」

玖渚友，不，「死线之蓝」的脑内神经里安装的并非RAM，而是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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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一旦记住，就绝对无法遗忘。其中不但记载了无法置换的大量情报，而且这些情报在那里形成永远的循环，局部与整体合一化为无限集合。

「是呀，什么ER计划云云，总之就像是一种学校制度，每年有升级考试这些，而且不合格就强制退学之类的啰。」

既然是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这个人。

名为心视，但专业（以及嗜好和兴趣）则恰恰相反，乃是彻底解剖、分解、研究生物肉体。昔日以权威学者的身份在无比强大的研究机关——ER3系统的教育计划部门授课，目前则以副所长的身份授命掌理「堕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所第三栋。

然而——

犹如装了完美RAM的记忆力——兔吊木如此评价；话虽如此，恐怕兔吊木本人也知道，这种比喻具有微妙的错误。

三好心视。

许多人说玖渚友「就跟机械一样」，但其中有几个人是真心如此认为？嘴巴上这么说，或许内心仍然觉得「就算这么说，毕竟一样都是人类——」吧？这亦毫无根据或证明……纯属一厢情愿。因为若非如此，自己未免太过可怜。

「嗯，这正是那个戏言小子最要不得之处。」说话者此时停顿片刻。「……自信满满地提出的那个答案，结果竟然错啦。」

本部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休士顿，乃是个人经营的研究机构。就这层意义来说，这座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研究所亦可归类为同种机构，但两者规模判若天渊。与ER3相比，尽管对卿壹郎博士很抱歉，但这种乡下研究机构不啻是可有可无。犹如大英博物馆，宛如疯狂收藏家，搜罗全球各地的各类学术专家，再日以继夜地进行研究，非但是一种「科学宗教」团体组织，还是极度狂热的集团组织——这就是ER3系统。

最小的劳力获致最大的成果——

「至少比以前，比过去更有精神。嗯啊……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重逢，大恩师。」我感觉自己的双眼自然而然地逃离心视老师，答道：「老师才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一如往昔、毫无变化，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形容，真是彻头彻尾……倒楣透了。」

「哈哈哈，我差不多猜到了。」这是根尾先生那种装模作样的长辈口吻。「换言之就是那个吧？如何在限定时间内找出『自己能够解答的问题』？就是测试这种『观察眼』和『判断力』的考试吗？呵呵呵，这在日本完全无法想象，真不愧是ER计划。」

接着她一个人大爆笑。

此乃出题者所期待的答案。「原来如此，简直就像禅问。与其找出能够解答的六十道题，这的确比较简单。所以神足先生和我的答案都对啊——就算是洞察力，若没有十足确信，也做不出这种行为。『站在出题者的立场解题』乃是考试的基本，哎呀呀，那位少年可真了不起。」根尾先生说：「……不过这位美丽的小姐并没答对吧？」

「不，也许是零分吧？」铃无小姐说：「为了向那位出题老师抗议，故意交白卷。」

然而，兔吊木对此甚是确信。将玖渚友比喻为「装置」的兔吊木垓辅——害恶细菌对此深信不疑，而我想事实亦如他所言。虽然我这种戏言分子无法妄下断言，但我想大概就是如此。

「对对对，就是这样。换言之，六十分并非及格基准，不，甚至可以称为『满分』。因为一百道试题里掺杂了正常情况下绝对无法解决的艰深问题，是绝对不可能考一百分的测验。」

「……」

无法忘怀。

「不知道。」神足先生简短回答：「可是，假使要我猜测，他大概是回答了那个最困难，绝对无法解答的问题，其他全部答错。」

「说得也是。」

我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惊讶吧，这正是『出题老师』所期待的『满分』。只要有学生能够回答这个最高难度的问题，不论其他问题如何，老师都决定让他升级。不论其他问题如何——换言之其他问题本来就无须解答。因为若能解决那一题，其他问题不可能答不出来。所以，只要解出那一题，一切就解决了。那小子识破这点，决定不浪费精力，将六十分钟都耗在那一题上。」

绝对无法忘记……六年前是如何被我欺骗，因我遭受何种惨剧，因我陷入何种困境。纵使玖渚本人想要遗忘，亦无法忘记。

兔吊木问我拥有玖渚友的心情。

「照那小子的个性，就是那样吧？他应该是不小心拿满分的类型。」根尾先生说：「绝对不可能拿满分的考试竟考了满分，那位少年好像有做出这种事的能力。」

而是无法忘却的能力。

当然这是如果法律规定必须尊称曾经教过自己的所有人为恩师。

「真是阴险的考试。」铃无小姐说：「或者该说，那位出题老师还真卑鄙。」

「呵呵呵，不，各位看官，虽然三个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没想到通通正确！」单口相声似的语气，砰一声拍打桌面的声音。「根尾先生刚才说是『测试观察眼和判断力』的考试，其实还有一个，这是测试洞察力的考试。而那位小子正如神足所言，只回答最难的一题……其他九十九题全部交了白卷。」

玖渚到底跟兔吊木说了什么？两位久别重逢的昔日「集团」成员，究竟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过。」

「咱家正好在跟铃无小姐讲述你的英勇事迹。或者该说是爆笑人生吗？总之正聊到你是何等有趣的家伙哪。怎么了？咱家听说了喔。」老师从沙发站起，灵活地叼着香烟说：「你退出计划了？还真是浪费的行为。你那颗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忘不了我是何等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之人。

「——嘿嘿。」

容许一切。

「对呀，不及格就强制退学的严格规定下，竟制作这种超高难度的试题，咱家是完全无法理解哪，毕竟那里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老师。那么，你们猜那个戏言小子怎么做？」

「……」

3

「嗯，充电结束啰。走呗，阿伊。」

「喔——」这是铃无小姐的回应。「伊字诀自然也得参考这种升级考试了。」

没变，没变，一点都没变，彻头彻尾地没变。打从ER计划，打从频频欺侮我的那个时代起，三好心视小姐……不，三好心视老师完全没变。

电梯停止，似乎已经到了二楼。但玖渚不肯松手，我一语不发，亦未拉开玖渚。我不可能做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

宛如面对稚子的母亲。

「哟！你这态度倒像是不希望咱家在这儿似的。」老师亲昵地用手环绕我的肩膀。「不过，咱家与你不同，可不是主动退出，纯粹是被炒鱿鱼。」

被拥有者，岂能够与拥有者并肩漫步？

剪得短短的金发，镜片尺寸有些过大的眼镜。完全无法与铃无小姐相比的娇小身躯上罩着一件大大的白袍。那模样令人联想到玩医生游戏的女中学生；不过，中学生时代的她大概没玩过这种扮家家酒，毕竟她在小学高年级就已取得动物解剖学的博士学位。

并非记忆能力。

此外……此外，亦是我的昔日恩师。

「呵呵，喂喂喂，神足觉得呢？」

「嗯，而今回想起来，离开那里确实很可惜哪。咱家听说，喏，ER3的最高峰——七愚人。那个啊，听说其中好像有人翘辫子了，眼下多了个空缺。如果继续留在那儿，搞不好就能鱼跃龙门。」

这种事我当然答不出来。因为我既未拥有玖渚，亦未待在玖渚身旁。

然而这个人……

只不过被拥有的方式与兔吊木他们不同，被拥有的方式比兔吊木他们更加低级，只不过如此而已。

尽管无法想象兔吊木跟玖渚说了什么，但兔吊木跟我的对话我全部记得。并非仅限最后一个问题，兔吊木那些令人厌恶，任何方面任何方向都令人厌烦，那些极度令人不快的问题攻势，我毫无遗漏地记得。

永远记得。

「要活着被那种地方炒鱿鱼，我想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是呀，话说回来，还真教人吃惊。」根尾先生盯着惨遭心视老师控制的我，心情愉悦地说：「虽然也觉得你不是普通人，没想到竟是ER计划的留学生。喏？神足先生，跟我说的一样吧？」

我戏谑地低语，完全笑不出来。

「……」「……」「……」

「……老师不也离开ER3了？所以现在才会在这种地方吧？」

到头来，我跟兔吊木垓辅一样，跟绫南豹一样，跟日中凉一样，跟「集团」其他伙伴一样——不过是被玖渚友管理而已。

被拥有的是我。

「嗯，我也不知道。」我生硬地回答，走出电梯。「也许是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吧？」

不会忘记，不可能遗忘。

「唉，不过最后肯定那小子的洞察力，还是让他升级了——因为所有学生里就只有他如此胡来——」

听起来很开朗，非常乐观的女性声音。

「开开玩笑嘛，你怎么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咱家这种普通大姊姊哪可能当上七愚人？」老师如此说完，「嘿嘿嘿」地大笑，再拍拍我的背脊。「嗯，你也是一样没变，咱家实在很开心。」

卿壹郎博士问我待在玖渚友身边的心情。

我估计对方就快说溜嘴，于是从走廊阴影走向吸烟室。吸烟室的右侧是身材高挑，一身黑衣的铃无音音小姐，左侧是根尾古新先生胖嘟嘟的肉体，他前面是半个身体都被长发遮掩的神足雏善先生，至于右前方……右前方则是三好心视老师。

心视老师露出与二十八岁的年纪毫不相衬，不良少女似的笑容。不，距上次见面也过了三年，现在既已超过三十岁了吗？可是，那张完全没上妆的脸孔，却只浮现少女似的神情。

「——心视老师。」

宛如被家犬反咬手臂的饲主。

宛如宽大的女神。

因此玖渚友绝对不会忘记。

ER3系统——

玖渚环绕在我身后的小手，玖渚环抱着我身躯的手臂，玖渚压在我胸膛的小脸，从这个角度俯视的蓝发。

「对呀，哈哈哈。」玖渚按下开门键。「可是音音明明说自己跟研究人员谈不来，为什么又在跟心视聊天呢？」

而ER计划就是这座终极研究机构所进行的青年培训制度。倘若不怕遭人误解，以草率的方式表现，这就是研究所附属学校般的制度。详细经过在此略去不提，总之我从国二开始参与该计划，今年一月左右退出返日。情况大概就是如此，而约莫五年间的最初二年，我便是师事于这位变态解剖狂三好心视老师。

电梯门再度阖上，我们继续这样待了一段时间。度过两人的时间。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神足先生冷冷说完，双手抱胸，一副「我只是礼貌上作陪，真想赶快回研究栋」的态度。这般粗鲁无礼的态度，为何在这群人里最令我感到亲切？

「……」

（注：随机存取记忆体（random-access memory）是电脑主记忆体的一部分，可以随机选择其上任一储存位置储存或撷取资料。唯读记忆体（read-only memory）则是存放不可被更改的程式或资料的记忆体，资料只能被读出而无法写入。）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候选人有一脱拉库。」我故作镇定地闲扯。「听说继任者又是一位日本人，齐藤之类的……名字有点奇怪。」

「对对对，就是这样。至于考试内容，总之就是非常卑鄙的考试。所有科目混在一块儿，共有一百道试题，时间却只有六十分钟咧。及格则是六十分，光听及格基准或许会觉得很简单，可是一百道试题，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都不是一分钟能够解决的艰深问题喔。」

还有——

那些屠杀戏言的问题。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老实说，我并不太想解释她究竟是何种性格之人，拥有何种过去；话说回来，刚才对铃无小姐他们讲述我的英雄事迹时，那场非常阴险卑鄙的升级考试，出题者正是这位心视老师。有关老师的介绍，我想这一点就已足矣。

得知兔吊木的囚禁地点是那座「堕落三昧」卿壹郎研究所之后，从小豹的情报里发现「三好心视」的名字之后，我来此途中一直隐约感受的不安终于得证。同名同姓的期待化为泡影。

所以，听说心视老师决定脱离ER3返日时，我不禁大呼快哉，欣喜万分。跟我一起遭受心视老师指导的学生们，当晚借用机构内的一个房间，举行大型派对。我不喜欢派对的喧闹，对此类邀约向来敬而远之，唯独那次毅然参加。不仅参加，为了庆祝心视老师的离开，甚至一口气喝光一瓶伏特加。

最后因急性酒精中毒住进机构内的医院，「反正后会有期，届时再好好相处吧。」心视老师前来探病时留下这番不祥预言，以及虽未骨折却被油性笔全身写满涂鸦的我（犯人是谁就无须赘言了），就此离开病房和美洲大陆。

而预言如今一语成谶。

「哎～～当时虽然那么讲，不过真没想到能跟小徒弟再会。老师很开心！非常开心！感激得很！」

「嗯，我也高兴得快哭了。」

这台词的后半段并非谎言。全身旧伤一阵一阵地发疼，真的快飙泪了。「好，走吧。」我甩开老师的手，对铃无小姐说：「志人君肯定在下面等得发慌，不快点去的话，待会又要被他唠叨半天。」

「说得也是。」铃无小姐颔首，高挑的身躯站起。「那么三好小姐，多谢你这席有趣的谈话，极具参考价值。」

「不不不，不介意这种无聊事的话，随时都能说给你听。咱家多半待在第三栋，在此逗留期间，有空就来玩吧。」心视老师大方一笑。「小徒弟若是像以前一样有事跟老师商量，随时都可以过来。」

「不用麻烦了。」我立刻回答。「老师的工作想必亦很忙碌。」

「『工作』哪……」老师轻笑。啊啊，就是这种笑。嗯，手术刀要从哪里划下呢——仿佛在如此寻思的这种笑。

「可是，唉，如果这种玩意儿叫『工作』，你不觉得生存真是轻而易举？嗯？」

「……」

「嗯，你想必有许多话想说，下次咱们师徒俩独处时再好好谈谈吧？」

「有许多话想说？这恐怕是老师您想太多了。」我借用玖渚的话对老师说。「我没有话对老师说。」

「这真是寂寞咧，假使小徒弟没说谎的话。」

老师毫不讶异，继续咯咯大笑。

「那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吗？神足先生，小心又要被博士臭骂。」

「被臭骂的只有你。」

根尾先生催促神足先生，神足先生简单回答，两人一起离开吸烟室，从我身边走过。根尾先生向众人恭恭敬敬地鞠躬，神足先生则是一派冷漠。呿，真是有够极端的双人组。话虽如此，看起来既不像感情好，也不像感情差。

我这时蓦然想起兔吊木的话。

「……老师说了什么？」

「……也对。」

「客气客气。」我努力装傻道：「多谢您的夸奖，小弟不胜感激。」

「那个……神足先生？」

「……我并没有故意耍帅。」

「喔～～送到楼下去喔。」铃无小姐意有所指地重复我的话。「……换言之就算这样，就算要将非常、非常重要的蓝蓝交给志人君，你也不想让蓝蓝知道自己的过去。」

以及，玖渚友——十九岁。

「春日井说『听这种古怪小孩的故事，简直无聊透顶』，先到三楼去了。」老师从我的表情看出疑问，如此告诉我。

兔吊木垓辅——三十五岁。

背叛，背叛。

「你们太慢啦！你们是骑海龟来的吗？我是公主吗？白痴！小心我给你们玉匣子喔！」

「或许是这样。喏，伊字诀，蓝蓝在哪？怎么没看到人？你藏在口袋里了吗？」

「……或许有人认为像你这样故意掩饰或透露过去很帅气，但至少本姑娘觉得非常愚蠢。」

「那下次再一起喝酒吧。就酱啰，掰掰，小徒弟。」

三人向我投来冷冷的视线。

「而且阿伊，刚才那个很低级耶……」

「喔，那我工作处理完立刻就去，你先准备准备……听你在放屁！」志人君咆哮。「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别老是开我的玩笑！小心我杀了你！」

「那种程度不能说是爱理不理喔，爱理不理会哭泣的。如何？参观『堕落三昧』的感想？」

「是吗？」铃无小姐点点头。「那真是、真是普天同庆。太好了，太好了。嗯，本姑娘也逛得相当尽兴，只是不知该如何应付美幸小姐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

搭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一出现，志人君的怒吼声立刻传来。

必须开拓道路的人，以及只须铺路的人。谁比较轻松，谁的成就较高，这根本无须思考。任何事都是后发先至者比较优秀——这种道理确实极具说服力。

以对方的全盛时期比较毫无意义，毕竟三人本来就是生于不同世代，而且最晚出生的玖渚友，照正常来看，目前仍旧处于成长期。

咚！

语气非常肯定。我停下脚步。

接着再度举步前进，同时内心暗忖幸好这次旅行有铃无小姐陪伴。

「……你在说什么？铃无小姐。」我边走边打趣道：「玖渚早就知道了，她也知道我参加ER计划，与ER3系统有关。我去休士顿留学原本就是玖渚哥哥介绍的，很正常吧？」

「……什么事？」一脸非常不耐地回头。「有何贵干？」

「我可不是在夸你。总之本姑娘什么都没听说，可是伊字诀，你有不欲人知的秘密吧？不想让蓝蓝知道，最好也不让本姑娘发现。迄今一直隐瞒那位老师的存在就是证据。」

「头发修一下比较好喔。」

水滴落在我的鼻尖。抬头一看，天空泫然欲泣，数小时后恐怕将下起滂沱大雨。我心神恍惚地想——倘若那位人间失格在此，大概将这种空气评为「人类将人类，天空将天空，雨滴将雨滴劈开似的波诡云谲」。

「这次的说教就到此为止，下半场有机会再续。」铃无小姐转头，接着朝我的脑袋拍了一记。「那我们快下去吧。志人君和蓝蓝都是急性子的人。」

志人君依序打开研究栋的玄关，这次横越铺设砖头的中庭，朝研究所的下方走去。与进入研究所时使用的入口反向，与兔吊木所在的第七栋越来越远。

「处处都……莫名其妙吧？嗳，这种莫名其妙正是趣味所在。该怎么说呢？心情宛如在异国漫步，喏，伊字诀。」铃无小姐说：「那个……蓝蓝跟那个兔吊木，脑筋真的比斜道卿壹郎博士好吗？本姑娘在此随意遛达之后，实在很难相信有人比他聪明。」

铃无小姐不知为何信心十足地呢喃。

「嗯，我想也是，所以就不继续追问了。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就算对象是蓝蓝，我也不认为必须倾吐一切。不论是谁，即便是你，是本姑娘，是浅野，都有一堆要是被别人得知，就再也活不下去的秘密。你没什么特别，你一点也不特别，所以……」铃无小姐超前一步。「别做出背叛自我的行为。」

「伊字诀，你不觉得世代不同比才能更重要吗？」铃无小姐续道：「归根究柢……就生于哪个时代这点来看，博士、兔吊木、蓝蓝三人之中，不是蓝蓝最占便宜吗？因为道具和方法都比较齐全。这就跟猜拳时慢出的人会赢是相同的道理。」

老师离去之后，吸烟室只剩我和铃无小姐。铃无小姐将只剩滤嘴部分的香烟捻熄，「伊字诀，」然后呼唤我。「跟兔吊木的会面顺利吗？」

「说了喔……要是说了，事情就好玩了。」铃无小姐与我并肩，目不斜视，直直盯着正前方。「很可惜，三好小姐只有闲话家常。那个人在这方面似乎分得很清楚。看似轻佻，但重要之处必定支吾其词。那种轻浮油猾的性格大概是伪装的。你的恩师还真是了不起哪，伊字诀。」

「……真没品。」

尽管不确定玖渚本身是否适用成长一语。

斜道卿壹郎——六十三岁。

「……铃无小姐。」

「……」

「唉唷，只是不小心忘了。这根本就证据不足嘛。」

「不能以外表评判他人喔……不过这种说教就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吧？」我耸耸肩。「嗯，这件事很微妙。因为脑筋好这种事，是无法完全化为数值比较的……这与刚才心视老师讲的那个考试无关。」

「……若要说问题症结，或许就差在世代。」

「——虽然称不上顺利，不过大概跟铃无小姐猜的差不多，没什么严重失误。」

「——呸！真是无可救药的白痴……快走啦。」

「喂，咱家也要走了，要是让春日井等太久，她又会啰嗦了。」

「我想事情没这么简单……」至少听刚才那两人的对话，我并不如此认为。就算具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可是绝非一切。「……或者该说，他们三人在这方面的评比，并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忖量，别想太多对身体比较好。」

我缓缓点头。

神足先生的神情宛如听见某种密码，一阵沉默之后，「不用你多管闲事。」恶狠狠地反咬我一口。接着与根尾先生并肩，朝电梯方向走去。

话虽如此。

「呜哇，你这小子让别人左等右等，一句话就想带过？啊～～不过我也很少去那里，顶多像这样带访客前往而已。宿舍在森林后面，靠近山崖，咱们都称那里是『鬼屋』。」志人君讲完不祥评论，将钥匙扔向我。「喏，这是房间钥匙。总之准备了三个房间，你们随意使用吧。」

原本打算炒热气氛，真无情。

嗯，虽然尚未谋面，从这种行动看来，春日井小姐似乎是比较正常的人。尽管不知实际情况如何，姑且这样期待吧。

「谢了，那么，我冲好澡等你喔。」

「可是你在那里搞出什么名堂？就没跟蓝蓝说了。」

春日井小姐……对了！这么说来，美幸小姐好像说过「铃无小姐在跟三好博士和春日井博士聊天」，可是这里只有老师而已。那对凹凸双人组大概是路过参加，那么春日井小姐又到哪里了呢？

「……」

「啊啊……我先送到楼下去了，因为不好意思让志人君等太久。」

「对咩，阿伊。」这次就连玖渚亦表示赞同。「好慢耶，好慢耶，人家等得累坏了。」

「抱歉。」我简短致歉。「那志人君，宿舍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