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审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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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1

虽然现在的性格也没有好到值得赞誉，可是在被众人唤为少年的那个时代，我是异常令人厌恶的小鬼。以为自己脑筋好、智商高，自然而然鄙视周围的那个时代。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发现大家都没发现的事，不知从何时起，这种自觉让我变得傲慢。

或许是这个原因吗？

一旦有疑问，不解决就无法安心。我有这种能力，思考解除疑问后，确实亦有一种成就某事的心境，仿若变成某人的感觉。

然而……

不断解决连番出现的困难问题之际……不，是将连番出现的困难问题尽数解决以后，徒留予我无限的空虚。

其他家伙不用做这种事也过得很快乐。即使没有提出答案，或者甚至没有感到疑问，他们都过得很幸福。

欢笑，哭泣，时而发火。

我当时以为这是因为他们很无知。

认为他们只是天真无邪地在布满地雷的草原上奔驰，他们总有一天会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后悔。

当踩到地雷，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一定会感到后悔的。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我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解决自己产生的疑问，并因此洋洋得意的孤独小鬼。真的以为理论可以弥补经验，认为只要祈祷，自己也能够获得幸福。

我搞错了少年的本质。

即便如此，世界亦没有结束。

游戏依然持续。

明明决定性地落后，毫无赢面可言，但人生依旧持续。我也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即将结束，事实上亦曾试图终结自我，可是我连这件事都失败了。

事实上。

我并不是旁观者。

而是败北者也未可知。

蹲在窗边，诅咒似的瞪视我的她。

没有失败只不过，

那头长长的细卷褐发，

既是戏言，亦是杰作。

「……」

「很简单。」无伊实说：「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最自然。」

即使已经迟了一步、即使终究是一种妥协，即使被说是伪装成人类的姿态生活，我亦如此认为。

明知地雷存在，还假装遗忘，最后真的忘怀的生存方式不也很好？

「……针对那天晚上的事，我一开始也无法确定。那个黑衣客戴着毛织面罩，不可能是长发。因此我起先认为黑衣客不是无伊实，但既然头发剪成这样，就说得通了。莫非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剪短？」

镶嵌在空间中的诅咒，全部冲着我而来。刺穿我的不只是无伊实的视线。被彻底破坏的房间，全都对我投以敌意、恶意、害意和杀意。

解答根本没有深刻的意义。

「……你可不可以别这样瞪我？」

「少臭美了！这种事岂能当成理由？」

就算暧昧，

即使踩到地雷仍旧一无所觉的生存方式不也很好？

「你的沉默我就当成默认。」我顿了一下。「……到袭击为止我都明白。可是，你为什么要杀秋春君？这件事我搞不懂。」

「话虽如此，借巫女子之名把我引出去是违反规则喔。实在称不上漂亮的手段。」

唯独忿忿不平的视线，刺穿般地朝我射来。

数分钟之后。

「或者该说是已经猜到了？可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不明白。可以告诉我吗，无伊实？」

这里完全是她的领域。

我明白了。

「……」

「……那真是失礼了。」

「放心吧。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既不是这种好人，更不是男主角。」

因为失格而已。

「我一点都不想跟你说话，不过还是赏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甩掉巫女子？」

「我想也是。」我耸肩。

无所谓，这样就好。

她。

成立在随时都可能毁于一旦的平衡感下的无伊实结界。

因此我不知何时开始，再也不对疑问积极提出明确的答案。与其说是变得消极，倒不如说是对疑问感到无力。

无伊实用力击墙。整个房间震动不已，完全没有顾虑自己身体的猛力一拳。尽管不是自己被打，我却感到背脊一阵冰凉。

「嗯，绝佳的环境吧？」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谨慎。跟踪没两下就察觉了。那栋破烂公寓的墙壁太薄，也没办法在房间袭击。」

「如果我回答你，你也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你应该没有非杀秋春君不可的理由。」

这个房间里破坏得最彻底的，

「……你来干什么的？」

只不过是悲惨的败北者。

镜子的另一端。

「……啊啊，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沙咲小姐就没办法跟你联络了。既然如此，他们大概很快就会赶来。现在不是悠哉的时候。」

无论何者都是戏言。

「……无伊实。」

问我是否感到自己是不良制品的她。告白她喜欢我的那个女生。预言自己是下一个被杀的他。以及批评我很迟钝的你。

我故意淡淡说道。一方面固然是认为现在最好不要刺激她，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刻的我也只能这么说话。

这样也无所谓。

仿佛与全世界为敌的心情。

这个状况。

「——」

这样反而比较好。

「你没有这种资格。」

他大概亦会这么说。

绝对就是，

「好。」

注视着没有失败的自己，我如此认为。

「为什么？」

我移动右脚，踢开散乱一地的东西，拨出一个空间，在无伊实的正对面坐下。仔细一看，我旁边有一个被破坏的手机。

面对杀人鬼比现在好太多了。

「……别把她的名字挂在嘴上！」

「是我先问你问题的。你也先回答我啊？我重新问你，几次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杀秋春君？明明没有理由。其他一切都很清晰，唯独这件事完全猜不透。我刚才也说过了，到袭击我为止，我都可以接受喔。你有这样做的理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为什么用袭击我的那双腿，跑去杀死秋春君？」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同时大拇指按着脸上的纱布说道。肩膀和下颚当然都还称不上痊愈，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与他人硬拼。

含糊不清，

一切这样就好。

「我不觉得自己有甩掉她呀。」

这不是戏剧旁白的工作。

我向零崎借用那把尖锥的刀械，插入钥匙孔，喀啦喀啦地转动。一分钟左右响起锁匙松脱的声音。握住门把向后一拉。因为挂着门炼，所以只能拉开数公分。

「我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结束因我而生的无谓戏言，确实是我本人的工作。

被撕得体无完肤的壁纸，散落一地纸片中掺杂着食器碎片。脱鞋进房似乎好不太安全，尽管感到抱歉，还是穿鞋进去了。进房一看，惨状更加严重。纯粹的破坏。这个空间里的物品，无论多么微小，恐怕没有一件还保持原本的形状。所有东西都被破坏殆尽。损毁散乱的衣服。毁坏的家具。撕破的书籍。破裂的电视。粉碎的电脑。沾满脏污的地毯。从中央裂成波纹状的镜子。翻倒在地的垃圾桶。满地散落的灯泡碎片。肢离破碎的仓鼠。被挖空的枕头和床铺。被肢解到甚至丧失意义的蔬菜。被翻空的电冰箱。中央深深凹陷的冷气机。写满涂鸦的恶心茶几。出现裂痕的水箱，以及附近的热带鱼尸体。没有一根完整，全部断成两截的笔。丧失功能的时钟。被撕光的月历。被绞首的熊布偶。

「你在干什么……」

被无情地剪去了。

若要沦为败北者，宁可身为杀人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仔细一看，房间到处都是头发。我并不认为头发是女人的性命，可是，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相当骇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应巫女子的心情？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为什么连这点事都不肯替她做？」

眼前是令人哑口无言的光景。

「啊啊……不是这样。那家伙的登场原本就是意外，不用介意。」

无伊实又继续嗔睨我片晌。

无伊实突然狂笑不止。非常冷酷地狂笑。毫无一丝感情地大笑。疯狂大笑。「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接着睨视我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敢来，你是白痴吗？这里可没人会碰巧现身救你啰。莫非有谁在房外等你？」

改变情况并不是我的职责，

按照我的风格，漂亮地结束这件事吧。

若要沦为杀人鬼，宁可身为败北者。

模模糊糊。

随处可见的败北者。

发丝，

无伊实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

决定性地改变情况这种行为，乃是人类最强的红色或学者的蓝色——那种超越世界、真正的被拣选者们的职责，绝对不是我的任务。

没有回应。

比面对这种坏人好太多了。

「……闭嘴！」她低声说：「……你是来做什么的？无耻！」

还有。

我模仿哀川小姐的语气自嘲，可是，自己也觉得不是很帅气。

我犹豫一下，挥刀砍断那个链子。链子比想象中更脆弱，一下子就散落开来，其中一个打中我的脸。但我并不在意。拉开从束缚中解放的门扉，进入房间。

无伊实。

「自然——吗？」我一边窥视无伊实的表情，一边说：「可是，秋春君不是你的朋友？」

「没错。我喜欢他。不过，没有喜欢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不绞杀他的地步。」

那句话语里、那个动作中，不带任何一丝谎言。

「朋友并不构成不能杀死对方的理由，这单纯只是优先顺位的问题。」

她发自内心老实说。

我眯起双眼，缓缓点头。优先顺位。朋友。顺位。朋友。在脑筋里咀嚼她的话语，接着，思考该如何回答她才好。

「难道你是绝对不杀朋友的人？无论任何理由，绝对不杀朋友的人？」

「可能杀死的存在，我不会称之为朋友。」

「那还真是了不起啊。」无伊实嗤笑。「你这个伪善者！为什么不将那个伪善分给巫女子？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

我在脑中重复三次自己想说的台词，接着从唇间吐出。

「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吧。」

我以为无伊实会一拳挥来，然而，她一动也没有动。直勾勾地盯着我，文风不动。

「……原来如此。」无伊实静静说道：「你既不是卑鄙，也不是迟钝，只不过是残酷而已吗？」

「所以呢？」

「我应该说过了。应该说得很明白了。要是你敢伤害巫女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仿佛即将炸裂的无伊实，我半闭上眼睛。

我再度耸耸肩。

「话说回来，你又是如何？我是完全无法理解。虽然明白你的行动理念，但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为了巫女子。」

「我不是叫你别把她的名字挂在嘴上？别自以为是地讲述巫女子的事！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无伊实说：「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巫女子的事，我什么都知道。我跟她从小学就认识了。对她的事比自己的事还明白。若说有什么事搞不懂的，就只有她为何会爱上你这种残酷的王八蛋！」

「全部都是为了巫女子！巫女子是我的，我是巫女子的！我跟她是好朋友！我为了她，连父母都能杀死！她为了我，连你都能杀死！」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我也不懂法律。被逮捕？大概吧。可是，到那为止还有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痛殴你、杀死你。」

无伊实的脸孔瞬间变得苍白。她的精神既已逾越发怒的阶段。我虽然察觉到了，可是并未停止说话。犹如机械般地继续开口。

「我没有错！我是对的！所以要我说几次都可以！就算时光倒转，我也会做相同的事！巫女子也一定会原谅我的！」

「没有。一点都没有。亡者终究只是死亡而已。」

「接下来是中指吗？」

甚至没有后悔。

「唔、唔唔……」

「唉……」

「误会。」

无伊实单膝跪地，配合我的视线高度。不知何时出鞘的刀刃，对我闪着白晃晃的光芒。那天晚上，黑衣客使用的那把刀。掠过我的颈动脉的那把刀。

因为是为了重要的人。

杀人。

「没有人会来打扰了。」

「……」

「这样满足了吗？」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犹如随机杀人魔一般、犹如杀人狂一般。

为了朋友。

折断树枝的声音。

「例如像这样折断手指？」

为了正义。为了信念。为了真理。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因为是为了其他某个人。

动摇。

因为妨碍。

现在。

也不是无技可施。

「杀了我又能怎样？」

宛如正在凝视自己。

接着顺势将手指向后一扳，指骨应声而断。

为了助人。为了伙伴。

无伊实的感情里第一次掺杂了动摇。

「……」

对自己的无聊罪恶感。

因为阻挠。因为麻烦。因为碍事。

「……算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和你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所以没有干预你的意思……可是杀秋春君就不太好了，无伊实。你很快就会被逮捕啰。虽然我不认为巫女子希望看到这种事——」

对巫女子的平凡后悔，

注视着怒不可遏的无伊实，

只不过如此啊。

非常简单，对我来说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我没有傲慢到干涉他人的人生。想做什么、做了什么，毕竟只有当事人应该负责。你应该也不例外，无伊实。」

「什么为了巫女子？无伊实，你只不过是把责任推给巫女子，不是吗？」

杀人。

毫不踌躇。没有疑惑。

没有一丝犹豫。

只有葵井巫女子这个存在。

能够让无伊实保持清醒的，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够这样想？为什么能够有如此恶心的想法？你疯了。你不是人。」

「我想答案很简单。」这次我立刻回答。

「我只不过是无法苟同硬要将他人塞进自我里的黏稠人生。我是为了谁、为了谁……这种凡事归咎他人的人生，简直无聊透顶。」

连死党都能杀死。

因为郁闷。因为不安定。因为不愉快。

「……失败？我吗？」

谁都能杀死。

「……喔。」

「不，还有一件事。这毕竟是跟巫女子的约定，还是完成吧。无伊实。」

「……」

「既然如此……」她仿佛在地狱底端呻吟，沉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你对巫女子的死，没有感到任何责任吗？回答我！」

「是吗？」

我最后开口问了。

我，

杀人。

我的双眸想必是非常冷静。

是对我的嫉妒，

「我喜欢巫女子，跟你不同！明明无法喜欢任何人、明明不肯替任何人着想，别活得那么逍遥自在！明明没有替任何人做过任何事！你这种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不良制品少给我大放厥辞！」

「关我屁事？你或许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我要你负起伤害巫女子的责任。」

「我好像曾经说过你跟智惠很像……我重新订正。」无伊实宛如畏惧恶魔似的说：「智惠疏远他人的性格是自卑感的表现……而你只不过是对敌人的愤忾。」

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当成木偶。

促使你行动的，

随时都要发狂的剧痛在断指处奔驰，可是我表情毫无变化，向她展示折断的食指。

无伊实一脚踏在满是碎片的地板，如此咆哮。

「错觉。误解。错误。错估。迷恋。被爱冲昏头的美少女，总之就是没有识人的眼光吧。」

杀人。

无伊实的表情悚然僵硬。

「有什么容许不容许的！」无伊实终于大发雷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绝对没有！为巫女子做的事怎么可能会错？最替巫女子设想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巫女子！只要是为了她，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是杀人，就算是自杀，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说完，用力握住中指。

我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既无法否定，也不想否认，反倒想问她为何事到如今才察觉。似是而非的东西，终究还是非。这是简单至极的道理。

犹如，

就连这种事，我都不在意。

「我——可以原谅我自己！」

「别说得一副自以为是……」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这样子我、智惠、巫女子、秋春就能跟以前一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你没有出现就好了！我们一直过得好好的！从小学开始、从高中、上大学以后也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

我知道无伊实正努力克制意欲朝我扑来的身体。倘若我没有说出巫女子的名字，她铁定早就这么做了。

她对我怒目而视。

犹如呼吸一般。

无伊实你终究不了解最重要的事。嘴里一直说是为了巫女子、为了巫女子、为了巫女子，那分明只是借口、辩解、托词。

「没错。」

啊啊，是吗？

几个人都能杀死。

不论是几十个人、还是几百个人。

不愧对他人，不顾虑自己。

无伊实的语气带着昭然若揭的怒火。这股怒火何时爆发都不奇怪。现在这样对话，光是这样交谈恐怕都已抵达极限。

「你能否容许自己身为杀人犯的存在？」

「那就好了。我求你，别再说话了。你的声音很刺耳，你的存在很碍眼……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做完所有想做的事，这样就满足了吗？你完完全全地坏了。肯定是要失败的。」

以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食指。

你能否容许——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不对。你不可能这样就满足。你不可能这样就释怀。因为你对我恨、恨、恨之入骨，不可能这样就罢休。因为只要是为了巫女子，连道德、法律、常识都不放在眼里。」

「……」

犹如不良制品一般、犹如人间失格一般。

「戏言也别该适可而止，无伊实。」我一无所惧地说：「所以呢？要继续上次的事？殴打我、殴打我、攻击我、攻击我，让我体验所有称为痛苦的痛苦，最后还想杀我？」

并不是一时冲动。

不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因为是木偶，所以没有神经。

因为是木偶，所以不需要心灵。

所以能够若无其事地折断。

喀啦。

「接下来是无名指？」

将无名指扳向不可能的方向。

喀啦。

「最后是小指？」

将小指弯成不可能的形状。

喀啦。

「这样右手就彻底破坏了。这样我就再也无法抵抗了。」

「啊……啊……啊……」

无伊实面无血色。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慌乱。打从心底忌惮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某种凌驾一切怒气的致命性感情。

「那接下来是左手？」

我将四只手指朝向地板。

接着殴打地板似的将体重加在手臂上。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美妙愉悦的四重奏。

「再扭转看看。」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我向她展示八只诡异扭曲的手指。即便是神经异于常人的她，似乎亦不忍目睹这番景象，无伊实反射性地撇开目光。

「啰嗦！要怎么办？」

「不，全部都是我自己折的。」

「一百五十年左右的分期付款如何？」

没有任何解释、辩驳的余地。

「呜、呜呜——」

不过很快就厌了。

别说是为了任何人。

「被她折断了？呜哇——贵宫这女人是念佛之铁呀，不可不慎。」

迷惑、茫然、呆滞、迷惑，

「替你做你想做的事。这跟你自己做是一样的。再说得白一点，这跟巫女子做是一样的吧？要是让你来形容的话。」

我闭上眼，

「呿！这种小锥子为什么这么贵？」

「关于什么？」

（注：对脑的一叶或数叶进行外科手术，将该处的神经传导路径，与其他部位分开，以根治精神分裂症。）

不，基本上还不知道她能否活到那时。

（注：太宰治《二十世纪旗手》的副标题。）

「那你要我怎么办……」无伊实哀求似的说：「我究竟能够替巫女子做什么……你说我该替她做什么才好？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好啊……」

零崎一脸无趣地将手枕在后脑勺说：

单纯基于自我意志杀死我吧。

「嗯啊。」

「我最喜欢武者小路

㊟

。」我没有笑。

刚离开无伊实的公寓，靠着电线杆的零崎扬手向我说道。我脚步不停地走过他身旁说：

「唉——一点都不浪漫哪。不能再浪漫一点吗？」

「因为很现实嘛，没办法。」

「啊，说得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一点都不想回头。

单纯为了自己。

「啊——或许是吧……你有父母吗？」

「……骨折这种伤未必能够痊愈喔。搞不好一生都不能打棒球了。」

「菊池宽

㊟

怎么样？我搞不好很喜欢。」

「关于他们把你生到这个世界。」

「啊啊，这个嘛。喏，零崎，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可以给我吗？很方便呢，不用任何技术就可以开锁。」

我轻轻挥开她的玉手，刀子远离颈部。站起身，低头俯瞰蹲坐在地、喃喃自语的无伊实，接着猛力一伸懒腰。

「……零崎，你怎么了？不过这或许根本用不着问。」

无伊实并未回答。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她这种问题。别说是替自己，我甚至未曾替任何人做过任何事。甚至未曾替任何人做过任何事。

「你……你在做什么？」无伊实冷不防尖叫，扔下刀子，握住我的手腕。「你……你的脑筋有问题吗？什么？你在做什么？」

「既然如此……」

「啊，你说过了吗……喔——」零崎不知为何同意似的点头。「话说回来，刀子快还我吧？那把刀很珍贵的。」

「天晓得。接下来只是后续处理。这是沙咲小姐和数一先生的范围，他们应该也可以应付。无伊实被逮补，一切公诸于世，大概就是这样吧。」

「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伊实捡起刀子。接着以激忿填膺的神色、鬼气逼人的目光、忍受诅咒般地紧咬樱唇，然后全力掐住我的喉咙，反手一刀贴着我的颈动脉，刀刃刺破一层皮。

「是吗？」零崎说完，追到我身旁跟我并行。

「这种事想当然耳啰。」

「活着——」「真抱歉。」

㊟

「接着将两只手并拢——」

「不，痛得非常厉害。因为太过疼痛，甚至没办法昏厥。就快飙泪了。其实现在正要去医院……西阵医院就在附近吧……我也不是被虐狂。只不过当时需要惊吓疗法。」

「骗子……」零崎傻眼叹道：「……所以呢，结果如何？」

暂时任时间流逝。

「谁管你？自己去死。」

「能够替自己做些什么的人类，究竟是何时消失的呢，无伊实？」

2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杀死，是想让你杀死才来的。有人想杀我，而我也期望被杀，因此觉得这样也好，打算就这样结束这件事。可是，我改变心意了。我不想被你这点程度的人杀死。」

（注：日本小说家、剧作家，设立芥川赏和直木赏。）

我移开视线，朝玄关前进。

「呜哇！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一回事？是我多心了吗？骨折量暴增九倍啰。」

我老大不愿地将刀子还给零崎。零崎拿着刀柄转了一圈，收进背心里。看来他全身都藏满刀械，万一跌倒了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腻了。对活着这件事、对周围的人和不在周围的人、对构成世界的各种意志和没有构成世界的各种意志、对你、对巫女子、当然对自己也是。感到非常不耐烦。不好的是我。对活着这件事只感到痛苦。对我来说，这里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地方。就算明天世界灭亡、就算今天我自己死亡，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这样反而比较好。所以杀死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就算那天晚上被你杀了也无所谓。」

什么群体意识、友情。

她仍旧一脸迷惑。

无伊实垂首说道。

「如果要我说真心话……」

触犯没有任何利益的罪行吧。

「不是！」无伊实抱住自己的头，发狂般地拼命摇动。「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别岔开话题！别岔开话题！自己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是为了巫女子——」

「那时我会踢足球，没问题的。」

「喔——那么，感谢吗？」

业已无路可走了。

「没看过……我不是很喜欢阅读这种事。」

「总之，你对父母有什么感觉？」

「不……不痛吗？你的手！」

「什么跟什么啊……」

「还好。」我从容不迫地答道：「对我来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无论如何殴打、攻击，我都没有任何感觉。你想杀我就杀吧，听凭尊便。可是对我来说，死亡是一种解放，只是解放而已。」

「那么杀了我吧。用自己的双手杀了我吧。就算这样，世界也不会改变的。」

这种事问我又有何用？

倘若无伊实那时还可以保持清醒。

（注：武者小路实笃（1885-1976），日本小说家、剧作家。）

「可是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我背对无伊实说。

「哟！结束了吗？」

「…………」

零崎蓦地冒出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不过我已猜到零崎大概会问这个问题，故而并未感到讶异。

「嗯啊，结束了。」

「既然如此，现在杀了我啊。」

自己可以替谁做什么，这种事毕竟只是一种幸福幻想。而今察觉一切都是虚幻的你，业已无路可走了。就跟智惠和我一样无路可走。大幅逾越绝望，此刻在你面前的是彻底黑暗的绝对虚无。

「嗯？」

我们相互瞟了一眼。

「有，在神户。我想应该还健在。」

什么使命感、正义感。

「对了，或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我很在意。现在是我问问题的时间了。」

接下来，

「胡说八——」

「话虽如此，只要杀死我，你就得偿所愿了吧？但这既不是复仇，也不是正义，更不是对好友的侠义之心。这只不过是你的消愁解闷。只不过是排遣郁闷罢了。这样你的心情就会舒坦，只不过如此。借由让我痛苦，消除对我的嫉妒；利用让我难过，遗忘自己的后悔；透过杀死我，排除自己的罪恶感。」

简短回答，我并未回头。

「太宰果然比芥川好吗？」零崎笑了。

「——……！」

无伊实悲痛万分、仿佛已经被紧绷的线割得四分五裂、泫然欲泣、呜呜咽咽、意欲倾吐腹中物似的说：

「白痴。这很贵啦。你现在付得出一百五十万圆日币吗？」

「你是白痴吗……这么说来，那天大拇指好像也是你自己折断的嘛。被虐狂吗？你是被虐狂吗？不痛吗？无痛症吗？脑叶切开术

㊟

吗？」

然而，对我也好，对她也罢，这都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我并不打算点破。即使她不明白，我也不打算主动告诉她。

「是啊，想当然耳。」

一旦思考这种事，结局终归是死路一条。

「你不觉得根本是一派戏言吗？」

「喔——什么事？」

「我记得江本被杀的时候和葵井被杀的时候，贵宫都有不在场证明。江本的时候是在卡拉OK，葵井的时候是跟妹妹在一起吗？姑且不论宇佐美和你的时候，既然如此，她要怎样杀她们俩？而且你好像跟刑警讲没两句就知道杀宇佐美的是贵宫了，感觉上也好像早就知道在鸭川公园袭击你的是贵宫。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认定贵宫是犯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认定贵宫是犯人了？」

「嗯——不是很好说明。」

「喔？」零崎不可思议地头一歪。

「什么？只是单纯的第六感？或者因为其他关系人都死光光了，所以剩下的贵宫一定是犯人？又不是金田一！」

「不是这样，可是一定要说明吗？听起来不太合理喔。」

「喔，无所谓。你不是从我这里问了很多随机杀人魔的故事？有借有还。送我一点带上黄泉的礼物吧。」

「带上黄泉的礼物，你要死了啊？」

「搞不好快死啰？我可是被红色怪物追捕的人。」

嗯，这的确很有可能。现在这一瞬间，哀川小姐也很可能突然出现。这么一想，零崎的生命宛如风中残烛。

「说得也是……那你想问什么？」

「当然是从头开始说明了。所以说，你为什么知道杀死江本、葵井、宇佐美，和袭击你的人是贵宫？」

「你在这里就已经搞错了。」我说：「无伊实并没有杀智惠和巫女子。她有不在场证明，当然不可能杀她们。」

「咦？」零崎诧异说道。

「所以说，无伊实只有杀死秋春君一个人，另外就是对我的暴力伤害，其他什么都没做……嗯，不过大概也没办法向她讨医药费了。」

「等一下。」零崎绕到我面前，双手放在我的肩膀。满脸笑意，但绝对不是在笑。「你在数小时以前，还一脸自信、理所当然地宣称『杀死江本智惠、杀死葵井巫女子、在鸭川公园袭击我、杀死宇佐美秋春的那个犯人一定是贵宫无伊实』吧？」

「嗯。」我淡淡答道：「可是，当时只不过是一脸自信、理所当然地说谎。因为说明太浪费时间，才假装这样。事情其实更复杂一点。」

「……等一下！所以这几个小时就只有我一人在凝神苦思『贵宫究竟是如何杀死那两人的？唔——真是不解之谜』吗？」

「你不是也说过了？我是骗子嘛。」

「……不是她杀的。」

「不是要穿鞋？离开房间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当然是背对房间。换言之，我背对着巫女子和智惠，看着自己的鞋带。」我抬起一只脚，向零崎展示鞋子。「说得更仔细一点，走廊和房间隔了一扇门。因此无论她们在做什么，我都没办法看见。」

「你干什么？要是骨头没办法愈合还得了？」

「其中当然有很多理由……自杀的动机不言而喻了吧？就是杀死智惠的良心谴责。」

「……是这样的吗？」

「啊——」零崎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表达。「唉，算了。」他最后说。

「嗯，话虽如此，走廊上有一堆监视摄影机，也不能离开房间，更不能不报警。那么，你觉得我是怎么做的？」

「没有。那个东西不用去想，那就像是附赠的炸薯条，扔到一旁就好了。」

「她好像不希望被别人认为自己是自杀的。自己死是无所谓，可是不希望被别人当成杀死智惠的残酷人类。」

「遗书就是自杀以前试图将自己的思慕之情遗留在世上的东西。跟遗言又不太一样。」

「葵井巫女子。」

「那你就去踢足球啦！总之，遗书是怎么一回事？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喔。」

「等……等一下，应该有惨叫或撞击声吧？再怎么说，有人在背后被杀，怎么可能没发现？」

「那么，莫非是半夜溜出来？从浅野小姐的房间里。」

「嗯，在此之前……你先思考看看啊。零崎，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只有回答名词。也许是已经猜到了十之七八，零崎并末讶异出声。不过，还是略显意外地蹙眉，刺青一阵扭曲。

葵井巫女子的决意是？

杀死智惠的方法。

「……啊啊，是葵井的手机。但这是因为江本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吧？」

「这也不对。别忘记死亡时间已经确定了，遇害时间肯定是半夜。」

若非有相当决意，

智惠从后方，而巫女子从前方勒死的理由就是这个。

「你自己想想看嘛。杀死智惠的是巫女子。既然知道这件事，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相当局限了吧？」

「不是，那只是单纯的自杀。」

「既然如此，是遥控诡计吗？不过密室也就算了，绞杀应该不可能有什么诡计吧？」

「……莫名其妙，你说得具体一点。」

「假设……」我说：「假设没有那通电话，巫女子就可能杀死智惠了吧？」

「——这样说的话，葵井确实很像犯人。不过这也只是葵井有犯案的可能性，并没有葵井是犯人的证据。」

「确实合情合理……」零崎似乎仍不满意。「可是这是没有电话的情况吧？事实上江本有打电话给你。意思就是江本在你们离开公寓后还活着。难道要说是她突然间复活这种非现实的理由吗？」

「什么事？」

「咦？什么？」

「自己将自己勒死……这种事办得到吗？」

「啊——」零崎略微思考。「……她跟你一起离开了江本的公寓嘛？接着在西大路通和中立卖通交叉口附近接到江本的电话。一起走到你的公寓。接着将她交给隔壁的浅野小姐。然后，葵井第二天早上起来，先到你的房间，再到江本的房间……所以，是那个吗？那个『发现时』，第二天早上杀死的吗？」

「总之她拜托我湮灭证据。从现场偷出来的手机颈绳、遗书，还有用来自杀，同时也是杀死智惠的凶器——丝带。其他还有很多。」

「是怎么一回事啦？」

极端渴望死亡的我。

「不可能吧？因为她是跟你一起离开公寓的。」

零崎边说边踹我的手。因为手指骨都断了，当然是痛得要死。

全身神经尽数断光。

「……那么，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我不可能因为看见朋友的绞杀尸体，就身体不适到那种程度吧？」

「呃……那我换一个问题好了。杀死江本的犯人是谁？既然不是贵宫，究竟是谁？」

「……杀人的家伙会受到良心谴责吗？」

「总之，巫女子就是这样确保不在场证明。隔天只要前往智惠的房间归还手机，然后报警。虽然有第一发现者的嫌疑，可是她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前往智惠公寓之前，她大概已经将凶器藏在自己家里之类的了。」

「换言之，葵井有共犯吗？使用江本的手机，假装成江本——」

「所以答案就只剩一个了。」

「是什么嘛？跟那个X／Y有关系吗？」

「……什么都没有吗，非杀她不可的理由？」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关于这点，我很老实地承认。「老实说没有证据。说得也是，说不定只是普通的强盗杀人。」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啦。」我半开玩笑地说：「至少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零崎喃喃说着不吉利的话语，兜回我的旁边。我微微跟他拉开一步的间距。

「原来如此，既然写在遗书上，就没办法了……至少葵井是基于这个原因才选择死亡。喔——我就没办法理解哪。哎呀呀，世界上还真有各式各样的杀人者。既然如此，又何必当初……喂，等一下！」

「零崎，你是专门用刀的杀人鬼，因此才有所误解吧？绞杀未必是窒息死。只要阻止血液流向脑部，人类就会死亡。只要这样吊起来勒住就好。勒住颈动脉的话，不用一分钟喔。顺利的话，数十秒就可以了。」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是一起离开公寓，不过，并不是同时出来的。虽然差距非常短暂，但我先离开智惠的房间了。」

两者都是相当危险的行为。万一我无意间回头，一切就结束了。可是只要略微思考，就知道这个可能性极低。失败时的损失很大，但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光从价值问题来看，是十分值得冒险的一种危险。

「刺杀或扑杀或许是这样，但绞杀的话，根本没办法呼叫。有撞击的声音喔。可是谁又知道那是杀人的声音呢？我以为是巫女子撞到什么而已。」

「对，那大概是秋春君交给智惠的礼物外面包的丝带。丝带这种东西其实很适合用来勒颈。因为柔软，很容易贴合皮肤。比绳子更适合绞杀……总而言之，从没有事先准备凶器，使用手边东西这点来考虑，那实在很难说是计划性犯罪。」

「对。因为监视摄影机没有照到犯人，很合理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没有犯人。结果，巫女子自杀后，无伊实就抓狂了，不但杀了秋春君，还想杀死我。可是因为我不喜欢被杀，就先下手为强。如此这般，QED（证明完毕）。」

「然后床铺旁边留有遗书，写给我的。写了很多东西……例如杀死智惠的事，还有希望我替她做的事。」

「就是找不到。智惠的事件到此为止，你还有什么疑问？」

「……」

「不，这里用QED是错误的喔。」零崎先吐槽，接着抱头苦思片刻。「……等一下、等一下，你按照顺序说明。这样讲得没头没尾的，我还是一头雾水。」

「我抵达巫女子的房间，按下对讲机。没有反应。基于经验察觉事态有异，立刻进入房间。这时我看见了什么？是在床铺上，巫女子自己将自己勒死的尸体。」

「很简单。我们离开公寓之后，巫女子没有时间可以跟智惠接触。既然如此，就是在离开公寓以前下手的。」

「所以就说没有其他共犯了，当然是巫女子本人。」我说道：「在口袋里按智惠的手机，用快速拨号键拨通自己的手机就好了。对方当然不可能说话，只是她假装成是智惠打来的。然后交给我。」

我这个人间失败。

「这也不可能。美衣子小姐对声音很敏感，即使想要溜出来也会被发现。况且美衣子小姐没有包庇巫女子的理由。」

「还要说吗？」

「遗书是什么？」

「嗯。」我点点头。

我这个早已毁坏，

这种情况下。

「凶器是指细布条啰？」

「……那么，杀死葵井巫女子的又是谁？该不会是你吧？」

「嗯？」

人类大概不会选择这种死法。

「不是啦，你为什么这么怀疑我？如果只限那天晚上，我是完全被骗了。美衣子小姐也被骗了。与其说被骗，应该说是没发现吗？」

「你离开公寓时确实被搜身了……那么……莫非你……吃掉了吗？」

「多谢啦，神探可伦坡。」

「实际上也有不少人是这样自杀的。不过这种情况下，勒住的不是颈动脉，而是气管。非常痛苦。脸部也有瘀血，称不上美丽的死法。」

「啊啊……原来如此。」零崎缓缓点头，接着仰头望天。「我终于明白了。所以说，你接受了她的拜托。原来如此……因此才会出现那么奇怪的反应啊。我明白了，问题就是『时间』吧？你十一点出门，十分钟后抵达葵井的公寓，警察十分钟抵达，你们十分钟后到了府警，这时正好是十二点的话……约莫有三十分左右的空档。因此问题就是你在这三十分之间做了什么吗？」

「没有共犯。我想那原本就是临时起意的犯罪。光看凶器也可以明白。」

详细情况只有巫女子本人知道，也只能问她，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不过，我想情况大概差不了多少。尽管不可能全部正确，但具有称之为推理亦不为过的真实性。

「……咦？这是什么意思？」零崎狐疑地说：「这么一来，前提条件就不成立了。江本遇害的时间不是限定在跟你通完电话之后，到三点为止？」

那当然是，

巫女子写下那个「X／Y」，应该是在隔天早上。因为晚上应该既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种想法。

「所以说，那个对象就是巫女子。那时我走在巫女子前面一步。跟公寓的时候一样。就算巫女子在后面拿着智惠的手机嘀嘀咕咕，我也不知道。回头的时候，巫女子已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了。」

「你的假说还真是充满戏言哪。这怎么可能？智惠是当场死亡。理由很简单，非常简单。仔细一想就能明白。智惠打电话的对象是我，不过并没有打到我的手机吧？」

「我——」

「不是。自杀也好，他杀也罢，我对尸体没有任何感觉。」

沙咲小姐指出的那件事。

「啊——」零崎按着太阳穴附近。硬要说的话也有点像是能濑庆子

㊟

，但这种想象终究太过勉强。

（注：七〇年代后期昙花一现的日本玉女偶像，独树一帜的难听歌声让听者为之疯狂。）

「……赶快告诉我嘛。真是拐弯抹角的家伙哪。」

「……自杀？」零崎这次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葵井是自杀？」

「没问题。不！有问题啦。替葵井做不在场证明的不是你吗？或许不是你，是你的邻居。莫非你跟她是一伙的？」

以及制作不在场证明的方法。

绞杀。

「我知道了。就来好好说明吧。呃……巫女子杀死智惠，这件事没问题吧？」

「可是你有跟对方说话吧？对方好像说什么有事情忘了跟你说之类的。」

「……替她做的事？」

「那接下来是葵井的事件。为什么是自杀？警察他们也说过那是杀人事件吧？」

「这里回到基本点吧。基本上手机的优点是什么？就是在哪里都可以打。那通电话也不一定要从智惠的房间里打。而且还有一点，电话基本上也看不见对方的脸孔吧？」

「……啊……换句话说，因为不是他杀尸体，而是自杀尸体，你才那么不舒服吗？」

「就是这样。之后，巫女子若无其事地开门，走出玄关。这时巫女子用身体挡住，不让我看见房间内部。于是我们一起走出智惠的房间，离开公寓。」

「等一下！你穿个鞋要花十分、二十分吗？不可能嘛。假设就像你说的那样，是葵井绞杀江本，也不可能立刻死亡啊。人类就算不呼吸也可以撑个十分钟吧？」

说到这里，任谁都应该搞懂了。

更何况是零崎人识。

「吃掉了吗？」

「嗯，很好吃。」我轻描淡写地说：「听说做这种事的人有一种专门用语叫『stuffer』。不过这不是重点，哎，就算是我，无法消化的东西也吃不下肚。我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报警。原本打算一直忍到回家为止，最后忍不住在府警吐了。」

「把证据全部吃掉咧……」零崎傻眼道：「这包括凶器的丝带吧？意思就是你连杀人道具都吃掉啰？你这样还算精神正常吗？」

「对啊，我想是不太正常。」

「为什么要答应葵井的要求？假装没看见不就得了？何必干这么危险的事？」

「嗯，这是因为……该说是自寻烦恼吗？这就像是一种赎罪。」我将视线移开零崎说道：「总之，葵井巫女子的死亡真相到此为止。就是自杀。老实说，所有事件原本应该就此结束的——」

「你的意思是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件？」

「嗯。」我叹了一口气。「真是的……这完全是意外。」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贵宫那件。贵宫为什么要杀宇佐美？」

「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推测。这是发生在我的范围外的事件。可是，我的推测大概差不了多少。因为是经常发生的无聊杀人事件。」我说：「关于巫女子的死亡，无伊实可能早已察觉事情有异。嗯，说不定巫女子自杀前就对她坦承一切了。无论如何，我们就假设无伊实发现杀死智惠的是巫女子，巫女子的死是自杀。」

「喔。」

「所以该怎么办？这个情况——」

为了其他某人。

为了不是自己的某人。

「——自己能够为了巫女子做什么？零崎，是你的话会怎么办？」

「不怎么办。因为葵井已经死了嘛。」

正如他所言。

而且零崎就算对方还活着，也不会替对方做任何事吧。我也不会做任何事。只不过如此而已。

换言之，就是哀川小姐、巫女子和无伊实三个人。

我正想双手抱胸做出沉思的姿态，争取一点时间，可是手指骨折，连抱胸的动作都做不好。

「我也有很多考量哪。不过戏言玩家，你就让我问一个问题。」

倘若她知道那个意思，即便想要强调事件的连贯性，大概也不会使用那个式子了。

「我不会问你详细情况……」零崎别开脸孔，不耐烦地说：「因为就算再如何逼问，你也只会随便敷衍。关于这方面……姑且就算了。」

对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谓琐事，对世界毫无益处或害处的杂事，

从刚才开始，零崎的态度里就充满了对金田一的敌意。「没有。」可是他摇头说道：「不过封面太可怕了，我只看过连续剧。老实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说太多话了。

态度就像窥视镜子而欣喜不已的天真少年。「杀死朋友、杀死自己、为了朋友杀人、为了朋友被杀，最后连你本人也差点被杀。有什么感想？」

「别说得洋洋得意的样子。这种事其实我也略有所觉。」

「零崎，我对这一连串的事件是这么想的。」

「不，还有其他人知道吧？例如警方相关人士。」

「……喏。」

「喔——你说说看吧。」

「发现了还假装没看见吗？这样被杀还真是没理由怪别人了。这先不管，『守护她』是什么意思？杀死宇佐美为什么就可以守护葵井？」

「嗯啊，敬谢不敏。」

十分怪诞，非常扭曲，极度无情，犹似笑话，宛如滑稽，仿若无情，令人不忍目睹的那种形状。

零崎嗤笑。

这就等于接纳朋友的一切。

这个。

「这个字听起来很廉价哪，在这个国家。这种东西俯拾皆是。根本就是借口。就像染金发是老子的自由之类的。真是愚蠢。不过我向来为所欲为，自由云云怎样都无所谓。被他人束缚也好，被自己束缚也好，都碍难从命。」

预测自己将被杀死的秋春君，表示自己了无牵挂的秋春君，他究竟预测到多少的真实？我并不知道。老实说我也无从猜想。此时说出「秋春君是在明白一切真实的情况下被无伊实杀死的」是否有些过度浪漫？然而，倘若真是如此，这次的事件中，唯一值得尊敬的存在就是宇佐美秋春。

「……就算你说得没错。为什么是宇佐美？既然如此，杀其他人也无所谓吧？没有故意杀死朋友的必要。」

「道理我明白，可是有跟葵井事件一样的疑问。这是基于贵宫是犯人的前提吧？葵井那件事有遗书也就算了，但贵宫只能做金田一式的推理喔。你不是透过电话，没有任何证据就察觉真相了吗？因为嫌犯只剩你跟贵宫嘛。」

我们接着开始讨论跟事件毫无关系的事。

「啊啊，有没有『X／Y』这个东西吗？那又怎么了？你不是说这没关系吗？」

这件事本身或许很简单吧。谁都可以理解，谁都可以感同身受，谁都可以为之同情的切身问题。

「嗯，当然不只这些，其中也包含我的推测。觉得这很像无伊实的行径之类的。因为无伊实对巫女子的诚挚友情，就连我都大为感动。」

「这次说太多话了，手指很痛，喉咙也很痛。」

「你身旁死了三个人，我想问你对此有何感想。」

「原来如此。」我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么，如果我没有忍耐的话，就会变成你这样了。」

因为换句话说，

只跟我们两人有关的事。

「或许是这样……」

甚至没有宇佐美秋春的清高情操。

「式子本身的意思没有关系。秋春君的时候它只是单纯的符号。它只有在智惠的事件具有含意。是故，秋春君的杀害现场出现这个记号，代表一个很奇怪的意义。」

直截了当，我完全无法模仿的询问方式。

对于葵井巫女子的情意，我既无法回报相同的情意，也没有贵宫那种积极的感情。

「杰作？」

「你还真是不自由哪。」

「——复仇是指杀死你吗？嗯，毕竟你甩了葵井嘛，这也是很正常的。就跟我说的一样吧？葵井爱上你了。」

「什么事？杀人鬼。」

纵使意志再三拒绝思考，

「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莫非你不喜欢横沟

㊟

？」

（注：横沟正史（1902-1981），日本推理小说家，以金田一耕助为主角的推埋小说系列闻名。）

不明白。

因此才令人作呕。

「你的感想呢？」

「然而无伊实却想要替她做些什么。一个是复仇，一个是守护她。」

「嗯？什么意思？」

「或许吧。」

「是什么？」

不得不去想。

「正是如此。其他还有很多人。可是啊，认定那是死亡讯息的只有无伊实。」

「虽然称不上功成圆满……啊……该怎么说呢？这样子听完一个谜团，就好像——」

单薄的墙壁，以及无法掩盖脚步声的走廊。

零崎笑了，我没有笑。

倘若能够放弃，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至少比被他人束缚好。基本上，零崎你就自由了？对你来说的自由，就是杀人吗？」

不论是想偷偷潜入、与他人争吵，或者杀死任何人，在那栋公寓里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啊……对我来说的自由啊。」零崎意有所指地嗤嗤笑了。「老实说，我很讨厌自由这个字，最讨厌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戏言。」

亦是最遥远的吧。

零崎犹如「沉思者」雕像般思考良久，最后松开双手抬头。

「……」

零崎语气忽然显得兴味盎然。

时而由我提出。

但正因为最接近，

「唯独这件事敬谢不敏哪。」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若无其事地说：「你好像没有其他问题了，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

「就跟我做的事一样。无伊实想要守护巫女子的名誉。简单说……如果发生『第三个事件』，就没有人怀疑第二个事件的被害者巫女子是杀死好友的犯人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现场留有『X／Y』的这个情报……是秘密喔。只有警察知道的情报。一开始沙咲小姐完全没有谈及这件事。其他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非法入侵的我和你。另外就是——被我问到『X／Y是什么？』的对象。」

这个未免太。

「……真是差劲透顶。宇佐美这小子最可怜了。」

时而由零崎提出。

「……」

「意思是我没有忍耐的话，就会变成你啰？」

大概两小时左右。

「别将错就错。」

脑髓依然自动继续思考。

「不是，你仔细想想看，我有问过沙咲小姐吧？」

零崎静止。表情一阵痉挛，但接着「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爆笑，然后说：「我想也是。总之你……即使朋友死了也没有任何感想？」

谁是坏人？做了什么坏事？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骗子。」

跟我最接近的是江本智惠，

「不自由啦。你不自己束缚着自己吗？」

「不，即便是我，朋友死了还是很震惊的。可是，我跟他们毕竟才刚认识。」

「啊啊，警方的见解认为那不是死亡讯息，而是犯人留下的吗？这又怎么了？」

「秋春君的事件时，沙咲小姐说『有被害者本人书写的痕迹』。为什么只有这次有？我认为这是犯人为了强调这是『第三个事件』，在下手杀害前胁迫他写下的。」

「喔……」

「正因为是朋友啊。智惠、巫女子接连被杀，接下来如果杀死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搞不好不会被当成『第三个事件』。因此被害人若不是宇佐美秋春……就是我了。嗯，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零崎。既然如此，杀死我不就好了吗？正是如此。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耍酷或好奇才住在那种古董公寓里的喔。没有任何地方比那里更难被杀的了。」

「我原本也对此感到疑问。而且智惠应该也是无伊实的朋友。居然原谅杀死智惠的巫女子，这究竟是什么心态？因此我就问她了。结果无伊实这么回答我：『优先顺位的问题』。总之在无伊实的心里，死亡的巫女子比活着的秋春君重要，犯人巫女子比被害者智惠有价值。」

结果，

「我也不是很喜欢。」

「所以第二条路就是杀死宇佐美？可是……就算葵井对贵宫来说是朋友，宇佐美也是朋友吧？怎么会做这种事？」

零崎如此说道，仿佛真的听了一个极度无趣的笑话。

在我们闲扯淡之际，医院已在眼前。我和零崎不知何时停步交谈。完全没有察觉，看来我们

「怎么了？这么轻易撒手。」

「我已经不相信你说的话了。说什么旁观者，我看你根本就是大骗子。」

「倒也不会。」

「……光凭这点，你就知道犯人是贵宫？」

「……这种想法必须认定那是死亡讯息才会出现吗？不过贵宫不知道吗？『X／Y』的意思。」

如果有三个愿望会祈求什么？如果有一亿圆日币会如何使用？等边三角形和正三角形哪个比较漂亮？公里和公斤哪个比较大？想加入黄金拂晓团还是蔷薇十字团？一百一十五乘一百一十五的幻方

㊟

能否成立？88黑白棋

㊟

究竟是什么情况？

（注：排列着一系列整数的方块，其中每一列、每一行以及每一条对角线中诸数的和都一样。）

（注：普通黑白棋的棋盘是8x8=64大小，88黑白棋的棋盘四角分别缺了三格，大小则是10x10-（3x4）=88。）

宛如感情融洽的好友。

但我不是零崎的朋友，

零崎亦不是我的朋友。

这几乎就像是自言自语。

既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谈话。

既不觉得快乐，

也不觉得无聊。

重新检视自己这十九年来，

究竟过着何种生活的行为。

光的反射。

零崎人识。

我想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时间。

但就连这个魔法般的时钟指针，

也徐徐接近零了。

「……那疑问也冰解了。」于是零崎说道：「差不多该道别了吗？」

「说得也是。」

我毫无抗拒地表示同意。

「打发了不少时间呢。」零崎从刚才坐着的扶手站起。

「你有喜欢的人吗？」

然而，就算镜子彼端的世界解体一、两个，一想到至少还有两个不愿就此结束的人类，不禁感到有些郁郁寡欢。

「我上次说谎。」

不过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

「应该是吧。」

不良制品如此低语。

这亦是一种因果循环。

「真是因果报应的人生哪，人间失格。」

「喂！」他瞟了我一眼说：「你接下来会一直住在京都？」

「机会难得，你就继续保持吧。你可别变成我这样哪。」

「没有啦，怎么可能有？顺道一提，我最讨厌的人是自己。不，是你吧？这又怎么了？」

「……喏，零崎。」

「那我就到那附近去好了。」

「我有上国中喔，而且语言不通的家伙也可以用刀子捅死啦。不过——」零崎略微挖苦似地说：「你的刀子是捅不了人的。」

「是吗？」零崎说。

「无所谓吧？又不是见了会开心的人。」

「是吗？」零崎点点头。

零崎背向我朝今出川通走去，我也背向零崎朝医院柜台走去。

自言自语。

「那倒也是。」

「那么，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之处了。」

「我有。」

「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零崎先是有些诧异，

我对那句台词的嘲讽耸耸肩。

「总之，应该没机会再见了。」

「你会说英文吗？」

「天晓得，其实我是飘浮不定的人。上大学的期间会在这里，不过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休学。」

「是啊……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很多，例如南极或北极这种。」我思忖片刻，说出早已决定的答案。「绝对不想去的地方是美国德州，尤其是休士顿。只有那里是全身骨折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接下来……」

「你也是。」

「是吗？那么这个世界中，你未来绝对不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什么事？」

对我来说，故事这样就结束了。

接着不怀好意地笑了。

我重新正视自己的深处、最黑暗的部分。

两人什么都没说，

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事实上正如他所言。而我则既不渴望见到零崎，他大概也是一样。这原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邂逅，这个结果比较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