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3）——玖渚家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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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珍惜以「あ」开头的词句。

谢谢，我爱你，想见你。

厌烦也好，哑然也罢，

争斗之后也好，放弃之后也罢，

原本地，按你本来的样子，

甘愿地，向着那边。

继续走吧。（注：注12：以上都是「あ」开头的字。）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9）

1

有句话说：富士之山名远扬，前来一看也平常。还有句话说：有名的都不好吃。意思是无论是有名的东西还是有名的地方，只要在传闻中听听、在书中看看就好，实际去到当地体验到，就会因为名为期待的印象太过超前而觉得：「嗯，就那么回事吧。」虽然也没有特别不满意，但还是没有想像中的满足。

就和回到家之前都是远足一样，准备是一趟旅行中最开心的时候，一回到家就会觉得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要问我想说什么，那就是从近处看，我确实被世界遗产玖渚城所震慑，它散发的威容有光看教科书和照片集时感受不到的魄力，但一旦进入天守阁，就也会产生不过就是标准和室的感觉。

不，我并不是觉得里面的拉门和榻榻米比不过我们二条城的主城……另外也是因为进入城内之前的活动太过波涛汹涌，还没整理好心情。

「盾大人，请您在这里稍等，马上就会为您引荐。」

雪洞小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天守阁一楼，一间像是等候室的房间里，不知道去了哪——不用说，第一次见到的舅父和直到刚才都不知道有她们这两个人的两位表妹并不在这里。那三个人好像是在天守阁旁边的塔楼待命。

他们这是为了向坐镇天守阁最上层的妈妈的父母——我的外祖父母表示敬畏吗？他们又不是润阿姨，不必担心进入建筑物会导致崩塌——但是，对于那「两位妈妈」来说，我的外祖父母明明也是她们的祖父母。

对于发动政变的机关长来说，也许只是对上一辈感到尴尬罢了。

「……表妹啊。」

虽说是顺势开的玩笑，而且虽说已经遭到足够的报应，但将比我年纪小的雪洞小姐当成妹妹的那些胡闹玩笑后，冲击相当大……说不定比穿过大门时穿越了时空遇到全盛期的妈妈们这样的科幻发展更让我吃惊。

那股冲击还留在我体内没有散去，结果我在世界遗产中极其没有礼貌地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我毕竟是伤员，躺一躺应该是能够允许的吧。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8。

我想起雪洞小姐的话。

然而，我明明正因为交通事故而濒死，却没想到自己被杀的可能性。难道说之所以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来绑架我，是因为觉得我死掉也无所谓吗？

有可能是某人害怕本已断绝关系的玖渚友的女儿跳出来主张继承权、掠夺玖渚机关的财产（『压岁钱』？），打算先下手为强收拾掉她……由于《八墓村》和《犬神家一族》是很早以前看的，我无法正确说出它们的故事梗概。但我自认很清楚，若是玖渚机关发生家族纠纷，那就算死个人，也完全不奇怪。

我就心存感激地服用吧。

十三岁。

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遗产。

终于要给我麻醉了吗？

长发的是小远，极短发的是小近……雪洞小姐那时也是这样，看来我没有猜年龄的才能（「看起来几岁？」），之前随口说了十九岁啦十五岁啦一类的话，但那两人都是十三岁，是双胞胎。

嗯，不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不管是直到刚刚刚刚才知道有她们存在的表妹们，还是直舅舅。

十三岁的戏言玩家和十三岁的蓝色学者。

像我这样的家伙也可以存在。

哎呀，这么一说，也许有人会解释为我因为头发或虹膜的颜色，而在幼年时期对妈妈感到自卑，因为这个心理阴影才离开父母住进宿舍，并劝我去接受心理谘询。但说真的，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看到被拐的被害儿童大字躺在地上，也难怪她会担心我太过放松……不只是乖乖顺从主人的女仆而已。

严格来说，「私生子」似乎是指身份尊贵的男性与正妻以外的女性所生的孩子。以我的情况而言，男女关系正好完全颠倒，不过既然假设本身都已经不成立了，自然也没必要特地去修正这个带有性别偏见的词。说什么我才不是私生子，只是来供大家消遣的也不是开玩笑而已。

不知道二十年前的良知是怎么样的……说不定直舅舅在这方面和爸爸合得来。虽然已经去世，但爸爸好像也有个可爱的妹妹。他是将那个妹妹和妈妈重叠在了一起吗？

是爸爸和妈妈相遇时的年纪……

实际上，就连担任了将近二十年机关长的直舅舅，也不是蓝发碧眼，反而是妈妈（虽说是自作自受）在蓝发碧眼时代被断绝了关系，而且玖渚本家也没有必须珍视『特别的孩子』的传统。

又或许应该反过来想，妈妈也是如此，玖渚血统中流淌的蓝发碧眼的基因在显现时，居然会表现得那么强烈……由于个性太强，个性都要被埋没了。

这也是女仆的专业问题吗？之前都是我在满不在乎地各种打探，但仔细想想，雪洞小姐这还是第一次问我个人问题。

不仅是外貌，内在也是『普通的大人』。是蓝色学者曾梦想过『不要成为』的那种『普通的大人』。

与其说是关系好的兄妹，那根本就是妹控……以现今的标准来看，对亲人过多的情感说不定已符閤家庭暴力的条件。

虽然今天不是元旦，我就收下十五年份的压岁钱吧。

「妳能用嘴喂我吗？」

「……」

说着，雪洞小姐催促我站起来。看来她不是无意义地在威胁我，这次的「玩笑」其实是忠告我在会面前要打起精神。

就连妈妈自己也近二十年没见过的亲哥哥，没想到被我见到了……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该怎么说呢，超越了道理呢。

是止痛药吗？

拿推理小说来说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成了名侦探的代名词……就算是在完全不同的东洋岛国描绘出的侦探形象，也能酝酿出福尔摩斯的味道。

即便服饰和发型那样露骨地相对照。她们两人是不是连指纹都一样？

危机感不足。

但是玖渚本家应该不这么想。

在与高高在上的外祖父母会面前，她说的话超级现实。

毒杀。我从来没想过。

听说妈妈的成长曾经在那时暂时停止，因此我的猜测也不能说是全错。

「……」

在我常看的漫画中，太过强烈的性格也孕育着模板化的危险……那样的话就不仅仅是『角色重叠』的问题，作品本身说不定都会变得没有个性。

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令人联想到妈妈从前模样的特别的孩子，而且还有两个，根本轮不到黑发黑眼的平庸代表出场。

「呵，奇怪的名字。」

只不过，关于他把亲生女儿养成和妈妈一模一样这件事，我也有话想说……毕竟那可不是因为是亲戚所以碰巧长得像的级别而已。

「……您身为被绑架之人，却干脆地吃下了我们端出的东西呢。不论是药还是水，您就没想过可能有毒吗？」

其实这也许是最好的戏言呢，爸爸。

奇特的言行和特殊的技术也都失去了。

我毕竟是亲生女儿，能够分得清楚妈妈、小远和小近，但就算分身术是有些言过其实，至少会觉得是在培养替身。

她在担任第二道门的门卫时抱着急救箱，而这次则是拿着木制的圆形托盘，上面放着茶杯、水壶——还有药片。

要在心中雇个女仆。

虽然没有想要继承玖渚机关庞大的财产，但如果不至少领个压岁钱再回去的话就不划算了。

并没有失去记忆，所以还算有些电脑相关的知识。但IT业界毕竟日新月异，在妈妈全盛期时还没普及的电子支付，妈妈就已经搞不清楚，要爸爸帮忙设定了。

「正是。他们分别是上代机关长兼名誉机关长玖渚羸大人，和本玖渚城的城主玖渚绊大人。」

城内只有玖渚本家的诸位大人——从她这兜圈子的说法中，我早就猜测是不是除了外祖父母以外还有别的姓玖渚的人在，没想到是本命中的本命，玖渚机关的机关长。

「盾大人，让您久等了。羸大人和绊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带您前往玖渚城的最城层，啊不，最上层。」

不过，这样一来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消失了。

我作为玖渚机关的继承人被招待到玖渚城的发展……虽然我完全没有期待过，但要说我没有一丁点本以为会大吃一惊结果只是虚晃一枪的感觉，那也是骗人的。

这里虽然可以用「我真心相信雪洞小姐」来表现自己，但说实话我真的是什么也没想……说得也是，即便不是作为继承人被叫来的，也应该考虑这种可能性。

因为，那是蓝发碧眼。

十几岁的时候也就算了，老大不小了还被这么对待的话，有点受不了啊……之前虽然那样对雪洞小姐说，但我深刻地感到幸好我是独生女。

「我是开玩笑（kidding）的，请您放心。这真的是抗生素。至少这样一来，盾大人就不会因为破伤风而撒手人寰了。」

「这是抗生素。哀川大人的缝合很完美，但和存在本身就是免疫的人类最强承包人不同，盾大人的伤口化脓的机率很高。」

我从各处都听说他们兄妹之间没有什么不和，甚至对直舅舅来说，妈妈一直（即使是在学坏的时候）都是可爱的妹妹，但妈妈曾经两次和玖渚本家断绝关系，兄妹之间联系变得困难……以前就算了，特别是直舅舅成为机关长之后还要考虑到自己的立场。

哥哥把自己的女儿养成妹妹那样。

所以，没有。

至少我没有像爸爸一样因为接触到妈妈的天才性而用自卑形成人格的历史……虽然我并不讨厌自虐段子，但现在早已不是那种用『反正我这种人』的说词就能蒙混过去的时代了。

不晓得有什么在沉睡着。

妈妈和爸爸都跟我讲过直舅舅的事，但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不，他也不一定结婚了吧？我没看到那两人的母亲，说不定是单亲爸爸。

既不是蓝发也不是碧眼的玖渚盾，他们一丝一毫都不觉得我和玖渚友长得像。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会觉得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不知哪个野人的基因……即使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天才的女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由我来陪同，盾大人。」

感觉紧张起来了。

「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哎呀哎呀，您又想听我的母亲们与令尊之间的情歌了吗？」

看来她不只是乖乖顺从主人的女仆而已……我坐起上半身，将两三粒抗生素药片丢进嘴里，用准备好的水吞下。

润阿姨说我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头发和眼睛以外，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也这么觉得。

虽说是个巨大的建筑，但一栋建筑中聚集了这么多『玖渚』真是稀奇，或者该说是极其罕见。外祖父母、舅父、两位表妹，还有我……

说实话，原本我这所谓的私生子身份不过是润阿姨的无聊揶揄而已，但说我是被叫来当什么玖渚机关的继承人这种假说，现在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光是站着就感觉到对方真的很特别。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

说得也是啦，若是被润阿姨用车撞飞，勉强保住一条命，后来却因为破伤风死掉，那这故事也太让人失望，根本看不下去了。

大家的妹妹玖渚友？

希望早点长大成人的父亲和梦想一辈子当小孩子的妈妈……不，无论用多么煽情的辞藻来掩饰，果然还是会觉得𫫇心。

我所知的妈妈，已是每根头发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只眼睛勉强留下一点蓝色而已……她已经几乎失去了特别的孩子的特别性，这种状况已经成了常态。

双胞胎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居然能那么相像……看照片的话，我能分清她们和十几岁时的妈妈，但是小远和小近，也许会有二分之一的机率叫错人。

结果，直舅舅马上就带她们回去塔楼，没能说上几句话（不如说，小远和小近都只说了『唔咿』。合起来是『唔咿唔咿』。）但怎么说呢，光靠这样算不上遭遇的擦肩而过，感觉就已经被定好了级别。

……不过，即使我这样想，但像现在这样实际看到蓝发碧眼的孩子，而且是同时看到两位，也不禁被气势压倒。这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承认多样性的世界。

明显是故意这么做。

「好。那就用认真的态度上吧。」

父亲……

至今为止一直随波逐流流浪的我终于找到了目的（『去领压岁钱！』）的时候，女仆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纯粹女仆的千贺雪洞小姐，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不愧是专业人士，仿佛看准了时机一样拉开拉门出现了。

六位玖渚。

和她比起来，年长一岁的我却穿着裙子大字躺在地上，真是太丢脸了。雪洞小姐即使会跪伏在地上，也不会大字躺在地上吧。

看来那些表妹也不是装成妖怪来故意压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两人也会至少做出拿手鞠球的表演），而是真的「想要看一眼」被拐来的我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离开塔楼，在天守阁周围游荡……直舅舅则是来找她们俩的，身为她们的父亲。

所以，我在这种意义上也不是母控。看到蓝发碧眼时期的照片、听到那时的传闻，也只觉得：『啊，妈妈也有年轻的时候啊。』

如果是自我肯定感低的十五岁青少年的话，遇到这种场景直接回去也不奇怪，但我自己的话，既然都到这里了，对他们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我的原因产生了兴趣。

「话说回来，羸和绊难道是外公外婆的名字？」

能到这世界遗产来一趟家庭旅行，和世间普遍描绘的单亲爸爸形象大不相同，但单亲爸爸就是单亲爸爸。

即使抛开他年龄要大上五岁左右，直舅舅也比爸爸妈妈看起来更像可靠的大人。

2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

不应嘲笑别人的名字。

奇怪的名字都是有想法的名字。

这一条戏言应该和系列之1组合起来，不过姑且不论是否奇怪，我直到向雪洞小姐确认的那个瞬间为止，居然都没发现自己不清楚外祖父母的名字。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9。

所有东西都有名字。

这条也该组合起来考虑吧……回想起来，妈妈，还有爸爸也是，在晚饭时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或是随便什么时候都曾经提起玖渚直这位哥哥（大舅哥），但惊人的是完全没有提到过外公外婆，也就是妈妈的父母（对爸爸来说是岳父岳母）。

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妈妈和娘家恩断义绝，所以也想过『啊，妈妈的老家也够干脆的』，但没想到妈妈会连父母的名字都不告诉自己的女儿，她也够厉害的。

什么结婚是两个家族的事啊，这种说法感觉就是把夫妇别姓当成最后一道防线的过时老观念吧。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有点……

玖渚羸。

玖渚绊。

不过，知道了以后，也不是不能理解妈妈大约是有意图地隐瞒外祖父母名字的心情了。

我虽正处于反抗期，但也是现代那种能够理解父母的孩子……实际知道名字之后，他们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了。

不，他们当然是实际存在（否则我就不存在了。这是Circle of Life）的，听润阿姨说出委托人的时候，也就知道他们还健在了。然而一旦知道名字，就不再只是认知他们为单纯的亲戚而是「人物」了。

产生了认知。

这样一来便难以不在意……也难怪爸爸会把「首先要报上名字」放在戏言系列第一条吧。

反过来说，把匿名性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爸爸，大概是希望通过不报上名字，成为谁也看不到、意识不到的幽灵吧……既然知道了，就再也不能无视。

不是笼统的外祖父母，也不是想像中的外公外婆，而是玖渚羸和玖渚绊。

虽然想把选项留到最后的最后，但这样一来，就已经无法不见外祖父母一面就出城了。即便妈妈完全不希望看到这个状况。

绊外婆始终沉默不语。

这样一来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却跟视讯通话没什么区别吧？实际上还不如视讯通话。因为看不到脸。就算不是为了看一眼外孙女的脸……有什么理由遮住呢？

或是说到达，最上层。

玖渚机关原机关长玖渚羸坐在高出一截的帘子对面，语气大大方方地——虽然我倒不是期待他用那种刻意做作的老年人口吻说话，但他的语调未免也太过随意了吧。

抱歉哦，妈妈。

比如，他们的发色是什么，眼睛又是什么颜色……

只是为了展示权威吗？

我这人挺自私的。

外公。

他多大年纪呢？从妈妈的年纪可以推测他的年龄……但身份高贵的外祖父身形被帘子遮住，只能看出他是盘腿坐着的。

……如果爸爸真的是雪洞小姐的爸爸事情会变得复杂，不过从喘息和交通意外的后遗症上分散注意力，就趁现在在脑中划一下我家的家谱吧。虽然如今完全看不到家谱这种东西，但这么做也是为了继承古典推理小说的文化。

「哈、哈、哈。」

「本以为会一直是个小孩的友也生了孩子，真是世事难料。欸，妳叫做盾吧？」

「

「嗯，声音很好听，和友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吾也只知道她小时候的声音而已。」

「哎呀哎呀，妳就是友的孩子啊。也就是说，若世道没变就是吾的外孙女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办事俐落。啊啊，放轻松，不用正坐，放松一点吧。」

包括我在内七人姓玖渚。就算画出家谱也没什么用，但好歹也转换了心情，让我不再在意现实中的肌肉酸痛。也许是因为我家基本几乎不和亲戚来往，虽说是在脑中，但画家谱本身就很开心。

走廊说不定也是缓慢向上的……不仅限于城楼，以前的建筑对于习惯了蜂巢结构二乘四就连IH电磁炉都一应具全的现代人来说，都会造成文化冲击。

她如果真的不希望我们见面，甚至到了连名字都不提的地步，只要明确说出「不许见外祖父母」就行了。只要她这么说我就会听话。

「下不为例哦。」

是外婆嫁进来的，还是外公入赘的，我也不知道……考虑到妈妈被当作「特别的孩子」，想像成这两位没有「蓝色时代」应该比较妥当。

嗯，我们能相处融洽真是太好了。

3

「

旁边，同样设置在高一截的位置上的绊外婆的座位也被细帘给遮住，只能看出一个人影。

绊外婆和像亲戚一样和蔼地对我打招呼的羸外公不同：

帘子遮住的不仅有外公……不仅有羸外公。

但和挽留润阿姨时不同，这次是有确切的原因。若是被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会有生命危险。这样暗示我的不正是雪洞小姐吗？

虽然有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但既然什么也没说，就可以认为是允许了吧？

然后登顶。

大概像这样吧。

身为姐姐也想要有面子。

「可以，没关系。陪在吾的外孙女身边吧——反正我们也没要说什么秘密。」

简直就像是古装剧的场景，但这也佐证了我的推理，他不是为了看一眼外孙女才绑架我。虽说终于见到面，但事实上如同我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对方也看不到我的脸。

距离感难以掌握。

「哦——不，盾大人，就算您这样说，现在还是由各位自家人——」

「

虽然不知道雪洞小姐到底是打算怎么向「老爷」说（也许是「请您规劝一下您的外孙女」），但羸外公抢在前面这样说。

因为刚刚才看到小远和小近，有点吓了一跳，蓝发碧眼这种人果然很稀少啊。

「拜托。妳不是说可以当妳不存在吗？我知道了，我会当妳不存在，留下来吧。」

我没有结婚欲望（我不是将来梦想当新娘的那种人，这种事不需要花费页数来强调吧），因此极端地说，我是这个议论的局外人，但说实话，为什么不能说夫人却可以说妻子，我实在很难释怀……在字典上生鱼片与妻应该是同一条项目吧？不过，认为刺身就比萝卜高级大概也是偏见。

」

比如，他们和妈妈长得像吗……

雪洞小姐朝着帘子对面的羸外公行礼，我不禁连忙留住她。我难道是有看见人要走就想挽留的毛病吗？

现在好像不能用夫人这个词了？我总是读以前的小说，说话也变得颇为古风……在这种感觉连后宫都有的地方不能说夫人？那太太呢？如果夫人是魔女呢？（注：注13：这里的夫人（奥さん）是对他人妻子的称呼。「奥」原本指宅邸里面的地方，但在现代有人觉得这种称呼可能带有「女性应待在家里」的刻板印象。）

他们也不会认为玖渚友的女儿玖渚盾有可能也是「特别」的，才把我叫来检查……

明明是日本人却对日本文化产生文化冲击。

虽然不想，但反过来说，外祖父母对我倒不拘泥于这件事。

「——老爷。」

我依旧抓着她的裙子（怎么能让她逃跑），将视线回到外祖父母身上……虽说视线转回来，但也无法透过帘子看到对面。

那是拥有强烈存在感的沉默，就算日光的角度改变，看不到人影了，也能感到她坐镇在那里……这就是玖渚城的城主啊。

第一次见面就自来熟的声音和脸色，硬要说的话像是个和蔼的老人……但感觉他显得年轻，也有活力。

其实我想在一楼那样大字躺下，但那样也太放松了。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对羸外公和绊外婆的夫妻关系乱插嘴的权利。

可是，为什么要遮住脸？

「盾大人，请容我多嘴，由我来背您吧？」

雪洞小姐重新向两人行礼道谢，像是瞪视着我般，表情严厉地说：

被问的「孩子他妈」回答：

这完全是谒见大人物的场景……我并不想把这一点拿出来抱怨，但我又不是自愿来的，并不特别想看外祖父母的脸，但这么露骨地遮住，总会在意。

这的确是个充满诱惑的提议，但我基于自尊心而拒绝了。那梯子看起来即使是被人揹着爬也相当危险，更何况是四脚着地趴在别人的背上，还谈什么自尊心和拒绝不拒绝的问题。但我绝对不想被那个面不改色、毫不费力就爬上去的女仆，当成一个孱弱的豆芽菜。

因为这一条在现代社会太过严苛，所以即便是千金小姐出身、任性无比、周围人奉承是理所当然、基本姿态是向大家撒娇的妈妈，也没有强加给我更多的规则。

不知她是单纯地不爱说话，还是在这种场合尊重丈夫，不过这股沉默的压力真是强。

「啊，等一下。雪洞小姐，陪我一起吧。」

就算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并不想假装失心疯般跑过去掀起帘子确认自己的推测。

「雪洞也辛苦了，妳可以退下了，到房间外等候。」

原来他会称呼伴侣孩子他妈啊。也是，虽说妈妈被断绝关系，长子直舅舅即使发动政变又逼迫他退休，毕竟仍保有亲子关系，也没什么奇怪的。

「孩子他妈，你也不在意吧？」

」

按照一般计算，这对夫妻已经年过花甲，猜是白发比较妥当。还是说蓝色的头发即使上了岁数也还是蓝色的呢？

「是的。玖渚盾。引以为傲的盾牌。」

又对双腿并拢，笔直地站在我身边的雪洞小姐说。

尽管重新下定了决心，但没有雪洞小姐的辅助（或者可以说是看护），我也许都不可能登顶。

然后又问旁边的绊外婆：

虽然并非因为身为孙女才这么做，但我仍承蒙老人家的意思，放松了腿——澄百合学园的体育课有剑道课程，因此我并不是不擅长正坐，但来到最上层的路上已经狠狠使用了双腿，不想再给它们更多负担了。

「请做好觉悟吧，盾大人。」伴随着这充满戏谑的话语，雪洞小姐跪下并拉开了拉门——虽然那拉门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构成密室，但即便如此，我仍感受到仿佛坚固的紧闭门扉被打开了一般的感觉。

到了这个地步，根本算不上是尊重丈夫，甚至可以说这位夫人是将和外孙女说话这种杂事全都推给伴侣。

那帘子也有可能是宛如单面镜般的科幻帘子……但不认为他们会为了我特地做到那个地步。

「是。遵命，老爷——」

羸外公打趣地笑着。

直到刚才为止，我连他们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何来荣幸。即使故作亲昵叫他们外公外婆，大概也感到不知所措吧。

不，不是姐姐，是年长者。

「初次见面……羸外公，绊外婆，能够见到二位，我备感荣幸。」

不许碰机器。

我不停说着荒唐的理由，一边紧抓着雪洞小姐的裙䙓，甚至抓出了皱纹，表现出绝不让她逃走的强烈意志。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弃我于不顾，就扯掉裙子逃吧。

这里当然不会有电梯或扶梯（楼梯也几乎是梯子的角度，也没有无障碍的概念。根本就是个障碍）。伤员要爬到最上面的第五层（五重塔？），需花大量的时间和体力。

也许各位会觉得，既然这么不顾一切地挽留，那刚才让她背不就好了，但我却觉得，这是我刚才努力忍耐借给她的人情，要让她现在还回来。

然而妈妈的绝对法则只有一条。

面对语气亲昵的羸外公和沉默冷淡的绊外婆，我不知怎样做出反应才是正确答案，结果说出了和平均值一样不上不下的问候。

不擅长道别。

他们并不打算确认帘子对面的我的发色和瞳孔颜色。想当然耳，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时应该至少拿到了我的脸部照片……但有可能是用染发剂或彩色隐形眼镜隐藏显眼的特征，不近距离看的话无法断定。

因此，我重新下定决心爬上玖渚城的楼梯。因为没有拿到平面图，我也只有模糊的理解，不过从天守阁的第一层到最上层楼……雪洞小姐所说的最上层，貌似需要沿着螺旋状的走廊和楼梯向上爬。整个城楼就像是巨大的螺旋楼梯那样的构造吧？

不小心纠结起来。

」

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突然受到绊外婆的影响，做出有压力的沉默了（虽然连她一半的压力都没散发出来）。

完全看不出意图。如果是为了说些只有自家人能知道的密谈，那他为什么又轻易同意雪洞小姐同席……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8。

即使看起来像是有意安排，也有可能仅仅是偶然凑巧罢了。

说到意图，还有另外一条。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9

人生以红线做结。

看上去是普通的一句话，按照文科大脑的解读，「做结」也许是形容人生终结……如果「红线」是暗指「红色的意图」的谐音，也可以感受到爸爸下意识害怕润阿姨。

还是说对「令人怀念的曲弦师」无意识地……

「那么外孙女。接下来是正题。」

这时。

就在我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羸外公像是已经暖场完毕般切入正题。

不，如果以经过十五年才第一次与外祖父母见面为前提的话，双方还完全没有消除隔阂……和女仆不一样。我还一次都没有听到过绊外婆的声音哦？可是羸外公并不理会我内心的困惑，继续说：

「不是什么别的事，外孙女，外公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要拜托妳。」

行程安排得分秒不差的商务人士，会在工作间隙利用吸烟区进行会议，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问题。

「吾希望妳能帮我们机关修理正飞在太空中的九颗人造卫星，能马上处理吗？」

4

事情大约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比我出生还要早许多的时候。那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家族关系产生前的历史。

这正是九个宇宙无人机的正式名称。

距今大约二十年前，玖渚机关的直系、蓝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玖渚友，在超过五年的逃亡后回归了——玖渚直对亲生父亲玖渚羸发动的政变成功，并为之前被断绝关系的蓝色学者准备了可以回来的位置。

妈妈的绝对法则。

利用超高高度的雷射感测器，从地球的高空轨道上观测的目标不再是太空垃圾，而是地面上的人群。

毕竟不只是深山或是建筑物里的人，就连躲在地下防空洞里的人都能感知到，那高感度的感测器一直守望着全世界的人类。就算没有手机，不带位置信息发送装置，只要是人的形状，就都能感知到。

「本来该由吾的女儿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但既然她做不到，就只能母债女偿了。不，和妳妈妈一起合作也完全没问题啊。当然，这对妳来说也不是坏事。那些出了问题的人造卫星，只要妳成功维修好了一颗，就会重重地犒赏妳，重得能在月球上翻筋斗。既可以不靠奖学金就上任何一所大学，也可以反过来一辈子吃喝玩乐。」

九颗星星死了——严格来说并没有全都死掉，但还能正常运作的卫星已经不到一半。传回的数据开始变得紊乱、失去正确性和可信度，算法也渐渐无法得出恰当的答案。

公司员工无法对外包的程式进行维护或升级，而且除了开发者以外谁也无法处理底层问题，因此只能一直委托某个特定的公司，有时还要高额的花费。

玖渚机关其实该算作制定法律那一方的组织，所以不用担心这方面。有的是办法摆平。太好了。

不只是玖渚机关，也不只是IT企业，这是许多公司和组织共同面临的棘手问题。有人说高度发展的科学已和魔法无异，而在经济活动的核心系统中，只有少数专家能看懂的技术，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个谜，甚至无从下手，这样像笑话一样的情境，其实真的可能发生。

我勉强回答。无法承受沉默。或是说无法承受这个情景，宛如高压面试般的情景。

这难道是入职考试吗……并不是因为大人的原因天各一方的祖孙见面团圆。

现在还勉强可以由分析员来修正bug和乱码，但已然能够看到结局了。

回到娘家后的女孩，失去蓝发碧眼，换回了一条命。

不是回归而是回转。

「吾听说了，外孙女。妳被吾的女儿，也就是妳妈妈禁止接触机器对吧？」

刮目相看了，妈妈！

后来，妈妈完全脱离玖渚机关，和爸爸结婚了。在双重意义上「悬在空中」的人象卫星就继续由玖渚机关运用，在明里暗里，混在满天星斗之间，运作着。

既能用来行善，也能用来作恶。

咦？不是气象卫星？对，不是气象卫星，而是人象卫星。知道实际情况的话，也许干脆叫做现象卫星更好些……就像气象卫星观测地球上的气象那样，人象卫星能观测地球上的人类所引发的现象。

张口结舌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幸亏有帘子挡住彼此的脸。

我不会放弃的，爸爸。

哈、哈、哈。

不许碰机器。

当然是IT部门领导者的位置。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3。

「

正因为他们清楚——所以把我叫来。

又或是等同于死去。

这不是宇宙残骸，也不是世界遗产，而该叫做宇宙遗产——不管怎样，妈妈最后战胜病魔活了下来，雷声大雨点小的故事。

面对对立、离家出走、私奔、离家出走的女儿，说得好像是只要有能力，还可以为玖渚机关工作，这是不打不相识的机会……难道说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断绝关系吗？

「——这是专家委员会的看法，但吾认为现在放弃还太早。吾认为好好维修一下的话，还有可能继续长期运用。」

所以事实上没有问题。没有产生问题。在这二十年间一次都没有——不过，自动驾驶的悖论的解决方法，对这个无矛盾的人象卫星来说，却成了不得了的干扰电波。

人流。就是字面意思，人的流动。

差点给初次见面的外祖父母看到蠢样。

在这大约二十年间，妈妈留下的这九颗卫星无疑更加增强了玖渚机关非同凡响的支配力。

能够详细掌握地球上全人类动向的特权优势，这种究极的不平等条约，玖渚机关不可能放弃。一定会想办法维持现状。最好能把危机变转机。不想白白摔跟头。若是开玩笑地在会上提议说正好卫星也坏了，我们就换成B计划吧，那何止是会被开除，大概往后三代人都会流落街头吧。

如果是要拍摄地表，用现存的观测卫星或军事卫星就足够了，但当时的妈妈想要的不是用来制作地图的影像，也不是为了战争所打造的。虽然也选配搭载了能够做到这些事的技术，但那些终究只是附属功能，真正要计量的，是人流。

居然是职场剧。

那可比压岁钱多多了。

由于老化寿命到了尽头。

我迷上妳啰，妈妈。

名义。宣传上。

就像从这些可疑的词汇中就能推测出的那样，这终究只是用来制作宣讲资料的发射目的，身为工程师的妈妈设计这个还有其他真正的目的。

「……」

又或者是客服中心？

没想到被叫来世界遗产，会听到冠冕堂皇的企业理念……感觉像是明明没有填申请书，却不小心混入了入社说明会。

也许妈妈也没有确定的原因，只是用来消耗余生的余技余艺。又或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忘恩负义而想给玖渚机关留下点遗产。IT部门领导的位置是哥哥送的黄泉路上的陪伴，那九个人象卫星就是给哥哥留下的遗产——虽说是留下的遗产，但却飘在天上。

也许老化得比人造卫星还严重。妈妈非常幸福地上了年纪。不再当「特别的孩子」，长成了大人。

妈妈已经退休很久了。

因此，道理我是懂的。我是懂事的女儿，也是蓝色学者的女儿。

」

沉默等同于赞成。

因为妈妈已经不是「特别的孩子」了——陈腔滥调的形容，对自己的母亲用这样老套的说法也觉得害羞又难为情，不过总之就是「少女长成了大人」。

这一点外祖父母也非常清楚。

这些也不是开玩笑的，大家用的很多东西何止是无法自己修理，甚至都不明白原理……人们常说「现在都无法想像智慧型手机普及前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但这样不会发生什么超级糟糕的事情吗？若是手机普及前的人类能够预言到这样的未来，会不会全力回避呢？

天才过了二十岁，就只是个普通人——所以，她的数位素养没有升级。曾经是工程师的妈妈讽刺地跟不上现代的技术了。

我愣愣地张大了嘴。

最重要的是能用来赚钱。

以小说来说，就像用「上帝视角」讲述世界一样。

我这是在处理对妈妈的客诉吗？

「是吧是吧。跟事前收到的情报一致呢。如同犯下重罪的骇客，在服刑期间以及后续的保护观察期内，通常会被禁止使用电脑——吾就知道妳不是普通人。毕竟妳是吾的外孙女，而且也是友的女儿。」

但是这里出了问题。社会问题。

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过现在已经无法退回到过去了。

这位老人家，对着十五岁的外孙女，谈工作的事？

在就任IT部门领导者期间，她经手的为数不多的工作之一是发射人造卫星——从九州地区的种子岛，发射了共九颗卫星。

当然，从我能够出生这件事就可以明白，简单来说，妈妈并没有死。其中，爸爸的八面玲珑般的大活跃起了重要作用——虽然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作为拯救生命的代价，妈妈再次辞去了玖渚机关的职务，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羸外公对一无所知的我大致解释完人象卫星后，又重复一开始的说词。

在这期间，绊外婆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补充丈夫的发言，也没有委婉地替换成更好理解的说法。

我虽然没有期待像家庭剧那样热泪盈眶的互相拥抱，但这种状况既不是《八墓村》也不是《犬神家一族》。

自己无法修理的东西应当放弃。

这不是团聚——而是洽谈。

家族团聚？不不。

二十年前的古老技术现在还能运用，原本就很让人惊讶了。玖渚机关的辉煌时期已结束，潜逃的女儿所留下的遗产，也于今年正式停止运作——

说起来，除了一开始像面试一样确认以外，羸外公就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意思仿佛是那不重要。简直像是在显示他是靠关系录用我这个外孙女一样。他随口就说出原本，或是说一开始想要拜托妈妈这种话也很可怕。

比军事卫星要危险得多，比气象卫星要便捷得多……而且AI是自动地，完全自律地运转。用宇宙垃圾作为能量源的这个自动驾驶，没有悖论。

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千金小姐出身，给人感觉从来没有工作过的妈妈（虽然干过坏事），其实也有过为社会经济运转做出贡献的时期。

「……是的。」

人们会聚集在什么样的地方，会在什么时间移动，想得到什么，想逃离什么，和谁见面，在谁的旗下聚集，叛离哪个地方，回到哪个场面，以什么样的速度前进，停留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住进哪间医院，和谁一起活着，和谁一起死去——将这些全都变成数据库、化作演算法，像订阅制一样随心所欲地提取出来。

如同气象卫星观测云的动向、风的流动、气温和降雨那样，人象卫星观测人的动向、人的流动、体温和出生——如您所知，即使是现代，靠电信业者的全力协助，才勉强能得出近似数据。在交通IC卡全国普及以前——在二十多年前，还只有一部分聪明的，或者说是狡猾的人意识到大数据的重要性、意识到有个人信息的价值和位置信息暴露的危险，妈妈就将能够观察这些的装置设置在谁也没法出手的宇宙空间。

「所以外孙女，把友——妳妈妈制作的人造卫星，修理一下吧。需要什么器材我们这边全都可以准备。若是需要人手，多少人都没问题。」

在其他企业或政府谨慎地发射观测气球拾取世间声音以前，他们好早之前就发射了人流的观测卫星，将全人类的无声之声一字不漏地收集了起来——唯有一点非常细微的小事令人在意，这在法律上有没有问题？如果产生「观测者效应」，恐怕会无法导出精密的解答，所以还是以常见的宇宙吸尘器名义发射吧。听说这是欠缺伦理观念的疯狂科学家，也就是妈妈的提议。

即便那是自己的心。

您也许觉得这样也没什么问题，但这样一来经济界会发生不公平竞争，也有触犯反垄断法一类的风险。即便没有这些，结果也可能会阻碍技术进步……得知妈妈究竟有多厉害，身为女儿的我感到一阵痛快，但说真的，她在二十年前用本业以外的业余爱好制作的人造卫星玩具到现在依旧派得上用场、被人需要，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甚至可以说是不健全吧？

不，我懂。我懂的。

人象卫星。

抓着雪洞小姐裙子的手不由得握紧。如果我身负怪力，大概已经把裙子扯破了吧。

这方面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当时十九岁的玖渚友似乎因为自身的特别，而有「寿命」的危险。所以亲哥哥也许是把这个位置当作最后的礼物，或是黄泉路上的陪伴送给她的。

另外，就算玖渚机关擅长蛮不讲理，要以不同的方法重新构建这类演算法算法项目，实际上是不可行的。不管怎么说也无法否认，正是因为那是以前发射的卫星，才能允许他们继续运用。润阿姨开的怪物车能够不装安全带就上路，也是因为是旧式的。冷静想想，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可以不装安全带，只能说交通法上出了漏洞。

但是，这里应当关注的重要事项，不是爸爸和妈妈的那些身为亲生女儿的我不得不扭过脸去的缠绵爱情故事，重点是虽说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但玖渚友的确在玖渚机关工作过的这个事实。

而最重要的是，就连当时的IT部门领导者，既是工程师也是骇客的玖渚友，也没有办法修理那些老化的人造卫星。

可是，就像之前也略微提到过的那样，这次回归只持续极短的时间。身为哥哥的玖渚直是明知这一点，还要将被断绝关系的妹妹带回来……不如说，他是为了让妹妹回归玖渚机关即使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也好，所以才会发动政变，或许才是事实。

认真吗？

就算说这种技术莫名其妙令人不安，也无法让大家一起不再使用网路。如同大家无法一起放弃核武器一样。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1。

这次可就不只离家出走了。

名字分别为：壹外、贰栞、参榊、肆尸、伍砦、陆枷、柒名（暂定）、捌限和玖渚——名义上是用雷射感测器观测散落在地球周边的宇宙残骸并迅速回收，就是宇宙版的扫地机器人。该说这不是社会贡献而是宇宙贡献吗？总之宣传上是用于保护环境的、设置了AI不需要操控的无人装置。

「吾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妳可以慢慢考虑。在这期间吾会叫人准备正式的合约。妳带着印鉴吗？不过，吾是觉得结论已经确定了。」

「……结论确实已经确定了。想都不用想。」

印鉴什么的大概是在开玩笑，不过我说出来了，没有沉默。我紧紧抓着雪洞小姐的裙子，隔着帘子笔直地注视着羸外公。

「我不会干。我做不到。我不会碰。」

「……？」

光看剪影也能看出羸外公不解地歪着头。以他的立场也许是不习惯这种事……居然有人辞退名誉机关长提出的条件。

居然有人违抗命令。

明明被儿子发起过政变，却还是这个老样子，人真是不会变。

我觉得他似乎长久以来一直注视着人类的神仙。实际上，长久以来一直注视着人类的是妈妈制作的九个人造卫星。

「羸外公你误会了，绊外婆大概也是。我和妈妈不同——和妈妈年轻时不同，不是电脑专家。不是『特别的孩子』哦？」

我差点说出「看我的头发和眼睛就知道了吧」，不过，隔着帘子又看不见……又或许可能已经老眼昏花。

「虽说龙生龙凤生凤，但『特别的孩子』的孩子不一定就是『特别的孩子』。不如说，我就不是。虽然有很多炫酷的星二代，但我不是那个类型的。妈妈禁止我接触机器，也不是因为我是卓越的骇客，只是不希望我犯下和自己一样的错误而已。」

妈妈在十几岁的时候走过歪路。

她用电脑召集同伴组成『集团』，在电子世界里做尽坏事。虽说当时的法律跟不上新的科技技术，有许多地方法律无法管控，但妈妈他们的活动并不是依照伦理观为了做出超越党派的社会贡献。

「以公平的角度来看，十几岁的玖渚友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所以她才让独生女远离各种机器。为了不让女儿染上坏事。」

远离电脑、工作桌、手机、平板电脑、应用程式、高科技汽车、智慧音响、电视、伺服器、电子货币、触控荧幕、飞机、电子书、随身听、粒子加速器、网购、硬碟录影机、收音机、PlayStation、主伺服器、数位音乐制作、苹果手表、计时器、3D列印、蓝牙、空拍机、电子锅、自动门、全景投影、带摄影机的自动贩卖机、内建AI的接待机器人。

远离太空飞船。

就像对性教育敏感的教育妈妈让爱女远离色情刊物那样，让我远离各种机器。

不希望我经历同样的失败。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禁止我接触各种金属，但是那样实在太过分，会影响日常生活。在和爸爸吵了一架之后，妥协到了旧式的古典车可以坐的结果。

不管是腿，还是大脑。

「那么我就告退了，羸外公，绊外婆。虽然没有什么很有幸能见到你们的感情，但还是这样说吧。如果是其他的事情，请随时联系我。虽然我没有手机。容我苦口婆心地忠告一句：关于那些人造卫星，最好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再理会比较好。或者用战术核武器击落吧。那样一来还能让这世界上少一枚核武器……若是继续拘泥于它，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

那九颗人造卫星说起来就是妈妈在十几岁时做的最后一件工作，是她那些超越法律的坏事的集大成——不帮她收拾残局，才是作为女儿唯一能做到的贡献。

因为没有麻痺，马上就能离开。

即使用性命来威胁。

并不是因为我非得死乞白赖地遵守妈妈的绝对法则。另外，即便我真的拥有能够维修变成废铁的高效能监视摄影机的技术，我此时也必须坚决拒绝。

说完，我揪着雪洞小姐的裙子站了起来。幸好没有正坐，而是放松双腿的坐法。

「您二位的外孙女是极其平凡的人。很遗憾呢。而我打心眼里以此为傲，深感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因此您就把我当作是毫无长处、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吧。」

所以我拒绝。即便给出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