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斩首循环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

第三天(1) 群青S的学者

《戏言系列 新版》 · 西尾维新 · 3万 字

《戏言系列 新版》1 斩首循环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 第三天(1) 群青S的学者插图(1)
《戏言系列 新版》 · 1 斩首循环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 · 第三天(1) 群青S的学者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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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那么慌张嘛。

反正,就轻松一下啰。

1

鸦濡羽岛上的生活终于迈入第三天早晨,我一面分辨着适才的梦境与接踵而至的现实,一面幽幽醒转。

些许晨光自高处的长型窗户透进来,室内依旧晦暗。这个房间没有电灯,要再晚些时候才会透亮吧。总之,现在是太阳刚升起不久的时刻——约莫清晨六点左右吧?由生理时钟和日出来推断,应该是这个时间。这个推测的误差我想不会超过十五分,但即使超过一个小时,我也丝毫不会觉得困扰。

「……起床吧。」

我一边低喃,一边缓缓挺起身子。

除了椅子以外别无长物的空荡房间,彻彻底底地空无一物,只在地上铺着被褥。而挑高的天花板让房间更显空旷。这种「太过简陋」的陈设不禁令人联想到监狱,产生一种宛若死囚的心境。带着这种感觉的苏醒,今天是第二遭了。

尽管这房间并非牢房,但它原本也不是住房,听说这里其实是间仓库。我向彩小姐要了宅第里最小的房间后,她就领我到这儿来。说是最小的房间,但已经比我租的地方宽敞许多,哎呀呀,还真令人丧气哩。

「不……或许也没啥好丧气的吧?」

好啦,接下来呢?

我将思维频率从死囚模式切换至正常模式。

我看了看手表,想知道现在的正确时间,但液晶画面没有任何显示,看来是睡觉的时候电池没电了。不对,电池才刚换没多久,或许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故障。这样的话,还是拜托玖渚修理比较妥当。

我转转刚睡醒的头,做做简单的柔软操,接着步出房门。在看似高级,实际上应该也很高级的长长红地毯上走了一会儿,来到螺旋梯附近的时候,冷不防遇见玲小姐和彩小姐。

「早安,两位起得真早啊。」

总之,先出声招呼表示礼貌,但她们却只有微微颔首答礼,一语不发地擦身而过。

「……真冷淡。」

当然,她们一定正在工作,而且真要说来,我也并不是「客人」,那种程度的回应也该知足了。若想得到更大的回应,或许得伸开双臂大喊:「呷饱没——」,不过我也没精力干这种事。

班田玲小姐,以及千贺彩小姐。

她俩是在这幢宅第工作的女仆,玲小姐是领班,彩小姐是她的部属。除了她们以外,另外还有两名跟彩小姐地位相仿的女仆;换句话说,这幢宅第里共有四位女仆。从宅第的主人和宅第的规模来看,四位女仆或许还嫌少,但她们似乎都是个中翘楚,将宅第维持得井然有序。

宅第的主人——玲小姐和彩小姐服侍的主子名叫赤神伊梨亚,她是这座小岛和宅第的所有者,也是邀请玖渚和我至此的人物。

「喂!小友,我去散步。」

除了宅第与森林外就一无所有的孤岛,可是对于厌倦世俗的天才们而言,或许正好可以做为休养生息之地,而这个企划似乎也相当成功。

「没有,其实我是来催你上床的……怎么了?难得你会在晚上睡觉,小友。莫非你才正要睡吗?」

玖渚无视我的话,继续说道:「人家应该是三点睡的吧?昨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干脆早早上床。不愉快的时候睡大觉最好嘛,睡眠就像天神赐给人类的唯一救赎。那个,阿伊……」

言归正传。

「……该去洗洗头啦,油油的都黏在一起了。」

「唔——」玖渚轻哼。

「那是中午。」

「什么事?小友。」

玖渚娇小的上半身猛然从床上翻起,双臂向前手掌向外伸着懒腰,并对我甜甜地笑着。「……唉唷,怎么黑压压的?那就一点儿也不朝气蓬勃了嘛。真讨厌耶~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希望太阳爬得高高的呀。」

因此,彩小姐临时帮我准备房间,但我还是慎重其事地婉拒了。为什么?等我打开眼前的房门,你们大概就能够理解其中原因。

玖渚头也不回,只是轻飘飘地随便摆摆手,另一只手依然如歌唱般敲着键盘。

如果要说得白一点,赤神家族从以前就是出了名的财阀。也许他们从事某方面的生意,又或者他们身处于不用做事金钱依旧滚滚来的系统,这方面并无定论,但我想也没有深究的必要。总而言之,赤神财团就是有钱人。

电脑架呈U字型配置,中央放着一张软绵绵的旋转椅,玖渚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那种摆法似乎是为了能够同时操作三台电脑,可是手臂怎么数都只有两只,要如何同时操作三台键盘,就不在我的理解范畴内了

「啊啊……好像没有邀请我……」

我刚说完,玖渚就摆出略微复杂的表情说:「阿伊,中间这台不是电脑,是工作站。」

可是,彩小姐究竟几岁呢?

「那不是废话?你看,头发都变深蓝色了。」

尽管希望玖渚能够再多跟我解释一下工作站与电脑的区别,但我本身也不是那么有求知欲的人,既然玖渚在忙也不好去打扰她。而且对于这个除了电脑以外就一无所知的科技宅女,要解读她的话也挺不容易。于是我放弃追问,随便帮玖渚揉揉肩膀,跟她借用洗脸台,在那里洗把脸顺便也换好衣服。

话说回来,难道我是插座?

玖渚说完,终于移开了身体。

这方面倒是跟我有一点像。

总而言之——

只不过,因为她已经被赤神家族的主人逐出家门,所以这一切都是过去式。

不论闻名与否,她不断邀请具有才能或技术的人物到岛上做客。住宿免费不说,其他一切费用也都由伊梨亚小姐负担。非但如此,应邀者甚至还可以领取酬金,出手实在阔绰。

「你暂时别动喔。」

「人家应该睡了三小时左右,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呢。阿伊,你再等人家五秒钟。唔……唔……唔……早!好一个朝气蓬勃的早晨哪!」

「唔——」玖渚轻摇玉首。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气息,玖渚似乎醒了。她拨开夏威夷蓝色的发丝,用迷蒙的眼神确认我的位置。「啊啊……嗯……阿伊……那个……你是来叫人家起床的啊……谢啰~」

可是我并没有感到什么重量。

她似乎正在充电。既然她这么说,那我也不能乱动了。我放弃抵抗让玖渚贴着。

「通用计算机是什么?」我问道。

「……工作站是什么?跟电脑不一样吗?」

「……唔……咦……阿伊?」

「阿伊!阿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耶……」玖渚就像看见原始人般地含混说。

玖渚被邀请到这座岛,或许正是为了让伊梨亚小姐消愁解闷。当然并非只有玖渚,赤音小姐、真姬小姐、弥生小姐和佳奈美小姐等人也都是为了不让伊梨亚小姐无聊才会待在这座岛上,这么说也不夸张。

(注:富士通开发的日文键盘,可以使用大拇指操作Shift键。利用Shift键搭配三十个字母键,快速输入日文五十音、浊音、半浊音、拗音与促音,是目前公认最有效率的日文输入键盘。)

「阿伊。」

「充电完毕,今天也好好努力呗。」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好事,反正应该是做过什么才对。据说五年前,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被赤神家族永久驱逐。当时,赤神家族的大当家给了她一点点的生活费(话是这么说,但应该不是我这种低贱小市民所能想象的巨额吧),以及零丁漂浮于日本海的这座小岛。

「嗯,有一点事。就算说了,你也听不懂呦~」

假使我说自己很了解赤神财团,那就是天大谎言了。赤神财团并非很出锋头的组织,加上主要据点在关东地方,对于神户出生、休士顿长大、现居京都的我而言,实在沾不上什么边。

「唔咿!不一样唷。电脑跟工作站都是以个人使用为前提,这方面确实有点像。不过阿伊,工作站的位阶比较高呢。」

我先轻敲两下,接着将门拉开。

玖渚侧头说完,旋即切换开关似地继续展开作业,显示器上的文字依旧像咒语般地飞逝。

「喔~是要三台电脑才能做的事情吗?」

「谁会去看自己的头?嘻嘻嘻,这样下去就会变成群青色了。阿伊,谢啰~」玖渚说完,咬着下唇轻笑。

换言之,就是流放外岛。

「充——电——中——」

紧紧拥抱。

「什么事?」

「所以阿伊,电脑就是电脑,工作站就是工作站唷。虽然都是通用计算机,还是想成完全不同的东西比较好。」

伊梨亚小姐心想,既然自己被禁止离开小岛,干脆将世界名人请来岛上。如果「名人」这种说法有点偏差,或许可以这么形容——伊梨亚小姐将所谓的「天才」邀请到宅第。既然自己无法离开,就请对方过来,是非常简单明瞭的公式。

我耸耸肩,离开玖渚的房间。

我们交谈时,玖渚的手也没有停过。简直就像机械,用正确、固定的节拍不断敲打键盘;仿佛在无意识之间,用既定方式完成既定工作。三台显示器飞快显示着不明所以的英文与数字,然后又消失不见。

「帮人家绑头发。」

这时,玖渚翻了个身。接着微微睁开眼皮。

两天前抵达这岛上时,玖渚的房间当然早就预备好了,但并未准备我的房间。这也不能怪对方,要不是当天早上接到玖渚的电话,连我自己都压根儿没想到会来这座古怪的小岛,更别说是她们了。

从后面偷偷望去,三台电脑既不是ASCⅡ键盘,也不是JIS键盘,更不是OASYS

,是很不可思议的排列法。话虽如此,我也懒得问她,对于终极工程师玖渚而言,自己做个键盘只不过是早餐前的休闲活动吧。

不光在日本,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拥有土地,这座鸦濡羽岛据说也是赤神家族的不动产。

逐出家门。

而位居鸦濡羽岛中央的洋宅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赤神伊梨亚小姐。

「喔——无所谓啰……」

尽管觉得那种做法太过迂腐,不过批判他人行为也称不上聪明,更何况对方是跟自己住在不同世界的财团哪。

玖渚嘿咻一声地下了床,蓝色秀发微微摇晃。她直接走向摆在对面墙壁窗户附近的三台电脑,那是玖渚从城咲家里带来的设备。三台都是直立式,左右两侧的电脑是一般尺寸,中央的电脑则大了一号,颜色当然还是白色,我实在搞不懂玖渚为何如此喜欢白色这种容易弄脏的颜色。

房内是一个广大的空间,应该是纯白色地毯、纯白色壁纸与纯白色家具让空间显得更加宽敞吧,连我也晓得白色具有扩散光线的能力。玖渚特别喜欢白色,所以对方特地配合她的喜好布置。房间中央放置奢华的沙发与木制茶几,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枝型吊灯,床铺则是中世纪贵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附有顶盖的白色大床。

「……那个,玖渚小姐?」

「……唉,随便你。」

因此我向彩小姐要了一楼的仓库,不过跟纤细神经沾不上边的玖渚友,此刻正在纯白床单上好梦酣甜。

「阿伊,你在休士顿五年到底做了什么呢?」

我还来不及表示疑问,玖渚就猛然一把抱住我;或许该说依偎比较恰当,她将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玖渚小巧的头靠着我的右肩,两人身体紧密贴合,玖渚纤细的手臂环绕着我的颈部。

「不过人家睡得很香呦。」

2

顺道一提,玖渚并不使用滑鼠,她的理由是「那种东西太浪费时间」。可是,以我这种门外汉的角度来看,没有滑鼠的电脑看起来非常不稳定、不自然。不过呢,我倒也不讨厌不稳定的感觉。

仔细一瞧,玖渚好像穿着大衣入睡。不论室内或室外、不管夏天或冬季,玖渚总是穿着大衣,而且是男用黑大衣。娇小的玖渚穿起来,L号大衣的下摆几乎快拖地了,但玖渚似乎非常钟爱这件大衣。即使我一再劝她至少睡觉时把大衣脱掉,她依旧不当一回事,玖渚友我行我素的程度真令人吃惊。

「才刚起床就在做什么,小友?」

天真无邪、毫无防备的微笑,看得人不知所措。

「人家不喜欢洗澡。因为啊,头发不是会弄湿吗?」

根据我的猜测,伊梨亚小姐是想仿效古希腊那种「沙龙」文化吧。请来各种不同的艺术家、天才进行交流,过着丰富的生活。虽然不是普通人的想法,嗯,的确是很惊人的点子。

「好。」我走到玖渚的椅子附近,取下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帮她在左右两边各绑一个辫子。

目的地是玖渚的房间。

「啊——总而言之,工作站就是电脑里的大王?」

「这样睡得安稳才怪……」

我用了完全外行、简单而愚蠢的说法。

「……不对,或许这样说有点夸张了吧。」

从外表来看,玲小姐差不多二十七、 八岁吧。对于我这种小毛头而言,那种年龄的「女性」很难判断,不过应该差不了多少。问题在于彩小姐,虽然不可能比我还小,但看起来实在有够年轻;就像偶尔在闹区看到的那种明明已经成年,却还可以买学生票的类型。一边半戏谑地想着不知她对比自己小的「男生」有没有兴趣(不,这真的只是戏言喔),一边走上螺旋梯,来到二楼走廊。

「唔……唔……唔……嗯,谢谢。」

我望向墙上的华丽古董钟(连时钟也贴心地选用白色系),一如先前推测是六点多。我一面思考要采取何种行动,一面在床边轻轻坐下,贪婪地享受地毯的松软触感。

「跟你做不一样的事,小友。」

要是那样,我可真来得不是时候。

总之,伊梨亚小姐这五年来没有离开这座岛半步,跟四名女仆一起生活。在没有任何娱乐、鸟不生蛋的偏僻小岛过了五年,我推测那在某种意义上就形同地狱,但又有一点点类似天堂的生活吧。然而,伊梨亚小姐并没有因此感到寂寞或烦闷。

正如她的姓氏,她是赤神财团主人的孙女。经过千锤百炼的血统证明,就算在名字后面加两个「小姐」都不够,道地道地的千金小姐。有朝一日会继承巨大财富与绝对权力,君临于万人之上。

我在荒凉的小岛上信步而行,享受奢侈的森林浴时,突然在与宅第有一段距离的樱花树旁,遇上了深夜先生。

「啊啊……原来是你。」深夜先生举手示意。「你起得真早啊?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抱歉,我的记忆力不大好。」

个子足足比我高了十公分,穿着比我高级许多的名牌西装,柔和的五官和柔和的语气。身高与服装一如形容,但深夜先生的为人是否真如外表柔和,我无从得知。我并没有可以光凭外表判断一个人的技术,也没有笨到以为认识几天就能了解对方。

「我应该还没介绍自己的名字吧?」我耸肩回答深夜先生的问题。「我不过是玖渚友的附属品,赠品也不需要名字吧?」

「这种想法还真是自虐哪,不过到了这座岛,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不过,要说赠品的话,我也差不多吧。」

深夜先生苦笑。

对!不论是深夜先生或是我自己,都不过是附属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也没什么好解释,我并非因为自己是天才而踏上这座岛,被称为「天才」的人乃是玖渚,我只不过是她的跟班。倘若玖渚没有说:「人家要去某某小岛,阿伊你陪人家一道去吧?」我这时应该在京都的两坪小房间里,准备去大学上课。

主角自始至终都是玖渚友。

这种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话说回来,深夜先生——逆木深夜究竟是谁的陪同者……其实她正在樱花树下。凝视着随风飘散的樱花花瓣,眼神既像在思索,又像在发愣。

金发碧眼,让人联想到法国赛璐珞人偶的淡色系小礼服,以及华丽的装饰品。单单一件首饰或一个手镯,可能就超过我贩卖自己的肝脏所得,搞不好卖光全身零件都还不够。

伊吹佳奈美。

被称为天才的人物。

听说从小就不良于行,此刻也坐着轮椅。是故,深夜先生就像是她的随身看护。据说佳奈美小姐直到数年前为止还是双眼失明,因此蓝眼睛并不代表佳奈美小姐身上流有外国人的血统。

佳奈美小姐是画家。

就连与那种世界毫无瓜葛的我也略有所闻,她是以没有限定风格闻名于世的年轻女流画家。我尚未亲眼目睹过佳奈美小姐的作品,但如今那样凝视樱花,或许也是为了要画在画布上吧。

「佳奈美小姐在干什么?」

「正如你所见,那家伙正在赏樱,因为快掉光了。那家伙不知为何很喜欢『濒临死亡』的那种短暂事物。」

岛上几乎都是常绿植物,但不知为何却有一株樱花树。树龄很长,不过一株樱花树孤伶伶地长在岛上真的很诡异,或许是伊梨亚小姐从别处移植过来的吧。

「……听说樱花树下埋有人类的尸体。」

待我回过神来,一旁的深夜先生仿佛想到什么恶作剧,脸上浮现诡异的微笑。我背脊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深夜先生一副「本人刚才经由神明启示而有所参悟」的神色,故意「啪」一声击掌。

「——就算是赤音小姐、弥生小姐或者玖渚,跟咱们猜拳三次,顶多也只能赢一次吧?真姬小姐就是例外了。」

「朋友……」

深夜先生似乎没有继续说明的意思,从我身上移开视线,重新望向佳奈美小姐。佳奈美小姐仍然全神贯注地抬头看着樱花,她周围宛如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超越感。

她没有回答。

「胡说八道!」

「喂~喂~你在害什么羞?你个性不是这样的吧?」

他瞥了一眼樱花树下的佳奈美小姐。

「那就拜托了,你下午有空吗?」深夜先生不知为何很高兴地说。

「不知道,我也没有细问,反正好像是样样都会的人喔!听光小姐说,好像不是单一专家,而是全能者……聪明绝顶、知识渊博,连运动神经都很发达的人。」

「小友,你在干么?」

数年前的前世纪,在日本网路尚未普及的时期,那个集团出现了。不……出现这个形容词并不正确,因为众人根本来不及发现他们的模样、影子,甚至是味道。他们也没有为自己取名,都是其他人随便称呼他们,或许是叫「虚拟俱乐部」、或许是叫「网际恐怖活动」、或许是叫「怪客组织」、或许被称为可以用一根斧头创造摩天大楼的家伙,但他们根本不在意,甚至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可能没有自卑感啊,深夜先生……」

可是对「高层」而言,他们当然只不过是破坏法纪的麻烦罪犯,对于骇客和怪客们来说,他们更是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是故,他们总是被排挤、被追逐,但终究没有任何人抓到「集团」的尾巴。完全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整个「集团」在一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消失,犹如熄灭的火苗般灰飞烟灭。

「要是有了那种麻烦东西,不就非得努力不可?凡人反倒乐得轻松。我相信『不用钻研』绝对是优点。」深夜先生耸肩嘲讽。「好像有点离题了……总之你们晚一点离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个人觉得啦。搞不好那个全能者连猜拳都可以赢过咱们所有人。」

然而,他们并非只有制造麻烦。不论好坏,网路技术水平也因为他们而大幅成长,可以说是被强迫升级。由微观的视野来看,固然有所损害,但由宏观的角度来看,他们甚至带来十倍以上的利益。

「哈啰~阿伊,你散步回来了呀?」

完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究竟是几个人的集团?是由何种人物组成?一切尽在谜团中的「集团」。

「可惜什么?」

「不用为了那种家伙感到自卑,懂吗?坚强点!兄弟。就算是佳奈美——」

「别说得那么嫌弃嘛……这个嘛,就是把自己想成是世界的零件,这部分觉得特别像。」

他深深凝睇我的双眼。

「……」

「这种说法只会令人更沮丧……」

实在搞不懂。

「虚拟机器?」

最后,佳奈美小姐改变轮椅方向,用蓝色的眼眸看着我。既像在凝视,又像在估价,从头到脚检视一轮以后,用一种极度不耐的语气说道:「你啊,是想要我画你?」

「Geocide。」

唉唷。

「或许应该说是为了画画才来这座岛吧……那家伙也只会画画,就像是为了画画而活,真搞不懂……」

「嗯,我想应该是目前所有OS里最强的,Geocide as number One——连RASIS也很完美呢。」

做尽了一切。

「见个面应该也没什么损失吧?要不要延长停留期间?伊梨亚小姐也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想也是。」深夜先生说。「……看来你跟我还挺像的。」

「真是有趣的比喻耶。」

「是是是,真是多谢了。」

「是了!反正机会难得,你要不要当当模特儿?」

「……问一个很基本的问题,微软视窗跟麦金塔究竟有什么不同?」

「嗯——」佳奈美小姐兴致索然地点点头。「那好吧,下午到画室来。」说完将轮椅转回樱花树,仿若打从心底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佳奈美小姐看来是答应了。

难以亲近,这氛围应该用神圣一词来形容。

「……也不是什么大事……」

「……」

自卑感。虽然没有像他形容的那么露骨,我的感受应该跟那很接近吧。深夜先生砰砰地拍了我的肩膀。

「……呃?等一下,深夜先生……」我总算了解事态,赶忙绕到深夜先生面前。「这样不好啦……拜托,你就饶了我吧。」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一时语塞,深夜先生不理我的反应,「喂——」朝佳奈美小姐叫道:

「可靠性、可用性、可维护性、完整性、安全性的字首简称,当然也是英文……」玖渚难以置信地解说。「简单来说就是指稳定性。机器本身当然也必须具有相当性能,不过基本上它是不会当机的呦!小恶果然是天才!嘻嘻嘻~」

「这个提议是不坏啦……」我的脸上定然浮现苦涩的神情。「但老实说,这座岛令人喘不过气来,我是指对于我这种凡人而言。」

但若非如此,玖渚就不会以资讯工学和机械工学专家的身份,受邀来这座岛——这座清一色是天才的岛。

看上的人。意思就是天才一类吗?

「总觉得你好像是故意用专有名词来欺负我,RASIS是什么?」

「那么,这台电脑……啊,应该是工作站吗?它最最最基本的OS又是什么?就算是多重人格,也是有一个主要人格吧?」

「嗯……我会跟玖渚讨论看看……」

老实说,我对这种事情超级不擅长,况且还是让佳奈美小姐来画?不论如何,那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对于我的反驳,深夜先生却只是随口应道:「好啦好啦,别害羞了。」依旧等着佳奈美小姐的回应。

「咦?你说什么?」

「这话怎么说?」

我耸耸肩,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喔……那真是可惜了。」深夜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也没什么啦,一个星期以后,伊梨亚小姐看上的人物会到岛上来。不过既然你们四天以后要离开,应该也见不到面吧?所以我才说『可惜』。」

「UNIX是念『优尼克士』啦!阿伊既然都去美国留学了,就不要再用罗马拼音念英文了嘛,听起来又很笨。唔——不过Geocide的确跟UNIX相容,是人家的朋友开发的OS唷。」

「咦?吃醋了?嗯?嗯?」玖渚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知为何一副开心样。「不用担心唷,因为人家最喜欢阿伊了。」

「没听过,跟『乌尼克士』有关吗?」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对象一旦换成佳奈美小姐这种天才,拒绝好像也很失礼吧。事情一旦如此发展,我就没有抵抗力,完完全全的不堪一击。对于在浑噩人生中与世浮沉迄今的十九岁而言,没有改变故事剧情的能力。

「不……没什么。」

那是非常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仿佛被人从身体内部打量般的那种不适感。

「Geocide我记得是『地球屠杀』的意思嘛……」

「嗯,是麦金塔的OS呀,另外也有只能在麦金塔OS上运作的应用程式,是利用

虚拟机器

起动的。」

「『小恶』啊……好像挺亲密的哪?」

「这跟才能这种东西啊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反而觉得没有才能比较好。才能这玩意儿啊,无聊死了。」

「简单地说,就是让它误以为这个工作站里面有另一台麦金塔,总之就是欺骗软体。微软视窗系统当然也有呀,大部分的OS这台家伙里都有灌,所以它什么事都可以做唷。」

如此这般,「集团」在某种意义上草草收摊。倘若说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集团领袖,竟是这个不满二十岁的无忧少女,又有谁会相信?宛如恶质笑话般的戏言,究竟有谁会相信?

嗯——看来真是一个不得了的人。即便是夸大不实的谣言,一旦出现那种谣言,就知道那个人绝非一般人物。若说我不感兴趣,或许也是个谎言。

「一个星期,所以还剩四天。」

「唉唷,怎么了,阿伊?忽然安静下来。」

「呃——」

回到宅第,再度前往玖渚的房间。玖渚和刚才一样坐在旋转椅上对着三台电脑(啊!是两台电脑跟一台工作站才对),她似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工作站,两台电脑的电源已经关了。

「是啊……咦?那是麦金塔?」

至于他们做过什么好事?

反正,他们什么都做了。简直找不到任何遗珠之憾,他们能做的都做了。作乱、作乱,总之就是到处作乱。我当时不在日本,因此并未亲眼目睹,但据说那种作乱非常快、狠、准,甚至让人无法察觉其目的、目标或者任何东西。从单纯的骇客、破坏,到企业的顾问,甚至调停行为,听说那时许多大企业都在他们的操控之下。

「佳奈美!这位小哥说想当你的模特儿!」

「啊啊,原来如此。」

「……像?我跟深夜先生?哪里?是指哪里怎样像?」

「可是,那么好的OS为什么没有商品化?如果卖得跟微软一样好,就是一大笔财富了啊?」

「戏言啦。」我回答。

「……」

这种事情不是附属品可以擅自决定的。

而且深夜先生竟连自己的雇主都用「那种家伙」来称呼。看来,佳奈美小姐跟深夜先生的关系虽非水火不容,或许也称不上融洽。

「这跟个性没有关系吧……」

「……佳奈美小姐来这里以后,也继续画画吗?」

玖渚前方的显示器不知为何显示着麦金塔的作业系统,我听说麦金塔的作业系统只能在麦金塔电脑上运作。

我从后面轻轻走近她,用力一拉两条辫子。「唉唷!」玖渚尖叫一声,终于发现我的存在。她维持那个姿势,「哇」地一声瞅着我。在玖渚的视野里,我应该是倒立的吧。

「有空。」我说完就匆匆离开,免得又惹上其他麻烦。

我刚说完,深夜先生就「哇哈哈哈哈!」地纵声狂笑。

「是的,万事拜托。」我如此说道。

「就我个人来说,那种传说比较适合梅树……不,这种时候应该说是神话而非传说吧……哇哈哈。未成年!岛上的生活还习惯吗?今天应该是第三天吧。咦……你们预定在这座岛上待多久?」

对于这个真的很基本的问题,玖渚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基本的答案:「使用者不同呀。」

我一面颔首,一面暗忖——

「……呃,这样说也没错。嗯,这个问题就算了,我记得OS是基本软体嘛?那这台电脑就等于是多重人格啰?」

为了找话题而随口说说,却碰了个硬钉子。不过呢,真的是胡说八道。

「开玩笑的。」深夜先生笑言。

深夜先生略显无奈地说。然而,倘若可以百分之百相信那句话,我倒认为那是非常令人羡慕的生存方式。必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明确的人生,是我盼也盼不到的生存方式——对于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或者应该做的事的我而言。

「已经有了厨师、占卜师、学者、画家和工程师,这次会是什么人呢……」

玖渚的朋友,而且还是可以开发作业系统的朋友,那就只有那个「集团」的成员了,那个恶名昭彰的「集团」成员。

「喂!喂!喂~喂~喂~喂~喂~未成年!你该不会那个吧?就是对佳奈美跟赤音小姐她们感到自卑感?」

玖渚突然回头。

玖渚摇晃着蓝色秀发咯咯地笑。

「那是不成的啦。你知道『收获递增』嘛?既然已经差了那么一大截,再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扭转局势,生意不能只靠才能跟性能。」

收获递增——拥有者会拥有更多,对非拥有者而言一无可取的经济学法则。这是很久以前学的概念,因此也记不太清楚,简单来说它的意思就是「从现实层面来看,差距一旦造成,就不可能弥补」。不论是金钱或才能,似乎都是一样。

「……而且小恶作完Geocide就心满意足了,他是光靠自我满足就能够满足的人哩。」

「那还真是幸福……」

「即使不满足,反正也不可能商品化。明明是基本软体,要求规格却非常惊人,真的是天文数字喔!就连人家的机器容量也很勉强。」

「喔?你的硬碟是几GB?一百GB左右?」

「一百TB。」

单位不一样。

「TB……

的相反……所以是GB的一千倍吗?」

「不对,是一千零二十四倍呦。」

真是斤斤计较的丫头。

「我可没见过那种硬碟……」

「正确来说,它并不是硬碟,而是

全像记忆体

呦。不像采用线方式记录的硬碟,这种媒体是使用面方式记录,以每秒兆位元的单位高速传输。正式上市要再过一阵子……可能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吧?这是宇宙研发中心使用的储存媒体。」

你连那种地方都有人脉吗?真是受不了的集团。

「除了机器容量以外,主机板也得自己重做,不然一般规格实在跑不动呢。小恶做东西不会考虑周围,所以自然而然就变成那样,他不会特别去配合别人喔。」

「自己做主机板……那种东西会有人自己做吗?」

「就人家呀。」玖渚用大拇指朝自己一比。

是了,这丫头原本就是工程师,无论是在硬体上或软体上,都是提供「集团」伙伴「武器」的始作俑者,冷静一想,这丫头的本性相当顽劣。开发那种一般机器不能跑的OS或许很怪,可是配合那种东西,自己做主机板的家伙也不大正常。

「先不管地球屠杀先生的事,你没想过要出售吗?那个引以为豪的主机板?」

「人家也是光做就可以满足的人唷。阿伊,你不是吗?」

「啊!您早!」

「呃……我也不知道。」

「喔?要说我个人的感想,倒是挺喜欢她那种率直的情感表现。」

「早,光小姐。」

「先手9六步兵……后手8四步兵……先手,相同步兵……后手8七步兵……先手8四飞车……后手2六步兵……先手3二银将……后手9五步兵……先手4四角行……后手5九金将,后撤……先手2七桂马……」

「是吗?」赤音小姐耸耸肩。

「是吗?」

在各种事情上不吝于相互支援,进行包罗万象、杂七杂八的各类研究。即使世界将亡,也绝对不做无谓之事,即使宇宙将灭,也绝对不肯半途而废。

「我倒认为一切才是结果,你该不会是抱持『天才是天才,就是天才,乃是天才』这种愚蠢想法的人吧?」

绝不示弱。

「救护车是车子。」

「你是指谦虚吧?」

「我不太会解读他人的内心。」

「……」

赤神财阀与玖渚家族的力量谁比较大,这个问题超出我的判断范畴,但不论谁输谁赢,即使她们花掉正常人生的九的九次方的九次方,相信财产都庞大到仍足够找钱吧。

3

「……这,应该是监护人才对吧?」

赤音略带嘲讽地说。

既然光小姐离开了,理所当然就变成我跟赤音小姐独处。

「后手2三步兵,升变。先手,认输。」赤音小姐说完,瞥了我一眼。「啊……我还想是谁,原来是你啊,早。」

用活泼开朗的声音笑着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在餐厅打扫的彩小姐。啊!不对,不是彩小姐,彩小姐不会活泼地向我打招呼,那样的彩小姐并不是我的彩小姐。这么说来——

另外它也叫做「大统合全一学研究所」。

ER3系统似乎对事物考虑得很长远,投注了相当心力来培育后进与次世代,设置称为「ER计划」的留学制度。我从国二开始的五年,曾经参与该计划,自然也就知道「天上人」的七愚人——园山赤音。

「对了,昨晚听玖渚说你参加过ER计划?」

「嗯——这点实在难以苟同……」

不论有没有才能,人类最终可以分为两种——追究者与创造者。先不管我是哪一种,玖渚铁定是偏向后者。

不过正因为如此,该组织也拥有丰硕的研究成果,诸如:达雷比欧非线性光学的释疑、

体积全像

技术的提升、以知觉技术证明近年来只被认定是神秘学的

皮肤视觉

等等,皆是ER3的研究成果;那并不是个人,而是团体的研究成果,但或许因为非营利组织的理由,ER3谢绝各种奖项与荣誉,如今仍旧默默无名,但在学界的评价绝对不低。设立迄今不满一世纪的年轻研究所,可是网络已然遍及全球。

尽管如此,我毕竟没有完成所有课程。

救护车?这种恭维真是承受不起。

「知道啦。」我说完,走向餐厅。

光小姐说完,骨溜溜转身奔回厨房。身材娇小的人还真是灵活——我在心里胡思乱想。

然而——

「是啊,森林浴。」

「你很懂日本象棋吗?西洋棋也无妨。」

千贺彩小姐,千贺光小姐。

那里是最喜爱学习、最热衷研究的天才集合体,是求知欲超越食性睡三欲的非常人巢穴,彻头彻尾的非营利组织,绝不出卖知识和研究结果。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一个内向而封闭的机密组织。

而且还是自己跟自己下?这个人一大清早在做什么?

「对了。」在我沉默时,赤音小姐主动开话题。

我研判她是光小姐,便如此应道。似乎被我料中,光小姐笑咪咪地向我行了一个礼。

计划课程为期十年,我在第六年,今年一月退出,返回日本与玖渚重聚。幸好在计划第二年时已取得高中毕业资格,便直接以留学生身份考上京都的鹿鸣馆大学。

「唉唷!」

「说不上很懂……」

「啥?」

赤音小姐在餐厅。

于是乎,我陡然紧张起来。

「现在那样已经算不错了,以前根本没办法跟她聊天……自己爱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就只有那样,我可累得要死哪。」

「中断。」

「还是很了不起啊,就算是半途『扭断』……」

「您要吃早餐吧?请稍待片刻。」

「啊啊……那丫头做了那种事啊?她没有打扰到你吧?」

「真是没话说。她昨晚帮我维修电脑,手腕相当高明呢。ER3也有工程师,不过像她那样——有如机械般正确的手法,我还是首次见识,动作简直就像执行例行公事般熟稔。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我一时间甚至怀疑她不是人类!也难怪伊梨亚小姐会对她如此迷恋。」

因此,发现赤音小姐也在这座岛上的时候,我一反常态地大吃一惊。我并非那种无条件屈服于地位、身份、权威或才能的老实人,但仍旧紧张不已。就连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究竟应该对七愚人说些什么呢……

没有自尊。

话说回来,玖渚也跟老家处于半断绝关系的状态,这点倒是跟岛主伊梨亚小姐不谋而合,说不定两人其实很相似?由这三天的经验来看,实在不太像……但两个人的确都很古怪,简直不可能成为组织的一员被埋没在集团里。

一定是那样吧。

「你说话还真像『救护车』。」

乌溜溜的秀发,姿态给予人一种宛若用长尺区分出来的知性印象。身材以女性而言属于高挑,体型纤细苗条。全身上下充满女性魅力的这个人,位居日本女性学者的最高地位。

「呵呵呵。」赤音小姐一听见我的台词,突然意有所指地笑了。

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休士顿有一个叫「ER3系统」的研究中心。那里集合了全美国,不对,应该是全世界的金头脑,涉猎范围遍及所有研究、所有学问:从经济学到历史学、政治学、文化学、物理学、高级数学、生物化学、电子科学、机械工学,甚至是超心理学等等,世人称该中心为学术尽头。

「……您早。」

完全不解其意。

「就算是半途中断,ER计划的申请考试也相当困难喔。了不起!你应该要以这段经历为豪。」

「话说回来,她似乎是很难跟别人聊天的类型,是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吗……多亏了她,我的电脑一次升级了两代。」

「……我要去吃早餐,你呢?」

然而,相较于彩小姐,光小姐是一个爽朗而温柔的好人,就连我这个理应不算是「客人」的跟班,都和他人一样亲切接待。

ER3系统在日本的知名度偏低,ER3本身的封闭性乃是其中一项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是,那种杂七杂八,不加区别的研究理念并不符合日本的传统。话虽如此,赤音小姐是以首位纯日本人的身份,同时以二十岁之龄荣登ER3七愚人的伟大人物,照道理而言,即使是日本家喻户晓的人物也不奇怪。

没有节操。

「不吃!人家没有食欲,因为发情期快到了。阿伊,你一个人去吃呗,连人家的份都一起吃呗。」

那倒也是,玖渚如今也不是非得自己去卖东西不可的平民身份。完全不是比喻,玖渚真的是挥金如土。城咲的高级大楼她就占有了两层,没有工作却拼命购物的十九岁。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比玖渚更有钱,但是花钱比她多的人也应该不多。

「嗯,森林浴很不错喔!森林浴很好!树木散发的芬多精具有杀菌效果。」

然而,尽管她是纯日本人,我为什么会对她如此熟悉?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我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万事通,只不过跟ER3系统有一点因缘罢了。

「不,不是那样……总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我虽然参加计划,那个……中途就退出了嘛……」

然后,该研究所里有一个名为「七愚人」的超越性存在。被尊称为「最接近世界解答的七个人」,由被拣选者们所选出的七个人,正所谓「天才中的天才」。

那还用说!

「啊啊,那倒是。」赤音小姐颔首。才能主要发挥在数理方面的赤音小姐,看来国文并非她的擅长科目。「无所谓啦!不过,她并没有『打劫』我喔。」

「是吗?可能是吧,你看起来的确是那样。」赤音小姐颔首。「刚才从这扇窗户看到你在走路,早晨去散步吗?」

「……嗯~呵呵呵,看来你的个性挺『玄虚』的嘛。」

真不愧是屈指可数的「七愚人」,连嘀咕内容都如此与众不同——我独自在一旁嗟叹,但仔细一听,好像是日本象棋的棋谱。原来如此……蒙眼棋吗?

那个大嘴巴,竟然随便出卖我,明明交待她要守密的……唉,不过我也知道「守密」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给她这座名为鸦濡羽的小岛,代表的意思是……

「天才可不是玫瑰唷!日本不是很多吗?那种认为努力本身就是骄傲的人。既然辛苦了那么久,所以结果一点也不重要,或者认为努力本身就有价值。我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对,因为『努力过了』就是了不起的结果啊。我看不惯的是那些只会放马后炮的家伙,说自己要是努力也做得到啦!自己做不到是因为没努力啦!『我只是说我做得到,又没说我要去做』,啐……这世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大约犹豫了√2秒,最后在赤音小姐附近的椅子坐下。尽管想要出声招呼,但赤音小姐似乎正在思考,用若有似无的声音不知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好像没有发现我的存在。我不禁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两个人是姐妹,也是双胞胎;其实应该是三胞胎,她们下面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妹妹叫明子。明子的视力似乎不太好,只有她戴着黑框眼镜,因此很容易区别。但彩小姐跟光小姐从头发长度到穿着打扮完全相同,与其说她们相似,应该说两个人如出一辙。

谁晓得啊!

「呵呵呵,你不觉得日本象棋很难吗?因为棋子的活动范围比西洋棋广……刚才我是后手,可说赢得相当辛苦。」

而其中一个人,正是这位园山赤音小姐。

想要研究,总之想知道一切,无法忍受无知——ER3系统集合了这些目的和手段全然一致的人们,从一流大学教授、先驱研究者,乃至于外行学者,杂乱无章地齐集各种人。他们甚至被部分媒体揶揄是「读书读到脑子烧坏的宗教团体」,带有一股异样的威信。

没有留恋。

「我是因为做不到所以不去做。」

基本的规则只有四项——

「一旦半途中断,就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结果就是一切。」

「那个蓝色的女生,玖渚。」

要是那样,这座岛……

「啊!是。」

「而且人家的钱多得花不完,又怎么会想去赚那种东西嘛。」

「……原来如此。」

一个人下棋还有先后之分?或许赤音小姐就像海豚一样,可以将脑部分成不同区块。嗯~如果是赤音小姐,的确是有可能。

玖渚再度开始敲打键盘。

「咦?可是都是保护安全,所以意思一样吧?」

赤音小姐用不像日本人的优雅姿势并起双腿,独自在餐厅圆桌用餐。不,她已经吃完了,现在正在享用餐后咖啡。

ER计划的考试确实难若登天,而且招募事项还写着「无任何好处,不保证未来出路,死时无人收尸,仅提供彻底满足求知欲的环境」。即便如此,全世界的菁英考生仍前仆后继地参加考试。光是考上ER计划,或许的确是足以自豪的一件事。

「早点告诉我就好了,也多个话题聊聊,总觉得浪费了两天的时间呢。莫非你在跟我客气?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喔。」

「对!就是那个意思。」

赤音小姐扬起右嘴角一笑。她从口袋拿出烟盒,熟稔地叼起一根烟,点上火。

「咦……你会抽烟啊?真意外。」

「你是讨厌女性抽烟的人?」

「不,不是针对女性,抽烟对健康不好。」

「是健康对抽烟不好!」

赤音斩钉截铁地说完,缓缓吐了一口烟。

不愧是七愚人,连说的话都与众不同——正当我为此感动时,赤音小姐羞赧地苦笑说:「……我胡诌的,别放在心上,要是你认为我这个人不过尔尔就糟了。」

「换个话题吧,我高中为止都待在日本喔。」

「真的吗?」

我略感诧异,但仔细一想,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哪间高中?」

「普通的县立高中,也不是特别有名。当时参加女子空手道社,玩得很开心。尽管那时一点也不觉得,但如今回想起来,果然还是很愉快,真令人怀念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年还流行这么长的裙子。我的成绩并不是很好,只擅长数学跟英文,因此投考美国的大学。结果家人强烈反对,我也与父母正面冲突,认为大人应该让孩子多方『冶炼』,让我在年轻时多吃点苦。」

「是让孩子多方历练吧?」

「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最后跟家人决裂,一个人去了美国,这对当时的我来说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经过这番波折后成为七愚人吗?真是出人意料的灰姑娘啊。

「你是真的很喜欢数学吧?不知为何就有这种感觉。」

「这个嘛——反正不讨厌就是了。高中的时候呢,喜欢它只有单一解答,没有不确定要素的特性,所以沉迷于数学,我以前很喜欢一清二楚的东西。但上了大学,参加ER3系统以后,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跟日本象棋和西洋棋一样,虽然结果只要『将军』就好了,可是其间的过程却有无限的可能性,总觉得自己被人蒙骗了呢。」

「像是发现男朋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个比喻很妙,但并不全然正确。」赤音笑了。

登录的专门是西餐,但无论中餐或日本料理都一把罩,据说是美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绝顶厨师。艺术或学界也就算了,我对美食界实在一无所知,来此之前完全没听过弥生小姐的大名。不过现在不但每天三餐,连零嘴都能品尝到她的料理,也终于理解她的过人之处。

「只不过努力而已。」

「共存……吗?」

「他是女性的话,历史会因此改变都不夸张吧——」赤音小姐不知为何望着远方说,响往的眼神。

唉,反正我早上吃得也不多,也罢。虽然答应玖渚连她的份一起吃,可是,把这种事委托给别人的丫头也有问题吧。

「但我也因此大为感动。微积分跟三次方程式,这种高中时认为出社会以后绝对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我跟你说喔,还真的有非用它不可的情况!原来日常生活也会用到阶乘啊!对于这个事实,我真的非常感动。」

「……听过一些。」

赤音小姐直言。

「……」

一边暗忖自己为何必须替女性辩护,一边试着反驳赤音小姐。「或许是吧。」赤音小姐点头同意我说的。

「……」

「啊啊。」

糟了!我忘了。抵达岛上的一开始,光小姐就告诉我,赤音小姐跟佳奈美小姐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我公认的记忆力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跟七愚人对奕厮杀。真让人有些心痒难搔。

「第一名呢?」

「啊啊……」

「对了,刚才被你巧妙地转移话题。」赤音小姐用纸巾擦嘴,开始鬼扯蛋。「假如不是『那种关系』,你跟玖渚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不会一起来这种荒岛吧?而且你应该也要上学。」

「继续维持失败的人际关系,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可是……即使把这些事纳入考量,玖渚的才能依然令人赞佩不已呢。ER3也有使用她……应该说是她『们』吧?她们制作的程式呢……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本人。」

「满像性别歧视造成的结果……」

「我从来没有吃过苦。」

如果赤音小姐对我来说等若神明,休莱特助理教授就像是宇宙本身。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是啊,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个人最尊敬,换言之,就算是让我一子,我也无法超越的最高存在,就是休莱特助理教授吧,他的确是至高无上。」

她是管理宅第厨房的厨师,但并不是女仆。对,她也是被邀请到这座岛上的天才之一,已经在此客居年余,目前是岛上资历最深的客人,听说也有不少天才是为了她的料理才应邀来访。

耐人寻味的台词。

我跟玖渚的关系。

的确如此。

「所以?」

「所以她的确需要监护人,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必须同意你有随侍在侧的理由。但是另一方面,对你而言又是如何?」

「我了解。」我点点头。

九个乳酪炸冻丸子、莴苣、鲜鱼汤、沙拉、潜艇堡,还有咖啡。赤音小姐看着我的餐点,低语道:「佐代野小姐真厉害哪。」

「啊啊,抱歉。」赤音小姐似乎发现我的愕然,终于恢复神志。

七愚人照理应该很忙碌。对于我的疑问,赤音小姐沉默数秒后回答:「没有特别的理由。」这冷淡的说法不禁让人有点在意。

「就是收获递增吧。」

看着陷入沉默的我,赤音苦笑。

「尽管跟玖渚谈得不多……不过她要过正常生活,或许是缺陷多了点。嗯……缺陷这种说法不太好吗?她本身并不差,只是集中力似乎太过偏颇,让我想起熟识的学者症候群小孩。」

真是的!有够紧张。我原本就不善于跟他人聊天,况且对象还是ER3的七愚人之一——园山赤音,要我放轻松也是强人所难。

取名弥生的人,一般都是强势的大姐姐,要不然就是娇小的活泼女生,但弥生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是个正直爽朗的短发女性。待人有礼,被尊称天才也不因此倨傲怠慢,或许是除了我以外,这座岛上唯一的正常人。说到好感的话,她是这座岛上的第二名;顺道一提,第一名是光小姐,嗯~这只是戏言。

如果被人当面逼问,的确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别转移话题!看来你就是想要我这个七愚人向你低头,好吧。佐代野小姐的炸冻丸子很好吃,给我一个!怎样?这样你满意了吧?」

「久等了!」

「不,是跟佳奈美小姐。」

「不过,蒙眼棋可不行,我的记忆力不好是公认的。」即便是我也很厌恶的那样的评价。「可以换个地方的话,一定奉陪到底。」

「……这种话由赤音小姐说来,总觉得特别有说服力,果然赤音小姐是历尽艰辛的人吧。」

「人类本来只能区别到七为止的数字,你应该听过吧?」

据说弥生小姐拥有任何料理都可以做得比别人好吃的技术,不过,那究竟是什么技术呢?尽管我很想知道,但还没有问过她,她几乎整天都窝在厨房(这也可以称为自闭吗?),因此交谈的机会并不多。

赤音小姐快速说完,擅自喝光我的咖啡,一溜烟地逃离餐厅。她好像认为那种失去理性的激昂是一种失态,即便如此仍不愿收回评论,真不愧是七愚人……

「喔?」赤音小姐略显吃惊。「我倒没听过这种日语……收获递增?那是什么食物吗?」

赤音小姐的表情变得非常骇人。

「环境吗?但是真的有过禁止女性撰写小说、雕刻人像的时代吗?从最近的倾向来看,我倒比较同情男性呢。这也是因为我的立场跟他们比较接近,我现在的工作都是男性的地盘嘛?一旦被他人介入,我想任谁都会生气的。」

「失言了,不过我也没打算收回。嗯,听别人的坏话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吧?我去冷静冷静。」

学者——源自法语savant,意指有智慧的人。我知道以前的玖渚就是被别人用那个词汇称呼,因此我对这个字可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喂!喂!傻小子,那还用说吗?」

「嗯!所以单纯地、冷静地思考,即使九个炸冻丸子变成八个,你也应该不会有什么感觉。」

「嗯,看我俩挺有缘才给你忠告,别跟那种低俗职业的人来往!只有傻瓜才会为自贬身价而欣喜。」

这个问题就不啻在问谁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赤音小姐毫不犹豫地答道:「第二名是佛洛伊兰·洛夫。」

唔,最后虽然以失败收场,不过对答应该比想象来得自然,总之结果尚可接受。停留期间还有四天,说不定还可以跟赤音小姐下下棋,届时再拜托她多让我飞车、角行、银将和金将六子吧。

「统计结果是这样。」

而且所谓的统计结论,根本就不足为信。扔骰子连续一百次扔出六点,也不表示下一次就会是六点。听我这么一说,赤音小姐表示未必尽然。

赤理小姐续道:「你们的关系很接近共存吧。」

剩下一个人以后,我吁了一口气。

我无言以对。

「真是木头男耶……难为你还能跟玖渚交往。」

「好啊……啊啊,不行,我已经有约了……」

「七愚人的顶点吗……」

拍案叫骂的赤音小姐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惊人的变化甚至让我怀疑她莫非曾被画家攫夺研究材料?

「嗯——结果回国一看,她却成了网际恐怖分子?真是心酸的故事。」

「……唉。」

「请问,ER3系统里脑筋最好的人是谁?」

虽然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

刹时之间——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也可以体会她们对男性的不满情绪。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假如被谁摆架子,没有人会感到舒服,生气也很正常。我只希望她们别波及无辜,如果要我说真心话,希望她们可以去跟我无关的领域抗争哪。无论如何,女性基本上就是一种无聊的生物,跟你们男性一样。是啊——事实上,ER3的男性也比女性多。至于七愚人,其中五人都是男的呢。」

「是吗?」

「我房间有棋盘,是回日本买的第一件东西。对了,上午还有一点工作,下午如何?」

然而,那些事情姑且不论,留学五年回来见到的玖渚友,竟然跟五年前完全一样,老实说吓了我一跳。她就跟十三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换作其他人也要吓一跳吧。不过,那也只限于外表,性格方面已经变得比较像人类了。

赤音小姐一个接一个地大快朵颐,一转眼炸冻丸子全被她扫光,看来「一个」其实是「一盘」的意思。

的确,因为来这座岛,所以除了开学典礼以外都没有去学校。顺道一提,开学典礼也请假,换句话说,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赤音小姐为什么会来这座岛?」

「这些不重要。虽然你说没有很懂,但至少知道日本象棋跟西洋棋的规则吧?要不要一边畅谈ER3的回忆,一边来一局呢?」

仔细一看,赤音小姐馋涎欲滴地盯着炸冻丸子。我仍然不发一语,她便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眼光与刚才不同,宛如狩猎中的肉食兽。

「扔出一百次六点的骰子,是只会出现六的骰子,那已经不是偶然或单纯偏差所能解释的真实偏差。男女的统计也是如此……呵呵呵,原来你是女权主义者啊。不,或者是在跟我客气?不过很可惜,我并不是女权主义者,甚至听见女权扩张或女性解放的论调都会感到胸口一股郁闷。你不觉得吗?她们根本就是满嘴胡说八道。现今社会的确是以男人为中心,但应该争取的并非性别上的平等,而是对于能力的机会平等。由基因的差异来看,男女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因此我园山赤音认为男女有其不同任务。当然大前提是任务和抱负不同,而小前提是若要加排序,应该以抱负为优先。啊!还有一个中前提,就是假使有能力完成自己的抱负。我认为她们不过是对于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寻求一个可以达到的简单理由吧。」

完成难以言喻的成就,不但是前世纪最伟大,很可能也是本世纪最伟大、绝无仅有的才能。十岁以前就精通所有学问的独一无二者,他被付予和总统同等级的豁免权,也就是举全国之力来保护其头脑——

我又吁了一口气,可是,现在似乎还无法放轻松。吃完早餐,心想差不多该回玖渚的房间时,呵欠连连的真姬小姐出现了。尽管是来这座岛上度假,仍然穿着正式的外出服,扎着一束马尾。

「不!不是,我对她本身并无个人好恶,但画家这东西是最低贱的人种。啐!真是的!」赤音说完,突然猛力拍桌。「没有任何事比画画更令我厌恶了,画家是世界上最恶劣的人种,跟他们相比,小偷跟强姦魔简直就像耶稣基督。不过是拿只笔在那里涂个颜色,就自以为了不起。涂涂红,涂涂绿,算什么伟大的工作?哈!那种事白痴都会嘛!」

「那是人际关系里的一种中毒症状。例如酒精中毒患者,他需要有监护人陪伴,而那个监护人就得牺牲自己照顾他,但如果牺牲超过某一限度,就可以判断为共存症状;换言之,就是耽溺于奉献的状态。男女在恋爱时,也经常会出现轻微的共存症状哪。不用说,这种状态当然不太好,会相互拖垮对方。我也不是说你们一定是这样,但或许小心一点比较好。」

唉唷。

我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开口提问。自从参加ER计划,得知什么七愚人不七愚人的存在以后,就一直很想问问熟悉内情的人。

八以上的数字,本来都被当作「大量」的极大数。ER3的愚人之所以限定七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参加计划时曾听说的。

光小姐在绝妙的时机推着餐车出现,餐车上放着我的早餐。她熟练地将食物排列在我面前,最后在两侧摆上刀叉。「那么,请慢用。」光小姐嫣然一笑,优雅地一鞠躬后,再度离开,她应该还有许多工作要忙吧。

「我在参加计划以前就认识那丫头,所以大约是五年前。」

换个想法,我拿起三明治,也吃了沙拉。尽管这种感想很平淡,不过真的很好吃。要是每天端出来的都是这种美食佳肴(而且还是免费的),天才们会络绎不绝地到这座岛也是其来有自,搞不好眼前的赤音小姐正是其中之一。

我默默把盘子推向她。

「那是Beta影带赢不了VHS的意思。」

「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你数学也很强吗?男性的数理一般应该比女性强,据说人脑的结构是如此。」

那丫头需要我,这我是知道的。然而,那也不是非我不可。关于这方面的原因,要详细说明并不容易,因为必须谈及玖渚的秘密,而那并不是我所乐见的。

「我想跟大环境也有问题……」

「嗯。」赤音小姐点头。

这是真心话。

「嗯!嗯!」赤音小姐餍足地微笑。

佐代野弥生小姐。

「她们也只是想矫正错误吧?这就是先驱者的痛苦。」

「你没听过吗?」赤音小姐脖子一歪。

「啊啊,原来如此,就是指经济学上出现的偏差嘛。是啊,想要将男性优势的现状导正相当困难……事实上,只要双方停止互相嫉妒的行为,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区别与歧视原本就是一体两面,但大家似乎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赤音小姐,真的很讨厌佳奈美小姐啊……」

「有约?跟玖渚吗?那就没辙了……」

「啪!啪啪呀啪呀啪呀啪呀啪呀♪啪!啪啪呀啪呀啪~♪」口里哼着朝气蓬勃的旋律,走到我隔壁的椅子坐下。

「早安。」

「……你好。」

「不行……早上的招呼是早安哟。哎呀,是我起晚了吗?你六点多就起床了嘛……真厉害,我血压超低,实在是、实在是爬不起来啊~」

真姬说着,又打了一个大呵欠。我敷衍了事地点头应道:「啊啊。」为何知道我的起床时间?这种问题对这个人毫无意义。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不过原因跟赤音小姐独处时不同。

姬菜真姬小姐。

当然,她并不是来这座岛冲浪。既然会在这里,就有待在这里的理由。

真姬小姐的职业是占卜师。正如佳奈美小姐是绘画天才,赤音小姐是学问天才,真姬小姐被称为天才占卜师。

「……天才吗……」

言归正传,我对真姬小姐很棘手。

因为初次见面的第一印象很差。

「占卜师吗?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如何?我的运势怎么样?」

并非真的想知道自己的运势,只是就礼貌上来说,我当时判断应该对占卜师说这种话,因为大家都希望话题往自己擅长的方向进行吧。连邱吉尔都说:「我想发表自己知道的事,可是别人却一直问我不知道的事。」因为不想变成那种别人,所以才说了那句话。

虽然只是借口……

真姬小姐听完,抿嘴一笑说:「那告诉我,你的生日、血型和喜欢的电影演员。」我心想生日跟血型也就算了,可是电影演员跟运势有什么关系?不过仍旧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血型,也几乎不认识电影演员,所以这两项干脆随口瞎编。

闭着眼睛听完,真姬小姐便说:「我知道了,喏!这个。」从口袋取出纸片递给我,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了。

我寻思莫非是什么神签,打开纸片一看,上头用明朝体字型记载着我的生日和——刚才胡诌的血型与演员名字。

「……戏法吗?」

我之后立刻去问玖渚。「我想可能是老掉牙的手法,例如预先在口袋里放了写好各种随机数值的纸片。」

此刻,看她一副傻乎乎的爱困模样,实在难以信服。这种瞌睡的姿态,横看竖看都只像低血压的怪姐姐。

「唔——」但玖渚摇头否定我的想法。

「何况带到这种荒岛也收不到讯号吧?能够通话的也只有你的电话。」

真姬小姐突然转头向我说话。初次见面后,这个人不知为何就猛找我的碴。

真姬一口气说完,又像猫仔一样打起呵欠。我这两天一遇上她,就要聆听这种刺耳的言论,而且她每每正中要害,仿佛真的有他心通,真姬小姐讲的就是真相。

「嗯,或许吧,而且落伍也不是什么坏事。」

「什么跟什么?」

我耸耸肩。怎么可能?

「嗯……先不管好不好玩,倒是挺特别的。你用什么程式语言?VB?C?」

「这种程度的行动不需要理由,难道阿伊是那种凡事都要理由才能安心的人吗?」

「唔——人家看看。」玖渚将手表对着阳光。「不对,好像不是耶。你有没有撞到哪里?不过应该很快就可以修好。可是现在手表也落伍了,因为只要一只手机就全部搞定。咦?这么说来,阿伊你的手机呢?」

「嘿!嘿!嘿!」玖渚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中午以前拜见鸦濡羽岛总成员大赛,满分!」

「超能力者呀。」玖渚立即回答。「extrasensory perception的能力者。」

那句标语是这样的——知过去,通未来,明人事,晓世界,无所不知的能力者。

「借一下呗,人家帮你修。」

「机械语言

。」

似乎被批评得体无完肤。

真姬小姐嘀嘀咕咕,可能是想拿早餐吧,她朝厨房走去。

「我是占卜师这件事,你好像很不满呀……」

「还有四天呀,因为预定是一个星期。」

「没事做的话,要不要看看书?阿伊,人家也有带几本书来呦。」

玖渚眯起大眼睛,然后把我的手表摆在架子旁边。

玖渚目前使用的手机,是可以利用通讯卫星打到全球各地的高档货,不论是沧海孤岛或是其他地方,收不到讯号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那台电话身上,因此它的价格也不便宜。对于自闭在家的人来说这样高档的手机实在很浪费,然而现在我已经懒得提醒玖渚不要浪费钱。

「不可能呦,扑克牌那种魔术还说得过去,这种的数值太多了。而且事前调查也行不通。血型跟演员两项,阿伊你不是说谎了吗?她不可能连你要扯什么谎都猜得到吧?」

明明还在别人家做客,玖渚竟然蹦出那种台词。

「《源氏物语》跟《唐吉诃德》看一半就放弃了……所以应该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吧,那个真的很长。」

玖渚一说,我看着自己的手表。是了,这么说来,我是想拜托玖渚帮我修理手表,可是早上遇见一大堆人,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她预先解读阿伊的想法,甚至包括你会问她那个问题哩。」

换句话说,我是日本第一的无关紧要男?

「呃,那就说明一下吧?那个,人家想想,喂!阿伊,你看过最长的小说是什么呢?」

现在,这座岛上有十二个人:「画家」伊吹佳奈美小姐、「七愚人」园山赤音小姐、「厨师」佐代野弥生小姐、「占卜师」姬菜真姬小姐和「工程师」玖渚友,再加上跟班的逆木深夜先生和我。至于岛上原本的居民,首先是岛主和宅第主人赤神伊梨亚小姐,女仆领班班田玲小姐,万能的三胞胎女仆:千贺彩小姐、千贺光小姐与千贺明子小姐;共计十二人。

因为吃过料理,总觉得好像见到人了。

「我没有——那样想。」

4

「我从深夜先生那里听来的。」

「可怕是碍到你啦……」

「嗯——英日字典、六法全书跟情报知识事典。」

「假使我捧着水晶球到处走,或者披着黑斗篷的话,就比较好吗?如果我用不吉的措词,或者暧昧不清的话语宣告你将惨遭剧变,那你就可以接受吗?原来你是以貌取人的那种人啊……」

「呀呼~小光,哈啰!」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玖渚全无反应,我只好应了一声去开门,访客是拿着扫除用具的光小姐。

「唔——那就臻于满分啰。」

「喔!阿伊,你回来啦。怎么了?遇到谁了?」

玖渚娇笑道。

「——超能力啊。」

「嗯,话是没错啦……」

「你在做什么,友小姐?」

玖渚笑逐颜开地迎接光小姐,光小姐也笑着回应,这两个人不知为何非常投契,感情好得很。很少有人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跟玖渚熟络,我对此也略感意外。

「嗯,无关紧要的日本代表!」

一半傻眼,一半死心,我翻了一个身。

啊啊,眼前就有一位……

「书啊……有哪些?」

「无所谓吧?情报太模棱两可,没办法判断,但人家也不觉得有见面的必要咩。人家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看别的天才,我对那种事没兴趣唷。」

「……能力者是什么?」

「……啥?」

「嗯?」

「我是觉得人生很无聊啦。」

「咦?阿伊,你手表坏了喔。」

「对了!小友,你原本预定在这座岛待到何时?」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万良机,离开餐厅,折回玖渚的房间。一如预料,玖渚依然埋首于工作站。尽管我觉得没必要跑到别人家搞自闭,但这正是所谓的个人价值观吧。

老实招供吧——

「现在啊,我在做游戏软体唷。可以将文章转换成音乐的应用程式,想当作纪念品送给伊梨亚小姐哩~」

「弄掉了怎么办?」

「占卜师是职业吧?善用自我能力的职业,如此而已啰。跑得快不叫职业吧?但田径选手就是职业啦。双手灵巧也不叫职业呀,可是,技术人员就是职业呦。超能力是能力,占卜是行动,占卜师则是职业。」

「无关紧要?」

「那样难看死了耶。」

「或许吧……对了,之前就很想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既然说对那种事没兴趣,那就是对其他事有兴趣才来的啰?」

「啊啊……」我恍然大悟地点头。「总而言之,真姬小姐——」

「她也被称为神谕师呢。」玖渚饶富深意地说。

一般房子要是住了这么多人,早已处于饱和状态,但这幢过于宽敞的宅第里还有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空间。

唉唷。一刀刺中心脏。

我将光小姐带进室内。

算了,反正她就是这么随心所欲。这既不是我该在意的事,也不是非得在意不可的事。我躺在纯白色的地毯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枝型吊灯。啧……这幅光景还真有够超现实,不过,要是反过来问我什么叫做现实的光景,我也是答不上来。

「要随手带着呀,是『手』机耶。」

「放在家里。」

念起来还真拗口。不过呢,也罢。

「那不就等于跟电脑讲哥儿们话吗?」

我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打扰了,我是来打扫房间的。」

(注:ESP一般称为超感知,PK则称为

念力

。)

(注:机器语言,是第一代的程式语言。由0与1二进位码组成的命令,具有灵活、直接执行和速度快等优点,缺点是不易学习。)

「不过,基于善意给你一个忠告吧。你对我的印象是大错特错,不仅如此,你对岛上所有人的印象更是错到极点,这也包括玖渚呦。话说回来,你在面对他人时,好像会故意扭曲自己的价值观……我同意那种生活比较轻松,但不算是聪明的生存方法。你总有一天会吃大亏的,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应该是,我早就知道了……」真姬小姐摇头晃脑地说。「不过,那也无所谓……你这个人无关紧要。」

思及至此,我忽然想起——

玖渚回过头来。

玖渚看着我的模样说:「阿伊,莫非你很无聊?」

「只要可以上网,到哪不都一样?不过金窝银窝终究不如自己的狗窝呢~」

最讨厌出门的玖渚之所以答应这种旅行邀约,我实在不知道理由为何。玖渚侧头想了一会儿:「哎~不知不觉咩。」还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竟然是超低阶的程式语言。没想到今时今日还有人使用。

我把深夜先生今天早上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玖渚,伊梨亚小姐看上的全能者即将来此的传闻,但玖渚好像没有什么兴趣,「唔——」了一声,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嗯,假设先把那本书全部输进电脑,可以用扫瞄器扫瞄,自己输入也无所谓。接着呀,就像把『A』当作『Do』,『B』当作『Re』,『C』当作『Mi』,将数位讯号转换成类比讯号,这样乐曲《战争与和平》就大功告成了。那本书的分量嘛,应该一个小时就够了吧?实际情况当然比较复杂,转换编码啦!

交谈

啦!整体不协调也不行。总而言之,就是将小说音乐化呦,很好玩吧?」

「那种东西拜托你也带个光碟版嘛……」

「ESP。超能力分为ESP跟PK

两种,呃~真姬的能力就是属于ESP,记得是retrocognition、precognition和telepathy吧。翻成日语的话,retrocognition是回知过去,precognition是预知未来,telepathy是他心通。」

基本上,有谁会把那种书当作休闲啊?

接下来,玖渚帮我举行一场关于姬菜真姬的个别讲座。原来是我自己才疏学浅没常识,真姬小姐似乎是一位颇富盛名的占卜师。并不是杂志星座运势那种放诸四海皆准、用来自我安慰的占卜,而是专门帮著名政治家或企业服务的大师,与其说是占卜师,她的行为更接近正统的宗教家,飘飘然、低调地发挥才能。

天才占卜师——姬菜真姬。

「几乎所有人都遇上啦,今天还没见到的,我想想……明子小姐跟伊梨亚小姐吧?啊啊,对了,弥生小姐也没见到。」

「等等!我都搞混了。照这么说来……小友,真姬小姐不是占卜师吗?」

「啊啊,可能只是没电了。」

我斜眼偷觑真姬小姐,用她听不见的声音低语。玖渚那时的说明,确实有一部分说服了我,然而——

「搞不太懂的游戏,那是什么?」

「辛苦了。」

光小姐看来比我更不懂电脑,只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赞叹:「真了不起啊——」

「嗯——可是小友,那个软体有什么好玩?我实在搞不懂。」

「制作时很好玩呀。」

很明确的理由,她都说得如此坦白,我也无从抱怨。

光小姐兴致盎然地听着玖渚说话,「啊!对了。」忽地想起什么似地转向我。

「等一下方便去打扫您的房间吗?仓库……刚才去过您的房间,但是您刚好不在。」

「没关系。」

虽然我不知道她想打扫那个房间的哪个地方。

「谢谢。」光小姐向我道了谢,便开始打扫室内。清洁工作大致结束后,光小姐「呼」地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对不起……我有一点疲倦。」

「要休息一下吗?」

「不,没关系,而且玲小姐会生气……玲小姐很严厉呢,我被骂了好几次。没关系!我很健康,也只有健康这一项优点,所以没关系的。让两位担心了,不好意思,那我就此告辞。」光小姐坚强说完,便走出房间。

「唉。」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光小姐好像也挺辛苦哪。也许是我想像力太丰富,可是看她那副模样,就像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苦楚。」

「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

「也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有一点同情吧。」

而且光小姐似乎不太幸福。

玲小姐和彩小姐仿佛早已将那些视为「工作」,但光小姐在那方面似乎仍无法妥善处理,是人生这个电路中没有嵌入工作吗?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隐情。

至于另一位女仆——明子小姐,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不予置评。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苦楚喔,阿伊。」

佳奈美小姐跟我一样,坐在圆木制的椅子,因为穿着小礼服,似乎坐得不太舒服。

玖渚一副很了解似地说道。

5

地板当然没有裂开。

「佳奈美小姐,呃……你要穿着那件衣服画吗?」

佳奈美小姐依然用骇人的表情反问。嗯——她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不,此人的内定值就是这种感觉吧?

「如你所见,销毁失败作品……啊——为何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就是我。

佳奈美小姐用不怀好意的语气征询我的同意,总觉得像是被人当面侮辱,而且,那应该不是单纯的错觉吧。

听见那句话,我终于理解了。

「喂?你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咦?」

「是啊,你不晓得吗?」佳奈美小姐扬起一边眉毛。

「真是的!」佳奈美小姐盛怒不已。

佳奈美小姐用略微冷峻的视线看着我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如此指示。深夜先生看来是待在自己的房间,画室里只有佳奈美小姐。我穿过摆满画材和油漆等东西的墙边柜,依照指示坐在椅子上。

我敲敲画室的门,等对方回应后,拉开门把。地面是木板材质,没有铺地毯,虽然让人联想到小学的美术教室,不过当然没有排列坑坑洞洞的桌子,也没有赝品似的石膏像,更没有那么宽敞。单就面积来说,这间画室大约是玖渚那间的一半大吧?

佳奈美小姐不胜惋惜地看着画布。

尽管言语跟态度都充~满恶意,但这个人确实打从骨子里是艺术家。

「可是,真的要画我吗?」

据她本人所言,似乎是那么一回事。

我陡然发现!

「……那个。」我指着画布。「是什么时候画的?」

「或许是吧。」因为难以反驳或赞同,我只好敷衍地点点头。不知是否看穿我的词穷,佳奈美小姐嗤地一声讪笑。

那应该是我要说的吧?

「等……你、在做什么?」

「大家都在吃苦,即使没有,也在努力,不论是光、阿伊尊敬的小直或者赤音都一样呦。不用吃苦、没有努力就能生存的人,大概也只有人家而已。」

「嗯,是啊。」

「挑选鉴赏者的作品,我不会称之为艺术。」佳奈美小姐严词厉色地说。

「喔……漂亮啊……」

佳奈美小姐不良于行,直到数年前为止也双目失明。四肢健全的我竟然还有所不满,或许才是傲慢自大的呆子吧。话虽如此,佳奈美小姐本人并未将这些视为不利条件或残障。

我耸耸肩。

「我毕竟是外行人,何必因为外行人的意见,就把自己的心血……」

尽管外貌清秀,自尊却相当高。别说是她自己,甚至也不容许别人妥协,她应该是那种严格的人。

「我啊……就是最看不惯那种事,一想到就恶心。没有好题材所以画不出来啦!模特儿不好啦!环境不对啦!那种题材不适合自己啦!不光只有画家,什么这不是我想做的事啦!老师,我找不到想做的事啦!净说些自我中心的废话,你周围应该也有这种家伙吧?」

佳奈美小姐的神色变得有些骇人,她并非在说笑,好像真的很不高兴。我慌张解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的衣服弄脏。」

「上午,你有何不满?」

「权威只是一种结果呀,做不到跟不去做是一样的呦。」

「是看过几次画册,但是不够用功,今天第一次现场观摩。」

「你是在质疑我的服装品味?」

单位竟然是……

「啊——」佳奈美小姐惋惜不已地垂首俯视粉碎的画布,接着又怅然若失地频频喟叹。

「啊啊,有啊。」

「我不是才要你别把我当白痴吗?你的脑袋瓜里真的有装脑浆?本小姐才不会挑题材,我跟你说啊……人蠢只要闭上嘴巴就不会被捉包,你还是少开口为妙吧?」

「上帝是公平的。要是连我都四肢健全,对健全者反而是一种不公平吧。」「脚只是装饰品

。」「视力恢复以后,我的世界也没有任何改变。社会跟我想的一样,自然淘汰和命运其实都没什么品味。」

(注:日本卡通《机动战士高达》的经典名言,男主角夏亚搭乘吉翁古时,维修人员对他说:「脚只是装饰品,高官们都不了解。)

树木迸裂的声音响起。

「……艺术家有时真乱来……」

「当然,那是好几十年以后的事。」

就像书法家那样吗?的确衣服被画具弄脏不啻是外行人的行径,佳奈美小姐已是世界一流的画家,我竟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实在太不知好歹了。

「……这个嘛……」我不知所措地回答。「是啊……我觉得很漂亮。」

「自己的价值自己最清楚,脑袋不灵光的家伙给的评价,我才不希罕咧!」那群家伙异口同声地如此宣称,也因此引起我的反感。

「我问你……你看过我的画吗?」

「一个星期可以完成的工作花费三、 四个月,那是白痴的行为,倘若不是白痴,必定是懒骨头。我两者皆非,因此三个小时能够完成的事情,不会花更多的时间。」

「……欢迎,那么,在那张椅子坐好。」

与佳奈美小姐呈正面相对。

「不……我也没有那种鉴赏或批评的眼光……就是觉得很漂亮。」

「什么都画啊,你不晓得吗?」

「嗯……很漂亮吗……」佳奈美小姐重复我的话。「你不需要讨好我喔?我也不会因此生气。」

犹如黑白照片般细腻的画,画素应该一千万左右吧?不不不……无聊透顶!对于这么细腻的画,根本不需要那种比喻方式。

对画家来说,我想也是一样。用玩乐的心情,随便画随便的题材,这种画家岂不是很难让别人肯定他的价值吗?

「呃,怎么说才好,这样会不会拖累你的画家身价?」

况且也没有必要在我的面前做吧?一想到我的无心之言,竟导致这种结果,不免要涌起一股讨厌的罪恶感。

飕地一声举起——摔向木板地。

「……」

「啊啊……是吗?」

是啊,又失言了。我面对的乃是拒绝任何风格、屏弃所有流派的女流画家——伊吹佳奈美小姐。不论是工笔画、抽象画或其他画,她不画或者不会画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唉唷喂呀。

不……或许也不尽然?

如此这般。

虽然跟昆虫内脏相提并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既然昆虫内脏都可以画,当然没道理不能画我吧。再客气下去反而显得失礼,对这个人客气也只是吃力不讨好,我于是选择沉默。

佳奈美小姐眯起单眼说道:「一直拘泥于单一风格这种蠢事我是不干的,我不是说不要拘泥于自我风格,但是过于拘泥也很奇怪,根本就是疯了。其他事情姑且不论,只少绘画方面我要随心所欲地画。」

「两千万美金。」

仿佛早已听腻那种平凡的赞美,佳奈美小姐兴致索然地应道。不,确实是太过庸俗的评论。什么画得真好?讲了等于没讲!这种话连五岁小孩都会说,我是白痴吗?

「唉——」佳奈美小姐一声长叹,微微弯身拿起那张画布。

「这幅画还是不行吗……真可惜……真不想这么做……白白糟蹋了啊……」

「想做的事啦!不想做的事啦……不先反省自己的无能,我最讨厌那种家伙了,真觉得他们不该死皮赖脸地活着。纵然不至于叫他们去死,但希望他们别活得那么丢人,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别在那里哭爹叫娘的。我告诉你,再平凡的男人,甚而是昆虫内脏,我都有办法画成艺术!」

「是吗?」

就好比玖渚友,她在工程师方面的技术,在任何世界都可算是出类拔萃。可是,那丫头却只把那种技术用于玩乐,因此很少有人承认她是伟大的天才。

「啧……以后应该可以值个两千万吧……」

不过,她长得还真漂亮。

「可是,明明就像照片一样逼真……」

「你是什么意思?」

「我画画的时候,不会特意去换衣服,衣服至今未曾被画具弄脏,请不要把我当白痴。」

我瞄到佳奈美小姐背后有一块画布。那是一幅铅笔画,用仰角描绘一株樱花树,是今天早上她和深夜先生一起看的那颗树。

然而,佳奈美小姐否定了我的想法。

「……那个,佳奈美小姐是画工笔画吗?」

「咦?没有,呃、对……哎呀哎呀,不过你画得真好。」

懒骨头最佳代表的本人听来格外刺耳,全身剧痛不已,也很希望玖渚那丫头来听听这句台词。

「那个也不是褒奖。我跟你说……假如『像什么什么一样』是你赞美别人时的口头禅,最好快点把它戒掉,因为那是最高级的侮辱。但是,如果你的脑浆只够理解限制在风格框框里的东西,那也没办法了。」佳奈美小姐转向我。「嗯,像照片一样的那种说法倒也可以理解,因为照片原本就是由图画创造的。」

佳奈美小姐赏樱是在早晨,换言之,就是距今五个小时以前的事。短短五个小时,就可以画出如此细腻的画吗?要完成如此一幅画,总觉得再快也得花上一个星期。因此,我很自然地对佳奈美小姐露出怀疑的视线,佳奈美小姐不可一世地嗤笑。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喔——那你觉得如何?我是说这幅樱花,而不是画册。」

「……请多指教,佳奈美小姐。」

我对佳奈美小姐的问题略感意外,因为我以为被称为天才的人种,并不会在意他人的评价。以七愚人园山赤音小姐为首的ER3成员,包括参加计划的那些讨厌鬼,不论是名声或虚荣,他们压根儿不在意别人对他们的评价。

吃过中餐,我依约前往佳奈美小姐的画室。玖渚仍然表示:「没有食欲。」中午过后又钻入被窝,那个年轻工程师是慢性睡眠不足。

「晚餐要叫人家起床喔~也得去见见伊梨亚。」

她一副鄙夷的态度,连我都跟着意兴阑珊。

金发碧眼,就像旧电影里登场的深闺大小姐,同时兼具知性美,再加上绘画才能,老天还真是不公平啊。

接着用细若蚊蚋的声量喃喃自语:「漂亮!漂亮、漂亮、漂亮!那种形容词啊……并不是对艺术的赞美哪……」

——以上节录自伊吹佳奈美的画册评论。

「你不需要感到罪恶,这是我的责任,我不是那种把责任推给旁人的糊涂虫。」

「两千万?」

「你不晓得吗?」似乎是佳奈美小姐的口头禅。

「发明

银版摄影

的人其实是画家,而

透视法

的研究据说也跟相机发明有关,虽然这些是深夜告诉我的。你知道

照相暗盒

吧?」

那我当然知道。

换言之就是暗箱——在黑暗房间的墙壁上钻一个洞,室外景色就会映照在对面墙壁的现象。那是很老旧的技术,西元前由亚里斯多德所提出,据说也是照相机的起源。

「那是为了正确复制外界所发展的技术之一。因为透视画法的基本概念就是『将所见事物如实画出』,这是法国画家

库尔贝

说的……他另外也主张『我没看过天使,所以不画天使』这种现实主义,不过这跟我的哲学理念相反。小孩子画画不是没有远近,全部挤在前面吗?物体的尺寸也是乱七八糟,或者把人画得跟房子一样大,或者把最重要的东西画得最大。总之,不是看起来如何,而是将自己的感觉直接表现在画布上。如果绘画是一种自我表现的手段,那小孩子的手法就是正确的。这么想的话,『像照片一样』就称不上是好作品了。」

「啊——」

言话间开始夹杂专业术语,我变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而且佳奈美小姐从刚才就只顾着说话,甚至没有准备绘画道具,究竟何时才要开始画呢?

「就连照片也不能算是完全复制真实……只要修正得宜,轻易就能欺骗欣赏者……在可以恣意妄为的意义上,照片跟图画其实没有什么差别吧?」

「……那个……佳奈美小姐,你不开始画吗?」

「现在正在记忆。」

原本还以为又要被叱无能,没想到佳奈美小姐用意外平和的语气回答。

「你可能不晓得吧?我是独自工作的类型,跟别人在一起就无法集中精神。」

她说了像达文西一样的话。

观察与绘画分开进行的画家,尽管并不常见,倒也不是从未听闻,因此我也没有特别诧异。

「所以画人物时,就得全凭记忆了。」

「那种事办得到吗?」

「对我而言,记忆跟认识是同义词。」

这次她则说了像人魔汉尼拔一样的话。

「就这样在这里聊两个小时吧?等你离开以后,我就会开始画……啊!还得先重画这幅樱花,至少要画成你能够理解的艺术。然后才是你的画,我会上两层色,所以要多花一点时间,等它干……明天早上应该就可以给你了。」

「可以给我吗?」

「……话说回来,听说你跟赤音小姐的感情不太好。」

我如此恳求后,赤音小姐娇笑道:「我再多让你几步吧。」

她将西洋棋的棋子排列在日本象棋盘的己方阵营。

时间是两小时以后。

尽管获得如此让步,我依旧惨败,一败涂地。

「但对园山赤音本人,的确非常讨厌喔。」

「自认、自认的,总觉得你话中有话。」

我离开佳奈美小姐的画室,先绕去玖渚的房间。玖渚虽然躺在床上,但似乎曾经起床,手表已经修好了。玖渚的一流恶作剧,表盘的数位数字左右颠倒,但也不是不能用,我便戴回左手,摸摸沉睡中的玖渚的头,道谢后,再前往赤音小姐的房间。

「对呀。」佳奈美小姐嫣然一笑。

「这可是西日合并喔。」

「给你呀,我留着那种画也没用,我对完成的画没有兴趣。我会签名,所以应该可以卖得不少钱。当然如果你不中意,撕掉也无所谓,只不过有点浪费喔,因为我打算画个五千万。」

「是不好啊,不过,好像是她讨厌我吧。就我个人而言,对于学者的园山小姐、研究者的园山小姐,以及ER3七愚人的园山小姐,我自认是心存善意,甚至自认怀有敬意。」

很现实的形容法。

「请多让我飞车、角行、银将和金将六子!」

叹息。

而且还是七连败。

「感觉有点像特殊格斗技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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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戏言系列 新版 1 斩首循环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

  1. 01插图
  2. 02多一项才能,比少一项才能更危险
  3. 03第三天(1) 群青S的学者正在阅读
  4. 04第三天(2) 集合与算数
  5. 05第四天(1) 斩首之一
  6. 06第四天(2) 0.14 的悲剧
  7. 07第五天(1) 斩首之二
  8. 08第五天(2) 谎言
  9. 09第五天(3) 鸦濡羽
  10. 10一周后 分歧
  11. 11后日谈 纯属童话
  12. 12后记

第二卷戏言系列 新版 2 绞首浪漫派 人间失格·零崎人识

  1. 01插图
  2. 02没有被爱过,就等于没有活过
  3. 03第一章 剥落斑残之镜(紫之镜)
  4. 04第二章 游夜之宴(友夜之缘)
  5. 05第三章 察人期(杀人鬼)
  6. 06第四章 红S暴力(破戒应力)
  7. 07第五章 残酷(黑白)
  8. 08第六章 异常终了(以上,终了)
  9. 09第七章 陷入死亡(冷嘲热讽)
  10. 10第八章 审理(心里)
  11. 11后记

第三卷戏言系列 新版 3 悬梁高校 戏言玩家的弟子

  1. 01插图
  2. 02我犯错时,人尽皆知;然而我说谎时,却无人察觉。
  3. 03第一幕 狂言开始
  4. 04第二幕 子荻铁栅
  5. 05第三幕 悬梁高校
  6. 06第四幕 黑暗突袭
  7. 07第五幕 背叛重演
  8. 08第六幕 极限死亡
  9. 09第七幕 红S征裁
  10. 10幕后 铃兰之誉
  11. 11后记

第四卷戏言系列 新版 4 绝妙逻辑(上)兔吊木垓辅之戏言杀手

  1. 01插图
  2. 02天才的另一面,显然是引发丑闻的才能
  3. 03第一天(1) 解答的终结
  4. 04第一天(2) 罚与罚
  5. 05第一天(3) 蓝之笼
  6. 06第一天(4) 微笑与夜袭
  7. 07第二天(1) 延宕的开始
  8. 08后记

第五卷戏言系列 新版 5 绝妙逻辑(下)石丸小呗之装神弄鬼

  1. 01插图
  2. 02第二天(3) 伪善者日记
  3. 03第二天(4) 寻死症
  4. 04第二天(5) 颈圈物语
  5. 05第二天(6) 唯一的不智之举
  6. 06后日谈 丧家犬的缄默
  7. 07后记

第六卷戏言系列 新版 6 食人魔法 匂宫兄妹之杀戮奇术

  1. 01插图
  2. 02人无法影响他人,亦无法受人影响
  3. 03第一章 不幸的少N(不幸的症状)
  4. 04第二章 食人魔(食人魔)
  5. 05第三章 事前的不察(分裂的不幸)
  6. 06第四章 实体验(实验体)
  7. 07第五章 无法痊愈的伤口(无法言喻的伤口)
  8. 08第六章 不一致(which?)
  9. 09第七章 战场吊(千羽鹤)
  10. 10第八章 偏执狂(终点站)
  11. 11第九章 无意识下(无为式化)
  12. 12第十章 崩坏的最恶(吞食的罪恶)
  13. 13终章 仲夏夜之梦
  14. 14后记

第七卷戏言系列 新版 7 完全过激(上)十三阶梯

  1. 01插图
  2. 02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伤口
  3. 03第二幕 密谈
  4. 04第三幕 恢复记忆
  5. 05第四幕 十三阶梯
  6. 06第五幕 人体的温暖
  7. 07第六幕 搜寻和置换
  8. 08第七幕 宣战布告
  9. 09第八幕 医生的忧郁
  10. 10第九幕 没有后续的终结
  11. 11后记

第八卷戏言系列 新版 8 完全过激(中)红色征裁 vs.苦橙之种

  1. 01插图
  2. 02第十幕 苦橙之种
  3. 03第十一幕 休养期间
  4. 04第十二幕 保险和防御
  5. 05第十三幕 否定的背叛
  6. 06第十四幕 无铭
  7. 07第十五幕 意外的结果
  8. 08第十六幕 前夜
  9. 09后记

第九卷戏言系列 新版 9 完全过激(下)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

  1. 01插图
  2. 02第十七幕 漫长的离别
  3. 03第十八幕 没有终结的后续
  4. 04第十九幕 最终时刻
  5. 05第二十一幕 家
  6. 06第二十二幕 散落撕裂契约
  7. 07第二十三幕 故事的终局
  8. 08终幕 之后
  9. 09后记

第十卷戏言系列 新版 戏言系列用语辞典

  1. 01作品相关
  2. 02前言
  3. 03第一幕《あ》【a】
  4. 04第二幕《い》【i】
  5. 05第三幕《う》【u】
  6. 06第四幕《え》【e】
  7. 07第五幕 《お》【o】
  8. 08第六幕《か》【ka】
  9. 09第七幕 《き》【ki】
  10. 10第八幕《く》【ku】
  11. 11第九幕《け》【ke】
  12. 12第十幕《こ》【ko】
  13. 13第十一幕《さ》【sa】
  14. 14第十二幕《し》【si】
  15. 15第十三幕《す》【su】
  16. 16第十四幕《せ》【se】
  17. 17第十五幕《そ》【so】
  18. 18第十六幕《た》【ta】
  19. 19第十八幕《つ》【tu】
  20. 20第十九幕《て》【te】
  21. 21第二十幕《と》【to】
  22. 22第二十一幕《な》【na】
  23. 23第二十二幕《に》【ni】
  24. 24第二十三幕《ぬ》【nu】
  25. 25第二十四幕《ね》【ne】
  26. 26第二十五幕《の》【no】
  27. 27第二十六幕《は》【ha】
  28. 28第二十七幕《ひ》【hi】
  29. 29第二十八幕《ふ》【hu】
  30. 30第二十九幕《へ》【he】
  31. 31第三十幕《ほ》【ho】
  32. 32第三十一幕《ま》【ma】
  33. 33第三十二幕《み》【mi】
  34. 34第三十三幕《む》【mu】
  35. 35第三十四幕《め》【me】
  36. 36第三十五幕《も》【mo】
  37. 37第三十六幕《や》【ya】
  38. 38第三十七幕《ゆ》【yu】
  39. 39第三十八幕《よ》【yo】
  40. 40第三十九幕《ら》【ra】
  41. 41第四十幕《り》【ri】
  42. 42第四十一幕《る》【ru】
  43. 43第四十三幕《ろ》【ro】
  44. 44第四十四幕《わ》【wa】
  45. 45第四十五幕《を》【wo】
  46. 46第四十六幕《ん》【n】
  47. 47后记
  48. 48戯言一番·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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