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话 正因为是选择了走王道的她
《装成熟!! ~大学生的恋爱喜剧不抽烟喝酒根本撑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5393 字
那天,安瀬樱从早上起就干劲十足。
为了不被任何人看见,她在日出之前就起了床,一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一边打扫佛龛。打扫完之后,她准备好父亲、哥哥和嫂子的早餐,三两下把自己的那份扒进肚子,接着便投入全家的大扫除。
家里有个事故伤势尚未痊愈的鳏夫,还有刚带着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搬回来的哥哥夫妇。家务有不少地方都顾不过来。
安瀬樱极有效率地逐一驱逐污垢。遵循打扫的原则,由上至下。结果午饭前就全部打扫完了,这栋房子明明已有30年房龄,却恢复了宛如新居的光泽。
「你以前不擅长打扫吧。你还住在家里的时候,打扫的一直是我。」
「不擅长和做不到,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呐,老爹大人。」
榻榻米与障子门构成的和风客厅。父女俩在那里的矮脚饭桌前啜着冷茶交谈。这个房间的布置,出自安瀬樱与安瀬雨京共同的喜好。父女俩都偏爱大和风情。
「再说,家里的打扫,还是让我来做才对吧。吃饭可以在外面解决,洗衣服有投币洗衣店就够了,但打扫不一样吧?鳏夫家里是会生蛆的。要是不让我学会,万一哪天要一个人生活,就会有麻烦。」
「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
「呼」
女儿看着微微垂下肩膀僵住的父亲,心想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
要是不由这边先找话题,他一整天就会静静地默读书或报纸,像植物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棒球转播开始,就是这么个性子。出去工作大概很优秀,赚得也不少,在家里却是个昏昏沉沉的闲人。不过并非没有威严,反倒恰恰相反,一旦开口,就会凭着与生俱来的严厉收紧家中的松懈,颇具领导力。
认真、规矩、平稳——这三样构成了安瀬雨京其人。像安瀬这样天生的异常者之所以能平安从高中毕业,全靠他的教育。
(有了第一个孙子,本以为他眉间的皱纹终于会舒展了,可看这样子,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变……孙子要是被吓到,吾可不管啊)
安瀬凭着多年的家人默契接受了这份沉默,学着父亲慢慢地喝茶。
她这个人,只要有一个举动就会掀起大骚动,不过今天似乎只做大扫除就满足了。安瀬樱在父亲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平时那股异常的行动力也就偃旗息鼓了。
「那么?老哥和千代美姐是在卧室睡回笼觉吗?」
「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睡眠时间完全不够,肯定要睡到中午才会起。」
安瀬栄太。这就是上上个月刚出生的阳光之子的名字。
「什么?他要来吗?」
「反倒是你,基本上一直最让人费心。只要稍一不留神,就一定会闯祸。从还是婴儿的时候,一直到高中毕业,始终如此。」
很久以前他抽过烟,这是在阳光的婚礼上听说的。可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那长达20年的戒烟竟已被打破,这一事实让安瀬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相反,安瀬则懊恼地哀叹,自己竟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下来:「呜呜呜,从小被灌输的教育至今还拔不掉呜呜呜……吾何时才能从这道诅咒中解放啊啊啊」。
安瀬也默默地跟了上去,坐在父亲旁边。
备茶、续杯、收拾用完的茶杯等等,都是安瀬的活儿。「男人不得进厨房」之类在如今这个时代根本说不出口的陈规,在安瀬樱与雨京这对父女之间至今仍然通行。
「那可真是善哉,善哉。这趟回乡也算值得了呐。」
喝完茶的雨京缓缓站了起来。
「…………」
见雨京叼起了烟,安瀬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熟练地划燃,凑上火苗。
「谢谢。」
确认父亲的烟点着后,她也从父亲那里讨了一根原梅,借着快要熄灭的火柴点上。
(送她上大学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觉间,父亲开始抽烟了。而且和自己是同一个牌子,焦油量还比自己的更高。
「樱也来一根吗?」
一听到这话,安瀬手里的陶制茶杯径直滑落,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嗒」一声。要是正下方不是饭桌,恐怕茶已经直接泼到榻榻米上了。
雨京露出笑容的原因,是看到女儿彻底变回了那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此话当真?」
听到女儿乖巧的回答,雨京满意地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话音一断,两人带着独特的停顿,各自啜了一口茶。
安瀬樱像个正常人的时期,自她降生以来,只有短短两年。那是在失去母亲之后,到考上大学之前的这段时间。
「嗯。」
由于害羞而垂着视线,安瀬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但要是她看见了,一定会被父亲罕见的微笑惊得僵住吧。
「说、说明一下。给我好好地说明。」
说着,雨京拿出了便携烟灰缸。
「……那么」
因此,雨京在谈话中途站起来,让安瀬心生疑惑。
「栄太即使父母不在身边也睡得很香呐。」
「……上、上了大学之后,在下也好好地稳重下来了呢。」
「吵、吵死了呐……都说了跟以前不一样,上了大学之后我已经稳重下来了,不是吗────」
安瀬雨京听着这确凿无疑的谎话,静静地笑了。
「阳光小时候也很安静。」
「这个。」
「等胃伤彻底养好,我就再戒掉。别担心。」
「…………唔、唔唔唔唔」
「别给阵内君添太多麻烦。」
「自从把胃弄坏,明明有食欲,却吃不下多少。这是拿来填补的。我知道对身体不好,但这个用着最称心。」
「老爹大人?有何贵干?」
「完全不像是那个运动社团笨蛋老哥的儿子,安静得很。是千代美姐血统好的缘故吗?」
「嗯。」
「…………」
「是、是。我会注意的。」
安瀬一边凑着茶杯喝茶,一边朝旁边的婴儿床瞥了一眼。
「烟。」
仿佛要对发愣的安瀬樱追加一击,雨京递出了10mg的梅比乌斯,俗称「原梅」。
「嗯,帮大忙了。」
「很好。」
「是便携式的啊。在阵内来家里之前,得在外面放个像样的烟灰缸才行呐。」
「呼……啊,烟灰缸在哪儿呐?」
安瀬心底暗暗希望父亲长命百岁,不禁露出苦闷的表情。可自己也是烟民,一时竟想不出能立刻驳回的理由。
雨京简短地应了一声,打开客厅通往屋外的落地大窗,在檐廊坐下。
「哦,老哥吗?真意外呐。」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提过吗。」
「樱」
「…………」
安瀬是前天到家的,正是四国旅行最后一天的夜里。昨天一家人一起出门玩了,因此忘了告知阵内梅治要来访的事。
「栄太出生了,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纪念树,就拜托阵内来帮忙了。」
「是吗。那么,他来的那天我们叫寿司吧。」
「寿司?在这个连休假期?那恐怕会贵得吓人……」
「无所谓。」
「那样的话……嗯,就拜托了呐。对了,还想麻烦你准备三打左右的啤酒。」
「嗯,我去买。」
「…………虽说是自己提的,可这也是三打呐?」
「他喜欢什么?」
「欸?……好像是札幌的黑标来着呐。」
「知道了。」
「…………」
「……………………呼——,呼」
「……………………呼,哈」
交谈的间隙,这回用紫烟代替茶水来填补空白。
不知是和一本正经的父亲一起抽烟浑身不自在,还是对父亲出乎意料地看好自己的意中人而害羞,安瀬的烟比平时消耗得更快。
(不过,这个也太冲了呐。脑袋晕乎乎的。)
安瀬平时抽的是5mg的梅比乌斯。直冲大脑的镇静物质,是平时的两倍。
安瀬感到一阵轻微的尼古丁醉,为了掩饰过去,她掏出从早上起就没碰过的手机,想看看意中人和朋友们有没有发来无聊的消息。
那模样仿佛在说:比起先动感情,眼下有更该思索的事。
『说到底,一直受你照顾的人是我,这次又爽了约,打乱了你们家的安排。要是你能陪我一起想想礼盒送什么,就帮大忙了。我一个人想的话,只会想到酒』
「什么?」
「那又为何?」
以阵内平时酒精中毒的程度来看,他酒后骑摩托自己摔了一跤,这个剧本实在自然得过头了。
受不祥预感的牵引,安瀬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迟钝,却又对细微之处敏锐。
「────哈?」
大大咧咧,却又心思细腻。
毫无前因后果、简短得近乎敷衍,还多少有些缺乏感情的事故幸存报告。
就目前的阶段而言,什么都无法判断。她这么想着,为了获取详细信息,再次将注意力转回手机。
阵内发来的消息不止事故通知这一条。她点开了那条不在群聊里、而是单独发给安瀬的消息。
大概是为了表示反省,阵内用着潦草过头的敬语写着。安瀬觉得这反应一如既往,接着往下看。
雨京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若是迫在眉睫的紧急情况就另当别论,但平时阵内不会干那种事……才对呐。」
(确实,要说他会不会干这种事,还真像是他干得出来的……可是,总觉得……)
两面都是构成他的要素。双面性在谁身上都有,但像他这样只有两端格外鲜明的人,只能说是罕见。
总之。安瀬雨京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他真正的顾虑在后头。
被迫意识到初恋、正被其摆弄得团团转的西代,和压根就不是会深思熟虑那类人的猫屋。
虽然方才斩钉截铁地断言了,安瀬还是有点没底气地点了点头。
「…………」
「总之,人没事就好。」
『抱歉,安瀬。就是这么回事,看来我没法去帮忙打理庭院了。这次的补偿,我日后一定会做。』
「……是吗。」
在大学里或路边喝酒他倒是毫不在乎,但会克制自己,不做把素不相识的人卷入危险的事。这正是阵内梅治的单独事故让人难以当作普通事故接受的原因。
『啊对了,之前听说雨京先生和阳光先生想要答谢我,可我再怎么想都觉得该道谢的是我,所以到时候我想带着礼盒去道谢?打个招呼?之类的,是的』
然而,只有深入接触过他那复杂离奇的内心、又头脑敏锐的人,才会对此产生一丝违和感。
自甘堕落,却又努力上进。
安瀬深吸一口烟,目光锐利地眯了起来。
听到事态紧急的消息,雨京立刻把烟塞进便携烟灰缸里按灭了。
「没有。」
「似乎是折了腿,万幸只有这一处伤。他本人还说是没有对方的单独事故呐。」
敏锐察觉到女儿的异样,雨京问凝视着手机的安瀬樱出了什么事。
「……嗯?寒假?」
九成九(99%)只是普通的事故。唯独那一厘,透着麻烦的气味。正因为自己总是惹出骚动的那一方,才能敏锐地嗅出这种东西。
「正因为找不到理由……才头疼呐。」
「不过,那个……我记得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难道,那起事故是因为酒驾之类的────」
雨京的话依旧短得出奇。若要补全那些缺失的言辞,大概就是「那你为什么摆出这副表情?不就是单纯因为疏忽才出的事故吗?」。
粗暴,却又心地善良。
「樱,怎么了。」
对于那两人未能接近的真相,唯有安瀬樱向前迈出了一步。
「人没事吧?」
「真的没有?」
听到阵内的事故报告,她既没有担心伤势,也没有责怪他的粗心大意,更没有为他还活着而安心,只是满腹狐疑地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捂住了嘴。
不诚实,却又诚实。
这回,让安瀬觉得不对劲的,是他诚实的那一面。
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文字,安瀬樱愕然。
「啊,不,这个嘛……大概吧。」
「哈?诶?」
『具体来说,寒假我打算去你老家帮点忙。我会像牛马一样干活,所以请给我备点活儿吧』
安瀬长叹一声,像是在嘟囔般地回道。
「………………」
「……阵内好像出事故了。」
「………………唔、唔嗯。」
仿佛抢了雨京的专利,安瀬惜字如金,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父亲的怀疑。
『骑摩托摔了,大腿骨折了。伤得不重,所以不用来探望。尤其是安瀬和西代回老家了,离得远,真的没关系』
寒假、老家、打招呼。
这三个词以惊人的速度,把安瀬脑内的议题整个换了一遍。
说到寒假,就是圣诞节或者新年。无论哪个,作为异性上门拜访的日子,都是非同寻常的活动日。这样的来访,已经只剩下特殊的含义了。
(别、别误会啊,吾!!)
当然,她飘飘然了。
(那家伙那德性,肯定是随口一说,错不了的呐!!字面意思之外,一定没有什么深意!!啊啊真是的,笨蛋!!混账东西!!去被马踢一脚吧!!)
加速运转的思考回路早已偏离了逻辑。轻飘飘的怒意缠了上来,铁制的齿轮被换成了波普风的爱心形发条。
(可、可是………………跟父亲大人打招呼,吗…………嘿、嘿嘿嘿……)
这个词的语感实在太甜,安瀬绷不住表情,破颜而笑。
对憧憬古风仪式的她而言,这几个词简直是暴击。征得父亲许可之类的事虽然不合时宜,但对于自觉是被疼爱着养大的女儿来说,却是再欢喜不过的正当手续,无非是来自家人的纯粹祝福。
对安瀬而言,那会是怎样一个充满幸福的未来,不难想象。
「樱,怎么了?」
「诶!? 什、什么事呐!? 」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又放松……到底怎么回事?结果你到底在为什么发愁?」
「唔嗯……」
被父亲一问,飘飘然的思绪总算想要平静下来。但也许是骨头被抽走过一次的缘故,思考回路怎么也找不回方才的敏锐。
(……说到底,还是只能等回去之后再判断吧,这事。不过,这种事想必是拙者想多了呐。)
她判断再想下去也没有意义,重新叼起抽到一半的烟,调整了一下心情。
(不过,摩托车事故啊……那个混账呆子平安无事自然比什么都好,可猫屋肯定会去探病的吧……唔嗯)
长久以来都在守望猫屋单相思的安瀬,早已看穿她在恋爱攻势上弱到令人绝望。所以安瀬明白,区区看病,不可能轻易改变现在的关系。
安瀬的脸颊鼓得圆圆的,仿佛在说「真没意思」。她能轻易想象出猫屋开开心心照顾病人的样子,以及表面上嫌烦、却心怀感激地接受照顾的阵内。
而被选中来宣泄这份不满的,是正想探究女儿为何脸色变来变去的父亲。
(他究竟是如何握住这匹烈马的缰绳的呢?)
「怎么了?」
「很好。有个对人对己都严格的父亲,吾真是幸福之人呐。」
「…………呼。」
这番问答像是对方才他叮嘱她别给阵内梅治添麻烦的报复,安瀬雨京微微垂下了肩膀。
「太突然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临近花甲的身体抽烟不好,再说,虽说是在外面抽,这里也是有婴儿住的家呐。有异议吗?」
「没有。」
「老爸大人。」
我是她父亲,所以还勉强应付得来,可别家的人能管住这丫头吗,实在是……雨京在心中自言自语,轻轻抚了抚叫嚷着饿了的肚子。
「果然还是戒烟吧。现在立刻。」
(……就算如此,也还是太狡猾了,猫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