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猫屋与香烟的火星

午餐时间，大学食堂里人声鼎沸。我总算在可以吸烟的露天座位区抢到一个位置，用尼古丁和焦油来恢复一下被讲义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大脑。

「我来啦——」

猫屋朝我走来，她双手端着放着荞麦面的托盘。

时至十月，天气也渐渐开始转凉了……。看着猫屋那身厚厚的军绿色夹克和黑色长靴的防寒装备，我不禁这样想到。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只是觉得你穿什么都好看」

「诶，诶？怎么突然……」

猫屋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夸奖吓了一跳，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可不是在揶揄，更不是在嘲笑，我的夸奖是发自内心的。也不知为何，那些动不动就跑到我家喝酒的酒鬼怪物们，各个都拥有着超越常人的美貌。难道说，强大的肝功能真的会对皮肤之类的产生积极影响吗？或许可以考虑把它作为三年后毕业论文的主题。毕竟实验对象我也已经有三个了。

「不是，在我们几个里面，猫屋也算是打扮得体有品位的」

「哎呀——别说了，好羞耻——」

她一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调味料。然后拿起七味粉，把盖子从底部打开，「哗啦——！」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撒了进去。

「你要是能不做这些事就好了……」

我不禁抱住了头。我想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看着那碗可怜的、像血一样鲜红的荞麦面，便对猫屋疯狂的行为感到毛骨悚然。

「没关系啦，我考虑到后面的人，还拿了备用的——」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七味粉。大概是事先从盛饭窗口旁边的备用调味料区拿的吧。

「我想说的不是调味料的消耗量，而是对荞麦面的无理暴力」

我仿佛听到了被大量香辛料淹没的荞麦面的悲鸣。不，应该说，这已经只剩下七味粉的味道了吧……？

「七味这东西——，就算放再多也不会辣的吧？不如说会更添一份美味——？」

「你味蕾钢做的吗，你这味痴」

「喂，我们现在就去吧！」

「说的是呢——用抽烟来改变味道吧——」

「这什么?! 好香───！！」

「好像——是大学的志愿者社团组织的献血活动——，说是给献血的人免费发甜甜圈和饮料什么的——」

「啊？那玩意儿是什么？」

打开Hpnotiq，把酒倒进水瓶盖和空瓶身里。

「…………………………咦？」

Hpnotiq的淡蓝色在其他食材中格外耀眼。它混合了热带果汁、伏特加和干邑，是一款名如其效的利口酒。热带水果特有的酸甜完美掩盖了酒精的苦味，能让人舒服地享受微醺的感觉。

「啊，好的好的」

「那么，干杯」

猫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自己想赶快把沉重的东西放下来。

「给你们普通的备用钥匙好了，明天你们抽空去配三把」

「嗯？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是鱼翅酒的？」

性格恶劣和血压高低果然没有必然联系啊。

我稍微提了提环保袋，让她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而且还是学校公认的——，献血时间长了就算稍微迟到一点老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哟——」

「答对了」

就这样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怎么，你不要？」

「……可以。那种程度随便你」

没有。钥匙不在。

「啊——那个啊——，去献血了——」

「猫屋，你真是天才啊」

本来就有的鱼翅酒的味道混进了利口酒里。变成了一种稍微有点杂的奇怪味道。

「喂喂，真的吗！」

「辣口的咖喱就要配热带风味的甜酒啊」

「啊——，确实——」

「……嘛，嘛，在安濑她们回来之前，就先用这个慢慢做吧」

「嗯哼」

猫屋一边说着，一边从我手里抢走一样地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真是豪爽的喝法，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痛快。

「呵呵呵，那是当然」

我把正在喝水的保温杯盖递给她。里面装着透明的、热腾腾的、除了白开水之外什么都不可能是的液体。袅袅升起的蒸汽中散发着一丝香醇的香气，但无论是谁来看，这都是一杯白开水。

「诶——，对别人的吃法说三道四才没品吧——」

只是，今晚做咖喱必须格外小心谨慎。因为我看到猫屋偷偷地买了大量的青椒。要是把那种东西放进去，咖喱就会变成除了猫屋以外谁都吃不了的东西了……。

「我之前在山口县的物产展上喝过！啊，好喝——」

猫屋抗议似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我。……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带保温杯装热酒来大学——我觉得你才是怪人啊——？」

「诶——？」

「趁着还没冻僵，得让身体从内部暖和起来才行啊」

突然，猫屋猛地睁大了眼睛。

「……好好好，请你喝一杯，原谅我吧」

「说的没错——」

必修课无聊到爆，要我一个半小时滴酒不沾地听完根本不可能。当然大学里禁酒，但这是我的救命水，所以完全没问题。再说我回家也是走路，这点也请多包涵。

「啊——原来如此——。早上出门前，她因为爆胎的事气呼呼的呢——」

＊ ＊ ＊

「哎——，阵内你的血太纯净了，估计不行吧——」

「阵内，裤子借我用一下哦——」

想起来了，我还在喝酒。呜啊啊啊……。

「安濑复制的非法备用钥匙」

「我要我要——！！这可是在寒风中吃荞麦面的必备良品啊——！」

「唉……猫屋怎么没去献血？」

「再说——，这家食堂的维持费可是从我们的学费里扣的哦——？又不是普通的店，这点小事可得原谅我——」

银质的Zippo打火机上刻着鹰的标志。据说是从美军基地买的，也是高级货。

这怎么能忍……！虽然尽是些不正当的理由，但既然献血有这么多好处，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贡献出我宝贵的红细胞吧。世界和平万岁，Love＆Peace。我的奉献精神简直要满溢而出了！

寒空中，两人呆呆地坐在玄关前。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安濑她们的打工要到晚上十点才结束。剩下的三个小时只能这样干等着了。因为买了食材，也不想再去别的地方。

这种行为本身固然非常了不起，也非常值得赞扬，但从她们平常的言行来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们是那种热衷于公益活动的人。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西代的自行车爆胎了，我把我的自行车借给了他。所以，和自行车钥匙配套的家门钥匙，现在在隔壁镇打工的西代那里……。

这壶热酒用的是将河豚鱼鳍干燥后制成的速溶鱼翅酒套装。前几天，我想尝尝鱼翅酒的味道，就在网上买了打折的。河豚浓郁的鲜味和咸味与便宜的酒非常搭配，味道好极了。

……唉。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哎，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吧」

反正有水瓶当杯子，只要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喝酒也没什么问题。

我摸索着内袋找钥匙。

温好的酒本身是便宜的辛口酒。但是，我在水壶里放了东西。

「啊哈哈，经常被这么说——！」

「哦，这主意不错——。那要是我课程之间有空档，是不是可以过来睡午觉——？」

「喝酒吗」

我最近常常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麻木了。

「啊」

「赞成——」

如果是受物欲驱使的话，倒也说得通。

「那真是买对了。炖肉什么的也能轻松做出来」

「啊啊，对了。安濑和西代那两人呢？今天没翘课吧？」

「干杯」

原来如此，说到山口县就会想到下关的河豚啊。

「啊——那个啊，现在安濑酱拿着呢——」

猫屋毫无恶意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家伙真是失礼啊。我从早上就把河豚鱼翅泡在水壶里，慢慢地让鲜美的味道渗出来。这种高效利用时间的方式，难道她不该夸奖我几句吗？

「这该不会是那个吧，鱼翅酒！！」

「完蛋了。钥匙在西代那儿」

「钥匙不见了」

＊ ＊ ＊

「和辣口的荞麦面真是绝配——太棒了！还好大学里有个研究鱼翅酒的笨蛋在身边——！」

「喂、喂，怎么了？」

「喂，马上把那杯子给我放下」

猫屋从包里拿出烟草用具。一个香烟盒和一个银质的Zippo打火机。

「好懂啊阵内！……说到热带风情，百香果利口酒应该也不错吧？冰镇一下应该超合适——」

猫屋今天也是从我家出发去的学校，应该也是走路的。

「哈？献血？」

香烟盒是木制的，上面刻着可爱的猫咪图案。应该是手工制品，价格不菲。因为它可以装手卷烟，所以我也想要一个来着。

「我血压太低，检查的时候就被刷下来了——」

微醺着愉快地听完讲座后，我和猫屋去最近的超市买了晚饭的食材。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安濑和西代好像直接去打工了。献完血还这么有精神，真是群精力旺盛的家伙。

只能怀着无比遗憾的心情放弃这次社会奉献活动了。我想救人的这份高尚情操到底该往何处释放呢。

「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美丽的月亮也升起来了。就当是两人一起赏月喝酒，感觉意外地还不错。……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我把环保袋放在床上，开始遍历全身的口袋。

她把银质的Zippo打火机抵在我的牛仔裤上。一边向上推开打火机盖，一边用粗糙的布料摩擦滚轮，动作迅速地打火。

那把备用钥匙因为我打工会晚回家，所以没有没收，就那么放着。

「事实嘛——」

……酒精？哈哈哈，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猫屋，你有没有那玩意儿？」

「你不是平时都跟自行车钥匙放在一起吗——？不会是插在停车场的自行车上了吧——？」

「总感觉混进了日本酒的味道？还有海鲜的味道？」

「嘿嘿嘿，今天吃咖喱！自从买了高压锅，炖煮类的食物就变得格外好吃了——！」

然后本来应该打着火的打火机，却不知为何没有燃起火苗。

「……忘记加油了——」

「少见啊」

「本来打算晚上加的啦——」

「顺带一提，我也没有打火机哦」

「……虾米——？」

与做作的语气截然相反，猫屋苦着脸朝这边看来。

「白天不是还抽着烟嘛——」

「翘课出来抽烟，结果打火机没气了」

「啊哈哈哈！挂科的话你爸妈该哭了——。没火的话我也要哭了——」

无言以对。最近确实有点翘太多，明天要认认真真去上课才行……不过，比起那个，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搞到火。

酒与烟密不可分。饺子配啤酒，牛肉配红酒，炸鸡块配高球酒，香烟和打火机也一样，是缺一不可的组合。

「……没办法，去便利店买吗？东西不能放着不管，只能留一个人在这了」

「呼呼呼——这种事情就该提前做好准备，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老烟枪哦——？」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猫屋听后把手伸进自己的靴子里，掏出一个棒状的东西，然后得意洋洋地把它递了过来。

「用安濑酱的说法就是——，有备无患嘛——」

「那是火柴吗？为什么靴子里会有那种东西？」

猫屋穿的长筒靴的网状部分纵向很长，确实可以不折断地放一根火柴。

但是，为什么要特意在靴子里放火柴？

「诶——！我有Zippo所以不带打火机啊——！就算买了也绝对不会用啊——！！」

……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醉意，猫屋的脸颊微微泛红。

「「……………………」」

我赶紧拿起手中的火柴，在鞋底划了一下。火柴没有折断，摩擦产生的热量使它猛地燃烧起来。

「好啊——，赞成——」

「原来如此。不过火柴不是需要火柴盒侧面那种砂纸一样的东西才能点燃吗？」

「……………………嗯——」

以无添加·无香料为卖点的外国烟草——。因为是弗吉尼亚纯粹的味道我很喜欢——！

确实，点火的时候如果掉落可能会引起火灾，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是说火柴吗？」

混杂着香烟的味道，猫屋头发的香甜气息搔动着我的鼻腔。

「普通的火柴确实不行——。这是『蜡火柴』——，在哪儿摩擦都能点燃——」

「「呼──…………」」

（总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坏事似的……不过，这家伙身材真好）

「快点快点！火，给我——！」

「喂，别发出奇怪的声音啊。这可是外面」

「烦、烦死了！那你自己试着点着啊。失败了猫屋你就去买打火机！」

「嘛，不管怎么说能帮上忙。快点火」

废物们的简单介绍 「Che」

「就像老电影里那样，想试试用靴底点火——。为了不错过展示的机会，就事先放在靴子里了ー」

「酒也有了，烟也有了，慢慢等吧。再开瓶啤酒也不错呢」

我这样想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了一根。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真不错啊」

「啊，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啦——。有点吓了一跳——」

＊ ＊ ＊

多亏喝了酒，我并没有显得多么动摇。缓慢而冷静地，吸了一口气。香烟只有边抽边点才能点着。

猫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听起来既苦恼又有点兴奋。拜托你认真点好不好。

难怪会觉得格外好抽。不行，我也要赶紧抽一根。

猫屋的兴致一下子降到了绝对零度。有、有那么糟糕吗。我还以为这是个挺有趣的回应呢……。

「阵内你呢——？」

「啊……！」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用过火柴呢——」

大约五秒钟，不知为何我们的视线没有落在香烟的火光上，而是互相凝视着对方。然后，在火光足够明亮的时候，才缓缓移开视线。

「哎，买的时候没试试吗？」

顺带一提——，卷好的那种因为卷烟纸里用了助燃剂，所以想抽完全无添加的还是自己买烟丝和卷烟纸自己做吧——！

猫屋纤细漂亮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了过去。彼此香烟的顶端缓缓地靠在了一起。突如其来的香烟之吻。猫屋精致的面庞近在咫尺，距离不到十厘米。

「呜哇，阵内你好冷」

我走到叼着香烟的猫屋面前，把火柴递到她嘴边。为了防止风把火吹灭，我还用手挡住了风。不到五秒钟，微弱的火苗就点燃了香烟的末端。确认点燃后，我甩了甩火柴，熄灭了火焰。

猫屋用尖锐的声音否定了我的安全策略。

「哦，哦」

猫屋指了指自己的香烟。与此同时，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缓缓地向我靠近。

「……那，好吧——」

「……咦？我也好像不太会」

「呼——，谢谢啦，阵内」

「唔」

「因为是在室内，害怕所以放弃了——」

「是啊——」

「你在说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嘛——」

最后一次用火柴，还是小学上理科实验课的时候。

我经常带三个女生回房间，邻居们会怎么想可想而知。要是被他们看到这一幕，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谣言……。

「现代的孩子，真是到了极点啊——」

「是啊……用鞋底摩擦的话折断了就麻烦了，还是乖乖地摩擦地板点燃吧」

为了固定住要摩擦的靴底，我抓住了她穿着靴子的脚踝。

猫屋没有回答，只是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火柴看。

「我可是特地为了这个冲动消费了啊——！错过了这次机会，这孩子就再也见不到光明了哦——!? 」

我们再次坐在玄关前，开始等待时间的到来。

我像仰视什么似的，坐在猫屋的脚边。从下往上地盯着女孩子的背影，这种体验对我来说或许还是头一遭。稍微抬头，就能从她短裙下看到一双健康修长的腿，曲线堪称完美。虽然她穿着裙裤，不用担心走光，但猫屋还是用手压着裙边。

虽然在家时也见过她不少次穿居家服的样子，但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还是第一次。虽然现在被军绿色夹克遮住了，但我知道，在那下面，是她那充满女性魅力的纤细腰肢。

你一言我一句地争论了一番，最终用猫屋的靴子点火的任务莫名其妙地落到了我的头上。猫屋站着，背对着我，把靴底朝向我这边。

我们都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吐出一口烟。

「哦，点着了」

「喂，还没好吗——？」

因为火柴快烧到手了，所以我提前吹灭了，导致现在没有火点烟。

「诶——!? 不要——！！」

从来没听说过那种火柴。估计又是特意从网上买来的吧。这家伙对烟草相关的物品还真是执着啊。

「等等，火没了」

猫屋满脸笑容地享受着香烟。说起来，她的打火机没油了，午饭后就一直没抽烟来着。

什么都不想，我接二连三地说着话。

不行不行，不能对猫屋不敬，赶紧点火吧。像我这种邪恶的想法，只要多灌几杯酒就能消散了。赶紧点火，好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