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話 戀心假面舞會・後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1.1萬 字
在被柵欄和樹籬圍住的普通公園內,吾輩們坐在附有屋頂的休息區,攤開了麥秸編織的便當盒。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吾粗魯地大口嚼着陣內做的三明治。
「這個夾餡是用油菜花和西洋菜浸橄欖油拌芥末籽的」
辛辣芥末與散發着自然清香的蔬菜完美調和,非常美味。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那個是夾了雞蛋沙拉和稍微烤過的芝士跟培根。」
大塊的水煮蛋和培根,配上融化的芝士,非常美味。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最後那個是用蘋果和紅酒燉煮過的高級肉。」
用果實類調味過的肉比麪包還柔軟,非常美味。
………………………………我就喜歡這樣溫暖的料理。
綠、黃、紅三色整齊排列的三明治。無論賣相還是味道都豐富多變,百喫不厭。與陣內買的椰子油咖啡也搭配得天衣無縫……本該如此。
「做這些、很費功夫吧?」
怎麼看都太講究了。材料費也花了不少。更何況昨天還要趕深夜巴士,時間應該很緊迫纔對。
「沒,也還好啦。中間喝着紅酒轉眼就做好了」
「嘛,那種感覺咱懂吶……」
喝醉之後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吧。我們四人全都有廚房酗酒的毛病。
「對吧?所以沒那麼麻煩。」
陣內這麼說完,像是要矇混過去般,緩緩啜飲漆黑的咖啡。
「不,是真心的感想吶。」
「天氣預報說待會兒會下小雨,喫完這個就動身吧。」
陣內故意地賣起了關子。
因爲合租的關係,我們採用輪班制分擔家務,但陣內只要看到就會主動幫忙。他總是拎着酒瓶,一邊說着無聊的閒話,一邊幫着處理雜務。
「咦?」
「……廚藝好的男人想必很受歡迎吶。」
「……說到底,能讓女性產生好感的男人,是那種勤快體貼、經常下廚的類型吧。我覺得會做花哨的意大利菜或者會處理魚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嗯?嗯嗯?」
這未免有點,不,相當微妙不是嗎?
「是哦,謝啦。」
「唔嗯,這樣啊這樣啊!嘛,確實如此!!遊戲中心啊!!不是挺好的嗎!!」
他雖是稀世酒鬼,家務能力卻很高。這是唯一能毫無保留稱讚的優點。
與剛纔的落差實在太大,吾差點發出奇怪的笑聲。這是個令人期待的遺憾選擇場所。
0;汝就是會勤快地照顧別人吶……1;
乘車抵達的目的地,是棟用刺眼的紅色大肆裝飾的巨型建築。各處斷續迸發的閃光與奇特的機械音令人聯想到柏青哥店,但似乎並非如此。
尤其是貓屋輪到做家事的時候,這個傾向特別明顯。
由於作爲遊樂場所實在太過出乎意料,直到進店之前我都沒發現這裏是哪裏。
啪嗒,正在翻找東西的手突然停下。看樣子是在找香菸,但似乎想起自己穿着和服褲裙,便放棄了抽菸的念頭。
「噗哈……那麼,接下來要去哪裏?」
「?」
陣內一邊翻找包包,一邊委婉地否定我的話。
按照一般統計數據來看,遊戲中心、廉價餐廳、公營賭場都屬於不受歡迎的約會地點。更何況特意跨縣來遊戲中心,實在微妙至極。怎麼想都不適合作爲旅行目的地。
基本上,吾都是自己安排玩樂行程,但偶爾像這樣交給別人帶領也不錯。心情很輕鬆。
「說得也是吶。」
由於我很少來電子游樂場,所以只知道這些遊戲,但應該足夠用來打發時間了。而且玩遊戲的話,氣氛也不會變得尷尬!!應該能玩得很開心纔對!!
「不過啊,廚藝好又不會受歡迎。」
「天氣有點變差了。」
「雖然沒玩過,但就來玩玩看音樂遊戲之類的吧!還是說要來比比看誰的代幣遊戲機得分高吶!」
「而且我沒帶運動服來哦?」
貓屋那時候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開心,笑咪咪的,一臉幸福,那個,呃,就是……從旁觀者角度看,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爲了幫助消化,去室內做點輕度運動吧。」
「是啊。」
***
吾倒不討厭運動,和服的穿法也作爲淑女的修養學過,不成問題。但穿着借來的衣服出汗總有些牴觸。
「這裏,是遊戲廳吧?」
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苦澀的黑色液體從喉嚨迅速流到腹部。
「怎麼突然說這個?挖苦我嗎?」
不知不覺間,吾似乎一直盯着地面看。聽到他的聲音,我抬起頭來。天空如他所說,變得陰沉灰暗。
這個男人完全沒有寵溺別人的自覺。
「這個嘛,就當是到場後的驚喜吧。」
「穿這身衣服嗎?」
「自己做飯這種事,一旦開始獨居誰都會嘗試。大部分的料理只要看食譜就能重現……啊。」
陣內敷衍地回答,把手伸進自己帶來的托特包。
真拿他沒辦法!!畢竟他是陣內吶!!前的表現已經好得過分了是也!!
「啊,不對,抱歉。不是那邊」
咦?咦咦?所謂的運動,該不會是音遊之類的吧?
「呼……咖啡也不錯,不過果然還是想喝白葡萄酒啊……麪包意麪這些配白的最棒了。」
爲了前往有遊戲機檯的地下1樓,吾意氣風發地朝着電扶梯踏出一步。
喫西餐時陣內總要配葡萄酒。他連酒杯都很講究。不過畢竟是個酒鬼,喝醉後就會開始對瓶吹,講究也就最初那會兒。
聽到陣內這麼說,我停下了腳步。
「我預約的是3樓那邊。」
「……預約?」
聽到這個與遊戲中心格格不入的詞彙,吾不解地歪了頭。
「你看那邊。」
陣內指着上方。
視線追隨着他的指尖。遊戲中心採用挑空結構,從一樓也能看清上層。
3樓熱鬧非凡,有攜家帶眷的人,也有年輕男女,完全不像地下游樂場。
「這個月,這裏的電子游樂場有VR遊戲的外展活動。聽說是用了一整個樓層,規模相當大。」
「嗯?」
VR遊戲。吾輩當然也聽說過,但並不清楚詳情。這種巡迴服務也是第一次耳聞。
「下午預報有雨嘛。這樣就不用擔心天氣了。又不是劇烈運動,不會出汗」
「嗯,是這樣沒錯。」
「不過畢竟是體感型遊戲,正好可以作爲飯後運動吧?」
「……確實吶。」
看來陣內是經過深思熟慮才選擇了這裏作爲遊樂場地的。
……可是啊?
優越感油然而生。雖然花別人的娛樂經費確實過意不去,但揶揄的心情實在按捺不住。
帶着女生去遊戲中心?這果然還是選錯地方了吧?
不過仔細想想,今天又不是約會吶!
「不,在下有方纔獲贈的綠茶足矣。」
***
「是我啦,是我。」
吾輕輕點頭,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回應後,便離開陣內,急忙重新戴上VR眼鏡,將意識逃往虛擬空間。
陣內把茶遞給我,稍微拉開距離坐在我旁邊。
「唔——!技術真可謂日新月異!作爲第三產業學習者實在慚愧!雖是虛擬空間,沒想到竟能迎來揮刀懲惡揚善的時代是也!」
「啊,確實如此。」
以斜斬之勢將迫近眼前的異形怪物一刀兩斷。大鬼沿着劍刃軌跡被劈成兩半,如同溶解在空氣中般霧散。
「嗯,嗯,呼……雖然是無酒精的,要喝一口嗎?」
「……嗯?這是什麼?」
「怨敵已除!危害我藩的逆賊!!已化爲刀下亡魂!!哈哈哈哈!!」
拔刀擺出八相架勢。雖然用控制器就能移動無需邁步,但爲求氣勢還是向前踏出一大步。
與家用遊戲機的沉浸感截然不同。在遊戲世界覆蓋整個視野的情況下,只要揮舞棒狀遙控器,刀就會隨之起舞,葬送怪物。不知爲何,光是這樣就讓人感到無比爽快。只是移動受限這點有些煩人。
他從正面抱住我的雙肩,近到令人窒息。
「安瀨,我買茶來了。」
陣內露出傻眼的表情,不知從哪裏拿出無酒精啤酒,拉開拉環。
正當吾感到疑惑時,視野突然改變了——VR眼鏡被摘了下來。
陣內擔心疲憊的我,去幫吾買了茶回來。
都怪陣內那出其不意的肢體接觸。
「沒關係啦。」
「啊哈哈哈!細節無須在意!來來速速前進!今夜斬鐵劍正渴求鮮血!」
「……麻煩你了」
之後的遊戲過程慎之又慎。
「唔呣,此乃所謂想象力匱乏是也」
「安瀨,你從途中開始就像個沉默的刺客一樣,該不會是第一次玩VR,所以暈VR了吧?」
明明經歷過更親密的接觸,卻因爲一時鬆懈導致心跳失控……純粹是被嚇到了而已。
由於太過突然,我的身體僵硬得像石頭一樣。
陣內靜靜地呵呵笑着。被總是隨身攜帶酒類的酒精中毒者嘲笑,讓吾有點不爽。
****
「咦?我們玩的是奇幻動作遊戲吧?不是幕末模擬遊戲對吧?該不會只有我看到的畫面不一樣?」
「VR內的座標和現實中的位置不同,所以要小心哦。要是撞到受傷就不好了吧?」
「哈哈哈,這樣啊。抱歉抱歉。」
「不僅意義不明,而且設定還沉重得要命啊……」
陣內的臉近在眼前。
被他抱住的雙肩,以及碰觸到他的手,都有一點溫暖。
「你興致可真高啊。連角色扮演都完美無缺。」
遊戲本身挺有意思的,就是有點心累呢……1;
「來,重新保持距離再開始吧」
「………………」
似乎聽到陣內在說什麼,但吾無視了他將出鞘的刀收回刀鞘。鍔鳴的"鏘"聲令人慾罷不能。
好近。
這時,吾碰到了一個既堅硬又柔軟的東西。以牆壁來說,彈力似乎有點強。
遊戲結束後,吾向陣內提出要休息。此刻正坐在離VR區稍遠的長椅上歇息。雖說沒運動到出汗的程度,卻總覺得體力消耗殆盡了。
吾一步也沒有離開原地,以後發制人的信念,持續反擊並砍倒朝我襲來的怪物。我就像居合術的高手一樣,嚴格地瞄準敵人的要害,以最小的動作解決了敵人。
「別說得好像我有錯一樣。只是你的妄想力太豐富了吧。」
原本半信半疑地開始玩VR遊戲,沒想到意外地有趣。
「……那個浪人角色扮演還在繼續嗎?」
「話說回來,安瀨你看起來像是喜歡劍道之類的武道,但你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吧?」
「非、非也。後半程在下只是在扮演替慘遭毒手的主君復仇的流浪限界浪人而已」
只是和往常一樣去玩而已!!罷了,就算有點無聊也不會抱怨!懷着寬廣的胸襟配合男性友人的娛樂方式吧!!
「這是我的本性吶,笨蛋。」
「天誅——!!」
作爲歷史宅,日本武道系的粗獷感最對吾的胃口。正如陣內所言。
「其實我也想像大哥一樣練柔道,但被父親禁止了。」
「咦,爲什麼?」
「理由好像是『你若習武就再沒人制得住你了』……」
「噗,哈哈哈哈!!」
聽了父親的吩咐,陣內誇張到令人火大地捧腹大笑。
「是雨京先生對吧?雨京先生絕對正確!!太準了!!安瀨要是獲得物理力量就完蛋了!!」
「咕、咕呶呶呶,不準笑吶,混賬!」
「哈哈哈哈哈!!」
陣內非常愉快地不斷大笑。
「哈哈哈……不過,安瀨居然會乖乖聽父親的話,有點意外呢。你父親生氣起來很可怕嗎?」
「…………可怕得要命。」
吾用簡短而強烈的單音回答。
「他是講道理的魔鬼,不允許任何反駁,非要你真心悔過纔會停止訓斥……」
「那、那有點難受呢。雖然百分之百是你不對吧……」
那時的回憶令人沮喪。之前擅自離家出走一個月時,整整捱了三天的臭罵。
「不過被條理分明的正論之拳教訓確實很難受啊……我最不擅長應付這種了。安瀨你沒有反過來發火嗎?」
「…………只有一次吶。」
「只有一次?」
「嗯,只有一次。」
「把給人添麻煩當人生意義的傢伙就別裝模作樣道歉了,太不像你。你就是個旁若無人的問題兒童,幹壞事從不猶豫的野蠻人吧?根本不適合說這種話啊白癡」
聽得一清二楚。
「居然說少女有酒臭味,你到底是什麼神經吶?」
「咦?」
剛結束打工回到家,正要開始準備晚飯時,父親突然神情悲痛地遞來了現在就讀大學的宣傳冊。
但是到頭來,愚蠢的是吾輩,正確的還是父親吧。
明明從未做過家務,卻宣稱那些都不必要的父親。未經商量就擅自提交大學入學申請,試圖將我趕出老家。當時被這種荒唐行徑激怒,唯獨那次是真心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能爲逝者做的事很少。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是身爲父親的命令。你……不要再贖罪了。』
吾最討厭眼淚了。
「總是這樣,真是抱歉。」
「…………」
令人鬱悶的液體從眼瞳中滴落了一滴。
「吾輩纔是……」
恐怕陣內是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吧。結果選了"被老爸揍"這種話題,總覺得有點滑稽,讓吾不禁笑了出來。
吾輩聽見了太陽穴發出的「啪嘰」聲。
「笨蛋,別說了。」
「和父親吵架,總覺得……很厲害呢。該說很有力量嗎?還是該說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呢?還是該說父親很偉大呢……對吧?」
「嗯?」
流淚的量已經少多了。不會像從前那樣狼狽地流個不停。但依然煩得要死。明明父母離世是每個人都必經之路,卻像在乞求憐憫般讓心劇烈焦躁。說到底,我本就沒有哭泣的資格。
「!!」
「……呵呵。」
「……嘖。」
「啊、不知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這不就只是在自言自語嗎?」
「抱、抱歉。」
爲擺好供花曾鑽研一年插花,終究徒勞。供奉的鮮花越精美,就越被「什麼都無法挽回」的事實刺痛,只剩悲傷。
「啊?我有酒臭味的話,你不也一樣嗎?我們的飲酒量差不多吧。」
這恐怕是吾輩第一次認真地道歉。吾輩從未向任何人道歉過,所以有點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回想起來,吾一直都在給陣內添麻煩。
「啥?」
香、花、燈、水、飯。供奉五供,代行生前職責。最多也就這些了。
「在我吊兒郎當的時期,我們吵了一架,然後我就被揍了。雖然我很感謝他,但那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痛啊……」
咂了咂嘴,用力揉了揉眼睛。
陣內口中吐出的,是足以讓眼淚縮回去的強烈惡言。
「……我也曾經和老爸吵架,然後被揍過。」
「……………………」
『你不需要代替母親的角色』
「沒什麼,在下沒生氣。」
「吾這傢伙真小氣,做事也真麻煩——」
完全抓不住重點。感覺話題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在吾的記憶中,人生中只有那個時候反抗過父親。
陣內望向遠方,用手擦了擦臉頰。看來他被打的是左臉。
「…………」
這傢伙在努力配合我。這份體貼倒也不讓人討厭。不如說……
「別做些笨拙的關心吶,蠢貨。」
強烈懊悔着生前沒能多盡孝,悔到幾乎要抓破胸膛,每天向入夢的母親道歉。明知天國的母親也不願看到這樣,卻仍持續着比現在更沒有意義的日子。
那時候,每天只是反覆做着些就算教給父親他也能辦到的事情,彷彿這一切都值得感激一般,無休止地重複着。
剛纔絕對聽得一清二楚啊!!
陣內眯起眼睛,用銳利的眼神俯視着吾輩。吾輩也不服輸地抬頭瞪着他。
陣內打斷了吾輩的話。
吾回想起了高中畢業後,當飛特族的時期。
「你那張滿是酒臭味的嘴,倒是能流暢地說出別人的壞話吶……!!喂,陣內!!」
(譯者注:飛特族(Freeter)是一個源自日本的詞彙,指的是以兼職工作維持生計的人。這個詞結合了英語「Free」(自由)和德語「Arbeiter」(工人),表達了一種不受固定職業束縛的生活方式。)
「你哪是少女啊?別笑死人了。」
「閉嘴吧低能酗酒男。」
「吵死了,怪人自我中心女。」
「…………哼!」
「…………呿!」
吾輩們同時別過臉去劍拔弩張。事已至此就無法善了了。必須徹底摧毀對方的尊嚴。一定要分出個高低上下。
雙方都一言不發地從長椅上猛然站起。
「用第一次玩的遊戲來決勝負吶,可以吧?」
「嗯。輸的人要簡單地說出『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是我不好』。」
「再加上,輸的人要對贏的人用敬語一個小時吶」
「哈,求之不得。就讓你叫我陣內大人吧」
「做夢,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我們前往了位於下層的遊戲區。
真是氣人,就讓你的身體好好體會一下我們之間的差距吧!!
*******
共計10局,8勝,1敗,1平。
將不自量力的挑戰者徹底擊潰的,果然是深謀遠慮、萬事精通、心如高山流水般澄澈的幽世女傑。
沒錯,正是在下!!
「到,到了,安瀨大人」
抵達目的地後,陣內哆哆嗦嗦地熄滅了引擎。不知是因屈辱而顫抖,還是戒酒禁斷症狀發作,這點倒是這傢伙有趣之處。
「哼哼哼,辛苦了!真是有勞你了吶!!就讓我褒獎你一下吧!!」
「不過……你沒關係嗎?」
「和你在一起,我怎麼會覺得無聊呢?不管去哪裏,只要和安瀨在一起,我都會很開心的」
「嘛,我也挺喜歡賞花的。看,已經到入口了。快看。」
停車場離目的地有一段距離。所以,接下來要走一段路。
「哎呀呀?敗犬君的敬語去哪了?」
0;呵呵呵,運動類暫且不論,遊戲的話我怎麼可能輸給你。能和我平分秋色的也就只有西代了1;
他心裏恐怕在想『給我記住了。之後我絕對會趁你睡覺時偷襲你。你就盡情享受這短暫的天下吧』。
陣內先下了車。他拿着在和服店租的和傘,快步走到我坐的副駕駛座這邊。
「………………」
「……嘴上這麼說,你這不是笑嘻嘻的嗎」
「你和優雅這個詞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吶」
「啊,啊,是嗎?」
突然被用敬語對待,紳士般的舉止與平日反差太大,胸口竟泛起一絲微妙的酥癢感。
懲罰遊戲開始往不有趣的方向發展了。
強烈意識到身旁異性的存在。細雨紛飛的外界與傘幕籠罩的避雨空間。共享這方寸天地的現實令人心神盪漾,產生一種雙腳離地般的漂浮感。
陣內把傘往我這邊傾斜,打破了沉默。他的肩膀稍微被雨淋溼了。
現在要去的寺廟不像京都,奈良那種娛樂性高的寺院,只是單純享受氣氛的寺廟。
時間纔剛過四點。接下來還有溫泉、就寢,而明天陣內肯定又安排了類似的旅行計劃吧。
吾和陣內步調一致,慢慢地走在有積水的路上。
0;嗚、嗚哇,這點小事就飄飄然了。這、這種事情不過是無需在意的尋常舉動……1;
「煩死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嗯。但明天好像會晴一整天。正式的觀光就留到明天吧。」
「抱歉,再靠過來一點吧。褲裙會溼掉的」
「很抱歉變成相合傘了。我只租到了一把」
有片刻時光,彼此都保持沉默。唯有雨聲與腳步聲迴盪的雨中小徑,不可思議地並不令人乏味,反倒醞釀出一種彷彿正邁向禁忌彼岸的奇異緊張感。
褲裙是租來的。正如陣內所說,吾不想弄得太溼。
在打開副駕駛門的同時,陣內撐開了和傘。這是爲了避免我被雨水淋溼的體貼之舉。
「哼,哼。反,反正吾輩就是個怪人。看着肯定不會膩吧!」
「現在是小雨,但再過一會兒好像就會下大雨了」
「是、是這樣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請」
目的地好像是紫陽花寺。
「哎,是嗎?那我可以不用這麼說了嗎?再這麼下去我都要起蕁麻疹了」
爲了逃避現實,吾隨便找了個話題。
進行着毫無營養的對話。從車內踏入被雨水打溼的道路,自然而然地與陣內共撐一傘。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享受寺廟巡禮的類型吧?」
「呃……非、非常抱歉」
無奈之下,只得貼近他持傘的手柄處。肩膀相觸的距離,幾乎與陣內緊密相貼。
……仔細想想,這還是旅行的第一天吧?
「………………」
陣內一邊用兇狠的目光瞪着我,一邊老老實實地道歉。
紫陽花寺正如其名,是寺院內遍植紫陽花的寺廟。這類寺廟在全國爲數不少,作爲梅雨季的觀光景點頗負盛名。雖然收集御朱印是我的愛好,神社佛閣早已輕車熟路,但因厭惡梅雨季外出,至今未曾造訪過紫陽花寺。所以此刻倒有幾分期待。
「這、這個嘛倒無妨……不過你這傢伙果然還是適合說些討人嫌的話吶。聽得我渾身不自在」
0;嗚,嗚嗚嗚1;
「是,是啊」
「……嗯、嗯」
「啊……請稍等片刻」
「呃」
不想看身旁陣內的臉,將視線斜向下移。如果他是不自覺說出這種話,那倒讓人有點、只有一點點開心。倒也不全是壞事。
心臟能不能撐住,現在就開始擔心起來了。
「不,不敢當」
他自然而然說出的無心的讚美,讓吾胸口爲之一緊。
「哪裏哪裏!全程都讓你開車還要用敬語,連我都要良心不安了吶。這點慰勞是應該的!」
在陣內的催促下,我轉向和他一樣的方向。
「啊……」
吾望向山門前方,不禁睜大了眼睛。深受感動,差點漏出嘆息。
夕陽從雨雲的縫隙中照射進來,溼潤的花朵將寺廟內部裝飾得光彩奪目。
紫陽花構築的華道,葉片彈開水滴閃耀着神祕光芒。唯有雨季才能得見的花色絢爛,與天光暗影夢幻交融,這景象恐怕會烙印在記憶中永難忘懷。
「真漂亮啊」
「……嗯」
吾因看得入迷而亂了方寸,只能給出普通的回應。這景象就是如此美麗。與異性緊貼着共賞此景,實在太過奢侈。
「平時下雨只會覺得煩,但現在下雨真是太好了」
高我約一個頭的他,在傘下窺視着我僵硬的臉龐,明朗地笑了。那親暱的舉止讓人想起近似安心的淡淡情愫。
吾那飄搖的心徹底失去了支點,開始天旋地轉起來。
「參拜完後,我們繞着寺廟走一圈,然後去買護身符吧」
「誒?」
「你看,陽光先生的太太預產期就快到了吧?這裏不僅是紫陽花,還是以安產祈願聞名的寺廟。據說供奉着子安地藏尊來着?」
沒文化的他突然說出了一個不相稱的詞。他一定是爲了今天而詳細調查過了吧。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但請讓我也祈禱一下吧。畢竟陽光先生他……那個……照顧了我很多。」
也許是因爲光線昏暗,我看到他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絲陰霾。
「…………」
看到他的表情,我產生了和那天一樣的感情。
在某個雨天,吾察覺到了自己的感情。和那天一樣,近在咫尺的陣內的臉龐不知爲何顯得格外成熟。
吾很高興。這是他只想着我,爲吾考慮的約會計劃。
花心。善變。變節。
叫住陣內後,吾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啊,幸好學過花卉知識。這裏是裝飾着紫陽花的寺廟真是太好了。
「就是說啊——!!我,我,我也好想去啊啊啊啊——!!」
他平時那麼遲鈍,約會方式卻如此出色。
但是,即便如此。
「喂!!你這麼做的話,會被那些鬣狗發現的!!」
我被陣內的罵聲逗得哈哈大笑。僅僅十秒後,貓屋和西代就發來了羣組通話的邀請。
「是,是嗎。嗯……你,你能這麼說就好」
通話剛接通就傳來貓屋尖銳的喊叫。聽着這聲音,莫名有種安心感湧上心頭。
因爲,在這樣絕佳的景緻與情境中,吾愈發被溫柔的他所吸引。
「安、安、安安安瀨醬——!!? ?」
「……陣內」
咔嚓一聲,吾以令人不快的花叢爲背景拍了照。儘量擠出笑容,還比了個剪刀手。接着把照片發到社交平臺的羣組裏。
「你知道繡球花的花語嗎?」
當然,羣組成員是我們四個人。
他身上有着危險的毒性。他就像一個螢火蟲聚集的甜水池。好想就這樣沉溺其中。這種感覺甚至讓吾感到飢渴。
在最深處的只有陣內一個人。
「嗯?」
所以,待在他身邊感覺非常舒服。無論嘴上怎麼嘲諷,陣內都會打心底裏尊重吾這樣的人,喜歡着吾。這一點顯而易見……吾能夠看得出來。
吾毫不猶豫地接通了電話。
若因背叛朋友而墮落,想必罪惡感與愧疚會讓一切扭曲成醜陋模樣。那樣的話,就再也回不去四人共度的喧鬧日常了。
此刻環繞着我的花朵,與方纔的美麗景緻截然不同,彷彿被賦予了某種含義。
「安瀨,你太過分了吧!!居然丟下我們兩個去旅行!? 爲什麼不叫上我們啊!!」
聽到我坦率的話語,他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呃,不知道」
貓屋的反應完全如我所料,吾強忍着笑意,冷淡地吐槽道。
果然不該和陣內兩個人來旅行。
多虧了這些知識,我冰冷的思緒浸潤了大腦。
而且,吾死也不願意接受貓屋在背後哭泣的現實。
突然被拍了照片,還被公開了照片的陣內驚訝地大叫。
珍貴之物早已握在手中。吾懷着如此信念。絕不想失去四人共處的美好時光。
「安,安瀨!? 」
嘲弄般綻放的惡之花,正引誘意志薄弱的吾墜向腐敗深淵。
「……不,不用那麼拘謹。收到護身符的話,大哥一定會很高興的,吾輩也,那個,很高興」
「是嗎」
「嗯?怎麼了」
「陣內,稍微停一下」
0;…………真是軟弱啊1;
好想就這樣說出"我喜歡你"。
這次陣內害羞地用空着的手撓了撓頭。
「你不是回老家了嗎——!? 爲,爲,爲什麼穿着那麼漂亮的衣服,和,和,和陣內卿卿我我地比着V字啊——!? 」
「嗯?」
「哈哈哈!!說得對吶!!那些傢伙簡直和鬣狗沒兩樣!!」
看着那張臉,某種溫暖的東西似乎要從胸口注入並滿溢而出。
「纔沒那回事呢。你是白癡嗎」
0;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呢?1;
兩人輪流隔着電話對我怒吼道。貓屋暫且不論,西代這麼激動倒是有點意外。
「解釋來龍去脈太麻煩了,我就省略了……比起這個,你們現在在柏青哥店吧?」
「嗯」
「是啊——?」
電話的另一端,刺耳的機械聲不絕於耳。與此刻景緻極不相稱的低俗音樂正無止境地流淌。
「情況如何?」
「不不不,安瀨,比起這個……」
「少廢話快回答是也。贏了嗎?」
「……我現在是14連中。貓屋大概爆了三百枚吧?」
運氣實在好得出奇。西代平時打的都是中型或滿注機臺。14連莊的話六萬日元絕對穩了。
「那正好。吾輩現下正在兵庫縣。帶着盈利速來匯合,不妨花一週周遊地方如何?」
「誒?不,不是——那大學怎麼辦啊——?」
「翹課便是」
「贊成。翹課去觀光纔夠瀟灑嘛」
提到翹課話題第一個響應的永遠是西代。那傢伙翹課頻率高到讓人擔心她學分。
「好嘞貓屋,這輪連莊結束立刻動身去兵庫。預約兩張夜行巴士票」
「嗚,嗚嗚——雖然我也很想這麼做,但我這個月錢包已經見底了啦——」
「唉,真沒辦法。反正贏錢了,路費就由我來出吧」
「西代醬你真是神啊——!!愛死你了————!!最喜歡你了————!!」
「啊,貓屋,別抱我!方向盤轉不動了!!而且右手不能亂動啊混————」
「那個…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明天也是兩人獨處,對我這種男人來說肯定會成爲一生的寶物吧。說俗點,今天就是專屬兩人的約會。
「就是這樣,陣內」
但四人共度的明天,一定會更加快樂的吧。
「喂喂,這下糟了啊。旅行延長倒是無所謂,但我肯定會被那兩個傢伙敲詐一筆……」
吾感到神清氣爽。
吾無從揣測他心中所想。或許是「本想遵守那個約定」的情緒,但無法確定。
聽到有人大聲叫我的名字,我反射性地看向安瀨。
0;陽光先生,果然只有我一個人是不行的。1;
這趟旅行實在太普通了。
今天是無可替代的美妙約會。和知心的異性共度的寶貴時光。滿分100分的話,可以給120分。
或許,算是失敗了吧。
「你也快點過來吶!!順便抽籤是也!!」
陽光先生認爲,我就是讓安瀨停止流淚的最後一塊拼圖。
「啊哈哈哈!!淋一點雨沒關係的!!」
順着這份暢快,吾從與陣內共撐的傘下飛奔而出。
今天一整天讓我更深切體會到這點。相伴的時光裏,不知多少次被她奪去目光。正如先前所想,這趟旅行對我而言就像獎勵。
那份充滿私慾的約定就此作廢吧。
看着衝出雨傘奔向有屋檐的授予所的安瀨,我發出誰都聽不見的自言自語。
「嗯,這樣就好」
名爲今天的日子,此生定不會遺忘。
「四人同遊才最歡樂是也!!絕無謬誤!!」
***
0;啊,今天真是快樂的一天呢……1;
有同性且有點奇怪的那兩個人在,安瀨肯定會更開心。我絞盡腦汁想了很多計劃,但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這就是極限了。
「陣內!」
雖然我覺得並不無聊,但安瀨似乎覺得有些乏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貓屋和西代也在的話,這趟旅行肯定會更瘋狂,從頭到尾都充滿笑聲吧。
吾像是要甩開留戀般衝破雨幕奔跑。此刻只想被雨水打溼。淚腺失控的吾,不知何時就會決堤。
吾保持着笑容,對身旁的陣內說道。
「啊,喂!會被雨淋溼的!!」
不過,這樣就好。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嘛,也是呢」
不過,明天4個人一起玩定會更開心吧。
他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錢財之事不必再提。餘下的錢吾輩自會解決。這樣她們便無從糾纏了吶」
「啊,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望着她身着清麗袴裝如花綻放般笑着揮手的身影,我不禁心想。
但只靠我一人,她永遠不會真正開懷大笑。四人在一起纔是最重要的。
嘟的一聲,通話中斷了。
安瀨很可愛。
吾經常在想,那兩個傢伙簡直就像颱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