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話 這個故事裏沒有什麼正確可言
《裝成熟!! ~大學生的戀愛喜劇不抽菸喝酒根本撐不下去!~》 · 屁負比丘尼 · 8346 字
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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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初中爲止,我的世界一直充滿了光明。
這絕不是什麼比喻。
直到初中爲止,體弱多病的我都和祖父、風見一起生活在一座小村落裏。那是個每年能有1個孩子出生就謝天謝地的窮鄉僻壤,但那裏有着美麗的自然風光。
我這副稍微跑幾步就會氣喘吁吁的孱弱身體,能成長到和普通人相差無幾的程度,想必也是多虧了那裏的環境吧。
樹木、田野與河流。爲數不多的同學,小說和遊戲……還有祖父與風見。
我雖然不怎麼在外面玩,但同齡的孩子們依然會友善地陪我一起玩。話雖如此,祖父是擁有附近大半土地的大地主,他們或許只是被父母叮囑過要和我搞好關係罷了。
即便如此,我的人生直到初中爲止,確實一直閃耀着光芒。
然而,一棵連陰影都不曾見識過便長大的幼樹,終究沒能擁有足以承受夕陽西斜的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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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3年級時,我生活的那片鄉鎮決定開發水壩。被選爲最佳地點的,是中小學、農協與郵局聚集在一起,堪稱村鎮心臟的那片土地。
對於連續4年沒有1名新生入學的小村落而言,這實際上等同於一紙廢村宣言。
而提出開發這座水壩的人,正是我的祖父。
這算不上好事,卻也並非壞事。遷居者能夠從國家獲得一大筆補助金。那筆金額之高,根本不像是會發給鄉下村鎮的數目。
那裏本就是個看不到未來的極限村落。既然註定遲早要衰敗枯萎,那不如趁它還有利用價值時替它了結——祖父主要秉持着這種思想,以鐵腕手段推動了開發。
當然,大人之間似乎發生過幾次衝突。但對於年幼的我們來說,那不過是衆神居住的天界所發生的事情。尚未到能離開父母獨自生活年紀的我們,只能服從衆神作出的決定。
至於我,則搬進了本家,並決定進入香川縣規模最大的升學高中。那也是我的親戚東城 陸就讀的學校。
與他不同,我是從偏遠的初中升上來的,因此整個高中期間都沒能交到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15歲的我性格陰沉、沉默寡言、怕生、不擅長運動…………總而言之,我並不是那種能主動積極結交朋友的人。
書、手機,還有風見爲我做的便當。每到休息時間,我都會帶着這些東西第一個離開教室,前往能獨處的空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大概是個極其無趣的人吧。周圍的人似乎也這樣看我,哪怕高中生活已經過去半年,我依然連1個稱得上朋友的人都沒有。
『喂,你總是一個人,不覺得丟臉嗎?換作我絕對受不了。因爲那樣真的很噁心』
神情緊張地等待我答覆的他,身材高挑、五官端正,一身肌肉如純血馬般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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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2天,這件事就傳遍了整個學校。
這裏已經成了魔女審判。在魔女被送上火刑架之前,她們的怒火絕不會平息。我如此判斷。
她們威脅我,向我索要錢財。
『我什麼壞事都沒做』
一個自稱是她摯友的人,對我展開了激烈的盤問。
她們將我團團圍住,要求我向毫不相干的她們作出形式上的道歉。
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流着淚。
過去的我自尊心很強。如今這種傾向依然明顯,但那時或許是因爲身體虛弱、父母又不在身邊,所以纔想着至少內心一定要堅強吧。
所以我拒絕了他的告白,隨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那裏。
眼前這名高年級生怎麼看都不屬於那一類。
教室角落裏,班上的男生正圍繞着這種低俗八卦吵吵嚷嚷。
『不會不會,跟這種傢伙說只是開玩笑啦。再說這個醜八怪哪有那種勇氣』
我忍着熬了過去,於是她們開始當着我的面撕毀課本,還往我的書包裏塞蟲子。
我當時應該並不覺得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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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招致她們反感的我,等來的並非名爲火刑的處決,而是名爲霸凌的懲罰。
『啊哈哈哈哈!!也、也是哦!!抱歉,確實是這樣呢,西代同學?對不~起哦~?畢竟你性格爛得就像垃圾堆一樣嘛~?』
我被帶進女廁所,遭到那些女學生的包圍。
『不不不,你這個前提就錯了。說到底,這種傢伙怎麼可能交得到朋友嘛』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那果然還是我對周遭的世界太過漠不關心。
不甘、羞恥,以及…………對明天到來的恐懼,讓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那一切來得緩慢、巧妙而細緻,宛如用絲綿一點點勒緊脖頸。
她什麼都沒對我說。反倒是周圍的人怒火中燒。
「嗚…………啊…………嗚,可惡………嗚、嗚……呃……嗚嗚嗚呃,啊…………可惡,可惡啊啊…………」
那名高年級生一臉難爲情地對我這樣說道。
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
『不過聽說她家裏很有錢,長着那張臉,實際上也確實有資格吧。你們知道5班的東條君嗎?就是那個超級有錢的。西代是他的親戚哦』
『哇哦~。也太強勢了吧。西代還真是朵高嶺之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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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真心話。這一切實在太過荒唐,我根本奉陪不下去了。雖然已經記不太清,但我或許還因爲惱火而狠狠瞪了她們一眼。
夕陽西下的放學後。在體育館後面的長椅旁,我被一名素未謀面的高年級生告白了。
人的流言實在可怕。
這種程度的事情,持續了半年左右。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悲觀的。父母總是不在身邊的我早已習慣孤獨,也對獨自取樂的方法瞭如指掌。
『西代同學就這麼想讓男生圍着你轉啊……真是笑死人了』
我忍着熬了過去,於是下一次,她們又剝掉我的上衣,未經允許便拍下了那副模樣。
無論我如何辯解,她們都會擡出我平日的態度,將一切全部堵死。她們沉醉於朋友受傷這一大義名分,以及人多勢衆的優勢,將堪稱異常的怒火傾瀉在我身上。
而她一直單戀着他。……真是個隨處可見的故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這樣算不算教唆自殺?會不會不太妙?』
向我告白的那名學長所在的社團裏有一名經理。圍住我的女生當中,有1個人似乎就是那名經理。
我會向那種傢伙、向那種低俗的、傢伙屈服?我、我這樣的人,會屈服?那些感覺不到絲毫知性、彷彿只能靠貶低他人獲得快樂的真正不幸之人,也配殺死我的心?那些在狹小的世界裏自封爲王,爲毫無一絲正當性的迫害而忘乎所以,甚至不明白這種事日後敗露便會社會性死亡的真正蠢貨,也想讓我、讓我────────。
我的母親渾身散發着女性魅力。身爲沒能正常繼承母親特質的女兒,我一直認爲自己沒什麼女性魅力,可這件事卻讓我覺得,或許並非如此。
「我、我喜歡你。如果可以的話,能和我交往嗎?」
「別哭啊…………別哭啊啊……嗚、呃…………啊啊啊……都說別哭了……就算哭……就算、哭了啊啊啊啊啊……」
『說得也是!!』
『…………喂,說點什麼啊,臭婊子。別他媽裝沒聽見』
看來那名高年級生似乎是校內頗受矚目的人物。
明明蒙受其害的,是身處風暴中心的人。
我不知道那女生喜歡他。我不記得自己用過分的方式拒絕了他。我的答覆或許有些乾脆,但我並沒有說過傳言中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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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女生帶着極其複雜的表情望着我。像是快哭了,又像是快要勃然大怒,就連她本人恐怕都很難解釋那究竟是什麼表情。
「……對不起」
其中摻雜着半真半假的信息,正因如此,愚蠢的誇大纔會大行其道。
『聽說她拒絕得特別狠哦。好像還說什麼,你配不上我』
「你總是在午休或放學後來這裏看書吧?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呢…………你看書的樣子很有知性……就是,我總是忍不住看你…………」
『想再像上次那樣被人從頭澆水嗎?還是要我們再把你扒光一次?』
最後,我在她們的包圍中撂下這句話,離開了那裏。
然而,我的辯解完全無法傳達給她們。
「…………」
「喂,西代同學。能打擾你一下嗎?」
你撒謊。你就是在撒謊。你這麼做就是爲了傷害〇〇。你只是看不慣她遠比你受歡迎。畢竟你連1個朋友都沒有。
我忍着熬了過去,於是她們粗暴地剪掉了我當時留得很長的頭髮,並開始對因爲那些照片而無法反抗的我施加暴力。
『〇〇學長被1年級生甩了』
『咦,是這樣啊。那看來確實沒我們這些平民什麼事了,哈哈哈哈!!』
我絲毫沒有意識到,一味忍耐就等同於什麼都沒做。也完全沒想到,那正是她們的手段……
他說自己一直從體育館裏看着我,那他應該是籃球社的……不,這座體育館主要是排球社在用來着?……算了,無論如何,他似乎隸屬於那一帶的某個社團,並在練習時偶然瞥見了在旁邊看書的我,就這麼看上了我。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居然那樣甩掉主動向你告白的學長!!』『不就是家裏稍微有點錢嗎,你得意什麼!? 』『話說你明明知道〇〇喜歡學長吧!? 我們在教室裏聊過這件事!!你也聽見了吧!? 』
這種異常甚至讓她們進一步誣衊我,說我之所以會在體育館後面看書,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吸引那名學長的注意。
起初真的只是些無聊的小事。雖有些令人惱火,卻又不值得大聲反抗的輕微騷擾。
我不禁感到傻眼,但爲了和平解決此事,還是極其冷靜地說明了原委。
我忍着熬了過去,於是那些話發展成了對人格的否定,她們甚至不只侮辱我,還罵我的母親是蕩婦。
她們扒下我的裙子,讓我的內褲暴露在外。
那傢伙彷彿正義盡在自己一方,言辭激烈地責備着我。
我覺得向老師之類的大人求助是一件羞恥的事,只想獨自面對問題,並憑自己的力量將其擊潰。
彷彿這世上只有她們活着一般的單方面主張。愚蠢得令人頭暈、語無倫次的聲討。
隨着時間推移,霸凌愈發殘酷。從無足輕重的騷擾發展而來的這種氛圍,已讓周圍的人將其視作日常光景。因此沒有任何人出聲制止。哪裏都不存在救援。
可是我一點也不…………一點也不覺得痛苦。
但與此同時,我又對此有些厭惡。或許有人會說,一直安於孤獨的人還挑三揀四什麼,可我始終認爲,如果要交戀人,我希望對方能瞭解並理解我這個無趣的人,能夠只是默默坐在我身邊,與我一同沉浸於閱讀之中。
一開始,她們只是藏起我的私人物品。
『話說,你差不多也該退學了吧?不然感覺會被你傳染性病。啊,不對,你本來就是個髒東西,乾脆一頭扎進糞坑裏死了算了?』
那些女學生,也只有一開始才掛着一副令人安心的柔和笑容。
我忍着熬了過去,於是道歉變成了下跪磕頭,最後我的腦袋被按到了廁所的地板上。
她們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她們把我帶到這種地方的理由,是種隨處可見的陳腐戲碼。
畢竟說到底,我既羞恥又覺得自己沒出息,根本沒有向任何人求救。
畢竟,對一個從未說過話的女性產生好感,除了外表以外應該沒有別的理由。
流言蜚語不過75天。我這樣想着,決定只要忍過那些騷擾就好。
那些被拍下的照片、父母遭到侮辱時,我因爲害怕而一句話都沒能頂回去的事,還有身上的淤青。
這一切都太過羞恥,我怎麼可能告訴任何人。
*****
那一天,是暴力與道歉。
放學後的資料保管室前,我遭到她們踢打、被她們爲了取樂而掐住脖子、揪扯頭髮,直到我說出「對不起,我不該活着」爲止。
她們把我拖去的地方,不是廁所,就是這間資料保管室前的走廊。無論學生還是老師都很少靠近這裏,放學後就更不會有人來了。
「嗚咳……!? 」
腹部遭到猛踹,我頓時喘不過氣,趴倒在了地板上。身體徹底動彈不得,口水從半張的嘴裏一滴滴淌落。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嘲笑我噁心。
(…………沒關係……我,這點程度根本不要緊…………沒什麼…………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沐浴在嘲笑聲中,我一如既往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項作業。只要忍住眼淚和顫抖,熬到這些傢伙厭倦爲止就好。
「嘔、咳……………………啊?」
就在我飽受痛苦折磨,無法呼吸,意識都快要遠去之際,我發現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親戚陸恰好經過我視線盡頭那條遙遠的走廊。
他手裏抱着一個大紙箱。陸是學生會成員,大概正要把積存的資料搬到保管室吧。
「……啊」
然後,我和遠處的陸對上了視線。
我當然知道他討厭我。
雖然我不知道爺爺究竟看中了我的哪一點,但我被選爲了東城家的繼承人,也因此從陸手中奪走了那份權利。
可是……即便如此,我們也是表兄妹。雖然彼此不和,卻有血脈相連。那是與旁人不同的特殊關係。
我真的什麼都沒想,只是下意識地向他投去了求救般的目光。
爺爺肯定早在幾十年前,就已是這個照不到光的世界裏的住民。直到此刻,我才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
「老夫會動用所有人脈,在一個月左右把你的監護權硬搶過來。在那之前,等着吧。」
歸根結底,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左右,我又繼續忍耐了下去。
我就這樣,對什麼正義、邪惡、倫理、法律、道德之類的東西。
大約過了1分鐘。就在我拔出那把深深刺入、沾滿鮮血的剪刀時,教室裏頓時化作一片慘叫連天的地獄。
(…………啊啊)
每當與父母見面,我都會想,當初要是做得更巧妙些,把她弄得更慘卻又不至於鬧大就好了。
與我生活在一起的爺爺,想必早已察覺我遇到了什麼問題。而且我確信,只要他知道我遭遇了什麼,就絕對會出手幫助我。
名爲毀滅的行爲中,存在着超越陶醉的歡愉。我奉上自己的青春年華,將這份歡愉盡情享受到了極致。
我將全身重量壓在手臂上,用盡力氣深深刺入,彷彿要把裏面整個剜出來。隔着剪刀,血肉被擠碎、寸寸深入的噗噗觸感傳了過來。
那種彷彿不踩剎車、沿着人生下坡一路滾落的刺激,給了我強烈的窒息感;而在大贏一場、沒被任何人發現,平安回到家時湧來的安心,則以超越高潮的快感,將我的大腦攪得一塌糊塗。
*****
明明錯的是生來便擁有這副身體和這種性格的我,卻害得爸爸媽媽向我道歉。唯獨這件事,我至今仍一直後悔不已。
我對自己揮動兇器的行爲毫無愧疚,也從未受到名爲罪惡感的東西折磨。
眼看零花錢毫無意義地不斷減少所產生的負罪感,以及實施輕微犯罪帶來的背德感。
「呵呵,好吧。」
尤其父親還是演奏家,靠人氣喫飯。那些刻薄之人肯定會一窩蜂地拿他女兒的暴行大做文章。我不能繼續頂着西代的姓氏,以爸爸女兒的身份貫徹這種不道德的行爲。
「復仇,是爲了向前邁進所必需的儀式。」
社會輿論對我相當同情。
我犯了罪。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認爲自己做了壞事。
凡是蔑視我、貶低我、羞辱我,甚至否定我存在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付出遠超應有的代價,令他們後悔莫及。無論是暴力,還是父母的權勢,我都會不擇手段地打斷對方的膝蓋,讓他們趴在地上舔地。
爺爺看着我,不知爲何笑了。
「……呵」
『你受苦的時候,我卻什麼也沒能爲你做,對不起。』
「然後啊,昨天我和藤田去唱卡拉OK了嘛。」
「…………喂。」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爲,也因此產生了一種陰暗的安心感——原來我並不是孤零零一人活在世上。
不過,每當感到喘不過氣時,我也會遮住臉,去爺爺經營的柏青哥店散散心。
我絕不原諒任何玷污我尊嚴的人。
就這樣,儘管我做過那種事,卻沒有絲毫反省,依舊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活着。
但我拒絕讓他追問。所以爺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等着我。
鮮血噴湧而出,班上的所有人都被我的暴行嚇得渾身發抖,用看待異常者的眼神望向我,滿目恐懼。
*****
是不是應該先報警纔對呢。
在這片慘叫與恐懼交織的旋渦正中央,我神清氣爽地吐出一口氣。感覺積在心中的污穢沉渣,全都被排泄得一乾二淨。
肯定有人會對我的魯莽皺起眉頭。也肯定有人會高談闊論,說我本可以選擇其他方法。還會有人說,無論怎麼狡辯,你所做的都是暴力,是永遠無法抹去、最卑劣的罪行。更有甚者,覺得我不僅毫無反省還走上不良道路,簡直豈有此理——抱有這種憤怒的人,恐怕佔了世間的大多數吧。
我用眼神告訴他,求求你救救我。
噗嗤。
或許正因如此,我因傷害罪受到的刑罰非常輕,只判了1年緩刑和3年保護觀察期。大概爺爺在背後多方運作,也起到了有利作用吧。
那傢伙對此嗤之以鼻。
其中也混着被我刺傷的女生的那些跟班。我把視線投向她們,那些傢伙便「咿」地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渾身哆嗦起來。
但我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
因爲我不想把父母牽連進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裏。
等待行動之日到來的這段時光,過得無比充實。畢竟我不再是忍受永無止境的暴虐,而是爲了明確的目的忍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幹嗎?不是,你怎麼還敢若無其事地跟我搭話啊?」
面對那些傢伙,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一句『閉嘴』。
煩人的蒼蠅溺在水裏,眼看就要死了,真是活該。他的眼神彷彿在這麼說。
我感覺眼中的渾濁變得更加深沉。
我並不打算說什麼「對這個世界絕望了」之類多愁善感的話。只不過是惡劣的血液躁動起來,衝破毛細血管,將我對眼前景色的價值判斷徹底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罷了。
此後,我重新進入函授制高中,在風頭過去、世人遺忘我的存在之前,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直到3年的保護觀察期結束,我每天都只靠讀書和上網消磨時間。
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是因爲我很久沒向他撒嬌了,還是因爲我的氣質發生了些許變化。
『少女T的復仇。其正當性究竟何在』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會高聲宣揚並貫徹這種孩子氣的愚蠢執念,甚至能站在宿敵的血泊中放聲大笑。
甚至讓我覺得,早知道一開始就這麼做了。
既不像安瀬那樣與生俱來,也不像貓屋那樣從小接受暴力的精英教育,更不是像陣內君那樣藉着酒精慢慢卸下心中的束縛。
「桃啊,聽好了。你想做的事並沒有錯,也不是失敗。但同樣算不上成功。不過,你就順從自己那顆漆黑的心,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吧。老夫正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也正因如此,老夫才能將一切收入囊中。」
「果然,再沒有誰比你更能讓老夫感受到自己的血脈了。」
他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爲了不被除我之外的人發現,悄無聲息地原路退了回去。
若說我唯一後悔的事,那就只有讓父母揹負了本不必要的罪惡感。
彷彿要把至今遭受的所有屈辱全部傾瀉而出,我破壞着那具身體。扭轉刺入的兇器,像用鋸子鋸木頭一樣,一次又一次短促地前後拉扯。
「這一定不是無法挽回的失敗,而是我在心死之前必須完成的儀式。倒不如說,正因爲做了這件事,我今後才能挺起胸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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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灑滿我整個世界的陽光,就這樣徹底沉沒了。
「嗯……我也會那樣活下去。」
「哈?」
映照着世界的視野開始天旋地轉,彷彿烏雲密佈一般,眼中的晶狀體逐漸染上漆黑的渾濁。
若沒有東城家的庇護,這項計劃便無法實現。
「嗯。謝謝你,爺爺。」
我隨手扔掉沾滿鮮血的剪刀,慢慢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熟練地解鎖後,撥通了某處的電話。
就在那一刻,我腦中那根絕不能斷掉的弦,斷了。
班會開始前,我走近了那羣嘰嘰喳喳談笑的女生。
說完,我將剪刀刺了進去。
「哈啊…………痛快多了。」
她總是帶頭霸凌我,是這一切的主謀。
復仇的代價,全都按計劃支付了。
新聞節目裏,那些看起來腦筋頑固的人紛紛抱怨現代教育的不完善;SNS上則冒出大量帖子,聲稱霸凌者落得這種下場純屬活該,反而應當向鼓起勇氣的少女T致敬。事情的發展大致都在預料之中。
「?」
「哎呀,抱歉抱歉。得快一點纔行呢。」
其中那個女生,自稱是喜歡那位向我告白的學長的女生之摯友。
現實與內心的錯位,引誘我走向真正的不良行爲,也讓我徹底沉迷其中。
一邊想着『這種事要是被爺爺以外的人發現,緩刑轉眼就會被取消』,一邊沉浸於賭博,實在令人慾罷不能。刺激至極,甚至足以讓人上癮。
第二天,我央求爺爺辦理收養手續。
「啊,喂。不好意思,請派一輛救護車過來…………呃,我還是第一次叫救護車,這樣做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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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像是在爲自己的無能而氣得雙拳顫抖,那副模樣至今仍烙在我眼中,揮之不去。還有身旁的媽媽低聲啜泣的樣子也是。
我喜歡這個扭曲的祖父。
第二天的報紙用這樣的標題,大篇幅報道了我的復仇。正如我所料,無論哪家媒體,報道中我的姓名首字母都不是N,而是T。
我雙腳浸在血泊中,臉上浮現微笑,腦中想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情。
雖然對不起爸爸媽媽,但這個世上能夠理解並接納我這個怪物的人,想必只有爺爺了。
在世界失去光芒的那一天,我毫無疑問因那次行動而變得更加強大。既然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就沒必要反省自己,更沒必要改變自己。
全都無所謂了。
那感覺彷彿支配了世間的一切,竟讓我感到幾分舒暢。
而且就連這樣的我,進了大學後也自然而然地交到了合得來的朋友。
我原本根本沒打算交朋友,自認爲也只是保持本色而已,卻有個稀奇古怪的酒鬼擅自湊了過來。還附帶一個煙鬼和真正的怪物,呢。
他們真真正正是一羣毫無常識、低俗又吵鬧的傢伙。因爲被捲進那羣人渣的胡鬧,我究竟遭過多少罪,簡直數都數不清,真是的……
不過,話雖如此…………呢。
我感覺,原本徹底陷入黑暗的世界裏,彷彿照進了一半的光。
與尚且不知陰影爲何物的那段時光不同,那裏是一個完美的地方。溫暖的陽光與嚴酷的陰影彼此協調的世界。
正因爲我不曾改變自己,而是將自我貫徹到底,我才得以擁有能夠感受到幸福的時光。
所以,那時的選擇並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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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
本應陰陽調和得無比完美的內心,再次被陰影逐漸佔據。因爲我那雙渾濁的眼睛,映出了一幅本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咦?爲什、麼……?」
陣內君(我重要的人)和一個我見過的女人,一起走進了車站大樓裏的咖啡店。
我沒有錯。
這個結論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可是,當他知道這樣的我的一切時,究竟會怎麼想呢。
想到這裏的瞬間,我冷得渾身發抖,再也停不下來。